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我杀死了化身的执年太岁(完整全文)

管文华 45116 2018.06.11


二大爹就着台阶的青石板,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咬牙切齿:“报应。”官差来拿人,说我杀死了一只织更鸟。乡邻雀跃欢呼。村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使劲摇着头:“不懂规矩!”

张家的二妮子偷人养汉,张大爹感觉很羞愧,路头路脑遇到熟人都绕着走。李二麻说:“这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王大花走江湖衣锦还乡,大把大把撒钱,在乡里成了人人口传耳闻的能人。苏大卯不置可否,“一个二十来岁的黄毛丫头,大字不识一箩筐,要技术无技术,要能而耐无耐,就三年五载的功夫,老母鸡也能变成金凤凰?”按照苏大卯的说法,王大花的钱来路不正。上面很严肃地训斥苏大卯:“你有什么证据说王大花的钱来路不正?知道不?这是犯法!”

王大花出资在乡里建一个宏大的洗脚城,生意火爆得不得了。李乡长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酒桌上朋友介绍这个妖娆多姿、万种风情的美女就是洗脚城的老板王总时,李乡长忍不住还是心下一惊,世间还有这等貌似天仙的尤物。王总王大花旖步轻移,晃动着酒杯,嬉笑盈盈,“乡长大人屈驾观临,令小店,蓬荜生辉,失礼!失礼!”

王总左肘轻靠李乡长右肩,李乡长左手一拉,王总满面春风就势坐进李乡怀里。李乡长胸潮澎湃,呼吸湍急,手乱眉飞,心猿意马,若不是见过大世面,多少有些定力,难保不在众目睽睽之下有失体统。

李乡长对王总始终放心不下,总觉得曾似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王大花,但一时又想不起想来,几次私下约见王大花,想不到王大花比泥鳅还滑,只咬诱耳就是不上钩,不由得李乡长更加确定自己的猜疑。心下暗思,这等尤物若是浪费,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李乡长对王大花说:“我见过你,只是记不起在哪里,若是你只展花开,不让蜜蜂采,我就把这事说出去?”“李哥,着什么急,这种事得讲究情调?”王大花柔情似水,嬉笑艳开,银铃般的声音直冲李乡长心底。

李乡长的心里有如十二只兔子在奔跑,终于寻得机会。次日,有人发现李乡长猝死洗脚城,由于事关公门之人,引起上面的高度高视,层层批示,官差封了洗脚城,查来查去,事发当日,王大花不在本地,其它人又与李乡长毫无瓜连,洗脚城终于脱了嫌疑,但出了这档子事,洗脚城肯定是不宜再开门营业,王大花王总含泪转手洗脚城,挥别故里他乡另谋生计。耿智胜是乡里远近闻名的老学究,终日嘴里就叨念着一句:“世风日下。”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变革,世面上犹如风吹一扫而过的稀奇古怪越来越多,人们更加越显张扬个性,女人身上穿的东西越来越少,男人身上挂的东西越来越多。酒榭会所成了时尚,没逛过迪吧、钻过舞厅、进过酒榭的都不敢说自己见过江湖,金屋藏娇,找个情人,养个小三成了时尚。社会盛行快,一个快字,省略了很多必要的程序,墙上荧屏充满了各种关于速成的标语口号,人人都象打了鸡血,仿佛自己就是宇宙的中心。马老三总是不停地抱怨,愤愤不平,一字一停顿:“有钱就是大爷,无钱就是孙子。”

李素兰年轻时也是个人物,女生男像,偷鸡摸狗,无所不作,父母当心嫁不出去砸自己手里,左右托人,好歹在公门中找了一个谷树皮、三寸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说是公门,也就一打杂的,说是打杂,总用不着风雨里刨食,且不论收入多少,进项总是稳定,不用当心缺衣少食。

李素兰也不省心,家里家外偷腥耍泼放混是常事,人老珠黄,仍然不甘寂寞,受物欲横流的熏陶,学会碰瓷,谷树皮身在公门几年,虽不主事,但也是耳闻目濡,有模学样,做起诉棍,夫妻两一唱一合,来钱不少。

李素兰洋洋得意,自己不像其它憨包一样,守着资源不会用,就凭老娘我一身的本事,亲自生养了一对儿女。刘老太太一副愤世嫉俗样子,文明棍敲得青石板火花直冒:“丢人!”

 

撬光棍坟、踢寡妇门的作为,自屁股分两瓣以来,就认为是丧德失性的事,乡野深山老林,更是羞于启齿。泥沙俱下之下,管你是猫是鼠,来钱才是硬道理,盗墓这种曾经被定为十恶不赦的龌龊行为,如今也成为一种神秘的职业被网络推向首页。

一夜之间,网络可以将一个一无是处的草根雕琢成一个英雄,一个真正的英雄可以贬低成一个一无是处的草根,虚拟世界的狂热颠覆了传统的道德伦理。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语不惊人誓不休,反自然、反人类的言论常常是一片掌声。东西吆喝着卖,专家满天飞,街头巷尾,骗子多比常人,最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成了一种奢侈品。

陶大勇原本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早间抓吃骗赖,无所不能,谁都不敢招惹,恍惚间突然就发了笔小财,更是张扬任性,官府畏于舆论,凡事都是先把自己撇清,那还顾得了朝庭体面。陶大勇无事故意挑衅并殴打官差,上面说了,这是私人恩怨、流氓打架,双方自行了结,陶大勇好生得意,狠狠敲了官差一笔。官差觉着窝火,明明就是公事,服个差役怎么就服出个人恩怨?但是上面说的又不得不听,私下掏钱寻人撮合,与陶大勇了了梁子,从此不问世事。

陶大勇猛然发现,原来这样以可以生财,干脆放弃之前的偷鸡摸狗拔蒜苗的勾当,专司找茬,后来还真成了产业链,带动一方发展。杜伟找到一座古代大墓,掏了几次,东西没找到折了个同道中人,找陶大勇商议,陶大勇才不屑一顾,现在做的产业如日中天,岂有放弃之理,不过陶大勇答应投资,一九分成。一翻讨价还,酒足饭饱之后,二八成交。杜伟,二,负责人工招募、土石施工;陶大勇,八,负责前期资金投入。

杜伟招集同行,以地勘的名誉大张旗鼓开挖半月,除一堆碎砖瓦,什么都没找到。陶大勇一看,什么呀?这分明是古代的一个废弃的砖瓦窑,算起来杜伟也是业内的行家里手,哪有岔眼的时候?莫不是太岁头上动土,骗钱骗到老子的头上?杜伟百般狡辩,一口咬定是发财心急,一时走眼。陶大勇思来想去,就算杜伟存心欺骗自己,那又能怎样?这年头,花出去的钱如同泼出去的水,想要回来比登天还难。

事总不能砸在自己手里,陶大勇想了个办法,作假伪造一座古代名人大墓,报官让朝庭来考古,以领取朝庭奖励来弥补损失,这样可以把损失降低到最小程度。杜伟理亏,对陶老板是言听计从。官家得到信报,专家掂量着口袋里的红包,一翻论证,博古中外,引经据典,有充足的理由足以让上面信服这是一座古名人大墓。材料层层上报上去,之后又层层批示转发下来,上面的上面各种签阅,一个字:挖。

地方官员兴奋不也,专家掩饰不住的内心喜悦,经过几翻辛苦开挖,出土了大量文物,官府高兴,专家高兴,狗仔队高兴,陶大勇、杜伟高兴。本是皆大欢喜的大好事,偏偏跳出个二逼傻子,说:“史上那么有名的大V,就这点陪葬品,未免太寒酸了点?”

我操!一张乌鸦嘴,都不用脚指头细想,俯身一看,还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考古大剧,转眼就演变成一场热热闹闹的作假大戏。村长幸灾乐祸地说:“玩大吧不是?”

织更鸟,传说是上古编织时间的神,物理学上颠覆不破的大V爱因斯坦说:一切存在的都是相对的。空间相对,时间相对,就连你我的存在也是相对。穿越成了又一个增强大脑中枢神精胡思乱想的主题,明明是犯奸作料,偏要说成是未来穿越过来拯救人类,明明成了可望不可及的人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大豪杰。永远的明明,永远的励志。做事不研究如何做,反倒沉迷于做的结果,追求成功成了一门受热捧的学问。中心学校的常守诚老师说:“荒唐!路都还没学会走,就幻想着如何当好世界跑步冠军。”

吴梦路的最爱是听着贝多芬的《人生》喝着酒,酒榭四掠,开个会所,书没读几本,整些字画帖在墙上,专与官差交往,几年下来,赚得是钵满盆满。自封雅居人士,吴梦路好生得意,后来反腐形式严峻,蹲了几年大牢,狱里出来,会所改开茶室,学人写诗,弄了一身头衔,终日应酬不断,搞得自己疲惫不堪,仍乐此不彼,并自视为荣,逢人就不断夸夸其谈,协会鼎鼎大名,皆称吴诗人。

自古文人皆风流,骚人与默客,素来就有说不清的联系,吴梦路定下三条规矩:一、有文章发表;二、出一次众人皆知的丑;三、经历一次失败的婚姻。谁能满足上述三条规矩,谁就可入选地方十大文豪之列。文豪之名,读书人的梦寐,规矩一出,惹得地方各路神圣跃跃欲试。第一条还好说,但一筛选,不有上千,也是近百,第二条第三条刁钻古怪不说,关键是损人丧德,不知何为,可谓入选者寥寥无几。

