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谈论死人招鬼(1——30)

一、

    今月未照上古人,一抹凡尘下九天。据说人有三魂七魄,相传人死之后,守尸魂守尸,往生魂投胎,因果魂领受因果,红照路上,死人冤魂孤独寂寞难耐,念念不忘烟火尘缘,遇有遭受阳世三间活人谈论,业力牵引,自然尾随其后兴风作浪。世间偏有不信邪的主,明知谈论死人招鬼,偏要往死里提死人名字。李四就是这样一个天生的浑人,闲来无事就爱提死人的名字,各种老人好心好言相劝,李四自持胆大就是不听,白天提还嫌不过瘾,晚上还嘴不离死人名字,家里弄出些蹊跷的异响,李四总有一百个理由搪塞过去。

    七月半,盂兰盆节,鬼门大开,地府依律核准各类冤魂回阳间省亲,无亲可省的也可申请外出赶庙会。闲来无事的孤魂野鬼及其眷属亲情淡薄的冤魂,总是寻着乐子摸黑游逛阳间,碰巧遇有逼不聊神的大仙大神,破嘴碎舌,老是提及死鬼在阳世三间的俗名,冤魂自是喜不自禁,哪有放过的道理?总是用尽百般手段,勾引阳间的生魂随其地府走上一遭。活人生魂离了阳世,自然死期已就不在久远。

    何家的媳妇养汉,被走街窜巷卖针头线脑的麻五撞破,麻五收了王素兰的封口钱,回头又把王素兰偷养汉子的事告诉王素兰的老公何三国,何三国气不打一处来,想修理自己的老婆王素兰,岂奈势单力薄,反被老婆王素兰及其野汉子一顿猛揍,之后就是莫名其妙呜呼哀哉。每每谈及何三国,李四总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李四的老婆马义凤劝李四少提死人,李四大呼小叫,认为这是迷信。

    马义凤觉得李四近来有点不大对劲,找施孃周英攒着衣裳脚边算一算。周英放下手中的簸箕,弹去前襟上的灰尘,递过凳子让马义凤坐下,“来!我帮你瞧瞧。”扯过马义凤的衣脚,用虎口丈量了两下,将衣脚对折,又重新丈量了两次,无影无形,衣脚边多长出一手指。周英声色凝重地对马义凤说:“妹子,我挨你讲,你回去好好管管你那个老公的那张嘴,没事就不要整天瞎逼逼,这不招鬼上身了吧!”“要紧不?”马义凤心下一个寒颤,周英凝神屏气,紧皱眉头,马义凤懂的,慌忙递上谢礼,“这是辛苦费,买点茶喝。”周英掂量着到手的谢礼缓缓开口说话,“不是这个意思!关键是你家那位惹了不该惹的人,有些难办。”周英紧盯着马义凤,顿了顿,“这样,你回去用桃枝柳条四处打打,洒上锅底灰拌黑的糯米,然后再为你家那位滚个鸡蛋。”

    唯唯诺诺,马义凤一脸乌云弥布,辞别周英回到家里,按照周英的说法,先用桃枝柳条在房前屋后屋里屋外打了个遍,洒上锅底灰拌黑的糯米,还不放心,又烧了三张黄钱,各种磕头祷告,完事,左思又想,确定没有什么可遗漏或疏忽的地方,从米柜里翻出几个鸡蛋,细下认真掂量比较,选其一个均衡匀称的鸡蛋,念动咒语,在李四后脊背上逆滚三圈,前胸顺滚三圈。

    俗话说,对外口若悬河的怕老婆,李四在外鸭子嘴,硬得不得小鸟,但是只要马义凤一声吼,双腿自然不自然都会打颤。马义凤拿着鸡蛋在李四前胸后背滚来滚去,李四虽然心里觉得别扭,但嘴上不敢说,扭扭捏捏,身子摇来晃去,马义凤滚完鸡蛋,玉拳粉锤朝李四前胸就是一锤,“死鬼,你扭个屁!”李四抬手剩马义凤转身在马义凤臀部摸了一把,碰巧被刚要出门的儿子李纯刚见到。李纯刚努努嘴,无不讥讽地说道:“撒什么狗食?”

    李四尴尬地笑了笑,出门叫上张老五、麻四狗,相约到王二蛋家打麻将。洗牌、摇色子,麻四狗做庄,血战到底,闷万字,对家张老五闷条子,上家王二蛋也闷条子,下家李四照样闷条子,三供一,麻四狗清一色,做空条子,自摸满贯,开局大吉,心下抑制不住喜上眉梢。张老五、王二蛋、李四吃了个鳖,一脸阴沉,王二蛋对着麻四狗不无冷嘲热讽,“高兴个鬼,小心老鸹喜欢挨蛋打烂!”麻四狗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扭动着身子笑怼王二蛋,说:“我就高兴了,你能咋嘀?”一时间,除了麻四狗,各自伤着个脸,火药味十浓,空气显得很是沉闷。马义凤左手平开,手心放上大米,大米上竖立鸡蛋,右手拍着门框,嘴里悠悠长呼短吁,声声叫唤:“李四归来。”

    洗牌,推倒从来,李四牌打得十二分的艰难,一圈下来,已近夜半,张老五、王二蛋、李四输得喊爹叫娘,那叫一个惨淡经营,特别是王二蛋骂骂咧咧,就差掀桌子,麻四狗正在兴头上,张老五两手一摊,说声不玩了,结账付现起身走人,李四原想搬本,但三缺一,也只有自认倒霉。


二、

     嘶哑着嗓子,反复很是费劲,马义凤喊倒手上竖立的鸡蛋三次,每倒一次,就从左手心中里随手拿出三粒米粒,多也不行,少也不行,只能是三粒。三次三粒,三三一共九粒,马义凤另找一个小碗,将九粒米放在小碗里,藏好,余下的米粒全部放在一个碗里,垫上黄钱三张,白钱三张,再放上鸡蛋,连同碗一块放到灶台上,收拾妥当,洗洗睡下。

    王二蛋虽有气不服,但很是无奈。也是夜半三更,张老五、麻四狗、李四出得王二蛋家门,各回各家,王二蛋坐在家里生闷气,被老婆孙风英一顿数落,气不过,动起手来,刹那间,两口子闹得是鸡飞狗跳,吓得小孩大气不出,二气不敢进,蒙头大睡。李四心神不宁,盘算着如何把输出去的钱赢回来,晃晃悠悠,脚下有气无力,正是月淡云暗时,时隐时现摇曳的树影,犹如鬼影,忽暗忽明,猛然狂风呼啸闪过,李四脚下一滑顺身倒地,突抬头,分明就是死去的何三国站在自己的跟前,刹时惊得口瞪目呆,汗水淋湿外衣,猛从地上一纵跃起,大步小跑,一溜烟蹿回到家里,吓得门都忘了关,呲溜钻进被窝捂头就睡。

    鸡蛋放在灶台上一夜,煮熟揣在怀里,马义英直接上周英家,待周英腾出手来,将鸡蛋小小心翼翼地递给周英。周英接过鸡蛋削去蛋壳蛋黄,拿着蛋白对着太阳左看右看,最后唉声叹气地说了声,“走远了,没叫回来。”马义凤最近老是感觉李四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心下忐忐忑忑,飘忽不定。回到家里,见李四还在赖床不起,儿子李纯刚已上学去,地里忙了一上午,回到家生火做饭。乡下人不太讲究吃,能填饱肚子就行,一个青椒洋芋丝,一个茄盒,一个鸡蛋番茄,一个干椒火腿,一个青菜汤,四菜一汤上桌,李纯刚住在学校里,不回家吃饭,放开喉咙叫了几声李四吃饭,没回音,来到床前掀开被子一看,马义凤着实的被吓了一跳。

    李四口吐白沫,脸色发紫,手脚冰凉,刹时马义凤嚎啕大哭。叫声惊动隔壁四邻,张大婶、李大妈、王大姨、张二孃、周大嫫、李二姐、马奶奶等等,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乌泱泱站满了房内屋外,一堆长嘴绕舌的老婆娘聚在一起,你嘴里出蒜,我嘴里出葱,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嚷个不停。李大妈上前用二个手指朝李四鼻孔前一放,人还活着,有进气没出气,建议马义凤赶紧送医院。马义凤停止嚎叫,抹泪擦涕慌忙联系张老五开车。十多分钟过去,张老五开车来到李四家门前,停车下人,进屋细看,一声吆喝,众人七手八脚协同上阵,这才把直挺挺的李四弄到车上。


三、

    人送到医院,一通心电、抽血、心脏彩超检查,医生皱眉促目,开一堆物谷维素、刺五加、维生素B1之类药品,冷阴阴地说,“惊吓过度,没什么。”交待回家注意调养休息。周英说是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画了个符递给马义凤,让马义凤在床下点个七星灯,然后拍着床檐喊喊,喊完了把符张佩带在李四身上。

    谢过周英,看着拿到手上的符张,马义凤无奈地摇了摇头,唉声叹气,心里放心不下,毕竟李四还是一家的顶梁柱,翻山得力,若是有个三差二五,岂不天塌地陷?儿子回来过两转,不想儿子耽误学业,让儿子回去,心下细思,还得神药两治,反正互不误事。除了把周英说的七星叫魂大法做了一遍,又将家里刚开叫的小公鸡逮来杀了,提着脑袋下垂、鲜血淋淋的小公鸡的翅膀,顺着墙角,嘴里念念有词,围着自家的房屋,用血淋了一圈。

    事情动静闹大了,不知是谁告诉了李四的老爹李富贵,别看李富贵年纪一大把,走路都是苍蝇搓脚,气性那可大了无底,年青时就因三言两语不合,欠了人命,后来虽说是家道中落,没了底气,但火爆程度却是有增无减。李富贵提着拐杖,进屋直冲床前,抡起拐杖就打,李四躺在床上,猛的冷不丁着实的挨了两下,痛得一跃从床而起。

    好了。李富贵骂骂咧咧,谁叫你整日不招调,“我给你说你就不听,告诉你提死人招鬼你就不信!”李富贵再一次抬起拐杖,“现在信了不信?”“信!信!”马义凤嘴里慌忙叫着爹,拉个凳子必恭必敬小心伺候李富贵坐下,这才使得李四逃过一劫。李富贵还是不依不饶,满嘴的污言秽语,马义凤虽然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但毕竟李富贵是自己的长辈,一来听得久了,不习惯也习惯了,二来念过几年书,多少有些涵养,之前担心二位老人的身体,说是把二位老人接来一起住,以方便照顾,就因为李富贵犟着不干,这才不了了之。平日里,马义凤没少关心,这种关心不是玩嘴,都是实实在在真金白银的实惠,是要流汗掉毛的。相反,李四大大咧咧,倒成了甩手的掌柜。


四、

    都说老人的拐杖包治百病,挨了两拐杖,慢慢地,李四经过几天的调养勉强可以下得地。其实判断一个人是否中邪,祖上还留传有一种方法,叫做竖筷子法。拿一个吃饭的碗,盛小半碗清水,用三根筷子往碗里戳,边戳边叫着可能遭遇的死者的名字,若是叫到谁的名字,筷子猛然直挺挺地竖立在碗中央,就说明是谁的生魂在捣鬼。

    这个方法马义凤也会,竖了几次,都是何三国这个死鬼。私下给李四说了几次,交待李四没事尽可能少提死人的名字,岂奈李四生性就像他那死犟的老爹老富贵,好话歹话就是听不进去。儿子李纯刚说这是封建迷信活动,管他什么活动,又不要你出钱出力,碍谁害谁?既然是老祖宗留下的法子,必定有其存在的合理性,试试又何妨?这世间没有鬼还好说,倘若是有,岂不是一生的后悔?

    李四虽说可以下地干活,但是,目光呆滞,嘴里经常叨叨不停些含混不清莫名其妙的是非,张老五横看竖看总感觉李四有哪点不对劲,给马义凤建议,要不再调养一些时日?但是,农时事多,时间等人,土地不等人,过了节令来年就只有喝西北风。张老五也知道,马义凤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自己的老公自己不心疼谁心疼,但总不能田地闲着,人呆在家里坐着数星星?把李四带到田地里,活干多干少还是次要,好歹李四也有个人照料。

    王二蛋约牌,依照李四目前的样子肯定是失约,马义凤细下想了想,权当是让李四出去散散心,但让李四一个人去自己又不放心,虽然自己不好这口,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放下手头的农活,傍晚带着李四一同来到王二蛋家里,逐一打过招呼后坐下。王二蛋的老婆孙凤英唯恐冷落了马义凤,拉着马义凤的手,“妹子,几个老爷们玩牌,有什么看头?”主动邀请马义凤到自己屋里坐着说话。马义凤似有不放心,多看了李四几眼,孙凤英心领神会,理解马义凤的用心,交待王二蛋照顾好李四。

    张老五坐在李四的对面,王二蛋的下家是李四,李四的下家坐着麻四狗,王二蛋发话,“今天就图个高兴,大家都相互多照应点。”众人心知肚明,都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玩友,现在李四有难,当然要多帮衬帮衬着点。张老五回应道:“这是必须的!”麻四狗点点。李四叫庄,比大小,依次顺随,张老五点大做庄,五八一十三两把干,王二蛋的牌起底。手动麻将的好处就是多了洗牌垒牌二道程序,按王二蛋的说法,玩牌玩的就是乐趣,少了洗牌垒牌程序,就像谈恋爱一样,得从眉来眼去、拉手吃饭开始,省略了过程,直奔主题,霸王硬上弓,有什么意思?

