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那些美好的构想

1

我默默地开始倒计时。

从三数到一,又从十数到一,再从十五数到一。

往年的二月只有二十八天,今年,却有二十九天。多出来一天,我仍然没有等到你的消息。

你终究还是消失了,没有说再见。

那么,我也就不必向别人打听,你还好吗。是否出了什么意外。

听完一首歌,我就慢慢的,把你忘记。


忘记一个人,远比认识一个人困难。

我们,从相识,到相熟,到失散。到重逢,到相约,再到无疾而终。你以为重来一次,是上天的恩赐,却不过是把之前的路,又走了一遍。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们孩子气的相约,不论遇到何种情况,绝不放手。

多么好笑的举动。以至于后来的我,每每想到那天我们认真的神情,内心都会泛起一阵苦涩。

苦涩的同时,心里也生出一份自豪。许多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我,轻信,幼稚,单纯,善良,没有一丝丝改变。

但为这件事伤心地哭上一场,却也没有必要。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想哭的,该哭的事太多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伤感,伤感是一种很奢侈的情绪,我不配拥有。

回视这一段日子,既然不能任性痛哭,那么只好苦笑。就像一个人带着无尽的遗憾穿越到过去,却发现剧本与对白,连一个字都没有改动。

见鬼,这是哪个白痴做了导演,脑袋被门夹了,简直浪费胶片。

2

关于我们之间,曾有许多美好的设想。

我老家的小河,你家对面的山;我提起的家乡梨树,你说过的苗族小山村。还有我们,白发苍苍的样子。你眯着眼睛看电视,我靠在沙发下面看书;偶尔眼光对视,不需要讲话,因为一辈子的话,都被我们讲完了。

早晨,我们随着第一道阳光起床,在微冷的空气中锻炼,老胳膊,老腿,慢悠悠的,颤巍巍的,每一步,都试着,踩实了才敢放下全部重心。出了一点毛毛汗,我们就收工。

头天买好的米线、豆芽、韭菜,还有放了好几天的番茄,对了,你们那里,管它叫酸汤果,它们安静的待在冰箱里。

煮早点这种小事,当然是我做。

有鸡汤,我就舀一点,没有,我就放一点自来水。锅在火上烧着,我就开始洗菜。

豆芽淘一淘,捡去褐色的豆壳子;番茄摘掉蒂,水龙头下冲一冲;韭菜捡一捡,一定要掰开分叉处,那里会藏着泥巴。对了,再撇两叶白菜。

把它们都洗干净,放到篮子里沥着水。锅里的汤,就开了。

倒点酱油,放点盐巴,装帽子的陶瓷钵拿出来,舀几勺肉沫。转身拿出菜板,白菜切成丝儿,韭菜切成段,番茄切成丁。把它们,依次放进锅里。

米线装进漏箩,淘一淘,倒进锅里。

火舌舔着锅底,它们也不说话,只腾起一阵阵的白烟,缠绕,缠绵。

我清洗着砧板,灶台,水盆,一边喊你,过来端碗啦!

你答应着好,来得飞快。

等我挂好围裙,洗好手,你已经在餐桌上正襟危坐,还不忘把我的凳子拉好。

我们安静地吃早餐。我的手艺当然很好,就算不好,你也不敢说不好。

3

吃完早点,我们就出去活动活动。

我老了,口红是不擦那么浓的,淡淡的唇彩,还是要涂上一点。防晒霜擦得特别仔细,因为皮肤上的皱褶太多了,稍不注意,就会被你取笑,“驴粪蛋上下了霜”。嘿,老头,三天不打,你敢上房揭瓦了,是吗。

对了,把门打开,我的帽子忘记了拿。瞅什么瞅,有没有听过老太三件宝:帽子,小板凳,围腰。哼,小板凳今天不拿,围腰打死我也不会系,就一个帽子,只要不是下雨天,我都要戴。怎么着吧。老头,你的拐杖?喔,你也不拿?装嫩。