吴梦露率先垂范,一足当先,青天大白日,茶室与小姨子睡觉,被糟糠捉个正着,赤身撵出门外,一时传为笑柄。吴大诗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弃了糟糖另选一个小自己二十老几的妮子,净身出门私奔,在外疯了几年,玩了把感情,钱财抛空,被小妮子抛弃,弄个身败名裂,狼狈不堪,夹着尾巴回到地方,找个二婚婆娘规规矩矩过日子。吴梦路独占地方十大文豪魁首,从此绝口不在提及文豪遴选之事。终日唠叨不停的耿智胜嘴里多了一句时髦用语:“都是闲的蛋痛。”

玩穿越是年青人的长项,历史加现代科技,找个是是而非的话题,天马行空一翻,热热闹闹,越稀奇古怪越好,穿越要的就是吸引眼球。


我杀死一只织更鸟,出自美国作家哈珀·李的长篇小说《我杀死一只织更鸟》的经典名句。不想却成为我下大牢的罪名,蹲在角落里,我看见到处都是陷阱,反而牢里却是最安全之地。

周文王起兵反殷,殷郊作为子民不想父亲酒池肉林,作为儿子不忍百姓遭罪,帮谁都不对,左右不是,逃进深山老林,最后被活活饿死。姜子牙封神,惜殷郊忠孝大义,赐一个值年太岁,掌管一年时间的编织,偶尔殷郊为体协天下民情,化身五色鸟下界巡视,民间习惯把殷郊化身的五色鸟称之为织更鸟。想来就生气,人性良莠不齐,江湖乱糟糟,“你一个天上的神仙放着神仙不好好做,蛋闲得不行就管起人间的苍桑岁月,没有了你,是不是地上的草根也可以玩穿越?”

乡里举办盛大的文化节,请来各种歌星影星压台,轰轰烈烈,除了台上的少数,都是抄本地口音,卖炸洋芋的朱大妈兴奋得不得了,台上一周的唱唱跳跳,台下生意出奇的好,唯一惹朱大妈不高兴的是,吃炸洋芋的人,炸洋芋都吃得起,还要计较找零。朱大妈一眼的藐视:“都是些什么人?没素质!”

李乡长的亲属一直上访,为息事宁人,上边出面协调,上边出一点、地方出一点、洗脚城出一点,三个出一点把事了了。地方答应可以,就是洗脚几易其主,找不到先前的老板王大花,让后面接盘的人无辜出这个钱怕说不过去。上边很生气,甩杯子砸桌子:“什么说不过去,这事关我们屁事,祸是你们惹的,你们不把事了了,就等着问责。”地方唯唯诺诺,悻悻退回来,找到现在的超市、过去的洗脚城的新任老板,恶声恶气:“出钱!不出钱关门走人。超市老板让每个商户凑钱,商户怨声载道,老板说:“有屁找官府去说,不想干就走人,不然就掏钱。”商户乖乖交钱。李乡长的家属拿了一大笔补偿费。 

法官问我:“这世上真有织更鸟?”“应该可能有!”我想,“如果没有的话,那时间不就可以随意穿越过去未来,人也就没了岁数的限制?”官差说:“放屁!”

地方意见不统一,律师看在钱的份上出主意,给法官上眼药,这世道,钱摆平的事都不叫事,钱摆不平的事才叫事。家人不认识法官,律师穿针引线约好在酒楼相见。家人变买了房产,在"鸿运来大酒店"下了血本好好订了一桌,律师让家人把装满现金的密码箱放在前台,人在大厅等候消息。律师进去一个时辰出来,说:“妥了。把密码拿来,你可以回去。”家人把密码箱的密码拿给律师走人。

官法说这事还有转机,执年太岁殷郊笑了笑,这是什么事?我问殷郊:“你说,我杀了你,是不是人类就没了死亡这回事!没死亡,下界也就少了很多痛苦。”殷郊非常的激动:“你说的好听,有生没有死,下界岂不乱了套!”“那是你的事!”“什么我的事,有生就得有死,这是自然规律。”“神仙会死吗?”“当然会。”我请求法官杀了我。法官说我有病,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住进病房,我想这会不会是又一个陷阱,我问医生,中午是否可以吃炖人肉汤?医生让我脱光了像死猪一样翻来覆去一通检查,说:“有病,典型的妄想病灶。”“放屁,既然是有病,凭什么抓我?”我宁愿被法院处死而不愿被医生这等羞辱死。应尽快离开这个与天堂、地狱最接近的地方,这是目前我最强烈的想法。

文联发出严正警告,写什么《我杀了一只织更鸟》,识字不?闲着蛋痛多读两本书,不要想当然在这里胡言乱语,这事涉及侵权,是犯法的懂不懂!我不想惹官司,憋了三个月,写了十一个字:我杀死了化身的执年太岁。

太岁是什么?不知道。百度上一搜,罪过大了去,文殊菩萨执掌甲子太岁,殷郊讥笑:"怕了吧!谁让你手痒。"知道这次祸闯大了,医生给我个全身定位,交待左右看好,不要让他乱跑。二大爹咬牙齐齿:“这该给他点教训。"村长说:“抽空去看看他,实在是不懂规矩,想网红想疯了。”世上本就没有便宜的事,螃海最红的时候,正好上桌。刘老太太说我鬼上身,用桃枝柳枝很很揍了我一顿。庭审上,法官判我有罪入狱。我承认,我杀死了一只织更鸟。


从大牢出来,我决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官差从法律的产生到惩罚犯罪的意义讲个唾沫横飞。村长让我吸取教训,家人鼻子眼泪俱下,又是一翻苦口婆心,说得我心焦神悴,当场就用斧头剁去小手拇指,鲜血淋淋,吓得官差、村长、家人拔腿四散。

几年的牢狱,社会变化太快,田地成了高楼,人们变得越来越谦虚,昂首挺胸、大跩跩走路的人少了,都拿一个手机低头划来划去。住房没了,庄稼没得耕种了,村长号召大伙上山种树,我用菜刀摆弄着脸上的胡子问村长,“难道是要蹲在树上当猴子?”村长很客气,十二分耐心对我说:“要用汗水洗刷污垢的灵魂,彻底扭转好逸恶劳的思想,学会自食其力。”“汗水不是很脏吗?”我想,不然还洗个什么澡。

李素兰又在骂街,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李二麻发酒疯打婆娘的架势没有一点新的创意,耿智胜嘴里崩出来的依然是陈词滥调,苏大卯还是老样子,热衷传递马路消息。我决定离开这个沉睡不醒的俗世之地,向我这种杀死一只织更鸟的饱经风霜之士,与这等俗人呆在一起,还不如继续蹲在牢里。囹圄的生活虽然简单枯燥,但也不于无聊到时时刻刻想吃的地步。我要学古代圣人,捡拾一根木棍,操起一个破碗,游历天下。

出了乡里,耳根清静,肚里空空,举目眺望四方,哪里去呢?关键的问题是,皮囊官司去找谁来解决?看着苍白发黄的太阳,荒野一翻巡视,检阅青草绿翠,道路沟渠。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先……老子呛声:降你个脑壳,先饿你三天再说。打狗棒化作白龙马,破碗变成百宝箱,乘舆来到南天门,守卫说,东方的天堂不是是个人就可以进,必须积攒够一定的功德,“你有什么资格以配?”“我认识执年太岁殷郊!”“认识谁都不行!不过你能够来到南天门,说明你与天界有缘,望好自为之。”

离开南天门,恍恍惚惚,我来到地府,在无间地狱见李乡长双手倒吊身负财宝正在受苦,李乡长让我替他报仇,说是王大花那个婊子谋了自己性命,同时让我转告其家人不要再添孽。我想,你堂堂一个乡长都做不了的事,我一个有早无晚靠吃百家饭的杀鸟犯又能做些什么?两个穿官服的人见李乡长唠唠叨叨,过来干涉,一查看我的身份,狠狠臭检我一通后,把我哄了出来。

“这个乞丐饿昏了!”我的四周密密麻麻围满了一大堆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给我一袋牛奶,让我喝下。想我堂堂一个穿越未来过去,能与天地鬼神对话的杀鸟犯,竟然成了被围观的对象。动物园供人参观的动物不知是什么感觉,我想我应当对围观的人收费,看来我的存在还是挺有价值,要是我整个笼子把自己关起来,按观看人头收费,岂不是我发大了?