    李四的牌不错,王二蛋帮忙看着,加之麻四狗、张老五表面是想做大牌,实质都是让着李四,所以李四虽然胡的都是小牌,但一直都是李四在赢。马义凤人坐在孙凤英屋里,心却在李四身上,始终放心不下,时不时往屋外不断张望,见李四面部表情很开心,多少有些安慰。

    孙凤英极尽热情款待马义凤,眼看夜已深了,就待收工之际,李四两眼发直,突然疯了一般,掀翻桌子,操起凳子就往麻四狗头上砸。麻四狗与李四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虽说牌桌上有时麻四狗会玩点小聪明,但也不至于弄到动手动脚的地步。众人想不到李四会整这么一出,待反应过来,麻四狗的头已经被李四开了瓢,看似李四下了黑手,非要把麻四狗朝死里整,马义凤、孙凤英慌忙跳出来帮忙。


五、

        制服了李四,麻四狗只有出气,没了进气,众人七手八脚慌忙将麻四狗抬上张老五的车上,张老五开车送麻四狗上医院。按说李四与麻四狗素无龌龊,没有理由往死里整,事实上,看似呆傻的李四还是对麻四狗下了狠手,张老五、王二蛋,马义凤拉都拉不住,孙凤英看出事态的端倪,待张老五送走麻四狗后,叫来周英。

        周英不慌不忙,用一瓷碗打小半碗净水,抬在手里,点燃三张白钱,念念有词,围着李四正转三圈,倒转三圈,再用三张黄钱在李四头顶反正时针各转三圈,然后在燃了黄钱在净水里,右手食指沾水弹向李四额头,道一声,“中。”刚刚还跳了八丈高的李四顿时安静了下来。周英说,李四是中邪了,何三国附体,前来索命。众人低头思想,还是,何三国在世时,因为嘴欠,没少挨麻四狗的揍。

        麻四狗遭李四一座凳,昏昏沉沉,恍惚间,飘飘悠悠,感觉来到一个四面环沙的大漠飞烟荒野之地,举目四下空无一人,只身跋涉,一身的疲惫看不到边际,刚想坐下来息一息,猛然有两个高头大马的人出现在跟前,粗声豪气地问:“你就是麻四狗?”麻四狗终于盼到个人,而且是二人,听来人主动与自己招呼,仓促间慌忙应声:“我就是。”来人也不多语,就一句“跟我们走!”前面带路提脚就走。麻四狗虽是一脸的凝惑,但又不好问,悻悻地跟着来人就走。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终于见到了一个陌生的村镇,街道纵横,人员穿行,喧嚣浓烟飞尘,很是热闹纷呈。七弯八拐,麻四狗正待充愣发呆,三人来到一座深宫大院门前,领路的二人频频与人招呼,进了一间空房,二人交待一句等下便转身离去。麻四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想出去?又怕摸走丟失,不出去?又怕其它不知情的人来造成误会,百转犹豫,拿捏不定,举棋不定之际,又渴又累,不知觉睡了过去。

        张老五和马义凤把麻四狗送进医院,当值医生初诊认定失血性休克,立马组织人员抢救,张老五盯着麻四狗,马义凤忙前忙后,不是忙着交费就是忙着拿药。麻四狗醒来已是暮色苍茫,先前带自己到这房间的两个人推门进来,将麻四狗带到一个宽敞的大堂上,正方匾额高悬正大光明,长桌几案,案后端坐一肥头大耳的胖子,不温不怒,看似几分威严,像个大官要员,左右分别危襟正坐着几个不拘苟笑的大汉。带自己进来的两个人,先朝正堂胖子至左右大汉一脸的媚笑点头之后自觉地退站到门口拐角一旁,毕恭毕敬地站立着。说起来麻四狗也是久闯江湖的老司机,这点眼神劲还是有的,见之前面如煞神的二人如此,知道遇见了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慌忙使出浑身拍马的功夫,哈腰点头连连给在座的各位恭敬致礼。

胖子爱理不答,低头翻看着什么破书,仿佛是对人没丁点兴趣,倒是对书一脸的虔诚用心。没人回应,麻四狗自讨了个无趣,自嘲地甩了甩手,钉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过了半晌,胖子合上书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麻四狗。”麻四狗十分的乖巧,唯恐胖子不知,同时也为显得自己的名字多少有些霸气,继续解释,“后赵征东大将军麻秋的麻,四大金刚的四,二郎神的哮天犬的狗。”

        麻秋是什么东西?后赵太原胡人,官至征东将军,生性暴戾残忍,杀人如麻,驻军筑城,后世称城为麻城,当世提起麻秋,百姓如有孩子啼哭,母恐吓言:“麻胡来了。”啼声嘎然立止。胖子并不言语,猛拍案怒目,“怎么搞的?这人阳寿并未枯尽,何以抓来这此?”先前带自己进来的二人一听胖子怒言训斥,急忙上前双腿一软,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葱,“元君饶命!元君饶命!”

         原来如此,麻四狗顿时豁朗,是把自己当成屈死的鬼,心下细想,既然这是地府,那么带自己来的那两个人至少也是个官差,与天斗与地斗不与官差斗,至少自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指不定那天还有什么事向两位官差求情。想这里,麻四狗也学着两位官差扑通双腿跪下,口求元君,“尊神大仙,这不关这二位官爷的事,是小的自己主动跟来的,错在小的,求尊神大仙开恩,放了二位官爷!”磕头似小鸡啄米。

        胖子嘿嘿,这小子倒是懂事,毕竟错拘生魂是通天的大事,上面追查起来,丢官帽是小事,吃嘎子可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不如赏他个富贵,送他还阳去,也落个顺水,岂不皆大欢喜!


六、

    胖子让左右将麻四狗押走,把带麻四狗进来的两个官差喷个狗血淋头,“这过先给你俩记着,你俩把这个混世造粪的机器送回去,再赏他些富贵作为补偿,当然这些富贵要从你俩薪资里开支,至于怎么做?你俩就看着办!祸是你俩惹的,给你俩擦屁股,也是看在你俩平时办事还算尽心的份上,当然这事摆得平摆不平,还要看你俩的造化。”

    两个官差唯唯诺诺出了大堂,转身就骂元君不是东西,押了麻四狗出了深宫大院,朝麻四狗臀部猛踹一脚,麻四狗只觉一阵眩晕,睁眼一看,只见二个穿白大挂的拿着两个电熨斗似的东西往自己胸部猛戳,麻四狗感觉自己胸部痛的厉害,二个穿白大挂的擦了额头上的汗,说声好了,转身离去。张老五见麻四狗睁开眼晴,为麻四狗撸了撸被子,马义凤哭丧着脸坐在一旁。

    李四清醒之后似乎对自己做了什么一无所知,安顿好李四,孙凤英去找麻四狗的老婆黄菊花,把麻四狗的事一五一十如同竹子倒豆子,全对黄菊花说了个底朝天,黄菊花听得云里雾里,要说谁打了麻四狗,黄菊花都信,要说李四打了麻四狗,还是毫无理由的那种,打死了黄菊花,黄菊花也不信,虽说麻四狗有贪占小便宜的毛病,但都是熟人熟事的,而且是要好得可以有一个苹果分着吃,怎么可能出现向孙凤英说的那种往死里整的那种事?这个孙凤英,素来就喜欢跳脚抹手,小题大做,芝麻大点事吹得比西瓜还大,鬼才信她说的鬼话,麻四狗贪玩,回来晚了或者干脆就不回来也是常事,但毕竟夫妻情深似海,黄菊花满腹狐疑心里还是放心不下麻四狗,也是深更半夜,车也没有,一二十里地,摸黑来到医院,此时天已近黎明。

    麻四狗头上包裹着纱布,手上还在打着点滴,张老五靠着床檐在打盹,马义凤坐在床边在发呆。看得出马义凤一脸的疲惫是一夜没睡,心下咯噔,这马义凤,就是你老公也用不着如此上心,更何况麻四狗不是你马义凤的老公,是我黄菊花的汉子。

    马义凤见黄菊花、孙凤英进了病室,慌忙起身招呼,黄菊花见麻四狗躺床上睡得正香,嘘的一声,意思是让马义凤闭嘴。马义凤像个做错事的孩童,知趣地关掉了喉咙里发出的噪音,屁颠屁颠地跟在黄菊花、孙凤英身后。黄菊花伸手探了探,麻四狗额头上还有温度,鼻孔里也还有出气,乳白色的滴液不知是些什么东西,针水也还有三分之一,鄙视地看了孙凤英一眼,嘴上不说,心想着这孙凤英就是生事,大晚上的害得老娘陪你摸黑走了一夜的夜路,你以为这是在散步?

    王二蛋也是一夜没敢睡,看着李四不再出什么幺蛾子,好歹大家凑合了一夜,总算没什么事。马义凤从医院回来,一是凑钱,二是心里放不下李四。麻四狗出院后,人像中邪似的,突然的就不摸麻将,谁约都不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就一门心思做生意。要说这人嘛,还真不好说,所谓上帝为你关上一道门,必然为你打开一扇窗,从来没做过生意的麻四狗,做起生意是风生水起。


七、

        虽然马义凤支付了麻四狗全部的医药费,但是明里暗里黄菊花还是心里有气,私下几次怂恿麻四狗向马义凤讨要营养费。麻四狗一是正忙着做生意,再者就是都是一起光着屁股玩大的玩友,磕磕碰碰也是总在难免的事,而且再看李四那个家,已是破败得不成样子,李四简直就是个废人,一个家单凭马义凤独手支撑着,嘴上已不知如何搭理马义凤。“要什么钱?”麻四狗被黄菊花逼急了就恶语相对,这就更加坚定了黄菊花必须向马义凤讨要营养费的决心。

        黄菊花找人咨询得知,就李四这种行为,不是一个医疗费就可以了结的事,不但可以索赔养营费,还有护理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等,加起来可是一大笔的数字。钱不钱的倒是无所谓,对于黄菊花来说,主要就是看不惯马义凤那点骚样,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抬着一对大乳房到处晃荡,也不知检点一下自己。当然,在马义凤看来,自己支付了医药费已经是大情大义,若是要讹人,不要说自己没钱,就是有也不给。摆明的欺服老实人,招谁谁会愿意?

        黄菊花就是不听麻四狗的话,对马义凤撂下狠话,“不拿钱就等着上法院见!”马义凤实在无奈,李四就像一俱木偶,什么主意也出不了,儿子李纯刚少不经事,又不能让其知晓,如果让其知道了,年轻冲动,又不知又要捅出什么事。坐在家里独自一人发呆,思前想后,泪水解决不了问题,就这个命,村里就村长管事,还是找村长给拿个主意。

        虽说村长李忠文就住在村里,细论起来,按照李氏族谱,到了李忠文这辈,村长还得叫李四一声叔。但是,村长毕竟是一村之长,大小也是个官,哪有草民见官两手空空的道理?马义凤守着只会吃饭睡觉什么事也干不成的大活尸,辗转难眠,唉声叹气,左等右熬,好不容易盼到天明,下地干活,生火做饭,由于心里有事,无论做什么总在走神,自然是丢三拉四,各种小过错小失误总在难免,气得马义凤掀桌子直跺脚,不巧桌上的刀掉下刺伤脚背,刹时鲜血直流,痛得马义凤坐在地上又是龇牙咧嘴,又是捶胸掏背,那个恨啊,无奈而又无助。

        失魂落魄的马义凤从鸡窝里扯出一只大阉鸡,想想又放进去,换只小母鸡,看了看,又塞了进去,换作大母鸡,心下拿捏不定,犹豫不决。摔倒了总不能就躺在原地,生活还得继续,马义凤摇头叹气,折腾了半天,最后选定一下蛋的老母鸡,抱在怀里,敲开村长家的大门。村长李忠文和老婆很是热情地把马义凤迎进屋里,让座上茶倒水,一翻客套,马义凤坐定,努嘴喃喃,表明来意。李忠文一脸的难色,“按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但是,小婶婶,”李忠文虽然年龄比马义凤大,但是村长归村长,按辈份,李忠文还得叫声马义凤一声婶婶,这是礼节,因为马义凤年纪比李忠文年龄小,故李忠文在叫马义凤婶婶时,前面加一个小字。“这事是要吃嘎子的事,原本就是小叔叔做得就有些欠体面,办起来肯定很是费力,你与知道,这村长处事还得一碗水要端得平,不过你也不要心急,容我想想,办法总会有的,这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你说是不是?”