穿过马路,再过一座桥,我们捡那平缓的路走一走,走到山脚去。

你还记得吗?这座山,我们来过很多遍。

也是春天,也是四月。几场雨一下,山里就热闹了。蕨苔们率先长疯了,漫山遍野都是它们嫩生生的样子,让人没有落脚的地儿。那些半人高的刺窠窠,结出了酸酸甜甜的果实。你叫它黄泡,我叫它黄锁莓。我们总有地方不一样,也有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是我们的叫法,一样的是,无论是“黄泡”“黄锁莓”,怎么喊,人家都不答应我们。一样的是,记忆里,甜中带酸的味道。

黄的叫黄泡,黄锁莓,黑的叫黑泡,黑锁莓,红的叫红泡,蛇莓。蛇莓长在小溪边,它喜欢潮湿的环境。看它红得多么可爱呀,蹲下来刚要伸手摘,遭到你的严厉制止,那个吃不得,蛇吃的!

蛇吃没吃过我不知道,我只是生气,每次都这么提醒,当我没长脑子吗?当我老年痴呆吗?从小到大,见了总会摘一两个玩,可从来没有放进过嘴里呀。我又不是馋猫。

在你的絮絮叨叨里,我摘了一个作势要扔到嘴里,惹得你大急才格格格地笑着,扔到小溪里。看着你舒一口气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你这个糟老头子,笨得很。


走累了,我们就找块石头坐下。

你一定是会从口袋里掏个袋子出来给我坐,你自己就直接坐到石头上。你是怕我把裤子坐脏吗,笨蛋,你的裤子还不是得我洗。你总跟我犟嘴,说是洗衣机洗。哼,你以为洗衣服像你那样,不管不顾的扔进去,洗完又不管不顾的挂上衣架。

你可要知道,进洗衣机之前,要预洗,裤脚啊衣领啊袖口啊,先用洗衣皂搓一遍,要不洗不干净。洗好之后要把衣服抖一抖,拉一拉,晒干才挺括。什么?我啰嗦,你个笨老头,懒得跟你说,活到老你也没有学到老。哼!

4

春天的山,除了野果,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

白的,红的,黄的,紫的。你说,有的是草药,你后悔怎么没有带镰刀,这样你就可以把它们挖回家。拉倒吧,你我自顾不暇,就别去祸害它们了,让它们在春风里自由自在的开花结果,多么好。

你看,你就是手闲不住,好好的花儿,摘下来干啥。

送我?

且容我害羞三秒,开心的收下。

风从远处吹来,穿过密密匝匝的树林,拂到脸上,我把帽子摘了,风也吹起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就像那年下雪忘了打伞,落上了一头的白雪,白茫茫的一片。曾经的它们茂密,茂盛,像浓密的林荫,像密匝的海藻,像葳蕤的爬墙虎,我招摇的齐腰大波浪卷发,你还记得吗?

好多事,仿佛一直记得,又仿佛全都消失在脑海里,我们吹着风,听着林间小鸟快活的歌声,有点走不动了。

走不动就不走了。顺手摘两个野果尝尝,酸。

怎么年轻时没有觉出这种果子的酸?也对,年轻是无敌的,一口气可以吃一袋话梅,令人发指。如今,一个话梅,也会让我们口中所剩无几的几颗牙齿,缴械投降。

中午吃啥?

唉。我真的不想理你。每当我回忆起那些美好的青春,你就冒出一句那么俗不可耐的话语。要怎么调教,你才会懂得什么叫“不合时宜”?