我不得不佩服我的聪明才志,窃窃自喜,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向我走来,我再也不想进那天堂与地狱的中转站,用尽洪荒之力挣扎起来,我猛然拔开人群撒开脚丫就跑。一个坚强的信念不断敲打着我,离白大褂越远越好,我不想再当作剥光毛的死猪一样被翻来覆去检查,也不想向等待宰割的死猪一样被四肢定位。我不是猪,顺着高速路的栅栏,这条路应当通向殷郊的府邸。

“这不是那?那?”一辆豪车嘎然停下,王总王大花银铃般的笑声,依然风情万种。叶赫那拉氏的坐骑是不是也可以放多媒体?王总给我买了一套全新的衣服让我换上,请我吃了我有生以来最好吃的大餐,我想我不是张宗昌,作为一个超凡脱俗敢杀死织更鸟的志士,我还不至于堕落到做粉首的地步。王总妩媚娇艳地说:“你想多了,只是在他乡能够遇到老乡,高兴。”

高兴就好!辞别王总,继续在公路上磨砺自己的毅志,突然想起村长的话:“要用汗水洗刷污垢的灵魂,彻底扭转好逸恶劳的思想,学会自食其力。”汗水洗刷了我的身体是真的,洗没洗刷我污垢的灵魂,我不知道。我想我能自食其力。

 


牢里的犯友王大锤出狱后在砖厂混了个小工头,我不知被什么人卖到砖厂做苦力,因与工友为争一口吃的,与工友动了手,被王大锤发现,看在同是蹲监的份上,王大锤特意提携我做跟班,我细细一想,算了,做苦力挺好的,村长不是说要用汗水洗刷污垢的灵魂,正好砖厂烟熏火烤,做苦力出汗最多。王大锤摇了摇头,说之前的工钱就算了,以后按件计酬。“人就搬到我这里住,不用去挤工棚了。”

还有工资?这个真没想到。王大锤入狱前是做保卫的,为收保护费,下手狠了些,险些弄出人命,被苦主告进大牢。对我还算好,总是特别的关照。“我就不懂了,当年在牢里就听说你是杀死一只织更鸟,你就竟是怎么杀的?”王大锤问我。我不想回答这个话题“我想我有个发财的办法,我们假装受冤去上访?”“凭什么要假装?你这案听着都玄。”王大锤很兴奋,“为什么不上访?”

王大锤为我好好策划一翻,辞了砖厂的工作,我和王大锤一并上路。我想我的辉煌的人生开始就在这刻,但不是为了推翻我的旧案,而是为了实现梦中的理想,何况我不是孤军作战,王大锤就是我坚不可摧的靠山。我抖擞精神,与王大锤特意选了个清晨,迎着朝阳,我和王大锤将掀开历史的一页,开创一个新兴的产业。

奔走各府衙,虽然是信心百倍,振振有词,但不是遭白眼,就是被从后门打出来,有几次差一点就被送去采石场,好在我俩都是蹲过大牢的,什么场面没见过。王大锤有些气妥,我想,越是艰难,越是希望,只要坚持下去,终会赢得胜利。走的府衙多了,慢慢摸出了门道,原来这上访早已就是一个产业,只是我等闭门造车,不明就里吧了。

上访是个技术活。行内资深人士说,不是只要长着两条脚的都可以从事这个行业,我把在砖厂打工得来的所有收入孝敬给上访大师董琳,虚心向董大师拜师求艺。董琳掂量着手上的细软,顿了顿,说:“首先,要找个由头,甭管什么由头,只要说得过去就行,说不过去就打悲情牌,玩苦情戏,但一定要让听者动心,闻者落泪;其次,要找准时机,像你们这样,无头的苍蝇似的,不被抓去采石场也说明你俩有些本事,时间节点很重要,譬如重大活动、重要会议,这个时期才能动,其它时间动荡,简直就是找死。此外,要不断加强学习,不读书,不看报,不看新闻,不学习,如何了解时势?如何制作上访材料。所以说,学习很重。再次,就是要找准人,不是是个都能找,人找不准就是找死。最后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必须加入组织,集体的力量大。”

“受教了!”董大师的一翻说词,令我是茅塞顿开,任何个人的力量都是渺小的,渺小的尘埃聚成团就是沙尘暴。想想都可怕,我决心虔诚向董大师学习,白天捡垃圾变现敬奉董大师,晚上步步紧跟董大师,甘当董大师的小弟。王大锤不乐意了,“想我也是堂堂一方老大,什么时候轮到当小弟?”我俩发现了龌龊,王大锤总是报怨,我才不在乎呢?,我是有大志向的人,我的目标是做一翻大事。老话说得好,不吃苦中苦,哪得人上人。鞍前马后好好供着董大师,唯恐漏下一句话,一个动作。

加入了组织,我乐此不彼,王大锤吃了睡,睡醒吃,唯一的乐趣就是拿我开心,我没有功夫理会王大锤,更多宝贵的时间是用来向董琳董大师学习。董大师简直就是我的神,我知道,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包含无尽的智慧,一句话,足以够我学习一辈子,我寸步不离董大师的身影,总是问东问西。或许董大师认为我孺子可教也,总是喜欢支配我做这样事,那样事。

王大锤不屑于此,恶狠狠望着我,从牙缝两挤出两个字:“疯子!”



周文杰说自己年青的时候是某司令的警卫员,腰插双枪,威风凛凛,可生了得。王大锤说:“别听他胡扯,就他那岁数,司令出道的时候,他爹还没谈恋爱。”这重要吗?董大师的上访宝典秘籍第一条,找什么由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

司令归西了,能够佐证的人都死了,一查,周文杰说的部队番号与主要领导的名字,还真那么回事。周文杰整理装备,把自己打扮得比难民还难民,从此往返于各大府衙,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官差架不周文杰的软磨硬泡,对周文杰说,“你这事说难办也难办,说好办也好办,关键是得有两个以上的人证明。

周文杰说:“我不要别的,只要你把刚才说的话写给我就行。”素来官差都滑,签字肯定是不得行。周文杰作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一跟二缠三泡,四五年下来,官差缴械投降,左思又想,仅在上访材料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心底暗思,这会有什么?

周文杰拿到上面的签字,千恩万谢,搞得官差一翻摸不着头脑。周文杰回到地方,复印一大摞,抽出其中一份拿去找村长,让村长出示证明,村长问:“凭什么我要出证明?” “上面领导的签字。”周文杰把上面官差的签名在村长眼前一闪,不待村长看清,收起来,逼着村长出示证明。村长被缠得无耐,心想签就签吧,反正自己说的又不算,况且还有上面领导把关,提笔签了字。

周文杰拿着上面及村长的签字,在村里凡是比自己年岁大的就让他们写说明,村民起初也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经不住周文杰的死缠滥打,胡乱瞎写一通,不想周文杰如获至宝。三十年下来,各种材料净重至少也有两公斤,签字的出具材料的死了大半,周文杰上访的心得体会材料也有两公斤。

经验一大堆,事、人、时、料、法五纲,三十六类,四十九种科目,八十一种方法,单说人,找什么,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使什么动作,用什么表情,一套一套的,都是一大摞。每月的论谈、交流都是必不可少,影响大了,凝聚力量,形成气候。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十年的功夫并不是白白的付出,不然周文杰三十年靠什么维持生活来源及上访经费,当然这些都小打小闹。

树密影大,一赖百般无耐,所谓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不命的怕赖的。草根成团,也可挡风浪。什么是本事,看似不能的事,做成了就是本事,很多的时候,人不是没本事,而是不能坚持,半途而废,废就废在黎明来临之际。越是希望渺茫,越是曙光临近。古语云:滴水穿石,贵在坚持。周文杰用尽毕生大好年华,真的做成了一件大事,而且是一件轰动四乡八邻、村民惊诧的大事。

拿着两公斤重的材料,各种官差看着就头大,架不住周文杰的一哭二闹,舆论四起,衙门迫于种种压力,答应出钱了事。周文杰狠狠赚了一大笔,买了房,剩下的够养十个老还绰绰有余。业内声名大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末了,董琳来一句,“其实部队就在村里住过,周文杰那村子,不要说是老人,下至吃奶的娃,数起部队番号、主要领导,哪个不是头头是道。”

王大锤听得一愣一愣的,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与诈骗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老子收保护费,至少是靠体力吃饭。”董琳抹抹嘴:“上访这个行当,自古有之,盛于洪武。”


可能的事,无论做多少年,做成了是正常事,做不成是没本事;不可能的事,无论做多少年,做不成是正常事,做成了就是有大本事。周文杰的故事很励志,足以证明我选的道路的正确性。只要功夫深,上访必成真。看来我的远见卓识又一次在实践中找到佐证。

“疯子!最近不要出去捡垃圾了,机会来了。”董琳董大师交待我好好呆着。名级地方府衙在大城市设有上访接待站,白吃白喝白住,没问题,只要有上访的由头,但是要整到钱,就得靠演技。人生如戏,关键是演技。上访这口饭,其实也并不容易,王大锤说的没错,就是趟着蹲大牢的边沿讨吃口,有时候不是你有理无理,你有理无理关谁的屁事,关键是上头是否拿这个事说事。所以说,上访不但要找准时机,关键还得找对人,当然了,上面有人,大把大把地捞钱,鬼才愿装孙子。

加入组织的最大好处是互通消息,介绍经验教训,相互出主意,共进共退,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风险。董大师说的不无道理,要上访,先学习。报上说,近来上面有重大活动,要求各地零上访,主要领导是笫一责任人。王大锤之所以没有走,主要是不信我从哪里弄到钱。王大锤右手抖着我写的材料,就差甩到我的脸上,“写些什么呀?哪跟哪,谁能看得懂?我敢打赌,就你写那些毫不着边际的破事,要是整到钱的话,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俗人,一群大俗人,这不是钱和理的事,是追求,是把不可能的事做成可能的志向。没有上访这个由头,哪来的白吃白喝白住?懒得理会王大锤这张无聊的碎嘴,潜心将材料的文字拉长和搞乱。事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材料拿到手上有份量,份量够重,至少表明是经思考,不是无事找事。认认真真按照董大师的说法,反复不断揣摩、训练自己的演技。王大锤看着觉得搞笑,一旁插诨打科,浇冷水。

我把材料从十几页整到三十几页,请董琳董大师帮拿捏一下,董大师拿到手里,整本材料正反旋转一遍,不到十秒钟,还给我。“行啊!疯子,想不到你是这行的天才,还有这本事。”得到董大师的表扬,使我万分惊喜,不过为免得意忘形,还是含蓄地向董大师深表谢意。