八、

    马义凤悻悻出了村长家大门,六神无主回到家里,见老公公李富贵杵着拐杖坐在自己宝贝儿子李四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躺在床上呆傻的李四。见到马义凤,李富贵起身招呼,马义凤喑自惭愧,慌忙扶老爷子坐下,老爷子也不客气,颤颤离离坐下,说了好多安慰马义凤的话,从怀里掏出一大叠票子递给马义凤,“这人啊,谁都有碰到难处的时候,咬咬牙,挺一挺,难保这不就过去了。这是我给其它三个儿子要的钱,拿去先给四儿再去看一看,至于其它的,慢慢再说!”

    马义凤一翻推诿,但家里确实需要钱,驾不住老爷子的一翻坚持,也就任由老爷子把钱放在李四睡的床上。李富贵觉得这样久坐着也没什么意思,毕竟一个是老公公,一个是儿子媳妇,虽然是岔了辈,但终归是孤男寡女,起身出门,临了回头交待马义凤,“就那事,我让张老五买点菜、买点酒,招集麻四狗坐下来谈谈,都是一块玩泥巴长大的,能过去就过去,实在过不去再想想办法,抽空你也去一下,多说些好话。”马义凤连忙答应着是,送走李富贵,见李四还是面无表情躺在床上数星星。

黄菊花知道,就李四这事,可轻可重,全凭自己高兴不高兴,只要马义凤把自己宠高兴了,可以赔钱了事,若是马义凤还是死硬挺着一张嘴,就让李四吃嘎子,这倒要看看你马义凤守着活寡还能有多大的骚劲?

    李四横直的说怕,时儿胡言乱语,时儿躲在被子里数星星。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转,马义凤着实的着急,白天烦人不说,关键是晚上睡得像具死尸,什么都不会干。反正都是拿钱办事,在张老五看来,亲兄弟还明算账,拿钱办事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张老五以拉客为营生,所以,送李四上医院,收钱,送麻四狗上医院,收钱,从小一起玩大的玩友又怎么样?没钱鬼都懒得理你。拿了李富贵的钱,张老五买了些酒菜,交给王二蛋,孙凤英在家做菜,王二蛋通知马义凤和黄菊花,麻四狗是越来越难找,整天不着家,净往外跑,王二蛋专门交待黄菊花叫上麻四狗,黄菊花嘴里应着,到了晚上依旧一个人赴约。

    马义凤整点吃的先让李四填饱肚子,收捡妥当,来到王二蛋家,张老五、王二蛋、孙凤英、黄菊花早已经开席。黄菊花不耐不烦,斜瞟了马义凤一眼,孙凤英有些不好意思,起身热情地招呼马义凤坐下。嘴里吃别人,口里就得为人说话,王二蛋是来做什么的?做说客啊!当然,待大家坐好,王二蛋拿酒先给黄菊花满上,接着又给马义凤斟满,“妹子,你就给菊花赔个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李四、麻四狗,我们几个都是一块玩大的,打打闹闹也是常事,多大点事?”王二蛋满眼充满求助地望着张老五,“五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老五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只顾低头吃菜,王二蛋尴尬地笑了笑,孙凤英起身打圆场,“就是,就是。”马义凤双手捧着酒杯起身来到黄菊花身后,恭恭敬敬,“花姐,对不起!”一杯酒下肚。黄菊花爱理不答,孙凤英爽朗地笑着对黄菊花,“妹子,马义凤也是诚心,你就喝了这杯!”黄菊花欠欠身子,端杯仰头,一杯酒下肚。气氛十分的沉闷,马义凤觉得没意思,黄菊花也觉得没意思,王二蛋一个劲地劝菜劝酒,张老五埋头吃菜。菜有讲究,酱牛肉意为退一步,干椒辣子鸡意为过火伤身,醋熘腰花意为心宽,大盘卤拼意为和为贵,青椒干巴菌意为落地生根,黄闷大虾意为海阔天空,酸辣白菜意为和气生财,香菜灰蛋意为吃亏是福,三鲜汤一个,八菜一汤。


九、

    黄菊花心里有气,菜吃不到一半,说声有事,扭着屁股头也不回直匆匆走人。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孙凤英还算热心,几次找黄菊花协商,黄菊花也是看在孙凤英的面上,再说,按孙凤英说的,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一个村里住的乡里乡亲,细论起来,地石榴串祖坟,八百年前还是一家人,事闹僵了,谁都甭想捞到好处。暂时答应,其它的费可以不要,但精神损失费一个大子都不能少。

   马义凤一听,精神损失费一个大子都不能少,人蹦得八丈高,直可以撞破屋顶。孙凤英悻悻走出马义凤家,呢呢喃喃,“我只是个递话的。”黄菊花算盘打得实在是太精,误工费、营养费、交通费那才多少,这些这费那费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算得出个具体的数字,唯独这精神损失费,精神损失多少?多少钱一斤?世面无价,人间无市,那可是可大可小无了个底。

    王二蛋经孙凤英一说,心下猛然一惊,砸着嘴,“乖乖,想不到这婆娘如此的精贼!”马义凤按老爷子李富贵的吩咐,把李四弄到医院,一检查,癔症!转院。起先马义凤还不大乐意,张老五呵呵一笑:“你傻吧!癔症?这一住院,黄菊花的算盘不就白打了!”经张老五一说,马义凤铁了心把李四送进了精神病院。

    其实自打李四颠三倒四开始,李富贵及其老伴刘梅英就没少过来帮衬,但总之是隔锅隔灶,远水解决不了近渴。黄菊花不听众人所劝,最后还是把李四告上法庭,由于李四住在精神病院无法送达,追加李富贵、刘梅英、马义凤监护人为被告。黄菊花找了律师,马义凤、李忠文出庭,庭审认定,马义凤负责支付营养费、误工费和交通费,精神损失不予支持。气得黄菊花当场就破口大骂法官、律师不是东西。

    从此黄菊花与马义凤算是结下了梁子,同在一村住,老死不往来,倒是麻四狗,每每回来,总是要到王二蛋家约上张老五、马义凤坐一坐,麻将是不打了,喝酒改饮茶,人也学得讲究起来。黄菊花是有一句无一句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没钱的时候两口子关系还好,现在有钱了两口子天天吵。麻四狗懒得理会黄菊花,“一个疯婆子。”马义凤请周英到家里又跳又唱闹了几次,到医院看李四还没好转,又请道士到家里念了平安经,烧了白皆,工钱拿到手里,道士掂量掂量钱的份量装进怀里,无不感慨地对马义凤说:“这人啊,谁都有几年难处,能想开的就尽量想开点,人活一辈子,都不容易。”

    病急乱投医,也不知谁给马义凤出的馊主意,说是既然招惹了死鬼何三国,那么子夜十分围着何三国的坟,在四角钉四棵铁钉,只要锁定何三国的守尸魂,何三国的魂魄不全,游魂就不可能出来作乱,只要何三国的游魂不出来,那么李四的病不就自然而然好了?


                         十、

    马义凤将信将疑,孙凤英倒是热心,“有用无用无所谓,不试一试谁知道?”试试可以,问题是夜黑风高,坟地里什么花圈、纸牛、纸马、纸人都有,月光之下时隐时现,风一吹,啪啪响声怆然,招魂摄魄,而且坟地是极阴大凶之地,游魂野鬼无数,一不小心撞了邪,死是小事,就怕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魂魄被困冥府之外,永世都做孤魂,摸黑到坟地里去,想想头皮都发怵,谁敢去?马义凤摇摇头,转而又想,自己的幸福都捆在李四身上,若李四一直就这样半生不死,自己与一具活死尸又有什么区别?

    孙凤英倒是没那么多顾虑,就问马义凤去还是不去,“去,我孙凤英陪你!不去,你马义凤不后悔就行。”马义凤说是再考虑考虑,忐忑不安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想起李四在家其乐融融的日子,莫名忧愁涌上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汪然泪下。马义凤抽空到医院看了一转李四,总体来说,经过一定阶段的药物和针水治疗,李四的病情已基本上得到控制,按照医生的说法是正向好的方面发展。

   当然了,李四正是身强力壮的大好时期,底子没毛病,只是平时管不住自己的一张臭嘴,逼不聊神喜欢谈论死人,想多了这才招惹上是非。没有李四的日子还真不行,马义凤下定决心,无论是生还是是死,约定孙凤英到坟山上走一遭。孙凤英先前是答应这事,真到了临了还是阵阵怵心,不去,大话已经吹了出,又怕被马义凤小看了自己,去嘛,这还真是小腿打颤心里发毛。马义凤几次来吹,都以最近很忙有事,等过了这段时日一推再推。

    孙凤英也知道,既然答应的事,推,肯定是说不过去,于是找了个道土,买道符张揣在怀里,与马义凤约法三章,一是无论有效无效仅只一次,二是无论发生什么,后果都由马义凤负责,三是一起去,必须一起转回,谁与不准丢下谁。孙凤英的目的很清楚,我只是陪你去,出了问题,后果与我无关,你马义凤不能忘恩负义害我。在别人的眼里,李四就是一块牛脖子上可有可无的塔拉皮,但是,对于自己,家里少了个男人还真是不行,孙凤英才说三章,就是一百章,马义凤也会答应,反正孙凤英也不就是一枚被自己临时拉来应急的棋子。马义凤心想,办的是自己的事,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命都没了,那谁还怕跑得了谁?

    约好时间,选定一个月圆之夜,各人做好防备,掐准时间,乘着月色摸到坟地,所谓人有小转转、天有大算盘,人算不如天算,马义凤、孙凤英拔着手指算了半天,只算到了月圆之夜,忘了现在是立冬,立冬是什么日子?万物萧瑟,生气闭藏,立冬之际也正是极阴之际,冥府属阴,极阴之时,鬼魂盛气,民间一般到了立冬之际,都要组织家人到先逝的墓地进行祭扫,目的就是告慰先逝,已经来看理你了,缺什么差什么烧钱给你自己买,隔世之人,就不用劳烦叨扰阳世。马义凤和孙凤英两个老婆娘,在极阴之际,极阴之时,子夜也是极阴之时,到极阴之地,本已是极阴之至极,还要做困鬼之事,一般道行浅的道士提起来都发悚的事,也就是马义凤救夫心切,胆大妄为。

    月色并没有想象那么明,苍白的暗光照耀着时隐时现幽灵般摇曳的树影,马义凤、孙凤英手牵着手浅一脚深一脚摸索着向墓地前行,夜静得憋气窒息,嘭嘭跳动的心宛如就要蹦出胸口,再往前走,远来隐隐约约时有时无声声哭泣,孙凤英全身阵阵寒冷,心下紧缩,试探性地自言自语,“要不我们还是回去?”马义凤是王八吃秤砣,既然来了,就没有退回去的理由,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泼出的水,岂有再收回?再说,现在退回去了,往后人前人后何以再做人。



十一、

马义凤暗里诅咒着哪个缺德分子出的馊主意,硬着头皮继续向坟地前行,翻过个土坡,猛抬头,一帘血红的魅影直刺眼底,马义凤立起寒颤,手脚冰凉,定眼一眼,原来不知是哪个短命的棺材放在这里秋侯。


乡下有个习俗,人死之后若是八字不合或是没有适合的安葬之地,可以先把棺材放在家里,要是家里放不下,也可放在坟地附近,等八字符合或找到称心的墓地再作安葬,乡下把这种停棺叫秋棺,秋棺里面当然必须躺着死尸。传统的习俗是人死入土为安,据说,不入土的尸体,灵魂是不得安宁,左右飘荡在尸体的周围。棺材的四周摆满花圈纸人纸马,奇形怪状,怪模怪样,漆黑的底色渗出各种飘动的大紫大黄大绿,独露出一个幽幽血淋淋的棺材头,远远望去,让人实在的瘆得慌。


过了秋棺不远处就是坟地,孙凤英两条腿向注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开步,短短几百米的路途,硬是被孙凤英和马义凤走出了个创世纪。四周忽明忽暗的红里飘白,犹如鬼影魔幡阵阵飘浮不定,沙沙作响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啼泣,战战栗栗两个老婆娘相互搀扶着,大气不敢出,好不容易来到何三国坟前,马义凤掏出铁钉,孙凤英紧紧拉着马义凤的衣角,马义凤沿四角弯腰分别将四棵铁钉插入土里。每插入一棵铁钉,直腰挪步,孙凤英都步步紧贴马义凤,直至四棵铁钉插完,猛抬头,对面黑挺挺分明站着两个黑影,一声嚎叫,马义凤一个身子全赴向孙凤英。


