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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胜庵里的老尼姑 —— 戈捍(讲述昆明市盘龙区龙头街上百姓们的故事)

杨秀萍

        中国大地上,宛若江河沙数一般太多太多的东西,自古就有着阴阳的划分了。然而对许多人来说,阴阳两字似乎不大好理解,讲的通俗了然一些的话,也就是所谓的男女、公母、雌雄这些个儿罢了。要知道,这范围可是极大的,囊括有动物、草木、石头、河川、日月甚至还有宗教。哪怕仅是你早晨起来推开窗户,放眼望去也触目皆是。

        至于男人与女人来说,由于生理上的区别,于是也就导致了社会分工的不同,别说是人类了,即便动物也是如此。母的产卵孵化,公的战斗狩猎。老天爷似乎早就把谁该干嘛谁不该干嘛规定好了一样,就连手底下为他工作服务的“员工”,也因为性别的关系变了称谓。比方说藏传佛教里出家的弟子,男性称为喇嘛;女性便称为觉姆。汉传佛教里呢,男性叫了和尚,女性则呼其为尼姑了。那和尚居住念经的场所叫做寺,而尼姑出家修行的地方便唤作庵了。


       在龙头街上的新司家营村里,就住着一位早些年间做了尼姑的叫做杨秀萍的老人。她每天早晨的六点,以及下午的五点,无论刮风还是下雨,酷夏或是寒冬,老人必会准时出现在村里现今搭建的财神庙里,虔诚参拜上香礼佛。

       杨秀萍今年七十五岁,背有些微微驼了,可这似乎并没有对她有什么太多的影响,她走起路来噌噌噌的,感觉很是利索。可以想象的出,倘若是年轻时,必也是走路生风雷厉风行。她身着那种甚是普通,也最是常见的农村老妇所穿的灰色的长袖衬衣,袖口套着花布的袖套,一条蓝色粗布料的裤子,以及一双一看便知是上了年代的,面子极为干净的平底黑色的布鞋。老人的身材矮小,看着虽显瘦弱却很精干,脸上尽管爬满了那如干涸河川上留下了的无数岁月冲刷的裂痕,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她那双眯成了一条缝的小眼里闪烁出来的炯炯的神采。这就是我与老人初次见面时,她给我留下的印象。


      “你们知不知道,这个财神庙啊是在原先永胜寺的旧址上重新建盖的。当时永胜寺的面积,是涵盖了现在的这个财神庙还大出十几倍的一座很大很大,分有前殿和后殿的寺院。在最早时是一位老和尚在这里主持,老和尚坏了之后,我的师傅就来到了这儿做了尼姑……”坏了,也就是死了的意思。


        司家营村当时只有三十多户人,作为永胜寺里唯一的主持,在老和尚圆寂了之后,寻找下一位替代者就成为了村里急需解决的首要问题了。要知道,在那样一个生活物资极其窘迫的时代,信仰的力量有时候甚至能够缓解饥饿。于是乎在村长的号召,与村民迫切需要通过一位神职人员来向上天传递诉求的推动下,司家营村便向周边百十公里内的区域,开始了“地毯式”的搜寻。


         也许是长久吃斋念佛的缘故,杨秀萍老人说起话来,语速不急也不慢,声音不大也不小,就像那僧尼诵经时敲打的木鱼,“笃……笃……笃……”响声匀速且音量一致。加上老人还说着一口极其地道的本地方言。这也就需要你耐起些性子,细细聆听才能辨的清楚。


        “那时村里从很远的地方陆续请来了三位师父,但他们恐怕是嫌离家太远,或是其它的什么原因,都没能在这里长久的待下去,过了没多久就一一离开了,村里一时也没了办法……”“笃……笃……笃……”就像那僧尼诵经时敲打的木鱼。

         然而佛祖毋庸置疑是一位管理能力强大的“老板”,在他对凡尘间人事的精心调配之下,一位住在绿水湖(现在的昆明翠湖)边过去的一座小寺中名作幺了明的尼姑,就在村民们欢欣鼓舞的簇拥下,被用轿子抬着,请到了司家营的永胜寺里了。

         或许因架不住是老天爷的旨意,再或许是由于不愿辜负了司家营百姓们淳朴似火的热情,但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那时才二十岁左右的幺了明师父,便在永胜寺里住了下去,而这一住就是一辈子。寺里面也因为来了位女性做了主持,永胜寺便就改名叫做永胜庵了。