成大事者必有静气,我必须时刻保持一种冷静的态势。疯子是牢里的犯友给我取的诨名,当然犯友叫得更多的是杀鸟犯,叫什么都无所谓,名字不就是一个代号而也,关键是能够听得答应。董大师第一次问我叫什么,我说杀鸟犯,董大师像看外星生物一样,双眼紧紧盯了我不下半小时,还是王大锤改围,“疯子,别乱说。”董大师说:“我说嘛,哪有姓杀的。”“我真叫杀鸟犯。”“那随你。”

上府衙静坐,董大师让我和王大锤紧随其后,他做什么,我和王大锤就做什么,董大师特别吩咐,千万不可轻举乱动。坐不到半小时,我突然想起,材料没带,起身要去拿材料,董大师拉了拉我的衣角,我急着回去拿材料,没有理会董大师,王大锤见状又拉了我的衣角,甩开王大锤的手,我拔腿就走。董大师和王大锤唯恐我生事,起身紧随我后,参加静坐的人都是有组织的,见有人动身,刹那间集体撤离,鸟兽一般走得一干二净。

离开静坐场地,我、董大师、王大锤三人一同被门卫带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一个胖胖的半拉子老头嗡声嗡气地问:“干什么的?”“我冤那!”我说。“到这里的那个不说自己冤!”“那就听你的。”“为什么又要走?”“回去。”“叫什么名字?”“杀鸟犯。”“有这名字吗?”“真有,别人给取的。”“好!材料呢?”董大师慌忙把材料双手奉上。

胖子又问了我和董大师、王大锤的关系,我说是亲戚,不知胖子信不信,胖子让我们回住处听信,不出三日保准给答复。出了胖子办公室才后悔,我凭身在董大师处所学,一样都没用。



董大师说:“上访无数次,生凭第一次遇到如此的客气。”我十分的懊恼,王大锤拍拍胸脯,“吓死我了,我以为又要送我们去采石场。”多大个采石场,我想,妈的,拉开被子蒙头大睡。

董琳董大师已有十四、五年的访龄,属于周文杰的第二代弟子,早年下海盛行,董琳董大师学人凫水,扑腾几下,呛个半死,想上岸岂奈单位已被除名,几次纠缠无果,加入上访组织。师从周文杰,大钱没搞到,生活来源没问题,十四、五年的访龄,造就了董琳业内大师的地位。

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董琳既惆怅又兴奋,兴奋的是自己终于就要使上访的目的成为实现,惆怅的是自己眼看就要告别这个熟知的上访行业。董琳坚信,只要上面收了自己的材料,自己的问题就会很快得到解决。收捡行履,董琳做好走人的准备。

衙门官差找我谈话,说:“情况已了解清楚了,历史问题就不要扯了,扯也扯不清,材料已批转地方,有什么要求地方会给以处理的,看你生活也不容易,适当给点补偿算了。”

官差拿出一套全新的衣服,劝我把衣服换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确是破烂了些,不过干净,每周一次,都洗,这还是王大花王总给我买的,在砖厂整烂后就没得换。

接过衣服,官差继续说,“明天地方来人接你,之前没来过京都吧!来一次也不容易,让地方的人带你四处转一转,回去后不要再来了。”我问,“要是你们的头招见也不能来?”两个官差笑了笑:“你还真是个奇葩!名字奇葩,人也奇葩。”

晚上,董琳董大师有些失落,不过还是强艳欢笑摆酒为我和王大锤饯行。换上官差给的新衣服,人也精神了许多。王大锤爽朗地笑着说:“你小子,还有几分人模狗样!”董琳董大师不无伤感,改口叫我杀鸟犯,说:“当初认识你就觉得是个人物,一身破烂,天天洗澡,衣服干干净净,哪有落魄的人还这多名堂,想来你就不简单。”我猛然起身,端起酒碗,单腿跪地,举手过头:“师傅在上,大恩弟子没齿难忘,请师傅干了弟子这碗。”

纵实董琳董大师、王大锤顿时懵逼,这疯子还会这个?董大师缓过神来,无比激动,颤颤沥沥,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那可是一大碗,当场,董大师就醉得天昏地暗。王大锤好一翻折腾,才把董琳董大师弄到床上。此时的王大锤的眼神包涵几分胆怯。扯开嗓子,我仰天长啸:“我就是杀鸟犯!我就是杀鸟犯!”

夜里我梦见一头白熊和一头白象打架,一条大河河水满过堤岸,两只五色鸟天空飞翔,我拜在陈寿六门下,殷郊说浪费了材料,王大锤跟着我不断往上爬,王大花一翻云雨,李乡长面孔狰狞,哀嚎不断。我想,这是不是就是二大爹所说的报应?


昱日,地方官差满腹狐疑,带着我和王大锤领略京都的繁烟。挤在人群堆里,两个官差就像两个跟班,王大锤惊叹不也,终于找到当老大的感觉。我讨厌人群,仿佛就是穿行于满是尘垢烟熏的肉林衣堆,我喜欢清静,喜欢山山水水,听着风声,看着白云,感觉流水,宛如自己就是茫茫浮海飘泊的一片浮叶在游历尘世。佛言:人生无常。王大锤说:“疯子,高兴点,人生苦短。”

面对一个尘烟缭绕、污秽杂碎充溢、追腐逐臭的世界,你是洗尽尘烟还是拔腿就跑?“脑袋都不用想,当然是洗尽尘烟。”王大锤十分万分的肯定。俗人就是俗人,庸俗。影视基地,我卖了之前的破烂衣服,王大锤惊得口瞪目呆,原来这也可以来钱。

重新换身行头,大庙高堂之前,放眼威严端坐,想敬支香,没钱。两个官差面露难色,嘀嘀咕咕一大阵,还是没钱。“佛是过去,我是未来佛。”僵持半天,官差极不情愿的往外掏钱,但要我写一份证名。“不识字!”官差写好让我签字,我咬破手指按了个指印。四人一并进了大殿,规规矩矩一并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官差提议坐飞机回去,我说坐火车,两个官差不乐意了,原本两官差就不大爱答理我和王大锤,一伙四人两派,现在更是别扭。躺在床上,我大声唱着只有我听得懂的歌,两个官差守在门口,唱了半边,不见王大锤出声,我说:“该你唱了!”王大锤惊讶地问:“凭什么?”“我没电了。”

王大锤无耐,大声起头《少年壮志不言愁》,反复就是一句“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原来卡带啊,我悄悄翻窗跑到室外,来到火车站,抓纽扣,本一赔十,一百个纽扣编序藏到口袋里,一次抓两颗,一大元,抓对8866993355,赔一百,生意出奇的好,不到一个时辰,赚个钵满盆满,我想如此坚持下去,不出半年,不就是个暴发户,我也可弄一个过过瘾。

两个官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带着王大锤满世界找我。我把钱分一半给王大锤,王大锤高兴得合不拢嘴,“疯子,想不到你还有这种馊主意。”王大锤缠着我做了几次,钱向流水装进了腰包。我买好四张车票,丟两张给两个官差,“爱走不走,我还不想去呢。

正是来钱之际,王大锤当然不想走,两个官差背地里一翻商议,怏怏收拾行履,飞机是坐不成了,但票钱变现后可以装进自己的口袋里。王大锤本来就很不情愿,架不住我的坚持,一路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坐上火车,我问王大锤,见过天女散花吗?王大锤说没有。我把钱掏出来,大把大把向窗外撒去,两个官差放下矜持的架子,猛把我按在座位上,用铁链子铐住我的双手,王大锤十分心痛地帮我整理身上剩下的钞票。望着窗外抢钱的人群,止不住,我放声大笑。

吃的、喝的,全包,一路王大锤无语,倒是两个官差,主动与我聊起了天气。一群俗人,看你们一眼,都是晦气。两个官差,稍胖一个叫柳一天,另一个瘦一点的叫钟强富,早年也是满怀赤子之心,立志造福一方百姓,几个回合下来,还是饭碗要紧。柳一天说:“网络时代,现在坏人太多,好事难办,好人难做,一不高兴就上网……”钟强富接嘴:“还上访!”