王二蛋见孙凤英、马义凤二人深更半夜不睡觉,神神密密摸黑出门,心想莫不是又中了什么邪,实在放心不下,约上张老五悄悄尾随孙凤英、马义凤身后,见二人径直往坟地里去,满腹狐疑,心下如打鼓,若大的两个汉子,早也是虚汗淋漓,待要喊叫,又恐惊吓了孙凤英和马义凤,只好默默地尾随其后跟着来到坟地,见二人停在何三国坟前,为探个究竟,于是两人互壮雄胆,轻手轻脚摸黑来到坟前,正好站在马义凤、孙凤英的对面。孙凤英原本就也心底阵阵发虚,猛听得一声嚎叫,抬头放眼,吓得四支瘫软,顿时晕了过去。


张老五、王二蛋一人背上一个,高一脚低一脚,好不容易把马义凤、孙凤英弄回家里,已是鸡叫两遍更天,又掐人中又捏腿,半碗红糖姜汤罐下肚去,脸色发紫的孙凤英、马义凤慢慢缓过一口气。


也不知谁走漏了风声,王素兰听说马义凤在何三国坟前钉铁钉,一向不关心何三国的王素兰,不依不饶找上了马义凤。王素兰与姘头气死了何三国,并没有与姘头合伙过日子,而是狠狠敲了姘头一竹竿,把个姘头闹个妻离子散,一脚踹了姘头,靠着勾三搭四发家致富,现而今马义凤招惹了王素兰,岂容王素兰有放过的道理?然而,怎奈马义凤实在是榨不出什么油水。要说这马义凤也是够倒霉的,先是李四无缘无故生病,后又平白无故招惹麻四狗,一个好好的家败得眼看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又是招惹上王素兰,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的是最难缠的出了名的王素兰。


李富贵实在无语,找本家的孙辈现而今还是村长的李忠文,希望村长大人看在自己的这张老脸的面上,能够帮拿个主意。李忠文也没办法,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干坐着灌一肚子开水实在没什么意思,回到家里,李富贵长叹短吁,王素兰隔三差五就跑到李富贵家里脱了衣服满地打滚。这回确实是马义凤的不对,还真找不着孙凤英的事,人家孙凤英也是好心。


坐在空荡荡的屋里,马义凤越想越气,咋个自己就怪他妈的那个一个霉,自己活着还有个什么意义,一根绳索挂在悬梁上,两脚一蹬,上吊抹了脖子。




十二、


李富贵始终不放心,预感什么地方不对劲,仿佛冥冥之中有注定,叫上老伴刘梅英到老四家来看儿媳,一进门,冷火熄烟,觉得那不对劲,突听得咣当一声响动,猛冲进内屋,见马义凤挂在悬梁上,慌忙拿凳子垫了上去将马义凤抱起,老伴刘梅英用刀割断绳索,不想抱得久了,一时支撑不住,绳断之时脚下一滑,李富贵垫底,马义凤,刘梅英三人甩倒在一堆,顾不得疼痛,老两口将马义凤抬到床上,刘梅英又是压胸又是捶腿,大约两三分钟过去,马义凤猛咳几声慢慢缓过气来。


刘梅英瘫坐一旁息憩,猛回头,见老伴李富贵脸色苍白坐在地上龇牙咧嘴,感觉不对劲,慌忙叫人送了医院,一查腰椎尾骨骨折,住院,得有人陪床,无奈只有老伴刘梅英留下。家里孙凤英陪着马义凤,好说歹说,不看在李四的面上,“想想李纯刚,你走了,他怎么办?书还读不读?日子一天天过,谁还没有几天困难的日子?”


马义凤两眼发直,目光散乱,半晌,捶胸捣背,一阵撕心裂肺嚎啕大哭。老大老二老三媳妇,纷纷上门指责马义凤是个丧门星,已经死过一次,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马义凤跑到医院服侍了李富贵几日,待李富贵出院后,将公婆接到家里,任由王素兰一个劲的闹,三人关起门来过日子。


李纯刚回来过几次,马义凤装着没事一般,该吃吃,该下地下地,好在精神病院通知,李四病情大有好转,不几日就可出院。刘梅英高兴得屋里屋外打扫个那叫一个清洁,难得一笑的马义凤,脸上也有几分笑容。按照村长李忠文说的,人民内部矛盾,人民币解决,李富贵把老宅卖了,钱拿给王素兰了事。自然,王素兰拿了钱不高不兴,骂骂咧咧,抬着张嘴,逢人就说,马义凤老公公扒灰。


黄菊花好像从中嗅出了什么味,乐得眉开眼笑合不笼嘴,“我就说那骚货不是什么好东西!”伤风败俗的事关乎家庭的荣誉,马义凤的大嫂魏树仙听说后,对着马义凤的大哥马义兵指桑骂槐,受不了说三道四的马义兵将父母狠狠数落了一顿,一时气火攻心的马祖林提着菜刀就要去找马义凤的麻烦,走到半路上,累了坐下缓口气,心下细想,这不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伤风败俗也是败人家老李家的,关自己什么事!马祖林收起菜刀折返家里,拿上几挂腊肉,抓只大阉鸡,哼着小调去看姑娘去,整得魏树仙是一脸的懵逼。


伤筋动骨一百天,李富贵岁数大了,虽说已能杵着拐杖下地,但是之前李富贵是杵着拐杖战战栗栗,现在李富贵是杵着拐杖栗栗战战。亲家相见,分外的高兴,刘梅英接过马祖林背上的背箩,赶巧李纯刚放假回来,马义凤杀了父亲带来的阉鸡清炖,抄个黄闷大虾,油淋茄子,水煮肉片,香菜笨蛋,再做几个小菜,弄了满满一桌,刘梅英给马祖林斟酒,李富贵抖动着全身慢慢坐下,拐杖放在一旁,两亲家高高兴兴地端起了酒杯相互推杯交盏。马义凤看着屋内灯通明,一家人其乐融融,跑到厨房暗暗落泪,这个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十三、


麻四狗做生意发了,回家顺道给马义凤家带了点土特产,当然不光马义凤家有,王二蛋家、张老五家也有,黄菊花不干了,扯着麻四狗的衣领两人就吵个天翻地覆,麻四狗的闺女麻玉香放假在家,看到自己的老妈横竖咋个就不通人情,指责了几句,岂料这犹如就捅了马蜂窝,黄菊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觅死寻活把个麻四狗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捎带又把马义凤骂个狗血淋头,好在马义凤不在现场,要不然活活都被黄菊花气死。


麻玉香与李纯刚是同学,在麻玉香印象里,两家人过去是好得换唾沫吃,现在是怎么了,杀父母的心、刨祖坟的意都出来了。麻玉香不好得问,也懒得问,自己就看书学习。有钱才能说话,黄菊花最终熬不住麻四狗的坚持,眼睁睁看着麻四狗提着东西往那个骚货家走去,只落得个跳脚抹手过过嘴瘾。


麻四狗提了东西敲开马义凤家的大门,两老爷子酒正酣,刘梅英添个杯子加双筷,刹那间,三个大男人将所有的不满所有的郁闷都拿酒来撒气。


马义凤叫上儿子李纯刚到精神病院将李四接了回来。经过一段时日的治疗,看起来李四恢复得很正常,能吃吃,能睡睡,该做的事也会自己找着做,下地干活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话少了几许,不太爱说话,经常独自一个人闷着头做事。马义凤心想,这样也很好,免得招惹是非。就在李四从医院出来回家的当天,按照周英的交待,让李四临近门时跨了火盆,说是避免把邪气带回家里。


麻四狗买了许多大菜交给刘梅英,说是为李四接风洗尘,当晚约上王二蛋两口子,张老五家里的那口不喜欢热闹,喜欢清静,还是张老五一人到场,就在马义凤家里,还有村长李忠文、周英,族里的年长等等,满满坐了一屋子,按照周英的说法,叫做踩屋堂,也是驱邪的一种,大家热热闹闹,欢欢快快闹腾了一个晚上。


李四刚从医院回来,吃过饭早早就睡了,依据李四家的情况,村长李忠文为李四申报了低保,钱不在多,关键是个心意。麻四狗外出做生意赚了不少,在城里开了个饭店,生意火爆得不得了,黄菊花仗着手里有钱,到了城里整天屁事不干,就学会了收捡打扮。麻四狗和黄菊花两人依旧不停的吵,麻玉香烦不胜烦,回到学校就再也不想回家。


日子虽然过得苦点,但是好歹有个完整的家,也其乐融融,马义凤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李纯刚身上,服侍好公婆,照顾好李四。儿子李纯刚还比较听话,而且学习成绩还算说得过去,就在马义凤脸露笑容的时候,清晨起来,婆婆刘梅英已僵硬在床上。







十四、


刘梅英是因心脏猝死,李富贵与刘梅英是分床而睡,当晚刘梅英服侍李富贵睡下,感觉心口闷得慌,吃了两片板蓝根早早睡下,天一亮,刘梅英就已这样了。李富贵信,可是李富贵的三个儿子儿媳不信,哭着闹着要报官。警察来了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可是李富贵的三个儿子李大、李二、李三的三个媳妇不依不饶,说是甭管怎么死的,反正都与马义凤脱不了干系,人不准埋,必须要马义凤偿命,气得李富贵颠着脚拿着拐杖乱打一气。


马义凤招呼李富贵休息,村长李忠文出面协调,逝者入土为安,有什么事,先把刘梅英葬了再说。李四提着根木棍虎视眈眈护着马义凤,李大、李二、李三也觉得自己的媳妇闹过头了,有事说事,死的已死了,活着的还得活着,何必拿死者要挟,逼急了,说不定李四、老爷子又不知道会干出些什么事。各自扎法自己的媳妇闭嘴,都听村长的安排。


风水先生姓李,李先生推算,三日后是吉日,正午准点起棺,下午2点15分下棺安葬,凡有属兔的起棺、下棺需要回避。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刘梅英死在老四家里,当然,安葬的事得由李四做主,现在的李四智商如同四五岁的小孩,又不太爱说话,而且说一千,道一万,送葬最离不开的就是钱,这钱谁出?二老的房子是卖了替马义凤摆事,不能说就因为是刘梅英的儿子就出这个冤枉钱?二老的房子可是祖产,祖产谁都不能动。


事落到了马义凤头上,三个儿子儿媳都落在一旁讲风凉话。马义凤请老爷子李富贵坐上头,小事自己做主,大事请老爷子点头,李四搭着帮手,该入殓入殓,该买纸火买纸火,该办丧席办丧席,该找抬埋人工找抬埋人工……一切安排得是头头是道,有序不乱。


村长李忠文算是看出来了,老李家李富贵的这个四儿子媳妇不赖,其它的都是什么玩艺儿,不是找茬就是挑事。张老五、王二蛋、麻四狗都来帮忙,张老五的媳妇王春香及孙凤英等一帮大婆娘小媳妇都来帮厨,隔壁张大妈、李大妈、王大妈等等更不用说,周英在前面出主意,就是不见黄菊花。


八个抬重的用绳子拴好棺材,准备好,这棺材一但抬起就不能落地,一般来讲,棺材落在那里就必须埋在那里,因为是死人选定的地,违了死人的意,后世家里必然要被吵闹得个不得安宁。看一看时辰将近,李先生左手持碗,碗里放水,右手持刀,口念咒语:日即时良,天地开张,吾师来发丧,除恶免灾殃,天煞地煞出,年煞月煞出,日煞时煞出,一切凶神恶煞出,此丧不是非凡丧,化作黄龙出九江,十大雷神空中现,八大金刚战两傍,花凡宝盖前后拥,棺果丧似云阳,各位诸亲齐用力,一肩抬到卧龙岗,一打金棺二打材,三打福禄进门来,四打亡人归仙界,霄遥撒手上天台,起不起,起!