         “她是一个俏尼姑,长得十分的漂亮,个子高,比你还高!那皮肤可是真白!”这是老人对记忆中幺了明师父的描述。我能从她兴致盎然的话语中看得出来,对女人而言,生来美丽是件多么令人羡慕的事情,哪怕是出家人都不例外。似乎一副玉洁冰清的皮囊,总会成为人们追溯起来最难以忘怀的记忆。

         老人接着说:“我只听说她是因为出生后很是淘气,于是就被妈妈带到了那个绿水湖旁的寺庙里取名字。本以为粘了寺庙僧徒的仙气后,定会变得乖巧一些,可谁曾想到仍旧顽劣不堪。而在那时,出家大概还是一种施教育人的不错选择,深思熟虑之后,母亲就干脆真的把她送了去出了家。”停顿了一下,她又说到:“那个时候母亲生了我们姐妹五个,而同一年,父亲就因为国民党抓壮丁被逼去了,没过两年就受了伤,刚被抬回家时便去世了。要知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在如今尚且难以负担五个子女的日常开销,何况在那个时候了。于是我便被过继给了我的嬢嬢。记得跟过去没多长时间,到了我两岁时,那个一生向佛的嬢嬢便带着我来到了司家营的永胜庵里出家了。”听到这时,我暗暗猜想,那个事关饥饱的时代,也许向佛是假,找个安身立命之地恐怕却是真的了。

         “嬢嬢拜了幺了明做师父,我自然也就从小便跟着剃了度,所以自己就有了两位师父,大师傅就是幺了明,二师傅则是我的嬢嬢。在这之后,我和嬢嬢就一直跟着那位从绿水湖接来的大师父住在了一起。”这样一段让人听起来觉得带有些许悲剧色彩的往事,杨秀萍却保持着一贯平和的语调,缓缓地说着。


         人生在世,无论是谁恐怕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往小了说有做父亲的责任;做儿子的责任;做妻子的责任;以及做母亲的责任。往大了说就有做县长的责任;做将军的责任;还有那到了头的做皇帝的责任。当然,很多时候这样那样大大小小的责任,会纠缠在一起黏吝缴绕,令你身兼数职。而对于做了大师父的幺了明来说,最初的责任就是教两个徒弟念诵经文了。这是作为师父施教育人的责任!


         “我们念经的时候是很苦的,天都不亮只要听到了鸡鸣,就必须跪到师父的床边背诵经文了,而背不出来可是要被打的。”“是打手心吗?” 我追问到。“嗯,不只是打手心!全身上下到处打啊,用鞭子抽!那个时候大师父极为严厉,不,两位师父都很厉害!我又不识字,看不了经书,都是听师父们先读给我听了以后,硬背下来的。因为这样,背经对我来说就十分的困难,也就时常的完成不了课业,加上自己年龄又是最小的一个,所以背不出来时,是两个师父一起管教我,小时候可真没被少打……”

         她嘟囔了一声,又接着说:“师父有文化,不像我们,对于现在来说算是大学了。记得那会儿师父的经书有很多,摞起来比我还高!只可惜的是,就在破四旧的时候被老村长拿去烧了……当时大师父念经是念得最好的!不关如此,我家师父还是念经的领班。啥叫领班,可不是自个屋里自己个念。是不论那个村里但凡寺庙有法会,或是初一十五时,周围的和尚尼姑都会集聚在一起,也甭管是多大的法事活动,都得是我大师父做主持,全是她带头领着其它各村的僧徒们念经……”对喽,这就是作为僧尼颂扬佛法的责任。

         做好了本职工作以外,换句话说,除了负起了教育和传播佛法的职责,幺了明还起到了就她所当担的职务来说,也许本不属于她,但却是归属于佛教之本的范畴的责任了。


        在那个年代,被国民党抓去做了壮丁的,村里绝不仅仅只有杨秀萍的父亲。老人说:“那个时候每隔几日,就有当兵的三五成群的进村抓人。他们各个都背着长枪。我那时也小,看到当兵的就吓的到处跑,跑到那种很高的田埂下面躲了起来。当兵的来是抓男的,小孩他们是不抓的,但如果看到女的就是抢钱了,就连穿着的鞋都要被逼着脱了,看鞋垫下面有没有钱。我最记得那个时候我家大师父的亲戚来逃难,路上就遇到了抓壮丁的,当兵的先是搜了她身,然而没有什么发现以后,当兵的就叫她把鞋脱了,她却死活不肯。他们就用枪筒砸脚,一直砸到她脱了为止,抢走了她身上唯一的一块大洋。那个枪上还是带着刀的嘞!听说有的人不肯脱鞋,他们还用刺刀戳穿了那人的脚背……”“哦,原来那个时候还是用大洋啊,一块大洋相当于现在多少钱?”我插嘴问了一句。“一块大洋相当于现在的一千块钱。”