“譬如我。”我放声大笑。钟强富十分尴尬,笑了笑,帮我打开手铐。


 

整死一个算一个,读书本是为了明理,现在一个识字加一个网络成了泄私愤、谋私利的工具。“高科技堕落成少数人侵害多数人利益的帮凶,不得不说这个社会变化实在太快。”柳一天说。

上面号召扶贫,本来嘛,扶贫不是帮穷,找个项目,让乡民动起来,既有事做,又有收入,皆大欢喜的事,收成分红的时候,偏偏跳出一个搅屎棍,网络一炮,上面一边倒的重视,轰得项目支离破碎,灰飞烟灭。

网上狗模人样,网下人模狗样。出钱出力又不讨好的事,使柳一天非常的沮丧,为了想做点事,柳一天信心百倍,联系投资,采取公司加农户的模式,由公司提供种苗,农户负责栽种,收成公司与事先商定价,无论亏赢,一律收购。

投资第一年,价格大跌,公司亏本收购,农户皆大欢喜,次年,价格猛涨,按合同收购价,农户不干了,要求上调收购价。柳一天三天两头跑,中间撮合,公司让利,答应上调百分之五十,多数农户同意,就在要签字之际,有人跳出来,网站发文,《官商勾结坑害农民利益》,情激亢奋,上面批示,一查到底。

农户一听上面要查官商勾结之事,原本要签字的不签,在少数人的怂恿之下,加之媒体的煽火,纷纷到公司讨要说法,要求按市场价收购。其实柳一天两边饭都没捞到一餐,都是白忙,还提了不少交通费。公司可不是这样认为,当初是你柳一天死乞白赖地拉我们下水,如今摊上浑水,想上岸,岂有此理。公司不干了,而且反悔已应下的加价百分之五十。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窜动烧了公司的车辆,砸了公司办公室,并打伤公司员工,公司报警,官差来人一并遭打,上报上面,一个字:抓。抓带头闹事的首要分子。

幕后操手一看府衙动真格,又是爆料,又是组织农户府衙陈抗,要求释放被拘人员,严惩凶手。事越闹越大,上面一看,网络、农户闹得一团糟,猛然转变风向,释放被抓农户,拘了官差,封了公司。好在事前柳一天有,事中柳一天无,挨了处分,柳一天逃过一劫,从此世事冷漠,专司打杂。

端着别人的饭碗,骂着别人的娘,美其名: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火车上,柳一天说:“形而上学的发展,最终走向服从于个人私利。”我问:“下车时,我是先出右脚,还是先出左脚?”“去!别捣乱,疯子。”一直闷声的王大锤,什么时候突然对哲学问题感冒?

钟强富比柳一天年轻,但自从与二人见面以来,表面上,钟强富挺尊重柳一天,实质上,钟强富一直对柳一天指手划脚。钟强富啃着鸡腿,两人若是打一架会不会可以调节一下气氛?我想,我迟早必须让两人打一架。


十一

原本我以为,下了火车不是实枪荷弹、夹道欢迎,也是鲜花铺地、热情高涨,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来往匆匆的行人。钟强富不耐不烦,“凭什么?”“老子是杀鸟犯!”钟强富火起,抬腿给我就是一脚,我慌忙躲到柳一天身后,“官爷,你可要为我做主。”柳一天想息事宁人,劝钟强富算了,钟强富骂骂咧咧,一百个不情愿。

到了地方,两个官差把我和王大锤交给村长,吩咐一通,拔腿就走。村长送走官差,把我的家人叫来,当着我家人的面,狠狠臭检了我一通,让家人把我带走。我想家人已为我付出了更多,我不想再麻烦家人,再说,村长不是要我洗心革面,自食其力,重新做人?我凭什么回去。“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怎么样?” 村长火了。我能怎么样,房子没了,家是回不了,总不能不管不顾王大锤?“我们听村长安排。”村长十分的生气,“我怎么安排。”两个官差临了交待,这俩活宝刚出狱不久,还在社区矫治期内,出了事可是要问责的,当前的主要任务是稳住这俩活宝,不能让他们再到处乱跑。村长想了又想,不让这俩活宝乱跑,关键是找点事给他做,王大锤好说,让他们村来人带走,这个疯子简直就是头犟牛,找什么事呢?首先住的就是个问题,小舅子跟姐夫住,肯定不是个事。

“我就住村委会。”村长让人带我和王大锤先吃饭,一个馒头就着一碗韭菜汤,我和王大锤吃得正欢,村长过来,见我虽然穿带整齐,但露出的地方满是疤疤点点。忍不住村长掀开我的衣服看了看,叹口气,“这孩子,这才半年,满身是伤。”让饭馆老板给加个青椒抄肉,交待手下,带我到医务室检查检查。“有的都化浓了。”

医务室离村委会不远,就一两百米,拐过弯就是。地府有两个专取人魂魄的神,一个是黑无常,另一个就是白无常,我看见白无常向我走来,我撒腿就跑,王大锤拦腰抱住我,白无常和另外一个伙计上来帮忙,我拼命挣扎,想不到王大锤也会害我,我见过杀猪,四肢固定起来,接下来就是开膛剖肚,我不想被像死猪一样被四肢固定。

白大褂给我一针,待我醒来我已经睡在村委会的会议室内,王大锤在守着我,村长拿来自家的被子给我垫盖。我想骂王大锤狗日的不仗义,竟然出卖我,可是我张不开嘴。村长问王大锤:“怎么会这样呢?”“不知道。”王大锤说,“一起坐牢的时候,他不大说话,经常独自一人说些怪怪的东西,谁也听不懂,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杀鸟犯,连管教问叫什么名字,也说叫杀鸟犯,管教拿他都没办法,爱咬人,动不动就咬人,大家都叫他疯子。”

“那你们又是怎样混到一起的呢?”“我比他早刑满,在砖厂打工,他被人卖到砖厂做苦力,被我发觉,我想送他回来,他说他是做大事的,要上京上访,我怕他走丢了,就一直跟着他。”村长掖了掖我盖的被子,“好好睡!”走了。

杀鸟犯是不好听,我在去黄泉的路上,隐隐约约听人说我是九指,“以后我就叫九指圣人。”王大锤哈哈大笑:“拉倒吧!还圣人呢?你就一剩人。”“那就叫九指雅士。”

 


十二

村长让我到派出所登记户口,我说我要当乡长,村长说:“行,当县长都可以,先把户口上了。”“我当乡长第一件事就是让你蹲在树上当猴子。”乡上面不是知府?从村长嘴里,我才知道县长比乡长大,那么阎王与县长谁大,我想,阎王肯定比乡长大,要不然李乡长也不会在冥府受罚。

彼岸花,红艳天,黄泉路上景色秀丽,床上躺着休养一个星期,感觉能够下地,村委会的卫生全包在我的身上,打水、扫地、抹窗子,全都不在话下,村长最在意的还是户口登记问题,毕竟我是刚从大牢里出来的。

“大牢里出来的又怎么样?总不能不让人吃饭拉屎?”王大锤十分的激动,他们村的人来带他走,他非常的不乐意。双方顶起牛,来人说,“你一个劳改犯,刚释放,不学好,又去上访,添乱不是?知道不,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大不了拉我去枪毙!”很严肃的问题被王大锤说成很无赖的问题。

村长觉得再这样争吵下去没意思,拉着来人先吃饭,酒桌上,三杯酒下肚,村长提议,“要不然这样,给他三两个月,只要他不闹事,三个月一到,他不走,我亲自送过来,行不行?”对方一看,也只能这样。酒足饭饱,村长领来人到KTV嗨皮,第二天,来人回去领命。

王大锤和我在村委会啃干馒头,我知道,村长暂时不想让王大锤走,是因为怕我乱跑,暂时没人看守,王大锤不想走,是我说的钱没拿到,不见鬼子不挂线,王大锤也不是那种只吃亏不占便宜的货。户口登记我是不去,除非把我的名字改为九指雅士,警官说了,成年人没有十足的理由一般不允许改名。我才知道,一直以来我认为的官差,现在都叫警官,由此看来,蹲监有损智商。

“想些什么?还不滚去睡觉!”村长说。王大锤也说,“一天之内光洗厕所就冲了八次,佩服! ”王大锤竖起大拇指。“说什么呀?我要洗澡。”拿起毛巾来到沐室,冲去一天的尘熏,想想还有一天的尘土,又把衣服洗了一遍。王大锤已经习惯了我天天洗澡,天天洗衣服,村长看不下去,认为我浪费水,我把湿水的衣服往村长脚跟前一甩,“咋嘀?”一副打架的架势。村长悻悻走了出去,“这不有病?”

我没有支配我行动自由的权利,难道我还没有调节我情绪的权利?悲哀啊,我不是为这个社会,是为我自己,我连自己的情绪都调整得不如我意,更不要说社会,但我相信我一定能成大事,让村长蹲在树上当猴子,这是我的追求和努力,只要我能当乡长,我想梦寐一定会成为现实。

王大锤就是一个典型的俗人,只知道鞍前马后给乡长端茶倒水,马屁拍得响当当,屁用都没有,村长上面有乡长,乡长上面村长说了有县长,如今县长是最大的官,拍村长的马屁不如拍县长的马屁。王大锤说:“疯子,现官不如现管,知道不?村长的马屁你都拍不好还拍什么县长,你知道县长是谁?”我两眼茫然,“不知道!”王大锤若有所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无惋惜,“难怪在监狱你常常被关禁闭!”

我什么时候被关禁闭?关禁闭是什么样子?咋滴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乡里通知,我的问题只能用经济解决。


十三

二一添作五,乡里给我一大笔钱,我想足够我买房养老还剩下很多很多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票子。村长羡慕得眼睛都发直,谁见了眼睛都发直。我说多了,村长说:“一个傻B。”我把钱拿一半给王大锤,王大锤临走时对我抱拳合掌,两眼含泪:“兄弟,啥都不说了,再会!”

钱嘛?纸嘛!用得着两眼泪水淋淋,不过王大锤是第一次把我叫兄弟而不是疯子。苏老太太眼睛勾直:“忘恩负义!”面对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票子,我抽出其中一张最小的,又让村长兑成零碎,把一个硬币塞到苏老太太手里,苏老太太气得当场就用拐杖撵着我满场院跑。村长是个好人,兑零的钱我不要了,剩余的钱我拿去办了个上访速成学校,把新来的乡长气得吐血。

“培训速成学校”生意出奇的好,我想大概是沾了速成二字。搬出村委会,以校长自居,经常请村长花天酒地,钱赚得就连我自己都两眼发直,有人不乐意了,把乡长一顿很批,“你不嫌事大?上面批示,经济补偿、解决工作问题,有什么困难,自己克服,限期必须解决,不能放任他办什么破培训,你还嫌事不够大?”