起字出口,刀出碗破直插门框,鞭炮响起,抬重的八人一同用力,大声吆喝“起!”众孝子放声嚎啕大哭。全场就老大、老二、老三,三个儿子媳妇哭得最动情,声情并茂,嗓门又大,动作又夸张,有板有眼,数着数着的哭,不细听,乍一看好像情深似海,难以舍割,仔细辨听,原来是在侧敲旁击,大意说的是有人虐待公婆,为谋图家产,谋害婆婆,婆婆死的冤,众人却不知。棺材抬出正堂,用凳子垫着放院内穿绳捆绑,就待捆扎结实准备抬棺离开院子时,李大听不下去了,提脚朝自己媳妇屁股猛踹一脚,老大媳妇自顾自地在嚎哭,猛的臀部招一脚,几个立起,跌跌撞撞,差一分额头就撞到棺材的大头,吓得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待回过神,心想必定有人捣鬼,回头四望,见李大跟在自己身后,此时也顾不得体面,抓住李大又是挠又是抓,一刹那,李大与媳妇纠缠在了一起,打个不可开交。







十五、




棺材渐渐远去,众人见李大两口子大打出手,喜戏大笑个不停,什么起哄的吆喝的打哨子的都有,一场悲悲啼啼的丧事,扎实的办成了一个嘻嘻哈哈的闹剧。李富贵气得提着拐杖从坐位上站起来,猛朝老大身上就是几拐杖,痛得李大咬牙切齿,猛抬头见棺材及送葬的队伍已运去,顾不了身上的痛疼,慌忙转身去追送葬的队伍。老大媳妇赖在地上搓脚捶胸大哭大骂,见看热闹的人失了兴趣,悻怏怏从地上爬起身来,想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见没人理会自己,只好气鼓鼓地一个人坐到一旁独自发呆。




送走了刘梅英,老大、老二、老三及其各自的媳妇要找老爷子李富贵讨要说法,村长一看,不对,这不是摆明的是要闹事。老二媳妇、老三媳妇齐刷刷扭头望着老大媳妇,不见老大媳妇有动静,老二媳妇朝老大媳妇努努嘴,老大媳妇正为白天的事在怄气,懒得理会老二媳妇、老三媳妇的挤眉弄眼,心想着看你们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老二媳妇见老大媳妇在装傻充愣,忍不住直接坦言,“他们不说,我来说,二老一共就生了四个儿子,谁都不是拾起来的,一碗水要端平,凭什么二老的财产就只给某些人!谁也不是小娘养的。”老三媳妇随声符应,“就是,就是,谁也不是小娘养的,财产要分,人人都应有份。”




李富贵杵着拐杖征询地问,“老大、老二、老三你哥仨是什么意思?”老大正在生气,老二、老三见老大不吭气,也不好出声。六比三,摆明的李富贵输了一局,气得李富贵用拐杖一一点着老大、老二、老三,猛咳着嗽,气急败坏,断断续续,“好!好!我就养了你们这一群……”村长见老爷子咳的难受,接过话,“这是老李家的事,外人最好不要掺合。”老三媳妇一听,不乐意了,这叫什么话,至少我们还是儿媳,你李忠文不就是抬着村长的招魂幡,有你什么事,“真是嗑瓜子嗑出虫了,我们一家在商量家里的事,与外人有什么相干。”




这一回合打了个平手,所谓人老奸树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李富贵吸口气,静了又静,心想老子住院的时候没人过问一声,那怕是打个电话的都没有,还是托老四媳妇的照顾,现在坐在这里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老伴是走了,自己半死不活以后还能指望谁,“你哥仨既然不说话,就这样,有什么事等我死了再说,现在我还活着,若是你们觉得不满意,就把我打死算了!反正我也活够了。”




李富贵这一搁置争议、寻死觅活的连环招,死都搬出来了,分明的是在要挟,谁在提这个茬就是谁要老爷子的命。谁都不是憨包,为了洗清自己不是不讲道理,老二媳妇抢先发话,“我爹你说些哪话,我们的意思也只是问一问,还不是为你老着想,不要整到最后家财散了还落个没人赡养,是不是?”老二媳妇征询式的向所有人扫了一眼,见没人接茬,猛用手掐了李二的大腿一把,李二反应过来,连忙答是。



十六


回到家里,李三被媳妇骂个狗血淋头,老大媳妇闹着要离婚,说是想不到会嫁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老二媳妇也不简单,天天直骂老二就是个“窝囊废!”处理了刘梅英,家里欠下一屁股的债,儿子开学等着要学费,马义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哪头都不省油,老大、老二、老三闹一场拍拍屁股走人,老爷子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半死不活等待着住院,好不容易住进了医院,钱又成了问题。




李纯刚还没收假,医院这边由李纯刚守着,自己家里医院两头跑,一天天的一事无成,忙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老爷子出院了,儿子也开学了,学费欠一两周可以,但欠长了总不是个事。该借的都借了,该想的办法都想了,就是一个大子都没有,此时此刻的马义凤才知道,什么叫做一分钱逼道倒英雄汉。老爷子杵着拐杖从大儿子家到三儿子家,挨家讨要住院费,一分钱也没整到手,反倒是被冷言冷语羞辱了不少,回到家里,老爷子宽慰马义凤道:“不用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办法总是会有的。”




马义凤焉能不急?但急又能有什么用,急弄不来钱,急当不了饭吃。马义凤也想外出另寻谋生之路,但一是苦于没人引荐,二是家里一滩老小,自己一人甩甩手走了到是省事,细想之下终是于心不忍。一个家总得有个家的样子。




近来李四总是偷偷摸摸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总是看似十分的疲惫。马义凤很是不放心,唯恐李四又出什么岔子,清早起来,偷偷尾随李四出了家门,只见李四直奔城里的医院而去,马义凤心想,这也不对,城里既没亲戚,又没人生病,咋的李四就往医院里去?




晚上李四回来,马义凤一翻旁敲侧击,李四主动拿出一沓钱交给马义凤,说是朋友帮忙在医院谋了份差事,也不是很累,就是打扫打扫清洁卫生抬抬仪器什么的,这是薪资。




钱虽然解了学费的急,但是细下马义凤一想,不对,李四哪来这点的关系?即使有关系,也不可能提前预支薪资,这才干了几天的功夫怎么就有一大笔的收入呢?天上不会掉馅饼,世上没有白吃的鸡,也没有白喝的水,除非是……马义凤实在不敢往下再想下去。







十七




麻四狗觉得马义凤实在不容易,决定拉马义凤一把,反正自己不差钱,于是拿出点闲钱帮马义凤救急,这黄菊花不干了,两口子撕着吵了一晚上,天一亮黄菊花收拾东西甩门而去,据知情的人说,黄菊花是跟着更有钱的人跑了。跑就跑了,麻四狗叹声气,天天吵的日子已过够了,等到再见黄菊花的时候,黄菊花是回来离婚的,净身出门,什么都不要,包括自己的亲闺女麻玉香也不要。




麻玉香判离跟麻四狗,也谈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大人的事自己管不了,但至少可以管好自己,现在家里少了吵架,也少了心烦,放假的时候回家也落得个清净。麻四狗一门心思打理饭店的生意,同时也忘不了李四一凳子带来的好运,心想这都是冥府那两官爷的薪资,自己一人独吞了迟早都会遭报应,于是有事无事给地下那两位官爷烧点纸,闲暇之余琢磨着做点什么修桥补路、救济贫困之类的善事,以给自己,给闺女,给地下那两位官爷积点阴德。麻四狗出手越大方,生意越是火爆,众人都说麻四狗交了狗屎运,其实只有麻四狗心里最清楚,自己就托了李四那一凳子的福。所以说,麻四狗不帮李四都是不可能的事。




再说刘梅英到了冥府,见过元君,查善恶簿录,刘梅英没什么大奸大恶,也没什么大善大举,平平庸庸一介草民为是,命浅子女忤逆,皆因前世出生禽畜异类,积习难改,口恶是非重于修心,加之兽性使然,喜好贪占小恩小惠。元君判定,再世为异类,从头修起。刘梅英不服,枚举何三国何以纵横阴阳两界?元君令人查阅,大呼,此为阳间呼应所为,与冥界豪无关系。至于另犬子李四,日后自有定夺,所谓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生死各了,世间万物,一切是非恩怨爱恨皆有前因后果,世人只见现世,不问前因后果,故多痴疑。惊堂拍案而起,元君怒声而言,纵有冥府千般万般不是,总有疏漏,但是,恩怨随缘,今生不了之事,皆因酵时不够,前因后果终有定论,冥冥之中谁放过谁?说这话,元君不寒而栗。




谁心里还没有几桩亏心的事?刘梅英依判无语,只是又提马义凤之事,元君叹息,公道自在人为,天道自在人心,报应只争一个早与迟。身处异类,六道轮回不言而意,刘梅英领造化候时转世而去。




按理张老五是的确的冤,做过木匠,摆过地摊,干啥啥都不成,娶个媳妇?整日在蹲坐家里,不屑示面于人,眼高手低,这也看不上眼,那也嫌弃,就一个字,坐吃等死。纵有家财万贯,也有坐吃山空,一家老小四张嘴,都在望着张老五,张老五买了辆车,最后落脚以拉客为营生,好歹总算一家人没被饿死。







十八、




张老五可是一分钱掰作两分用的主,远近出了名的铁公鸡,挣钱不容易,要是让他放血,堪比登天还难。让张老五放血还是次之,最让张老五烦的是回到那个天天争吵并无半点温馨的家里,但是,这又能咋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争吵也是自己自找的,怪得了谁。按说马义凤的怀疑并非不无道理,客运车辆简直就是一个流动的流言蜚语小道消息的集散中心,谁都不认识谁,交钱上车,天马行空乱说一气,下车就遗忘得一干二净。成天抱着方向盘到处乱跑的张老五,偶听乘客说,有个要钱不要命的土鳖,天天到血站去卖血,就连血站的领导都看不下去了,干脆一咬牙一跺脚,给介绍到医院当杂役。张老五心想,哪来的傻逼,命都没了,要钱还有什么意思,后来一打听,原来这个傻逼就是李四。




张老五也心痛李四,都是一起玩大的玩友,现在看到李四这样要钱不要命,心里也着急,但是,着急又能咋的,总不能变出大子。张老五把几年来偷偷积攒下来的唯一的一点积蓄拿给马义凤,转弯抹角把李四的那点小私密透给马义凤。马义凤话里话听出弦外之音,心里像打翻的醋坛阵阵泛起辛酸滋味,宁可相信李四做贼,也不愿相信李四卖血,但是现实往往非常的容易会超出大脑的想象力,马义凤心头那个痛啊,只是恨天怨命,默默无言无语。




谢过张老五,马义凤是满心的愧疚。张老五回到家,王春香一顿数落,都是些芝麻大绿豆小的事。小庭小院,小家小户,还不都是一个钱字惹的祸,谁家开门生灶起火口袋里不缺钱,乘一时的口舌快意,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张老五觉得无趣,看一眼两个子女,独自默默走到房间睡下。当晚张老五做了梦,梦见自己趟过一条浓烟迷雾的大河,后无退路可走,前行无船可渡,正是迷茫之中,突然一张血盆大口伸向自己,就在自己命悬一线之间,一个雅致的女子救了自己,这个女子分明的就是王春香,而且女子在救自己时,手背负了伤,流了很多的血,王春香生来手背就有一个看似负伤留下的胎记。




张老五知道,自己上辈子欠了情,王春香就是来要债的,最好还是不要得罪的为妙,私下找算命的老道看了下八字,算命的老道也劝张老五尽可能不要招惹自己的老婆。算命的老道阴阳怪气,“那可不是一般的俗人转世,是十地仙沾惹了尘缘坠落俗世来了缘的,如果招惹了十地仙耽误其了结尘缘,十地仙晋级不得,怪罪下来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当然啰,跟着修仙炼道参禅的,生活是苦了点,但吃喝是没问题,大起大落、大波大折,大富大贵这些事都不可能沾边,小吵倒是天天可以有,因为这些修仙炼道参禅的转世,心里有气,有气不撒岂不叫他憋死,怎么可能?




张老五细下认真思索一回,还真就这么回事,好在两个子女还比较乖巧。







十九、




李四确实也感到,自己背着家人短期内多次偷偷摸摸去卖血这事做得不地道,毕竟自己有家有室,自己的病痛生死牵动着一家的心,一个贫困的家庭再也经不起任何的风雨,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最有份量的那根,而是那份最难割舍的诱惑。马义凤的担心总算没有白付东逝流水,李四指着灯泡发誓,再也不做什么傻事,安心做好医院的杂役。




李纯刚带来一个极好的消息,以地区前列的成绩为最好的学校录取,这对于一个很久没有喜庆的死气沉沉的家庭来说,无疑是天大的馅饼砸破屋顶,李富贵整一身新衣,杵着拐杖逢人便说,“我家小纯刚简直就是文曲转世。”作为一个偏僻的小乡村来说,几十年乃至上百年才出一个文曲转世,也是全体村民几世的积德修行,老李家一定是祖坟点燃了山火蹿红了天,彩虹桥墩伸到了棺材顶。村长李忠文决定,举全村之力为老李家庆喜。




说是举全村之力,其实也就是老李家请客吃饭。麻四狗显得十二的热枕,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忙前忙后无处不闪现身影。杀鸡宰羊宰牛,大锅炖煮,文火熬制,见者有份,敞开了吃,李忠文又请戏班唱了三天的大戏,整个村子着实的闹热。马义凤让李四请个假,李四唯恐请假被抄,高兴得咧着个嘴,屁颠屁颠依旧早出晚归,持续到医院做工。最高兴的还是麻玉香,自己也考了个心仪的学校,简直就是借别人的风光清洗自己的脸面,言情于表。




设案开坛,依辈份次第分男左女右面坛而立,李忠文主持庄严神圣而又隆重的祭祖仪式,李富贵讼词:“天地浩然,祖宗庇佑,幸得子孙昌盛,感恩祖上积德,时值嘉庆吉晨,领李氏全族,谢祖加持。”全体氏族宗亲撅臀低头三扣首,浊气上蹿下坠,三扣首,李老柱的二公子李蛋三声巨响,一场庄严肃静的祭祀活动,被三个屁冲为一场笑话,李忠文皱了皱眉头,宣布敬香鸣炮。族中长老李富贵不干了,这可是关乎子孙万代的千秋大事,岂容这等浑人无礼放肆,眼露凶光,猛戳着拐杖,手指李蛋,气急败坏,“你!你!你……”三声未尽晕了过去。




