读《上学记》

       83岁的大哥刚退休不久,除了参加学术会,每周到唐人街华人社区医院为病人义诊、与大嫂去教堂以外,就是读书。

  多少年来,他和大嫂读了不少中外书籍,每读到好书,都要推荐给我。他还告诉我说,他随时可以在纽约公共图书馆借到任何国家、任何时间出版的书,包括中国大陆、香港、澳门和台湾出版的新书。当然,畅销书得等!

  许多书,包括国内出版的许多新书、好书,都是大哥推荐给我,我才知道、才找来看的。真是“墙内开花墙外香”!

  不久前,大哥又向我推荐了《上学记》一书。他说:

  “ The book of "Shang Xiu Ji" was the story of Western Union University in Kunming during the Second World War told by He Zao Wu, written by? Wen Zing, published by Three United Press, sold at the Xin Hua Bookstore. 这本由何兆武口述,文靖撰写,三联书店2006年8月出版,新华书店发行的《上学记》,讲述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昆明的西南联合大学读书的故事。

  We borrowed the book from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Many professors mentioned were the speaker our father invited to give lectures at Kunming YMCA. 我们在纽约公共图书馆借的这本书,书中提到的许多教授都在我们父亲在昆明基督教青年会举办的讲座上发表过演讲。

  Professor Zeng Cao Len, former Minister of Education in China taught me Chemistry of War Gases at the Army Medical School.我在中国陆军医学院(国防医学院)读书时,前教育长曾昭伦教授,曾经教过我防化学战争气体。

   Da Ge and Da Sao 大哥、大嫂 2009-02-26 08:24:02”

  

  收到电子邮件当天,我就去省图书馆去借,却没有这本书;到附近几家书店去找,也没有。后来才在一个大书城找到它,并用几个中午的时间读完。

  这本书是中国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何兆武讲述的他们那一代在抗日战争期间上学的经历,尤其是在昆明西南联合大学(以下简称“西南联大”或“联大”)的学习经历。

  西南联大一直是云南和昆明的骄傲;是把云南和昆明推向全中国、全世界的一个重要历史品牌;是把西南联大莘莘学子为祖国强盛而刻苦学习的精神、学风教育、传给下一代学子的好榜样!

  可堂堂一座全省最大、藏书最多,条件、设施最好的公益图书馆却没有这本书,实在令我费解!假如,紧跟中国(包括香港、澳门和台湾)及世界科技、社会、文化、经济发展潮流的新书都没有,怎谈得上放眼全中国、放眼全世界……

  可喜的是,后来友人告诉我,省图书馆的读者,每个月可凭借书卡到指定书店向省图书馆推荐3本书。由书店将书送到图书馆,经确认确实没有这本书后,会尽快通知读者去取。虽然,我后来在网上又购到了《上学记》,但为了试试真假,我就去那家书城,把《上学记》送到书城总服务台,按规定登记了姓名、卡号、书名和联系电话。后来知道该图书馆一次买了三本《上学记》,不由得对省图书馆为读者服务态度的改进由衷地高兴!

《上学记》中,何兆武教授多次提到西南联大图书馆和美国公共图书馆。

     所以,读这本书的第一感想就是图书馆。

  不仅这本书中,在其他介绍西南联大历史的书中、资料里、电视和互联网上也都看到和听到过,当年西南联大所有图书馆都全部开架,学生可以自由进书库看书、借书;在美国公共图书馆看书,就像逛书店一样。因为它从清晨开到深夜,没有证件也无人查问,书库照样进:在香港、澳门的公立图书馆和在台湾的中央图书馆及其网站,都比国内的国家图书馆、省市级图书馆、名牌大学等条件一流图书馆借书,查找资料方便得多。还可以通过网络看到原本电子影像,查到详尽、准确、直观的信息。难怪,国内有些图书馆受到“冷落”……