继李乡长之后,新来的乡长姓郑,很原则,说话一套一套的,喜欢办活动。上面的指示,据说是能够当着县长的面,喝五吆六的人的指示。郑乡长十二分的不乐意,“呸!什么东西。”公职人员录用上面有一系列的规矩,推我下水也用不着如此的嚣张跋扈,傻逼才会上你的当。郑乡长电话里唯唯诺诺,放下电话,杀人的心莫名而生。

过了限期,上面派员督办,来人苦囗婆心对郑乡长说:“这事不能再拖了,必须特事特办。”来人两眼紧盯郑乡长,扣着桌子问,“如此类似的事你郑乡长对着老天发誓,你办得还少?”郑乡长躲避询问的目光,怯生生不回话。督办员接着说,“一个乡一个上访户已经够烦的了,现在又搞什么上访速成培训,一个星期培养五十人,一个月两百人,一年下来是多少?这不乱了套,公然就在你的地盘上,你这乡长是不是不想当了?”

郑乡长额头直冒虚汗,点头如捣葱切蒜,“想当,想当。”督办员缓了缓口气,“想当,一是封了培训学校;二是尽快在乡上给他解决工作。有了工作也好约束他,知道不?至于如何解决,自己想办法,用不着把你的老底抖出来。少在真人面前装清高!”

郑乡长战战兢兢,口齿不灵,结结巴巴,“不敢!不敢!马上照办。”“知道就好!都是上边说的,爱咋滴咋滴。”督办员一直就没给郑乡长一个好脸嘴,郑乡长左邀右请,就差给督办员下跪,求督办员留下吃饭,督办员甩门而去。

督办员虽然不是官,但督办员身后的人一定不好惹。督办员一走,郑乡长火烧火燎着急召开紧急会议。一是工商、税务、文卫、教育、治安组成联合查封组,郑乡长任组长,散会立马行动,查封“九指速成培训”;二是组织、教育、治安、乡办整理材料上报,解决杀鸟犯的公职身份问题。乡办主任提出疑异,“没有充足的理由,就这样着急上火地查封“指速成培训”给合适?”

郑乡长气急败坏,“什么合适不合适?出发,现在就去,还有叫上宣传部门。”郑乡长的意思是雷厉风行,给上面一个态度,一个印象,自己还是很能办事,很会办事。

棍棒、盾牌齐上阵,所有的人双手抱头走出来,郑乡长亲自把封条贴在门上,还特别交待宣传,“这个多照两张。”吃瓜群众把“九指速成培训”围个水泄不通,手机咔嚓声不断。郑乡长让查封组成员把从“九指速成培训”搜出来的人全部带到乡大院空地接受教育。工商讲了税务讲,税务讲了治安讲,治安讲了教育讲,还没轮到郑乡长讲,乡办主任大声喊,“郑乡长,上面紧急电话找。”

郑乡长满怀喜悦,打开免提,电话那头传来上面头头暴跳如雷的声音:“你这个蠢货,打你电话你不接,你上网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不想干就明着提出来,不要一天尽会瞎捣乱。”

呱嗒!电话那头很重的挂了电话。


十四

村长讥悦一笑:“这次怎么不顶牛了?”“还顶个屁,饭都没得吃。”收拾铺盖行履折返回村委会会议室住下,依旧在村委会打扫卫生。村长无不戏虐,“你不是很钱?” “有你奶奶的嘴!”村长甩甩头,我拿了一张卡给村长,“卡有几十万,整数给我的家人,零头给你。”

陶大勇上了电视,成了打假专家,乱七八糟搞一堆头衔扣在自己的脑门上,到处抬着招摇过市。有个什么假一赔十的规定,起先陶大勇只是想搞几个小钱花花,不想这里水深得很,厂家刚起步,哪里不有瑕疵,为了声誉,背地里还不是破财消灾,陶大勇赚得是满心欢喜,有事无事,商家、厂家溜达一圈,钱自然到手。有不明事理的,陶大勇随便找个由头,做食品的添加剂至癌,做工业的甲醛至病,总之都是些是是而非、尚无定论的问题,网络上一丢,保准是个一死。三五年下来,被陶大勇搞垮的民族产业不计其数,陶大勇是既捞了钱,又赚了名。

陶大勇网名打假大师、生物学专家,村长笑了笑,这年头,都是些什么东西?屎壳郎带眼镜,冒充地理先生,野山鸡换身皮毛,就敢充凤凰,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还生物学专家的呢,怕是畜生在找茬,搞垮一个民族产业,几万人饿肚子。上边号召向陶大勇学习,村长说,“那就学习,别的我不懂,有一点必须申明,谁在敢在我的地盘上当搅屎棍,我就弄死谁!”

村长安排下去,让所有人查一查,有没有造假,有的销毁,整改,发现一个搅屎棍,乱棒打走,不论死活。退耕还林是大策,人人都必须出义工,参加植树造林。我咬牙齐齿,望着村头三千年的古柏,“我一定要让村长蹲在树上当猴子”,想想都开心。

网络一边倒倾向官差攻击,有无聊识字分子调查谁是九指,村长说,“一个疯子,岂不是你们也疯了不成?”官府查了“九指速成培训”一通,证照齐全,内容也不就是养猪、发财、考试什么的,没毛病。有钱了,扫个地都难,总有一伙跟班屁颠屁颠的,你拿扫帚,有人就已拖地,你拿抹布,有人就已把擦窗子,好久没听人叫疯子,都改口九指老板。没意思,不知老学究耿智胜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唠叨“世风日下?”有时还真想没钱的日子。

爬在桌上一晌午听老学究南侃山神北侃土地,看看天色已晚,拖着老学究到乡里最好的酒店,满满上一桌子菜,老学究高兴得对我直竖大拇指,“就你小子有出息,别看你把自己整得疯疯癫癫的,其实若大个乡,就你是个明白人。”“完了,”我双手不停扶弄着着筷子,“没人叫我疯子了。哎有个事问你一下,老爷子。”我若有所悟,很认真地看着老学究。

“什么事?说!就咱爷俩。”耿智胜吃饱喝足,心情不错。“算了。”挥挥筷子,欲言又止。耿智胜爽朗地大声开笑,“什么嘛?有事就说。”每次无聊,找老学究消磨时间,总是给耿智胜带去不少礼品,有礼品的垫底,当然,哪有老学究不可能不说我好?“你说,是世风日下,还是日下世风?”我哈哈大笑。耿智胜会心开怀:“你这坏小子!”

耿智胜年青时曾饱读诗书,游历天下,名震四乡八邻,也曾在外执掌文笔,后父母年迈,辞职回乡侍奉,逍遥田野,父母谢世,独居漏室,乡民有求必有应,多为无偿之举,久而久之,自然消极遁世,往来渐稀。学究之长,守旧刻板,洁身自好,古风简朴,眼里揉不得沙子。牢骚过甚太伤身,得清闲处且清闲。一个疯子,一个古怪老头,乡民眼中的活宝,旷世的极品。村长嘻戏:“有钱人,又去谈经论道?”

一个制造肥料的皮囊,穿上布料,鹦鹉学舌,喷两句人话,就以为自己是人?

 


十五

网络继续发酵,吃瓜群众越来越多,浑水摸鱼的渔民乘机释放烟雾,上面紧张,暂时让郑乡长停职,郑乡长非常的不高兴,几经活动,挨了个戒免谈话处理,官复原职,“九指培训学校”成了官府差役人人绕道而行的雷区。

哼着小曲,我撕去封条,村长得到消息,慌忙过来制止,“你这疯子还嫌事不够大,少给我惹事行不行?”村长苦苦哀求,只差给我磕头。我一字一顿,猛盯着村长的眼睛:“滚一边去,这是我疯子的东西,光你屁事。”乡长想想也对,这年头,天大地大不如钱大,有钱就是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挺好的地段闲着也是浪费。

摘了“九指培训学校”的牌子,换上“疯子敬老院”的匾额,办结手续,交由耿智胜打理。“疯子敬老院”为村长解决了不少问题,村长无不叹息,“这个疯子,总算干了一件人事。”看着招牌上的“疯子”二字,别扭不言而意。

我定下规矩,要入“疯子敬老院”,有钱无钱都好说,关键是进门之前必须学一种动物叫,叫到先来的人满意为止。“疯子敬老院”可热闹了,里面没大没小,动物叫声此起彼伏,终日不断。老学究更逗,一脸堆笑,把不同动物的叫声分类编组,每日组织模拟动物吼叫比赛,公然美其名“拟声有氧养生运动”。猫啊狗啊鸡啊等等,各种动物吼叫连绵,惹得各色人物叹为观止,“疯子敬老院”成了乡里一道别具风格的风景。

参观是免费,赞助随心。手里有了些杂碎,琢磨着再搞点什么,村长说:“拉倒吧,不折腾你会死?你还是想想把那个“疯子”二个字改成什么,看着怪别扭的。”村委会会议室成了我永久颠覆不破的牢固根据地,偶尔也打扫打扫院子,更多的时候是帮村长端茶倒水。

村里山脚有个垃圾场,贷款盘下来,办个农家乐,交给当年朝我后脑壳给我一棒,打得我眼冒金星的李二麻管理。说是农家乐,其实也就是乡上、村里各种官差的聚会场所,西边有个洋人说,世上没有免费的中午饭,所以说,吃中午饭是要付钱的。乡里通知,有事找,什么屁事?“按照村长的说法,我已经悔过自新,重新做人了。”

乡组织部门的什么长,反正是说话挺冲的,说:“你反映的问题都帮你解决了,明天你就来乡里上班,要懂规矩,有什么要求,按程序逐级反映,不准越级!现在你是公门中人了,千万不能乱来,要注意形象和影响。知道不?”