        这样的一段经历,似乎让杨秀萍的记忆很是深刻,她喝了一口水,就迫不及待的向我们继续说到:“那个时候我才七八岁,有时候见了扛枪的就吓的发抖,腿就跑不动。于是我们就躲到了寺庙里隔着门缝看。那些兵都是十多个走来走去的,他们挨家挨户的用枪筒去敲门,之后便来到了寺庙,可寺庙的大门被大师傅叫人用大木头栓子牢牢的抵住了。因为是寺庙,当兵的多少有一些顾忌,就在门口转来转去,可也有胆大一些的兵走上来砸门,我们依缩在里面吓得屏住呼吸,都紧紧地捂着嘴不做声。他们敲了几下,见没有动静,推也推不开。恐怕也是寺庙里住着些老佛爷,他们还是比较害怕的,想着总犯不着为了抓几个壮丁得罪老天爷吧,于是也就怅然若失的离去了。这时你再看看庙里躲着的人,有挑水的;种地的;做买卖的;赶马的;甚至还有扛过枪当过兵不愿再打仗的。男女老少,数数不下几十人。都是求了大师父救命,被师父帮着藏在了庙里。”听到这儿时,我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在电视电影里常看到的出家之人保家卫国,舍身救人的剧目,在龙头街的司家营却真实不虚的发生过。这却是远远超过了幺了明作为僧尼应有的职责了。也许就是参悟了佛法最根本,一种慈悲为怀的责任吧!

        世俗的生活是种种烦恼产生的因素,家族、家庭则是把个人与世俗生活相联系的最重要的纽带,舍弃家庭就是为了去掉累赘,摆脱烦恼,做到心灵清净,好把整个身心奉献给信仰。所以出家便是信仰佛教最彻底的一种表现了。出家!出家!也就是离了家去寺院做僧尼之意。然而像杨秀萍这样,打小就随有血脉关系的嬢嬢来到寺院出了家的孩子。恐怕早已混淆了寺与家的概念,从未涉世也就不存在挣脱世俗了。或许她也未必能分得清那边才是真正的“世俗”。对于她这样的出了生便参禅礼佛,就连出家也只是随着亲人把家“搬迁”到寺院而已的孩子来说,还俗也就不至太受良心的谴责。如若还恰巧赶上了大势所趋必须尊办的政策的话,也就且不会因丢了本分而纠结痛楚了。荏苒之间,杨秀萍出家为尼的日子终于走到了尽头。

         解放,则意味着人民当了家做了主,既然是当了家做了主,制定出新的法律新的政策,就是统治者彰显特权最好的方式了。那些当时许许多多“利国利民”的新国策我们就不在这儿多加阐述了。但与宗教有关的其中一条,便是让没有受戒的僧尼一律还俗。按杨秀萍的话说:“如果没有这个政策,我也不敢还俗的。大师父是因为受了戒才没有还俗,当时的政策可是叫一个天下都还俗的。”于是随着政策的出台,杨秀萍不得已还了俗。那既然是还了俗,今后就需要做一些俗人才应做的事了,而最能体现“俗”的一桩事,就是结婚成家了。杨秀萍就这样被从“佛门”送进了“俗门”,就连“轿子”她都没出。


         “还俗了以后我就结了婚,丈夫是昆明市来司家营上门的。我们那个时候都是老一辈包办的,他也是个农民,后来是他妈妈带着他到了昆明的馆子里面做了站锅(厨师)。现在他已经去世有二十多年了,是被油烟呛到了肺……”她又说:“我结婚之后,先是家里耕田种地,接着就参加了民兵团。也背过枪,还打过枪嘞,是解放军的营长带我们训练的。后来民兵团被调去了修通往阿子营的公路,记得好像是7204公路,就是在大哨的里面。公路修完又被调去修了通团山的铁路,我当时还是团员,修公路时我是去帮着做饭,而修铁路时就主要负责铺石头,还有挑土方了。修路是很辛苦的,可无论如何也算熬到了头,修完路之后,我就去了司家营打粉丝,在粉丝坊一干就是十多年。”“粉丝坊人多吗?”我问。“不多,做粉丝的有八九个人,全是年轻的,都是些大姑娘小伙子。可产量很好,卖的也很好。”

        永胜庵因为占地面积大的缘故,被公家征招做了其它的功用。上殿用来堆了粮食,较上殿来说更加宽大的下殿,则被用作创办粉丝坊与养猪场了。当时司家营的粉丝坊,养猪场,以及粮仓就全设在了永胜庵曾经立着各类保佑过百姓的佛像的大殿里。寺庙尚且都有了别的效用,至于杨秀萍的两位师父,从此也就不可避免的有了一项新的工作,养猪!