  有资料表明:世界上最早的公共图书馆莫过于波士顿公共图书馆;我国最早的图书馆莫过于1907年创于江苏的江南图书馆;最早的乡村图书馆莫过于创于1929年的云南腾冲和顺乡的图书馆;最早的公共图书馆,却是由来自美国的英文教师韦棣华1910年5月16日在武汉发起并开办的文华公书林。说明公共图书馆由来已久,一直受到各界的重视和大众的欢迎。

  公共图书馆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城市和地区尊重知识和文化的象征和重要标志;它不是为文人、高官和统治阶层服务的藏书阁、藏书楼。它是为普及和传播文化知识,提高全民素质而而设立的。它的着眼点不是建了多少高楼,有多少“政绩”,收藏了多少图书,而应当是怎么才能让这些书流通,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如果这一点不考虑的话,图书馆变成了藏书楼、珍宝馆,唯恐被人家摸坏了,这就失掉了它最初的意义了。图书馆软、硬件建设和为公众服务的思想建设不被重视,不到位;不真正成为为每个国民提供最便利学习的公益事业,如何承传我国历代的文化传统?如何发展我国的文化事业,提高全民素质?

  假如全国图书馆都像西南联大图书馆,像我省图书馆,像香港、澳门公立图书馆和台湾中央图书馆,以及像美国公共图书馆一样,图书馆还会受“冷落”吗?

  读这本书的第二感想是理想、追求和幸福。

  不同历史时期,有不同的理想、追求和幸福观。因为所经历不同,有不同的历史情结。

  何兆武教授说:历史有两个特点:第一,所有历史都是由胜利者写的,而不是失败者写的;第二,历史都是高雅的上层阶级写的,真正的下层群众写的历史几乎没有,即使有,也不可能流传下来。

 但群众仍然从历史中走来,联大学生就经历了军阀混战、国共打战、日本侵

略、国破家亡。所以对日本侵略者强烈仇恨,相信战争一定会胜利,世界会美好,生活会美好。这那一代人难以了却的情结,现代人已经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当时,爱国是大家的义务,反对侵略者是国民的天职,国家的富强、战争的胜利就是幸福。

  何兆武教授说:“现在的年轻人也许不太理解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他们的幸福观和自由观好像有些太单纯,甚至太简单。” 

他认为,幸福不是官能或物质上的享受,而是思想和意识上的享受。

幸福是圣洁,是日高日远的觉悟,是不断地拷问与扬弃,把幸福看成是追求

理性的超越和超越的理性。幸福的条件有两个,一个是你必须觉得个人前途是光明的、美好的,可是这又非常模糊,非常朦胧,并不一定是什么明确的目标。另一方面,整个社会的前景,也必须是一天比一天更加美好。如果社会整体在腐败下去,个人是不可能真正幸福的。这两个条件在当时有,在如今也有。个人的幸福总是和整个社会密切相关的。

  何兆武教授说:“幸福最重要的就在于对未来的美好的希望。一是你觉得整个社会、整个世界会越来越美好;一是你觉得自己的未来也会越来越美好。”

 他们那一代人追随着“五四运动”的精神,把民主、自由和科学当作矢志不

  渝的追求;把国家整体富强当作自己永恒的理想;把建设科学理性当作自己的目标;把民族的整体崛起当作个人幸福的基础,这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感情倾向;这就是超越专业技术人员,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的基础。

  我们那一代人,生在抗日战争或解放战争时期的旧社会,长在红旗下。经历了新中国的成立、抗美援朝、社会主义建设、大跃进、人民公社、三年自然灾害和十年动乱的漫长时期,迎来了改革开放的东风,也有我们那一代人的历史情结,感情倾向、人生观、幸福观和追求:吃饱穿暖、生活安定,成为建设共产主义事业的有用人才!也是建立在国家整体富强、民族整体崛起基础上的,没有这些,也就没有个人的幸福。当然,这与我们那一代人所受到的教育分不开。

  现在的年轻人有着他们自己的经历和感受,也有着他们的感情倾向。他们思想更加解放,个性更加自由。有着比何先生那一代人、比我们那一代人更多、更靓丽、更丰富的人生观、幸福观和追求!我相信,这一切,仍然是建立在国家整体富强、民族整体崛起、社会环境稳定和谐、现代科技不断发展基础上的……