点头答应着是,转身出门,心里一百个懵逼,怎么就上班了呢?“知道你奶奶的嘴!”我一个杀鸟犯也可入公门,当差吃粮,“打死我也不信。”村长说,现在身入公门了,得换身衣服,不要一天就穿着一身破烂到处显摆,再就是得找个人帮你理料一下自己的生活,不要一天到处生事。

我就一身破烂,这还是那个胖子给我的,凭什么不穿在身上招摇过市?它可是给我带来不少的好运,没有它,说不定我早就饿成烧饼。郑乡长问我,“你和京都的那个首长什么关系?”“什么首长,我这里还有脚掌呢!”抬起双脚,看了看,猛然一阵哈哈大笑。

原来是董琳董大师的上访要求,错弄成了我。说起来怪对不起董大师,不知董大师现在过得怎么样?大师都要升天的,董大师会不会在天上时时刻刻盯着我,钱都是董大师的,给村长的必须一分不少地给要回来,还有就是给家人的。

工作嘛就是扫扫地,跑跑腿什么的,郑乡长说,“你就干了一件正事,敬老院办得不错。”听同门的差役说,我把郑乡长害得不浅,心里的确有愧郑乡长。村长说,“还钱,就知道你有这招,可以,送你两个字:现在没钱!” 现在没钱,为什么是两个字?掰着手指算了半日,耿智胜看我手指掰来掰去,面露难色,小心谨慎地问:“拿出去的钱,为什么非要要回来!”我懒懒地说:“那不是我的!”

我问郑乡长,“我可以改名字吗?”郑乡长说了一大通七杂八杂的东西,听不懂。郑乡长最后总结:“为什么要改?”“梦里有个穿黑衣服的大神让我改的。”郑乡长一句有事丢下我,出门就对手下说,“这人神志不清,爱上班不上班算了。”听人背后嘀咕,我找郑乡长论理:“谁说我脑子有问题?”“我还有事!”郑乡长边说边起身离开,左右兄弟劝我算了,改天吧,乡长还有很多事。

说我疯子可以,说脑子有问题不行。疯子和脑袋有问题有很大的区别。趴在桌上,我说我不想干了,老学究觉得是个问题,“哪你想干什么?”扫地与扫地不同,在村委会扫地,没人说我脑子有问题,他们都夸我扫得干净。“我想当乡长。


十六

释迦摩尼说,佛有七十二相,也就是七十二分身,孙悟空也有七十二变,能够称大师的也是神,至少也有十几个分身。我想我的一举一动,董大师肯定在看,我既然皈依陈寿六门下,就不能给董大师丟脸。村长为缓和我与郑乡长的关系,在农家乐宴请乡长及其头头脑脑,热热闹闹,酒足饭饱,村长让我说两句,郑乡长也鼓励我说两句,站了半天,憋出七个字:“我还是叫杀鸟犯。”

提到钱,家人来村委会会议看我,说家里也不宽裕,抹天抹地哭了一阵,要我搬回去住,自己的产业让外人做,自己的家人还闲着无事。我想我还是住在村委会的会议室,至少没有人来烦。乡衙的工作还在做,只不过疏懒了些。在乡衙见到了柳一天和钟强富。钟强富很忙,是一个部门的小头头,柳一天也是个闲散分子,东游西逛,要么抱着一个手机就是一天。

柳一天把车票钱还给我,我请柳一天、钟强富在农家乐吃饭,钟强富很拽,借口有事没来,我笑着对柳一天说:“你俩恐怕不是一路货。”酒喝了不少,柳一天喝高了,丑态百出,直接就开骂钟强富不是东西。钟强富手下的一个小弟,用手机录下柳一天骂钟强富的丑态,添油加醋又描述一翻,钟强富暴跳如雷,气冲冲找柳一天论理。

大清早,刚一上班,钟强富就和柳一天吵得不可开交,近乎就要动起手。有好事看了,丢了扫帚,我兴高采烈,正准备看一场大戏,郑乡长十分愤怒,拍着桌子:“丢人!”素来府衙内讲究的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两个杀父母的恩仇,背地里杀人全家的心都有,针尖对麦芒,你踢我踹,刀光剑影,来而不往君子,明面上,谈笑风生,拱手相让,相亲相敬。衙门中人就是大气,钟强富和柳一天开了一个不好的头,我幸灾乐祸地劝二人算了,“哪个人前不赞美人,哪个人后不骂人?”郑乡长怒目对我:“你少充好人,这里也有你的事。”

是有我事,我只是想看一看两人打起来是什么样,原来男人吵架,还没开打,就像好斗的小公鸡。官差也不就如此,也会哭,也会闹。村长问:“你是什么?官差呀!不要忘了你自己现在也是公门中人。”我想我是扫地的,但细下一动心思,也对,我是官差,扫地倒水不是我的正事。

郑乡长让我出钱请钟强富、柳一天吃个饭,郑乡长坐陪。按照郑乡长的说法,和为贵。钟、柳打架凭什么我请客,“像我这种有志向的大人物,扫地不是我的专业。”“看来你不傻啊!”乡长说。

谁说我傻?我只是不想与你们一群大俗人,一般见识罢了。郑乡长的父亲是上面市里的一个副职,官大了去,郑乡长之所以能顶风扛雨,就因为上面有个爹。郑乡长的爹把郑乡长放到基层,本打算是给郑乡长混些经历,经历就是资本,郑乡长不是不知道,岂料年轻气盛,郑乡长动作太大,每每惹事,气得郑乡长那当大官的爹直吐血。由此看来,江湖险恶千真万确,一点不假。

传说,岩崖开花,铁蛇翅羽,地火生风,物润并同,四象同现,就会有圣哲出世。当然,圣哲嘛,都是神神叨叨,染凡尘而不落俗世。


十七

我再以不扫大地了,除了村委会,坐在乡办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周,没人问我为什么,只有乡办主任很热情,每天上班都说声早,下班都说声下班,无所谓,玩玩手机,看看报纸,吹吹牛,每天都这样过。

乡办办公室是个聚散之地,每天都有人来人往,一个大闲人坐在沙发上,不是没有人问,而是一问就问个没完没了,这当然不是问我,而是问郑乡长,至少也是问乡办主任。柳一天见我不扫地了,经常过来打招乎,据说钟强富很生气,托关系正在办理调动,忙得不也乐呼。

小隐入林,大隐入世,柳一天就是一个大隐入世的高人,非常的能吹,无论说起什么,都是框是框,条是条,一套一套的,头头是道。一个荒野僻郊,竟然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正是应了那句“真正的高手在民间”,柳一天一个大才,屈居乡野,以喝茶、看报、玩手机打发日子,委实的浪费啊浪费。

柳一天告诉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教我认清什么是道。原来官场有两条道,一条是明道,明道的关键是跟对人,倘若放屁砸到脚指头,倒霉透顶,跟错了人,就只有等死,若是不甘心,不愿等死,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走人,另一条就是高高挂起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四个大字,哪里凉快哪里呆着。跟对了人,那可是磕头碰到天的一等一的大好事,这就好说了,只要忧其所忧,想其所想,让其高兴就行。另一条是暗道,故其名,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暗道的关键是关系,有关系,哪怕是二大爹的三舅老倌的小舅子也行,“向那位,”柳一天朝天字一号方向努努嘴,那就不好说了,神神秘秘,“四个字:前途无量”。关系的重中之重是使关系的利用最大化。没关系,找啊!硬攀关系,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攀上关系,苍蝇不叮无缝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只要有心,就会有,当然风险是大了些,而且有的是损招,但是,柳一天一字一顿,“一但搭上关系,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官差的关键是官字,柳一天说,“有多大官,才能办多大事,办事就是差。” 真正的官差不是在外面喝五吆六就有面子,而是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够不到,在也不在,天知道,总之是绝顶一揽众山小。

郑乡长非常恼火,一顿急风暴雨猛批,“你柳一天不是很能吹,就去窗口任主任,代理,干得好,就省去代理,干不好,就用不着代理。”柳一天惊得口瞪目呆,半天缓过神来,千恩万谢,到服务中心施展自己的才华,体现自己的能力,唯剩我独坐冰板凳。

庆祝柳一天晋级荣升,农家乐狠狠整了一桌,郑乡长非常高兴出席欢庆,整个乡府差役都很给面子,上面查得紧,自己开的餐馆,饭菜水酒都是免费,喝得高兴,自然少不了村长。郑乡长满脸堆笑,端起酒杯,站着:“各位,近段时间以来辛苦大家,为表示感谢,第一杯敬疯子,疯子出钱出力为我们提供了这个机会。”郑乡下仰头一饮而尽,斟满酒杯,“第二杯敬在座的各位,我先干为敬。”郑乡长又一饮而尽,坐下。

柳一天异常的兴奋,先是一个劲对着郑乡长感谢,然后是拉着我说,“其实差就是事,当差就两件事,一是下面的事,其实下面也没什么事,就是指条明路给老百姓走,在老百姓走的过程中,遇到什么难题、困难,力所能及合理合情帮一下,遇到捣乱的或者坏分子,清除队伍的行列。二是上面的事,上面的事很难办,遇到好的都好说,交待了照办就行,遇到好大喜功、利字当头、私心严重的,就难办了,做嘛,既得罪上面的上面,又得罪下面,上面的上面我们够不着,下面管不了我们,但是得罪上面的上面不小心就要吃卡子;不做嘛,又得上面,现官不如现管,直接得罪上面,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小哥哥的高见,醍醐灌顶。双手抱拳,我对柳一天孜孜不倦的教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之前的蜘蹰犹豫,而今已是拨云见天。村长对着乡长说了我好多好话,乡办主任调整分工,让我负责接待工作。所谓接待也就是迎来送往,真正意义上的“陪笑、陪做、陪转”三倍。乡办主任说:“乡办是乡府的门面,笑既要热情大方,又不失威严,乡府嘛,大小也是一级政府;做,就是做事,眼勤、腿勤、手勤,让外来人员高兴;转就是到处看看,看什么?什么东西能看,什么东西不能看,要有大局意识、看齐意识。”

留心之处皆学问,看似简单的事,背后都深藏着无尽的道道和奥妙,陆游喝茶都可以喝出个《茶经》,倒水至少也可以倒出些心得体会,按照柳一天所教,信心百倍全身心投入倒水事业,把水倒到极至,是不是也可以整个专家、大师之类?柳一天龇牙咧嘴笑了笑,耿智胜说:“看来病得不轻?”