按辈分,李老柱与自己一辈,村长让李老柱留下,送走李富贵,村长紧急招聚族里能够说得上话的人开会,商讨李蛋冲撞祖宗一事如何善后。李老柱低埋着头,听候认凭处理,商来议去没个结果,不就是个屁大的事,李老柱抖抖衣服,站起来主动挑责,“挂红、放鞭炮、请道士念平安经。”李忠文说,“那还有老爷子怎么办?”李老柱咬咬牙,“我卖东西去看,住院药费我出。”众人见李老柱都认账,细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像也只能这样。




事实上李富贵被人七手八脚抬回后,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异样。李老柱买了东西让村长陪着家看了一下,李富贵还算客气,让马义凤端茶上水,只说了一句,天意如比。李老柱百般检讨自己的不是,又把自己的二公子李蛋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遍,马义凤和李四说,“大侄子,这又是何必呢?”不就是一个屁大的事,村长原本想帮李老柱说几句好话,听老爷子这么一说,一时无语,出了李四家门,交待李老柱,“这是关乎李家后代的事,你也有份,你倒是给我认真点,挂红红布至少不要少过三尺三,鞭炮至少也要一千响,当然,一万响多了也是为难你,你最好给我办得漂亮些,免得日后有什么三长二两,哭你都找不着地。”李老柱嘴里答应着是,心想报应还不一定是落到谁家里去。




当晚,刘梅英托梦给李富贵,自己已投胎转世,若是相见,还等来世再为兄妹,为了不添业力,与李蛋的事,最好是能饶人就饶人,一切都是天意。刘梅英欲言又止,哭别李富贵。







二十、




李富贵一觉醒来,也近中午,孙子李纯刚忙着同学聚会,李四已去医院上班,地里活正忙,儿媳必定在地里,早点在桌上。李富贵杵着拐杖四处转游了一圈,想起昨晚梦里老伴说的一切都是天意,心下嘀咕,这天意是什么东西?事有果必有因,孙子考了那么好的成绩,老大、老二、老三也不随礼,不随礼也就罢了,祭祖这么大的事都不来,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造的什么孽,竟养了一群无情无义不孝不耻的什么东西。




细论起来,道士与老李家还是亲戚,那个骑牛的既是李氏的鼻祖,也是道土的开山宗师,谁都没想到,造化弄人,才几千年过去,老李家与道士竟会没落到就连填饱肚子都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乡下人一诺千金,既然答应的事就必须做,挂红、放鞭炮都好说,只是请道士念太平经,好久没开张的道士总想着狠狠敲一笔,诵完太平经,道士问李老柱是不是再加诵太上感应经,李老柱想想,这太平经念了也是为自己家好,但是,若是念了祖上那个骑牛的不知道是谁出的钱请念,岂不是白念?于是答应道士加经,道士念完一结账,李老柱不干了,不就是一个屁,这道士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呗啧呗啧就几句,就要自己大放血,这简直就是与抢人没什么区别。




拉拉扯扯,两人吵到村长家里,村长觉得这是多大点事,传出去也难听,不就是屁大的事,想掏钱了这事,不想媳妇不乐意了,站在一旁挤眉弄眼,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李忠文停住伸向钱包的手,若有所思地,“要不去问一问老爷子?”这长毛老道才不怕问谁,替人消灾,拿人钱财,天经地义,虽说要价是高了点,但不是都说是知识无价吗?又不是我要来,是你们出钱请我来的,说破天大的道理,就两个字,掏钱。李老柱心想,有人评理是好事,能少出一点是一点,即使少出不了,恶心恶心这长毛老道至少心里多少也可以舒坦一些。




三人吵吵嚷嚷找到老爷子。听完叙述,屁大点事,李富贵老爷子觉得,道士漫天要价是没道理,但是,事前也没很好的商定,这事说的好说,传出去肯定难听,不掏钱绝对不行。老爷子故作姿态,问李老柱,“要是没钱,我替你先付了?”“咋个可能让老爷子破费?”李老柱急了,谁都知道,全村最困难的就数李四,老爷子白养了三个无义种,说的轻巧,让老爷子付钱,今后还想不想在这村里呆下去。慌忙掏钱付给长毛老道。老爷子又说了几句长毛老道的不是,道士钱拿到手,说什么都无所谓。解决了钱的事,时间还早,接下来闲着无事,村长李忠文权且作为一次访贫,顺便与老爷子叨起了家事,李忠文抚慰老爷子,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什么走不通的路,凡属走不通的路本来就不是路,活着总有希望,日子慢慢会好的。




论起家事,老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看开又能咋的?总不能抱石头冲天!只要活着,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道士喝着闲茶,从村长与老爷子的谈话中,对事情的原委大概已了解个八九不离十,为显见自己不是骗吃骗喝的货,道士举头左顾右盼,放下茶杯,插嘴道,“老爷子一生宅心仁厚,名有四子,实则一女,往后还有成人美名之大福!”这混账长毛老道说的什么屁话?什么叫名有四子实则一女,李老柱实在听不下去,毕竟刚刚一刀下去切在骨头上,现在正痛的要命。李老柱心想,不行,得想个法子让老爷子教训教训这个嘴尖毛长的道士,“你这臭道士,说些什么说?摆明的老爷子就四个儿子,哪来的实则一女,老爷子都这样了。”李老柱上下打量老爷子一眼,“分明就是在诅咒老爷子?安的什么心?”李老柱话不多,就三言两语,气得长毛老道吹胡子瞪眼睛。李富贵不接这茬,听出长毛老道话里有话,一心想弄个明白,于是低眉俯身问出长毛老道:“道长此言何意?”







二十一、




长毛老道见老爷子还有几分眉善眸和,并没生气,对自己还是十二分的相信,抖抖身子干脆豁出去赌一把,送老爷子一个人情,也别让有些人小瞧了自己。看了李老柱一眼,对着老爷子,拱拱手,“恕小的多嘴,老先生早年英豪,近来家道不顺,正立中天,先是莫名折了腿,后又紧接鳏孤独雁愁鸣,养有四子,其中老大、老二、老三如狼似虎,恨不能撕吃了老爷子,唯有这幺四,但又波折众多,所谓一个儿媳顶个儿,你这儿媳不错。”村长李忠文咂咂嘴,乖乖,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道士看着长的也不咋的,一算一个准,比亲眼所见了解的还详细,看来是有几分火色,李老柱的请诵经的钱给得一点也不冤。“依道长之言,”村长急切的插嘴,改囗道士为道长,虽是一字之变,其实更多的包含着的是态度的转变,“请问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长毛老道听出村长话里话的韵味,之前是高高在上的一脸不屑与鄙视,现在是虚心虔诚的请教。道士暗自一喜,看来是旗开得胜,整不好晚饭都有着落的地也不是不可能。长毛老道装出一脸的高深,子丑寅卯,念念有词。李老柱就是看不惯这种阴阳怪气、装神弄鬼、骗吃骗喝、毫无义气的骗子,慌不择口,起身大呼小叫,“你这死骗子,莫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经李老柱这么一说,李忠文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十分的唐突,自己无论如何大小也是一村之长,要是让这些旁门左道说了算,今后还有谁来听自己的?村长尴尬地笑了笑,起身辞别老爷子,道长毛老道一看,得!大好的戏刚刚敲响锣鼓就被这种只认钱不认理的荒野草蛮愚夫给搅黄了。“无量寿佛!” 道长毛老道合掌辞别老爷子,尾随村长出门而来,李老柱乐得眉飞色舞,左右请村长家里吃饭。村长谢过李老柱与道长毛老道,路不同,不相为伴,各自分道扬镳。




上古的时候,天地混沌一体,人神仙鬼魔畜共处一室,是非难辨,多有混乱,后来盘古将天地分离,人神仙鬼魔畜划界而居,各处各的时空的范围,后来的天地又明令三界五行互不得照见,由此才有了自然界的次第有序。当然,盘古分离天地时,也并非赶尽杀绝,故意留下一些幽径小路连通三界五行,最明显的看得见的就是彩虹,据说,只要寻着彩虹落脚的地方,顺着彩虹走过彩虹桥,就可以从阳世进入天庭。太霄琅书经称,人行大道﹐号为道士。身心顺理﹐唯道是从﹐从道为事﹐故称道士。道士的衣钵就是顺天理、行天道,道士是神职,道士可以驱魔捉鬼通灵。如何通灵?就是寻着盘古留下的幽径小道来往于三界五行。小道土不行,通灵驱魔捉鬼只有道行高深的道士才可以。




长毛老道是看出了些李富贵家的端倪,但是被李老柱、李忠文这一搅糊,李富贵想知道的下文也就没了底。真正道行高深的道士是不会主动上门联系生意,而且即使有求上门也要三推四让,故意做出十分为难的样子,只有假道士才会主动上门揽生意。







二十二、




李富贵是真心想知道自己的后来之事,但已经找不到了长毛老道。黄菊花跟个比麻四狗更大的老板跑了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所谓更大的老板只是嘴上的功夫,虚脱得很,下海几个扑腾,弄了一身的伤,折回头来看,麻四狗虽然只是开着一个小破餐馆,但是来钱快,相比之下,还是麻四狗比较靠谱。黄菊花回来的目的就是想与麻四狗复婚。




麻玉香不干了,才刚刚安定的日子又要恢复天天的大呼小叫,别人不认得害燥,自己认得,虽然自己在外地读书听不到争吵,但是,相互告着状也烦,有如大家都烦,不如让牺牲一人的痛苦,换回大家的幸福。其实黄菊花是想通过麻玉香做麻四狗的工作,毕竟母女连心,麻玉香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男女之间的事,男欢女爱,只要两情相悦,碍谁误谁?所有的旁观只能站在一旁看看热闹,与谁有个屁的关系,瞎凑什么热闹。问题的关键是麻四狗也不同意,所以黄菊花才出此下策,不想被自己的亲生闺女胡乱羞辱一气,这岂还有一点点血脉之亲?说是自己亲生的,谁信?




反正麻四狗是信了,一直以来,麻玉香就和麻四狗站在一个战壕里。一笔写不出两个麻字,反复是麻玉香与黄菊花的缘分已尽。黄菊花细下暗暗盘算,有血缘的都帮不了,磕头的姊妹找不到,剩下的还能够与自己说上话的就只有王二蛋的媳妇孙凤英,孙凤英生性大大咧咧,看似就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而且时常做人做事也是热心热肺。黄菊花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孙凤英听,孙凤英一拍手、一跺脚,宁拆十座桥,不拆一座庙,大呼小叫,“应该的,本来嘛!”




不久孙凤英回话,现在的麻四狗是财大气粗,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偶尔能够说上话的村里也只有马义凤,孙凤英征询地问,“是否是放点血,办桌酒席,请马义凤出山试试?”黄菊花答应可以,反正就上次李四殴打麻四狗那事,没让她马义凤出血,就算饶了她一回,她马义凤现在还欠着情。孙凤英猛朝地上啐一口唾液,心想人至贱、则无敌,嬉笑盈盈伸手让黄菊花掏钱。黄菊花问,“什么钱?”孙凤英似笑非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黄菊花,“妹子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办你的事,你不掏钱难道还要我娼妓开饭店,又出钱又赔人不成!”