         “白天她们就靠养猪挣工分。除了养猪以外,村里的大人忙不过来带孩子的,就把小孩托给了师父照看,他们则用两个公分来作为照看孩子的“费用”。你们知道,有了公分才能吃饭啊。那时大师父人人都叫她大公,孩子们就叫她老祖。至于念经么,只在晚上抽空的时候念念了。”杨秀萍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养猪啊,一养就一直养到了师父坏了。大师父走时的当天下午,二师父,我的嬢嬢也走了,前后不到几小时……”正说到这里,那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也已是泪水涟涟……此时,庙里院中放着的大水缸,不知怎么地,一只红色的金鱼突然越出了水面,而落下时溅起的水花,泛出了一丝夺目的光华。


         据说师父圆寂以后,全村人都来送这两位人缘极好的师父,除了两位师父的亲人以外,不仅有本村的人,附近村里的也来了不少。还有那幺了明师父留下的遗物,至今任保存在村里不知道谁的手里。

         人终归会死的,可哪怕仅仅只有一个人能够记住你的名字,恐怕也就值得了。更何况像她们那样看似一生平凡,却也让一方土地上的百姓记忆犹新,谈即乐道的。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也许说的就是这样了吧。


        老人此刻已站起了身来,点起三炷香,随后就插在了供着佛像大殿中央的香台里。之后她作着揖闭着眼拜了一拜,便走到了佛像的一侧,拿起了放在供桌上的木鱼,嘴里嘟囔着,敲打了起来。我远远地望去,仿佛依稀间看到了一位十来岁的小尼姑,“笃……笃……笃……”一边诵着经,一边敲打起了木鱼。那惘若隔世般的景象!“笃……笃……笃……”“笃……笃……笃……”女孩一边诵经,一边敲打着木鱼。


(背景介绍:龙泉古镇是昆明市盘龙区龙泉境内保存最完整的古镇,而且其现存规模和文化内涵来说,在昆明市也很少见。古镇又称龙头街,其中包括龙头村、棕皮营、司家营、麦地村、小窑村、瓦窑村六处村落。文章里提到的司家营便是其中之一。昆明市盘龙区龙泉古镇还是“35位院士的第二故乡”、“中国精神故里”,片区内拥有28处历史建筑,其中包含建筑大师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故居,闻一多、朱自清故居,哲学家冯友兰故居等众多珍贵的名人遗迹。抗战时期,龙泉坝子里,曾聚集了我国一批著名科研院所,众多著名学者和科学家先后在这块土地上生活工作。其中,后来评选为“院士”的,据不完全统计就有35名之多,经统计先后居住过61位学者大家。当日寇的铁蹄蹂躏着中华大地之时,这一批对抗战充满乐观态度的我国著名学者来到这片热土,挚着的爱国情结使他们在生活极端困苦下从事着面向祖国未来的科学研究事业,以特殊的方式参加了伟大的抗日战争;表现了崇高的敬业精神及学术道德风范,为我们留下了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而且因为他们的到来,龙泉镇与一代学人响亮的名字及他们不平凡的辉煌业绩有了一个结合点,使龙泉镇一度闪耀着人文之光而名扬天下。时至今日,他们生活工作过的地方,还有相当多值得保留的房舍,如闻一多、朱自清、梁思成、林徽因、严济慈、钱临照、蔡希陶、冯友兰的旧居以及原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中国营造学社、北平研究院物理化学研究所、云南农村研究所旧址等。)

杨秀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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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塔 8 0

龙泉村被地产商带进沟里了

01月24日 06:17

12月30日 20:12

  • 戈捍  : 谢谢!

    2019-12-29 00:13 0

12月28日 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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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12-28 22:10 0

12月28日 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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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12-28 22:10 0

12月28日 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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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12-28 21:16 0

12月28日 21:08

  • 戈捍  : 谢谢

    2019-12-28 21:16 0

12月28日 20:57

  • 戈捍  : 谢谢

    2019-12-28 18:19 0

12月28日 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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