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访——戈捍(记色达县康勒乡翁扎村支教岁月)

       在康勒支教的日子里,似乎每一天都会让人感到惊喜。就算是当地最为普通的一天,可那的云,那的山,那的稀薄的空气,那的一切自然而然的现象,对我来说就是在血液里都能体会到的奇异了。

        既然做了老师,家访就是一部分必须要完成的事。然而在这儿,家访的目的却不多是由于学生学业或是在校表现所促成。年龄相差很多的他们,努力和懂事的程度几乎是一样!怎么说呢,很多时候看到他们超越自身年纪的行为和表现时,全是我这个年岁比他们相差更大的老师在内疚着自己顽劣的童年,偷偷地向着他们学习了。
        为了让每一个时刻带着红扑扑笑脸看着你的学生清楚的感受到你的惦念;为了这片土地里种植下的和善已在本能中开花结果的他们都有机会能快乐骄傲的欢迎你;以及考量每户家庭物质的贫困程度,正确分配极为有限的捐助品,只是为了表达对他们富足的精神财富的崇敬!才是我在这里家访的真正的目的。

        学校的四周是茫茫荒野。除了大部分居住在村中能看得到屋舍的学生外,个别学生的家却是在目光也不能企及到的远方。
       记得一次家访,学生的家就住的很远,走路要两小时,骑马也需一个小时。还听说海拔会上升一百多米,所以我还是决定带着氧气袋上去。可从去到回来都没有用到,呼吸一路正常。
        家访当天一大清早,学生的妈妈就骑着马到学校来接我们。她自己骑了一匹白马,手里牵着一匹黑马,一旁还跟了一只黑色的大狗。
        妈妈很美,那种一眼就知道是来自哪里的女人,涂抹着高原红的脸颊,洁白的牙齿在笑起来时更加的洁白。
        准备着出发时,两匹马就在一边嘶嘶的叫着,一边啃咬黄色的地面。而那只大黑狗就在距离我们十几米远的地方坐下来等待着我们……

        刚上路时让人兴奋,沐浴着清晨的光,眼前辽阔的世界……也许是因为沿途极致美好的景色,还有过份了些的新鲜感,使自己有种穿越的感觉,仿佛是行走在了电影中的探宝者。马蹄踩在碎石上的踢踏声质感极好,那声音甚至让人感到连自己的外貌和气质都产生了变化,无论骑在马背上的是什么样的人,一定是长相颇好,并且极为潇洒……
        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骑马,当马匹不在为了休闲娱乐和观光,而被作为交通工具来使用时,对于一个外行来说,长时间的骑马就不比走路轻松多少了。
        当我们行进了十几分钟后,便从宽敞的大路转进了山里的小路,道路变得崎岖,并且错综复杂。眼前辽阔的世界变成了狭隘的羊肠的小径穿过的幽境。我们也从一种自然景色过渡到了另一种自然景色。

        十二月份的康勒气温很低,深夜甚至有过零下二十几度的极寒。白天的温度又回升至零度左右。这里每个夜晚都会下雪,早晨白茫茫一片,可快到中午时却连一丁点的雪都看不到了,温差巨大!
        因为颠簸的路面,马的扁平圆蹄不再适应这崎岖、陡峭和滑溜的山道。由于连坐骑都时不时显出踉跄蹒跚,我就更需要紧紧地拉住缰绳,使劲地夹住马腹。最初潇洒的骑士此时已沦落回笨拙的教书先生。
        那早晨寒冷的风尖锐的戳进裸露在外的手的皮肤里,每一寸肌肤如同快要脱落的树皮,没过多久已感觉不到自己双手的存在,树的皮真的脱落了。两腿却又酸又累,似乎平日从未充分使用过的肌肉群在身不由己的拼了命的做着抵抗。而这所有身体的不适,就好像是一开始你仅仅是看到这片土地,如今你真正开始感受到它了。
       随后,走得更远更高,我必须离开马背,真正的高原不可征服的土地排斥着我这个也胆敢称作高原地域前来的外乡人。马儿虽大胆的步子在这崇山峻岭会再负载我一段时间。可目眩与疲累,或者某种不可克服的障碍迫使我从坐骑上下来,以步为马,继续这段在我看来惊险的路程,直至到达这冰雪、溪流和寒风组成的孤独之地,那里,一户住家世代守护着,一条大黑狗永远跟随在距离我们十几米和峭壁的岩石会突然裂开掉落下的地方
        越过山,趟过河,跨过草地,走过雪原,这些都让我感觉到不适。唯一能令我缓解痛苦的,恐怕还是沿途的风景,应该怎么描述呢,像赞赏神话故事那样,你这辈子见过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景色有多少呢……