黄菊花掏钱,两人一阵客气,孙凤英摞下一句,等消息,收钱各走东西。事实上,孙凤英并不是诚心要帮黄菊花的这个忙,反而认为麻四狗离开了黄菊花这个眼里只认钱的女人是一种最好的解脱,但架不住黄菊花死缠烂打纠缠着自己不放,孙凤英也很无奈,只不过不想过分得罪黄菊花,于是才想出了这么一个笨拙的缓兵之计,原想也只是拖得一时算一时,黄菊花天生的铁公鸡,只要一谈钱,肯定是不了了之。谁曾料想,黄菊花此次是下了血本,真的舍得放血,看来黄菊花是铁了心要与麻四狗复婚。




孙凤英打心里不得不重新审视黄菊花,让王二蛋买菜杀鸡。王二蛋心想,难得让黄菊花出场血,不宰她宰谁。将油炸骨,王二蛋做了一个黄闷洋芋鸡,一个粉蒸排骨,一个油淋大虾,一个糖醋鲍鱼,一个葱花海参,一个芥末松茸,素菜若干,到手的钱一分不剩全部花完,钵满碟满,看着就是浪费。要说不心痛,那是假话,黄菊花也知道,这不是在求人哪,求人难,难求人,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媳妇套不住色狼,一咬牙一跺脚,只有硬撑下去。







二十三、




满面桃花的孙凤英的确叫来李四和马义凤,想着孤单,又叫张老五、李忠文坐陪。张老王的媳妇王春香素来就不喜欢热闹,乃世间的高人,三邀四请也只是相互一翻客气,自然尘烟之地不愿涉猎。人员到齐,王二蛋起身端起酒杯开杯,“这不大家都忙,难得有时间聚一聚,话就不多说了,我这里先敬各位一杯。”仰头一杯酒下肚,亮杯底一圈,待众人喝下杯中的酒落坐,算是开杯仪式结束,各人坐下吃菜、喝酒自由发挥。孙凤英知道马义凤心中有结,故意将马义凤与黄菊花岔开,无论村长是不是个官,大小也是带个长,当然中间正席得由李忠文坐。




毕竟李忠文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像这种家庭式的小聚会,自己坐到了正席,就得发挥正席的效力,率先带头依次每人敬酒三杯。孙凤英暗自高兴,幸得有村长坐陪,这样既显得黄菊花有面子,又使得马义凤肚里有气又无处发泄,至于黄菊花的事,办得成办不成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总之就是村长是开了个好头,只要酒能下了肚,就是万事大吉,皆大欢喜。王二蛋知道孙凤英的小心思,待村长打过一圈,紧接着又是各敬三杯,张老五不甘落,再又是各敬杯,三三得九,九杯酒下肚,面红耳赤,天南海北,各自发挥自己的专长本领,早已陷入一片海侃胡吹。




当然,一片混乱之中能够本持清醒的首选就是李四两口子,是个人都知道,主攻的方向是黄菊花,之前官司的事,黄菊花就做得很不地道,而今复婚又是心怀不轨,所以,敬酒说是三杯,只有黄菊花是满怀,到了李四两口子那里都拐了个弯,成了随意。孙凤英一下借口抬菜,一下借口倒水,酒倒是逃了过去不少,黄菊花也看出了些门道,但一则耻于求人,鼻子大了压着嘴,二则只当好久不见,众乡亲热情,没拿自己当外人。




事实上,说马义凤不记恨黄菊花,那是纯粹的哄鬼,只是马义凤听到黄菊花复婚无路、求人竟然求到自己头上的消息,内心掩不住的一股澎湃激情,真是天理昭昭,世事轮回,想不到万事不求人的黄菊花也会混到有今日。马义凤也是抱着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的心态才答应了孙凤英的请吃,还故意叫上李四,目的就是要在黄菊花面前显摆显摆,世事并非都如黄菊花的愿。




李富贵少有的高兴,用拐杖敲着地板,一个劲直地夸马义凤事办得漂亮,不停地咂着嘴,逢人便说,“真不愧是老李家的人,大气。”




以此相反,酒醒之后的黄菊花只差肚肠子都悔得青,明知上了孙凤英的当,也只当是个屁,捏着鼻子吃下去,怪只怪自己复婚心急。李四打人在前,马义凤不要脸赖账在后,打人就白打,这两口子都不是东西,我黄菊花大人大量未与你两口子计较,想不到就为请你撮合几句好话这点小事,不帮忙就算了,世上竟然会有你这等无耻下流龌龊的小人,白吃白喝还想等着看老娘的笑话。黄菊花心里愤愤不平,独自一个望着苍白的旅店墙面,此时只恨上天无眼,像马义凤那种骚娘们为何不遭报应!







二十四、




马义凤精打细算,日子勉强还能够支撑下去,当然,最让马义凤头疼的还是李纯刚的学费,什么人都指望不上,拔着指头算,只盼着年成好,田里地里多收点粮食。麻四狗是有钱人,在村入口的路旁建了一幢中式豪华别墅,城里买有房,偶尔回一趟村,走路都带着风。马义凤是叫花子讨饭带布道说法,穷争恶气,麻四狗有心在经济上帮李四一把,又怕伤了李四面子,自离婚以后,女儿麻玉香虽判离尾随自己,但长期在外读书,唯只剩麻四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餐馆营业正常,闲来无事四处游荡,每次回村,比老爷子的三个公子都好,从来不空手,多少都带一些东西给老爷子。




李四在医院说是杂役,其实也就是保持病房楼道的卫生干净整洁。李四十分的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岗位,事做得很是认真,比做自家的还上心,但是,在医院里,最能引起李四高兴的事,是搬运货物和抬送仪器,因为搬运货物和抬送仪器来钱快。医院每次进货,老板嘛,总得有些摆谱,总不能既当老板又卖苦力?钱单靠一个人是赚不来的,只有大家都有钱可赚才有赚不完的钱,再者,羊毛出在羊身上,反正掏的又不是自己的钱,所以,什么老板之类的都会叫一些搬运工,额外给一些搬运费。




李四每天打扫完自己负责的卫生区域,总是盼望着医院有货进出,因为搬运货物抬送仪器的杂事做的勤,免不了招到同在医院做卫生保洁的同行的背后诋毁。要说这钱,有谁不缺?傻子都知道,缺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缺钱,有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有病。事实上,就因为李四太在乎钱,所以在医院总是被人欺。




黄菊花当然不是那种受了欺仍能够忍气吞声的主,要不然也不会有由离家出走直至闹到离婚这一出。坐在旅店孤独地望着孑然一身的影,思来想去,解铃还需系铃人,自己又何必绕着弯子无事去找事,直奔主题不就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




拿定主意,黄菊花干脆退了旅店住进麻四狗家里,人前以女主人自居,人后天天与麻四狗闹,反正自己曾经也是被麻四狗用过的专用品,脱光了衣服旁若无人,直接就在麻四狗家里走来走去。麻四狗铁定了心,反正自己有的是房子,缺的又不是这点钱,爱玩就不怕疼,一不做二不休,就与黄菊花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麻四狗躲来藏去,黄菊花发扬钉子精神就一个盯,你麻四狗躲到哪里,我黄菊花就盯到哪里,也活该麻四狗时运不济,终于,就在麻四狗拿了东西看望老爷子回到家里,被黄菊花来了个瓮中捉鳖。




黄菊花最气不过的是麻四狗扒食,人家马义凤的老公还没死,就天天往人家马义凤家里钻,好歹我还是与你麻四狗同床生过子的夫妻,你麻四狗宁愿打野食吃也不拿我黄菊花当正眼看,把我黄菊花当成了什么东西?连轴转的盯梢跟踪,黄菊花又急又累,心想着这就是自己曾经深爱过的汉子,至如今就为一个偷养汉子的邪淫荡妇竟然对自己如此狠心,抓起桌上的果刀,手起刀落,朝着麻四狗身上就是一顿猛刺。







二十五、




饭店要发员工薪水,会计王丽娜要找老板麻四狗签字,来到麻四狗家门口,见外门虚掩,推门进入室内,麻四狗死狗一条躺在血泊之中,鼻子里只有出气,没了进气,慌忙报了救急中心,好在抢救及时,被捅了个马蜂窝式的麻四狗,总算大难不死,又一次白捡了一条小命。




麻四狗心中默念大悲咒,感恩佛,感恩天地大神大仙过路小鬼,感恩冥府,感恩差爷保佑。村长李忠文觉得,麻四狗自从人有钱后,虽然人前人后爱理不睬,一副拽样,但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念旧,致富不忘家乡人,自掏腰包出资修通了村里连接外界的道路。看着浑身上下挨了三十七刀,包裹得像棕子的一样的麻四狗,李忠文心中猛起愤愤不平,劝麻四狗报警,麻四狗心想自己与黄菊花毕竟曾有夫妻之实,说,“算了,”自己所挨的三十七刀,不多不少,或许正是自己该欠黄菊花的,这不正好还了这个情,不想黄菊花由此受累,因此谢绝了村长的好意,说是自己会处理。




村长李忠文感觉这事十分的不对劲,哪有挨了刀捅不谋图报仇的道理?见麻四狗吞吞吐吐,看似心中似有难言之隐,暗下细想,这麻四狗一定是认识凶手,而且麻四狗与凶手还不是一般的关系,否之麻四狗不会说不想把事惹大,只想自己处理。自己怎么处理?莫不是又干出什么傻事。出了医院,村长李忠文心下一惊,不好!莫不是麻四狗也起了杀心,为慎重起见,无论麻四狗同意还是不同意,这个恶人还是由自己来做,也还了自己任村长以来麻四狗的支持之情,最终决定,还是报了警。令李忠文打跌眼镜的是,经过警察的一翻调查,凶手竟然是赫赫有名的黄菊花,曾经的麻四狗的妻子。黄菊花为此也因自己的二气负出承重的代价。




麻四狗出院后,既没有怪罪李忠文,又没有领李忠文的情,只是默默地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月,之后主动到法院为黄菊花说情,请求法院从轻处理。出了法院又买了生活用品到看守所看望黄菊花。黄菊花一见麻四狗,情激亢奋,破口大骂麻四狗猪狗不如的东西,看守都看不下去了,几次喝声制止,无耐黄菊花眼露凶光,大有誓不杀死麻四狗不为人之意,隔着玻璃,又打又捶。看守为防意外,果断地将黄菊花押送出会见室。听着若丝若离的声嘶力竭,麻四狗面向黄菊花渐远渐去的背影,屏气静心,深深地鞠了三鞠躬。






二十六、




之后在黄菊花投入大牢的每个日月,麻四狗定期匿名给黄菊花汇去生活费。李四在医院为抢挣搬运费,终于与同行发生了争执,李四亏吃大了,但又不敢与家人说,唯恐家人担心,由于长期的疲劳过度,加之不注重自己身体,最后直接就是卧床上不起,医院抢救了几次,一命呜呼年纪轻轻丟下孤儿寡母病残老父劲自直奔冥府而去。马义凤雪雨梨花,哭得天昏地暗。




李大、李二、李三不是来帮忙处理后事,而是抠着葫芦问籽籽,逼问这些年李四辛辛苦苦挣的钱藏在哪里。李富贵唉声叹气瘫睡在床上,三个儿媳妇更是跳得比八丈还高,悻悻作态,嚎一声骂一句,“可怜我这兄弟一生好的不得穿不得吃,做牛做马,苦巴苦使,挣的钱还不是给某些活着的人光明正大的养汉。”




李纯刚少不更事,请了假回来,望着乱麻麻的一团嗷糟,也是一脸的懵逼。马祖林坐在一旁生闷气,心想的是我这闺女的命,咋的就这么背。家里多张嘴,自然就要有人多一分受累,马义凤的嫂嫂魏树仙,唯恐老公公把马义凤叫回去,一个劲向哥哥马义兵使眼色,让马义兵少讲话,多做事。




李四这一走,犹如散架的屋子,整个李家天塌地陷,沸鼎混乱。李忠文一看,这哪能行,人停在那里,没有个管事的主,总不能任其尸首停放在屋里发霉发臭?自己身为一村之长,虽说不上什么级别,但至少在村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此时不出头更待何时。联系风水先生,定纸火,发讣告,确定日期,买菜做饭办酒席,蹿上跳下,挥指颇然,俨然事主,有条不絮,忙得不亦乐乎。




隔壁邻居张大婶、李大妈、王大姨、张二孃、周大嫫、李二姐、马奶奶等等,无不为之动容,擦鼻抹泪,打纸钱的打纸钱,叠元宝的叠元宝,实在是什么也做不了的,上上香,添添灯油总还是可以,所以的人都是自发的,没有谁强迫谁,都想为这个破败的家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毕竟死的年轻,没有人不都感到惋惜,下葬的那天,全村人倾巢出动,都来为李四送行,同为两脚直立,都是妈妈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人们在为马义凤这个破碎的家庭感到痛心疾首的同时,也在为这个家庭迷茫的未来感到忧虑,负面的情绪像一场传染病,整个村庄陷入一片哀鸿的恐惧,命运飘忽捉摸不定,可怕得直叫人撕心裂肺,生死面前,谁不是颤颤巍巍?