吃饭俗吗?你吃一辈子饭,一天还得吃三次,你就是觉得吃饭这件事,俗……

我才懒得和你争辩,你就是个俗人嘛。我,不和傻子论短长。

5

吹一会儿风,歇够了脚。下山吧。

趁太阳不辣,把菜买了。反正我理解不了你,我们这么富裕,有的是时间,完全可以每天买菜,每天吃新鲜的。你就是愿意拿出闹饥荒的姿态,把冰箱塞得满了又满。我是不愿进菜市场的,我去菜市场门口找老太太吹牛。老地方等你——动作可得麻利点。

吹牛,也不就是用张三的闲事,换赵四的轶闻。

有时说得开心了,两个都在说,也不知谁在听。有时说得不开心,拉个凳子坐着,各自发怔。

说八卦,盘是非,是老年妇女最大的癖好,也是老年人社交的主要手段。你看,我老了,不逛菜市场,却也没能免这个俗。

中午饭晚饭是家里的大事,大事你做主。请开始你的表演。

辣的不能吃,酸的不能吃,甜的不能吃,咸的不能吃,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看着清清淡淡的一桌菜,我们俩不如齐齐出家当和尚算了,嗯,你当和尚,我当尼姑。

如果和尚和尼姑不住一个院子,还是在家好了。

啧啧,老头,你都这么老了,还不正经。

午觉要注意一个小时,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强制的,闭上眼睛,不准睁开。

午休过后,做什么呢,突然有大把时间挥霍,我们到底做什么呢。

你练字吧,我写作,眼睛老花了,趁着望得见。

我们真的是在挥霍。挥霍时间。

五点半一到,你就又往厨房跑。我们,真的需要吃那么多饭吗?

不吃饭,活着干什么?

俗,真俗。


6

你当初,为什么要放弃?

我,不想拖累你。

为何后来又要挽回?

我,想帮帮你。

你放弃时,我没有怨恨;你帮我时,我没有感激。我没有麦芒,我也没有针尖。我不柔软,这么多年,我学会了柔韧。

命运对我严苛时,我不怨憎。

命运对我垂青时,我不道谢。

闲暇时,点一炉香,看倒流香像命运一般,袅袅而下。有风就飞舞,没风就流泻,自在,随意。

我们看云,大朵大朵的白云,像奔跑的狗,像抓耳挠腮的猴,像卷起尾巴的美人鱼,像大朵盛开的牡丹。

我们能一起走到老,永不放手吗?

是的,我们绝不放手。

命运是缕青烟,我们用力了,却攥不住。

“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

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

当我在踏过这条奈何桥之前

让我再吻一吻你的脸

亲爱的,我要怎么说呢,求佛,不如求己啊。然而,我们自己,就真的靠得住吗。

不想问你不辞而别的原因,无非还是那么烂俗的理由,那些年你怕拖累我,这些年你怕我拖累。

7

很久没有失眠了。

确切地说,一年多的时间,我的睡眠都很好。上班,下班。忙碌,看书,写字。日子在平静中度过。

自从未来的路上只安排了我自己,少了那些莫名其妙色彩斑斓的幻想,日子就平静了。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快乐,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我努力让自己,从始至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活着原本就和死去一样孤单,又何必强求欢乐悲伤都有人相伴。

我应该早就习惯。

多好啊。不必再害怕了,怕你说的盛大的婚礼,怕穿10厘米的高跟鞋,怕穿洁白耀眼的婚纱,怕有心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祝福。不必面对一群陌生人,挤出笑脸,装出伪善。

如释重负的感觉,真爽。

路,还是一个人走,比较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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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楼上风铃 2 0

那此表情怎么发?比如玫瑰什么的,找不到哦。

11月22日 09:59

楼上风铃 2 0

路,还是一个人走,比较自在。这句话也送给我自己。

  • 谢小鱼  : 微信发教程给你啦!

    2020-11-22 10:27 0

11月22日 09:57

clzg_5ec5490890902 1 0

写的都是日常,戳中的确实泪点!
一直喜欢你的所有!只是啧啧称奇,为何我有你文中描述的同感,却写不出那份优美与酣畅!?

  • 谢小鱼  : 谢谢您!也许是您不愿意分享给大家,也未可知呢!

    2020-10-26 21:15 0

10月26日 08:35

10月26日 06:23

10月21日 00:28

文笔塔 7 0

生活味实足,文艺味实足。

10月20日 23:29

10月20日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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