        艰苦跋涉后,我终于到了这片土地深邃的殿宇内部唯一的住家。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土木建的房子,以及牛糞磊起的院墙。而这十几平米的屋子里就住着七口人……
        学生的爷爷高兴着出来迎我进了屋,燃烧着牛粪的炉子使得屋内异常暖和,只一会儿功夫就驱走了我沿途的寒意,一口滚烫的茶喝下后,就连疲累也仿佛迅速消散不见了。
        环顾四周,整个屋内除了我坐着的铺在地上脏旧的棉絮,屋子中央烧着水的炉子以及所有藏民家里都会有的佛龛以外,家里几乎就再没有什么像样的物件需要介绍了。可表明来意后,爷爷对我诉说仅希望能够分得一件保暖的厚衣服时;妈妈捧着一碗几乎浸泡在酥油里的米饭递给我时,那就必须介绍一下这家里宝贵且纯净的“物件”了。信仰下心甘情愿的对苦日子的接纳,似我们常说的痛并快乐着的境界。这几乎把生活的要求克制到最低,欲望被某种精神世界里的厚重压制住的无形的东西,并依然装点了好客与纯朴的美德!
        当然,这里还要再说说酥油泡饭是什么概念。可听清楚了,是泡饭而不是伴饭!加热后的酥油成了我们常用来泡饭的汤汁……这是给客人的吃食,平日他们常以糌粑充作主食,一种茶拌着青稞面没有油水的食物。款待客人时藏民往往是倾其家里所有可食之物。酥油和大米对于这样一户贫困的家庭来说仍属于好东西,既然是好东西,那么招待客人便不能小气。热情大方的性格把这家里最好的两种东西过量的拼凑到了一起。像我常在村里藏民家吃的酸奶,白糖比酸奶还多……
        可这少了酸味的每一口满嘴白糖的酸奶;腻了无法下咽的热热的酥油,不正是代表着他们实在厚道的待人的情义嘛!
        
        爷爷作为一家之主,同客人聊天就是他的事儿了。我也从中知道了家里的收入来源主要是靠着蟲草和牦牛来维系。听说我过不久还要送衣服来,他们都一再地向我点头致谢,嘴里不停地说着KaZhuo(藏语谢谢),还说我死后会上西天……
        由于下午学校还有课,我抓紧着喝了一杯为了抵御回程的寒冷热热的牦牛奶茶后就上路了。妈妈骑马送了一段后,我坚持要步行就和主人半道告了別。
        当我挥手说着DeiMo(藏语再见)的时候在想,这里恶劣的生存环境和贫瘠的日子,似乎完全沒有消磨掉他們乐观,积极和诚实的品质。而我也坚信,太阳落了还会升起,不幸的日子总有尽头,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分手后,妈妈骑着马回去了,而那条大黑狗依旧站在距离几十米的地方看着我,直到我再也看不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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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戈捍  : 谢谢!

    2020-03-07 10:38 0

03月07日 08:05

像由心生 6 0

难忘的经历,人生的洗礼,向到高原支教的老师致以深深的敬意

  • 戈捍  : 

    2020-03-05 13:02 0

03月05日 11:33

雨中水莲 6 0

图文并茂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在藏区的日子。无论多难,如你所想:“坚信,太阳落了还会升起,不幸的日子总有尽头,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加油

  • 戈捍  : 

    2020-03-04 23:45 0

03月04日 21:45

文笔塔 7 0

阳光下面最伟大的人是教师,而教师中更伟大的人就是支教老师了。

  • 戈捍  : 

    2020-03-04 23:45 0

03月04日 17:08

少女维特 7 1

致敬每一个支教的老师!

  • 戈捍  : 

    2020-03-04 23:45 0

03月04日 15:50

03月04日 14:52

李浅川 7 0

赞一个!

03月04日 13:49

琪琪的妈妈 6 0

看到土拨鼠了

  • 戈捍  : 嗯嗯

    2020-03-04 11:51 0

03月04日 11:50

彩龙社区 7 0

您的作品被推荐至社区首页焦点图,感谢支持。

03月04日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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