  读这本书的第三感想是读书、学习的态度。

  西南联大有着很好的学术气氛,自由散漫的学风,追求求知自由,个性发展,个人创造力;有着风格各异、不同学识的专家、教授:一团热情的闻一多,不修边幅的刘文典、民主人士张奚若,战国策派雷海宗,哲学史家冯友兰,逻辑学家金岳霖,历史学家吴晗,化学家兼教育家曾昭抡。中国通温德,白俄葛邦福。以及何兆武看到的与大多数人印象不一样的殷福生(海光)和他一生都引以为荣的朋友王浩。这些人,对何兆武教授和他们那一代人的影响很大。

何兆武教授认为,上学也许既是一个学知识,成为有技术的专业人员的过程,

可也是一个成为有社会关怀(责任感)的知识分子的过程。在西南联大上学的七年(1939-1946年),正是一个人充满天籁幻想,在战乱中边上学、边观察和认识社会,直到成熟的时期。

  那时的人认为,有本事的人读理科,没出息的人才去念文科,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气。认为文科思想保守、传统,对中国文化传统不懂不行,力矫时弊,以古为则。而理科思想较为开放活跃,对中国文化传统则不够重视,有轻文重武的倾向……

  自古以来京、津就有自由散漫的传统,到了昆明又有云南地方势力保护,故保持了原有作风。西南联大学生的水平不错,但更可贵的还是学术自由气氛,这是学术的生命!虽然自由,但联大学生仍注重自觉、自爱、自尊、自立和自强。

何兆武认为:“一个好的教育体制应该是最大限度地允许人的自由。没有求

知的自由,没有思想的自由,没有个性的发展,就没有个人的创造力,而个人的创造力实际才是真正的第一生产力。”

  统一规定、统一模式、统一教科书、统一标准答案……这种没有个性的教育模式,必然是失败的教育。

“科学的进步必须依靠民主,没有民主就没有科学的进步。所以,我们既要

重视科学,也要重视民主。”(曾昭抡语)。如果大家都只按一个思路去想,科学怎么进步?包括爱因斯坦的理论,也不应该成为标准,否则,永远不能超越。

   各个学校不同,老师教的不一样,有很大的自由度。西南联大老师讲课,就有绝对的自由。讲什么,怎么样,全由教师掌握。

学术自由非常重要,学术的生命力就在于它的自由。不然,每个学生发本教

科书自己看去就是了;老师照本宣科读成了播音员,还没有播音员抑扬顿挫有味道。这样,学生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启发。

  杜甫诗云:“转益多师是吾师”老师不止一人,人类文化不能独慕一家,正如营养应该全面。不同的老师讲不同的见解,对学生来说,总比死盯一个角度好得多。学生思路开阔了,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不一定非要同意老师的观点。

  年轻人就需要有超越前人的气魄,而不是狂妄自大。科学一代又一代发展,总是后浪推前浪,后胜于前。因为,所依赖的基础不同,之所以比前人高明,就是因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亦步亦趋跟在老师后面,是没有前途的。要想超过前人,就得先看出前人的不足,要是拜倒在他脚下,就永远超不过前人。

  喜欢的课可以随便去听,甚至在窗外聆听,非常受启发,不喜欢的课,可以不去听。其它名人的课,因为好奇,也可以去听。

  现在,一切朝“钱”看,“专家”、“名人”效应。讲一节课,动辄几万元!还有把学生管得死死的“上方宝剑”、“规章制度”,能随便去听吗?

  何兆武教授还说:“陶渊明说‘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无故乱翻书,以增长知识,开阔视野和思路;读书就是自得其乐,这就是我最大的满足!”

