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门看见弥勒(组诗)

进山门看见弥勒(组诗)

                                     曾小朋

1

把酒装满杯

让杯里塞满了眼泪

用眼泪消散了忧愁

让忧愁抹去了悲伤

2

我爬上万佛山

进大佛寺山门就看见

弥勒,往生与来世的和事佬

一眼千年,了却了人间多少

难忍之事,小眼迷糊

笑开了天下古今愁

大肚包容,收纳了世间多少

魑魅魍魉,忠奸善恶

满腔欢喜,笑口常开,

笑天下愚痴嗔恨的人和事

3

万佛山托着天空

我从托着欲望的城市中来

托着一切

带着无奈、疑惑、忧愁

4

失德而后德

失德而后仁

失仁而后义

失义而后礼

我什么都不缺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留

5

不伤害人,叫仁

害外人不害自己人,叫义

所有的人的便宜都占,叫礼

端座在微笑里的弥勒

就这样看着你我

在人世间折腾、挣扎

对有求之人都是一个嘴脸

于是人间,便多了心眼

打不赢的敌人,还有

心中害怕的鬼,都认作了朋友


在 飞 来 寺

                                 曾小朋

琢去杂念的石头

几百年前就在这里了

如今,有的还在执拗地等待着

在生与死的悬崖上

期待莲花的再次盛开

有的、掉进了苍茫的尘世

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

被水泥、钢筋、砖头死死地压着

 

风、提着经书

从悬崖和山谷走过

树上的枝丫在喊痛

连新修的飞来寺也在喊痛

只有阳光

一如既往地挥洒着

对万物的热爱

 

一念之差、万事皆空

其实,飞来寺所有的美好

都隐身躲进了传说里

掩卷、净身、焚香、凝神、双手合十

往死里、追赶着生的光芒

用一生的爱和苦,超度

天地之间的孤魂野鬼 

宁静、来自抠心的自省

沉思、让活着更加美丽



十二时辰之定昏赋

                                         曾小朋

 

寒冷,把光明拉长                   

雨水,给夜晚挂上凄美的帘子

冷雨夜往人心里丢下些悲凉与荒芜

扑面而来的冷,穿过身体

又生出了更多的魑魅魍魉

在暗处阴笑

 

比之于路旁的树木

我没有挺拔伟岸的身躯

比之于树下的花草

我没有妖娆娇艳的面庞

迎风摇曳的婀娜

我和更多蛰伏于世间的生命一样

只是千万中的一个表达形式

兴许还不是最好的那种

 

为生而生的生

夹杂着无奈、妥协和屈辱

比之于向生而死的死

少了些决绝、壮烈和快意

比之于那些作为传说与记忆

在岁月的星河里闪烁的

还有成为雕像

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站着的  

更多的呈现出愚笨和柔弱

无论怎样的语无伦次

声音低小 

即使世道浑浊

也要把灵魂,用干净的骨头

撑住

哪怕放进,世俗的肉身里



               日常帖

                      

                                  曾小朋

 

这座县委大院里面

有欲望、还有权利赋予的更多欲望

踩着五十年的苦难与欢乐

每天走进里边的一间房子里

为柴米油盐、养家糊口忙活

和门口的保安微笑,打招呼

对院子里熟悉的还有不认识的人

堆上一脸的问候

也不管是否愿意

 

为了生活而改变生活

日常的东西贴上生命以后

就有了性格

而我,注定了

身影比孤单还瘦

比冬天更凉

自以为灯、自以为靠、自以为岛屿

若能在一滴眼泪中闭关

不枉余生

 

 

太美丽的事物,感情是孤独的

太优秀的生命,心灵是孤独的

在人人学假话的年代说真话

是给忧伤的一种安慰

潦倒的胸怀变宽

把蓄积已久的苦痛

放进肠胃里消化

太阳是孤独的,月亮也是

而星星却是繁杂和喧哗的

前者升华

后者沉沦

 

 

 神仙住在蒜村

          

                       曾小朋

 

万寿宫在蒜村的小山坡上

城市包围了蒜村

蒜村葳蕤生长的小楼

把万寿宫藏进逼仄的巷道深处

进出的人群

丢下了祈愿、心事和烦恼

便独自离开

三尺之内

端座的神明沐浴着人间烟火

十米之外

红尘滚滚,笼罩了万寿宫

神仙住在蒜村

我、闻到了自己在凡尘中的味道


 

 菜地里的阳光

            

                           曾小朋


遮住阳光的大树,砍了些枝丫

菜地里的白菜和豌豆便现了生机

菜畦角落的韭菜也疯了似的

一夜就冒出了新茬

这世界,阳光不会骗人

更没有欺骗过一切土地里来

又重新回到土地里去的东西

我怕冷

即使在太阳下也一样

因为,耸立的那一尊雕像

挡住了阳光

生活中,转个弯走两步

也就走出阴影了

而心中的冷

你得自己躲开,或是搬掉那些遮拦

扔掉阴霾,寻找温暖


 悲   悯

 

                          曾小朋

 

县城后街牛肉馆的门前

一头黄牛,横瘫在地上

粗大的绳索缠绕着四条腿

它用一阵一阵绷紧了、隆起的肌腱

徒劳无功地向着自由挣扎

低沉的吼叫,从满是黏液的鼻孔传出

又沿着地面消失

年长的中年人双手摁住牛角,左膝

抵住牛脖子,右膝着地

年青的汉子对准牛头,抡起大锤

砸下去……

头骨炸裂、灵魂出窍

这一刻

惊魂、动魄、虐心、杀神

随着一次比一次减少的痉挛和抽搐

蚕豆大的眼泪

从圆睁着、血红的牛眼眶里涌出

闪着寒光的刀锋在黄牛身体里欢叫

暗红的血液是生命最后绽放的花朵

头离开身体、皮和肉剥离

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

 

一种生命的终结

给予了另一种生命

活下去的能量和理由

草生大地、牛羊吃草

人和狼,都喜欢吃肉

生活是为了改变生活

树长无语、雪落无声

所有的选择

是因为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艰难的人间

所有的生命

都在跋涉

想找个地方 

忘记一些事、想念一个人 

而我们,刚刚在这间牛肉馆里

喝酒吃肉、大快朵颐

全然没想到

一个生命成全另一群生命时

会如此的触目惊心、驰魂夺魄

眼泪滋润了尘世

悲悯滚落在大地

我看见,眼泪里

正在打坐的菩萨

 

 

给2020庚子年的题跋

                

                           曾小朋


一直在路上

用泪水洗泪水

太多的梦,醒来就已经忘记

公历2020年,农历庚子鼠年

找个离天近的地方

将今生所有的悲伤,埋葬

 

在最美的时候,我们相遇

然后,就这样怀揣着回忆

在朝圣的路上

生活,总是让我们盘算着

风干、改装或是切除

心肠里的哪一截

逼着你,一步一步丢掉

懦弱、善良和尊严

笑脸后面覆盖的阴谋

多年以后,你还是蒙在鼓里

即使明白了,也还是不愿意相信

 

不是所有的翅膀

长出来就能飞翔、远行

冬日的麻雀

一辈子就从一个村庄,一棵树枝

飞到另一个村子,另一堆草垛

怕冷的红嘴鸥

   从一个冬天飞到另一个冬天

从此去的路上

把碰撞、思考后的生命

一段一段,放进时间的炉子燃烧

不回头、不着急、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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