 






二十七、




马义凤满脸的沧桑密布愁云,如病剥茧抽丝,迷茫的眸光,举目放眼望着空荡荡的房子,恍如隔世,一老一少床上还在躺着两张等待哺食的嘴,马义凤强撑着支体,慢慢敲响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只要不死,就往死里活下去,这与屈服不屈服命运没关系,关键是有没有理由,生命都还在持续继续。




丧葬处理完毕,李忠文还是不放心,来看了马义凤几次,毕竟男女有别,终有诸多不便事宜,于是想到李四生前与王二蛋关系要好,交待孙凤英多关心关心。孙凤英原本就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义务对马义凤多加关心。麻四狗也来看望老爷子,也会买些礼品。李纯刚假满到期,过了头七就折返回了学校里,唯留下只身孤独的寡母及尚待有一丝悠悠进气的老爹,一团死气的老屋旧宅更加阴森沉静。




自古倒霉人家的户主多信命,周英邀约了一大帮人马在马义凤家的庭院里,又跳大神又驱鬼,乒乒乓乓,锣鼓家私敲个人心惶惶,放荷灯,送七鬼,纸马草人,脂粉红绿,好不闹热。有人看不下去,说是大搞封建迷信,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王素兰,组织人员集资作为经费,跑到上面反映,上面的认为,既然有人反映就是个事,领导重视,成立专门工作组负责调查这个事。




乌泱泱,调查组进村入住来了一大帮人,又是照相,又是询问,又是座谈会,说是蓄意破坏农村精神文明建设,必须深挖严惩,搞得全村人是人人自畏。“什么狗屁!”李忠文身为村长,全权代表村民,呵呵一笑,“多大点事,人家家里遭遇那么多的不幸,不就是寻求个心里安慰。”




调查组长这样认为,事虽然做得是不对,但是也不至于上纲上线,事发有因,关键的问题还是各级各相关部门工作不到位,下不为例。组长终归是见过大世间的人,话讲得丁是丁卯是卯,十分的有水平,强调三点,一是各级各部门做好相关的工作,该教育的教育,该引导的引导,决不允许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二是因势利导,协调相关部门,广泛开展一次精神文明教育活动,要让精神文明建设之花占满思想领域的高地;三是对当事家庭的不幸表示深切的慰问,要切实体现各级各部门的关心,让当事人及早走出悲痛的阴影。




孙凤英咂咂嘴,一脸的崇敬,“瞧瞧什么叫水平,这就叫水平,要让精神文明建设之花占满思想领域的高地。”调查组长带头向马义凤捐款,安扶马义凤困难只是暂时的,相信有大家的努力,一切慢慢都会好起来的。马义凤哽咽着脖子点点头,事后王素兰听说调查组不但没处理马义凤,几人还给马义凤捐了一大笔钱,气得直吐血。


二十八。

 

 

 

是王素兰宣传了马义凤,如果没有王素兰的牵头组织一帮人告状,就没有各种部门、企业源源不断的带着各种生活用品看望慰问马义凤,也就没有马义凤为生活着落的忧心。老公公有企业出资住院做了手术,生活基本能够自理。有企业招聘马义凤入厂做工,马义凤只有一个要求,带老公公李富贵一块入厂以便照顾,企业不但答应了马义凤的要求,而且就在工厂附近腾出空房安置马义凤一家人。

 

 

 

马义凤带着李富贵搬出村子,村里大部分人来给马义凤送行,乡亲们强压泪水,交待最多的还是照顾好自己。马义凤木然地点着头。孙凤英依然隔三差五去看马义凤,过了几年,李纯刚毕业就业,在城里买了房子,马义凤与李富贵搬出厂里的安置房,脸上已有了笑容,日子过得勉勉强强也还算可以,总之不用愁穿愁吃,也无什么太大的岔事,平淡得出奇。

 

 

 

黄菊花出了大狱,彻底死了与麻四狗复婚这条心,狠狠敲了麻四狗一大笔,拿着钱远走高飞。麻四狗有事无事还是爱来找老爷子聊几句,有时也带点土特产之类的东西,有时也空手仅是坐坐而已,唯只是与马义凤照面,一个鳏夫,一个寡妇,多少有些尴面,至多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没有过甚的往来交谈。麻玉香与李纯刚搞打在一堆,老爷子李富贵很开心。

 

 

 

村长李忠文来看老爷子,麻四狗相约张老五、王二蛋聚一聚。李忠文答应麻四狗的约请,心想要不要叫上马义凤,麻四狗说,不该叫的人最好不要乱叫,勉得招惹不必要的是非。来到饭店坐下,麻四狗拿出珍藏多年的冰岛,冲上一泡。李忠文端起茶怀放在眼前轻轻晃了一晃,色泽金黄透亮,香气馥郁,抿上一口,回味清甜,甘醇鲜爽,浸入心脾,余韵隽永,李忠文感慨万千,不由自主来一句:“好茶!”

 

 

 

茶总体上分为绿、黄、白、青、黑、红六类。绿茶重杀青,黄茶重闷黄,白茶重萎凋,青茶重做青,黑茶重渥堆,红茶重发酵。冰岛是黑茶中按产地划分中的上品,汤色金黄,回甘快速持久,精选冰岛村有性系、乔木型、大叶类、早生种古树新叶,经过摊晾、杀青、揉捻、晒干、蒸压、干燥一系列工艺后生产出来的成品。一般来讲,非家道殷实,罕有常饮。李忠文一句好茶,明面上是夸茶好,实则在是赞美麻四狗家道殷实,当然,李忠文乃一村之长,从他嘴里说出好茶二字,也有包含夸奖麻四狗人品之类。

 

 

 

麻四狗挠头挠耳,十分羞涩谦逊地回应道:“哪里哪里,一般一般。”一般一般世界第三,第一是制造出来的那个,第二是出钱买的那个,第三是喝茶的那个。两人一翻品茶论道,麻四狗见邀请的人员到齐,诚邀诸位上桌,因店是自己的,让员工上最好的拿手菜,临了麻四狗请李忠文开桌,正待李忠文与麻四狗相互客气之际,孙凤英不见马义凤,完全不解风情地突然来一句,“是不是再等等马义凤?”李忠文不好言语,埋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麻四狗故作惊叹,“哎呀!忘了这茬,”征询性地试探着自言自语,“也不知现在通知还来得及来不及。”

 

 

 

“什么叫做还来得及来不及,”孙凤英完全不理会麻四狗的意思,掏出电话就拔通了马义凤。

 

二十九、

要说世间的事,有利就有弊,这就譬如这电话,原本是为了方便自己,但在方便自己的同时,也就麻烦了别人。孙凤英一翻电话,马义凤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终归是男孤女单,来了怕无事生非惹闲话,不来又怕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左思又想,一时思想跑马走神,失手甩碎了饭碗,李富贵话里话在马义凤通电话时就已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让马义凤还是去应付一下也是必要的。

马义凤之前还拿不定主意,听老公公这么一说,好像不去是有点不尽人意。等马义凤七磨八混来到麻四狗店里,酒已喝得接近收尾,添双筷子加个碗,孙凤英把马义凤拉了坐在自己的左边,右边是王二蛋,对面是李忠文。斟酒吃菜,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谈些无足轻重的旧事。举杯频频,快意的人生就是,有了痛就哭,有了喜就笑,什么都用不着藏着掖着,一生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酒喝到高兴处,粗声大气,东倒西歪,满嘴的胡言乱语跑飞机,已经没有谁在乎谁错谁对谁贱谁贵谁是谁非。人生杂味,品性百态,一览无余,张老五说,人走路总是抬头挺胸两眼目视前方,一不小心脚下踩着一堆狗屎,除了一股刺鼻的臭味,还有就是一堆苍蝇轰然而起,紧紧死缠着你,你说这是你的错还是你的对?当然是你的不是,毕竟你这一脚下去,踩坏的相对你来讲是狗屎而相对苍蝇来说就是粮食,苍蝇不找你的麻烦去找谁?这人嘛?就这样一辈子,谁知道谁会遇见谁?哪里有沟哪里有坎?活着就得活下去。众人都笑话张老五活得窝囊,张老五笑笑,“窝囊不窝囊只有自己体会,人嘛就这么回事。”李忠文坐在对马义凤的对面,醉眼朦胧,抬头看见马义凤脸颊飞红,心想,一枝乡下荒野粗花枯叶,徐娘半老,离开了土里刨食的日子,经受一翻城市阳光的沐浴,原来也是别有洞天,万种风情。

李纯刚与麻玉香搅在一起,对于麻四狗和马义凤来说,谁都不好说是好事或是坏事,反正是既不好支持也不好反对,两人要扯证结婚,按照礼数,马义凤要请人上门提亲、订婚、下聘礼、看日期,孙凤英说,哪来哪多的屁规矩,只要人家两小个看对眼了就行,日子又不是你过,是人家小两个的。马义凤想想也是,不过细想之下,虽然没有什么,但还是觉得两亲家直接对面多少还是有些尴面。孙凤英哑然失声,若有所思地嘿嘿一阵嬉笑,“要不你俩也组合组合。”

马义凤莫名其妙的心潮澎湃,面颊飘红,紧握双拳就往孙凤英脊背一阵猛捶,“瞎说些啥!”孙凤英嘴里慌忙认错求饶,心想这寡妇守的春心荡漾,莫不是被我猜中了心思?满腹狐疑,回到家里,把这事对王二蛋一说,王二蛋若有所思,缓了缓,一字一顿地说,“我看,好像现在正在发骚的是你!”孙凤英一脸的娇羞,眉柔眼笑,“老不正经。”王二蛋心里发狠,“我就老不正经了,咋嘀?”

爆口粗言,惹事的祸根,大好的一桩事,最后惹成老死不相往来,就其原因就是各人想的不在一条线。

 

三十、

李富贵明白儿子媳妇马义凤的心思,私下暗想这尘世间还真有高人,可惜了要不是李老柱捣鬼,真活细细听听长毛老道究竟对自己是咋个说法。当然了,自己活了一大把的年纪,也活够了,自己亲生的儿子一个都指望不上,倒依靠了儿媳,颤颤巍巍主动联系麻四狗,麻四狗就只有这一个闺女,没什么好商量的,历来都是闺女说了算,麻玉香怎么说,麻四狗怎么做,既然是闺女自己选择的,自己就只有全力支持。

麻四狗也知道,自己原本就是村里的一个小混混,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是,还真托了李四那一凳子的福,怎的就别人吃饭付钱,自己吃饭还倒成了赚钱了。人这狗屎运不可能走一辈子,总有消耗待尽的时候,即使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别人想想,世间的事,哪个求着哪个还不一定,老鼠拖秤砣,自足门路的还不就是自己的贪心。

麻玉香与李纯刚的婚礼办得简简单单,也就是两人扯了个证,请了三五个亲朋好友吃了顿饭,这事算成了。马义凤觉得自己遭遇曲折,但一直就欠所有人一个情,没有众人的帮忙,自己也不可能走到如今,在这一点上,李富贵的想法与马义凤的观点是一致而毫无差别。李纯刚结婚后,马义凤回到村里收捡好老屋子,谁劝了都不听,带着李富贵回村里住,上下班早出晚归,虽然路途遥远苦是苦了些,但心里乐意。

李四坟头的草比人还高,春去春又来临,陌上蒿叶枯了又绿,微风轻轻的吹,摇曳的枝影,破碎了岁月划过的季节,阵阵的愁雨敲打着曾经的红尘梦,望乡台上有谁还没落过泪?

残阳落下,黑暗来临,阳世三间进入寂静模式,正是冥府一键开启活跃之时,各种见不得阳光的龌龊污秽纷纷粉墨登场,各种表演被抒发得淋漓尽致,一览无余。张老五的媳妇王春香最终没有熬到两个子女成家就已仙逝。仿佛是事先预定好自己的寿期似的,清晨起床,莫名其妙地给张老五交待后事,说完又把家里该扫不该扫的地,统统打扫个干干净净,做上一桌上好的饭菜,端在桌上摆好,说是感谢张老五对自己一生的深情厚谊,安静地让两个子女坐下吃饭。张老五从来就没听说过家里什么人与道士、和尚有过来往,也不知是谁给道士、和尚传递的消息,刚刚饭毕,正待收拾碗筷抹桌子,此时哪来的道士、和尚,三三两两,鱼贯而入,不言语,依次庄严瞩目站立佛堂左右。虽然张老五和两个小孩之前有王春香的说道,也只当是玩笑,等到看到那么多的道士、和尚庄严肃静,还是一脸的懵逼。王春香冷静地梳洗完毕,有条不紊地整理整理身上穿的衣服,佛像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弯腰磕了三个头,挺直腰杆,双掌合十,轻言细语说一声,“此生了焉。”闭目,说死就死。

自古高人在民间,王春香死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的蓝天白云,突然就飘起万道七彩霞光,房顶百鸟旋绕,久久不肯离去,所见村民皆惊为奇异叹止,很长时间,茶余饭后闲谈神吹,津津乐道,乐此不彼,甚为称奇。按照王春香的要求,遗体火化,不留下任何痕迹。王春香的一生,原本社会交往就很稀缺,甚至同在一个村里,也有不少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还有王春香这么个人,只当张老五是一人带着两个小孩。王春香这一死,如同一阵轻风,除了两个小孩,红尘中再已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点滴证据。

 

 

 

2020年5月9日于昆明

 

@秋月 @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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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07日 20:00

07月15日 17:37

06月08日 05:37

古覃 5 1

赞赞赞赞赞!

06月07日 10:04

05月29日 00:14

糊涂老马 7 1

拜读了。学习中。有意思,很精彩!感受才情里。恭候下回分解!

05月16日 19:44

05月15日 09:29

鱼网情深 4 1

精彩绝伦,惊心动魄,期待下一集

05月13日 13:18

05月13日 12:27

古覃 5 1

管老师的作品,大气、精彩。既有大家大作品底蕴|,又不乏地方乡土气息,言语风趣,情节动人。尽是人们想表达而又表达不出来的。

05月13日 12:07

05月13日 10:58

古覃 5 1

精彩绝伦!

05月13日 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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