  读书本身就是目的,读书本身带来内心的满足,好比一次精神上的漫游和享受。读书过程的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那是不能用功利标准来衡量的。

  他还说:“古人说:为学当先立宗旨。‘我一生读书从未立过任何宗旨,随自己所兴在琳琅满目的书海里信步漫游,偶然邂逅了某些格外令我深受感触的书,甚至终生隐然或显然地影响着我,并非接受了作者的意见,认同他的观点。但他的思想启发了我,而且启蒙很深。”

当时,联大学生之所以读书成风,是因为背井离乡,而且多数穷困。吃喝玩

乐少有可能(问津),只好将大部分时间用来学习。

   在今天社会稳定和谐环境下,物质条件、文化生活极大丰富,当代学生读书上学更加方便,视野更加开阔,思想更加活跃,远见卓识更高。我不相信,读书学习的目的仅仅是为谋取一份好职业,有更优越物质和精神享受的敲门砖……

  读了这本书的第四个感想是修养。

  何兆武教授说:大凡在危急的时候,很能看出一个人的修养。

  “修养”也就是“文明”,是人们有自我和欲望的节制及对他人的尊重,有从容、自省和乐观的气质,有超越的精神生活和乐趣。这种精神生活和乐趣,不仅是逻辑的、理智的,还是科学的,需要经过两三代家庭熏陶、从小养成的。

  在当今“关系年间”,金钱社会,这些文明传统越来越少。而“我是流氓我怕谁”、“千万别把我当人”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名言”则越来越多……

  当年,对一个人的出身和成份并不关心,即使有身份地位也不炫耀、夸张、卖弄,生怕别人不知道,知道的人不多!而是以学问好,成绩优秀倍受钦佩。

  何教授说:联大有三种学生:一种是搞学术的;一种是参加民主运动,搞政治活动的;一种是“不成才”的,他自己属于后一种。

  “不成才”的人,不为功利,而重在内在价值。他们宽容,与世无争,相信大自然;他们看重“美”,看重对个人精神世界的欣赏,无止境的漫游……

  他认为,生活好比看风景,远远看见很美,情不自禁走过去,并没有刻意“追”,奋力“求”,而是自然而然地走近生活。

  那个时候的老师都非常爱学生,决不会在学生遇到危难时自己先逃之夭夭。当军警抓学生时,教师不顾自身安危,把学生藏在自己家中……

  凡是学生出事,校长都会出来当保。就连身为官僚兼学阀(教育部长、北京大学校长)的蒋梦麟,在军警抓学生时,也会出面保学生。

  不像现在,在危难时,在名利地位、个人得失上,有些人(仅仅是有些人),首先想到的是自己!

  那时,不是“只重衣冠不重人”;专家教授谦和而从容,不以“名人”自居。有的不修边幅,有的名士派头,有的确实贫困,但都受到人们的敬重和爱戴。

  现在,不仅“只重衣冠不重人”,还重名气、金钱和地位!少数人(仅仅是少数人)有了名气、金钱和地位就没修养了,就拉链门、论文门、剽窃门、作假门、年龄门……什么怪事都出来了。论文越假越有名气,年龄改得越老、攀的“高枝”越高,越有“名气”,哪怕娘胎里就参加了“革命”、就“师从”某某大师,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

  2001年,清华大学打算为何兆武先生举办八十寿辰的庆祝会,并出一本纪念册。可他一直婉拒,理由是他不是大人物,不配开祝寿会,也不配出纪念集……

  到开会的那天早上,他的学生去接他时,他早锁门飘然离开了。

  就这样,一个高朋满座、盛友如云的祝寿会,成了缺席主角、传为美谈的庆祝会……

  古今中外,像何兆武教授这样有教养、有气节的专家教授为数不少,都受到人们真心的崇敬和爱戴。这些优秀的修养、品德、气节、文化、传统……难道不值得继续发扬光大吗?

  何兆武教授说得好:“人生一世,不过就是把名字写在水上。”不管你如何努力,如何着意,还是如何漫不经心,结果都是一样,名字一边写,一边随流水消逝了……

  来自诗人济慈的墓志铭:Here lies om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这里躺着一个人,他的名字写在水上!)是《上学记》的后记,也就是我读这本书感想的结束语……

      (本文原于2009年04月18日首发在国学数典论坛“读书心得”上,链接为:                     http://bbs.gxsd.com.cn/viewthread.php?tid=287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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