“世风日下!”懒得理你个老学究,乡办主任都表扬我工作积极,而且郑乡长看我的眼神都柔和了几许。“那是因为你经常请他们吃饭。”老学究实在不想伤我的自尊,十分认真地说。

“胡说!”我很生气,不知什么时候老学究也变得俗不可耐,我想我还是好好整几身行头,乡办主任说得对,乡办是乡府的门面,不把自己整得像个样子,有损衙门的形象。

 


十八

钟强富费了很大劲,最终还是调走了,临走时在大厅屙了泡屎,一封检举信,举报郑乡长截留扶贫款、收受工程老板贿赂、买官卖官、生活腐化堕落、独断专行招录“三假”罪犯入公门。上面很重视,分别派出五个调查组前往调查核实,郑乡长的爹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这等出格的事,希望借机造势,大有大义灭亲的风度,坚决果断地说,“查,必须一查到底,无论牵连谁,坚决严肃处理!”私下怯怯询问儿子,郑乡长指着灯泡发誓:“若有这些事,天打五雷轰!”

乌泱泱一群人突然入住乡里,整个府衙顿时懵逼,刹那间流言肆起,待通过马路消息弄清原委,一时间,人人自畏,五个调查组的接待工作全落到我一人头上,端茶倒水、安排吃住、喊人叫人、陪走陪看,我不亢不卑,忙得不也乐呼。

郑乡长的办公室门可落雀,只有我常常偷空,跑到郑乡长办公室吹大牛,郑乡长很感动,“疯子,还是你好。”与调查组混熟了,偶尔也请调查组人员及郑乡长到酒店吃饭喝酒。酒桌上,领头的大衙役先是对郑乡长说,“该咋样就咋样,认真对待!”然后无不戏嘻地对我,“刹鸟犯?这么怪的名字,咋又叫疯子了呢?”我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回答:“我梦见我要当乡长,让村长蹲在树上当猴子。”众人一片哄笑。

郑乡长很尴尬,大衙役说,“这人不错,做事有分寸,不过,”大衙役顿了顿,“疯子可是不可当乡长的。”郑乡长不好表态,一个劲的敬酒,我接过话,“我疯子——杀鸟犯就是当乡长的命。”话题扯到命上,大衙役不无感慨,“说到命这东西,人哪?不好说,一靠命、二靠运、三靠风水、四靠姓、五靠才智、六靠气度、七靠德行,关键一点,品行要好,一个善良管多少,品行不好,统统为零。”众人沉思,端起酒杯,我敬大衙役一杯:“你说的太好了,关键是这品行多少钱一斤?到哪买去?”众人忍禁不俊。

调查组乱了五、六个月,结论是:通过查资料,找人谈话,深入走访,一,关于扶贫款截留问题,经查,扶贫款来源于两个不同的渠道,第一笔款项到账后,为整合资金,待第二笔款项到齐才进行发放,对于被扶对象,资金额度较小,单笔发放,难以起到扶贫作用;二,关于工程项目收受贿赂问题,走访近三年以来工程项目相关负责人,并核查相关账目,银行来往流水,记账明确清楚,无短账、呆坏账;三、关于买官卖问题,经召开座谈会、查实记录台账,所有干部提拔均符合程序和要求;四,关于生活腐化堕落问题,经走访、座谈,没有不良反映,也没有违规违纪行为;五,关于招录“三假”罪犯入公门问题,经调查核实,杀鸟犯,父姓杀,母姓李,自幼父母双亡,姐姐带大,读书时曾用名,老幺,没上户口,因病肄业,犯案时自报姓名杀鸟犯,后为案进京上访,京都领导批示:“杀鸟犯之所反映,拟请地方依政策解决工作并予适当经济补偿”,上访材料内容与领导批示不一致,经与领导秘书联系确认,确系领导批示,特事特办,招录程序合法,手续齐全。存在问题是:财务账目不规范,譬如活动资金的开支。建议是:一是加强队伍管理;二是加强资金风险管控。反馈仅限于内部知晓,正式的通报,随后发文。

大衙役特别强调,必须严明纪律要求,注意保密。大衙役说:“当然,今天这个会,也是受上面的要求,打打招呼,也算是吹风会,成绩是第一位的,有问题,要正视问题,希望不要抱包袱,要大胆地,开创性的工作,也要让人说话,别人说话,自己也就不活了,这是不对的,让人说话,说不死人,对不对?”大衙役面向郑乡长,郑乡长点头频频。

饭还是要吃的,反什么没有不让吃饭这一说,关键是什么饭能吃,什么饭不能吃。郑乡长说:“既然身入公门,再办实业不合适?”“什么合适不合适!”一查,实业证件落的都是家人的名字。柳一天去了代理,正式晋升主任。乡办主任受到了冷落,成天塔拉着个脸,很难看,我想我的好日子算是过到头了。


十九

“疯子敬老院”越开越火爆,不但有老人,青中年人成了主流,外地人居多,看热闹的更多。场馆一阔再阔,开起了分院。老学究实在忙不过来,劝我干脆辞职,“当个大Boss总比端茶倒水、跑腿强。”我是有大志向的人,岂会心甘逐浪浮尘?耿志胜无不讥讽地说:“得!不就是想当乡长的梦。”“什么废话,越老越糊涂了不是?不想干滚滚回去。”

按柳一天说的,这个世界变化实在太快,一有钱就变脸,天天“世风日下”不离口的耿志胜,变得越来越陌生,我想耿老学究是不是也该学学什么狗叫什么兔子叫?耿智胜说:“兔子会叫吗?”“那是你的事!”村长说:“疯子,你这不要打文化人的脸?”“咋嘀?”不知孟婆汤好不好喝?若是苦涩,为什么人人一喝就是一大碗?

村长带来个妮子,长得挺好看,说是让我谈谈看,这还不简单,上去照额头,就是一个二指弹,妮子痛得泪水直打转。我告诉村长:“弹完了。”村长问我什么感觉,“不知道,”我说,“好像那妮子一副很痛苦的样子。”村长说:“有戏!”片刻,妮子怒气冲冲,横眉冷对村长:“有病!”村长搔耳挠腮,莫名其妙。

柳一天一直很忙,窗口无事,带着手下,全乡109个自然村,挨村入户了解情况,组织村民成立互助组,腾出劳力,集资入股联办农副产品深加工,对于那些浑水摸鱼的搅屎棍,办培训班,卓有成效。“疯子敬老院”成了柳一天的后花园,老往里面塞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老学究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东西,既然学不了兔子叫,就得学会谦虚。

都是个臭皮囊,不就为捞肚子饱。“疯子敬老院”正在蒸蒸日上,多一个员工少一个员工,无所谓。老学究实在弄不懂兔子怎样叫,怯怯地问我兔子是怎样叫?我想我是不是应该烧点纸给被我杀死的织更鸟,趴在桌上,喃喃自语,猛起身向门外走去,“我得给被我杀死的织更鸟烧点纸。”“疯了,疯了,真疯了。”老学究说。

上面点名表扬柳一天,推广柳一天的窗口经验,《窗口服务向前延伸,直接入户带领乡亲致富》,网络噪舌,一时柳一天红遍半个天。郑乡长满面春风,兴致勃勃,指示好好宣传,务必做到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我被抽调至乡精神文明部门,说是重视,其实也就是读书看报,学习学习,偶尔查查卫生,贴贴标语口号什么的,闲来无事,也跟着柳一天走村入户,到处转转看看。

柳一天是红得发紫,我对他的敬仰尤如是万里江河滔滔不绝,现今的柳一天是乌鸦落在梧桐树,不得鸟鸟,满身的光环笼罩,哪还有时间扯闲皮。柳一天说:“疯子,自己去找点事做,现在是风清气正的大好时机,不要整天像个大傻逼,问这问那。”

换了个单位,钟强富混得是风生水起,回乡里显摆,叫了几个昔日要好的同事,意料之外我也在被邀之列,既然是私人聚会,必然是随心所欲。钟强富先骂了很多柳一天的不是,提起郑乡长,钟强富就来气,“这个杂种更不是东西,干球不会,仗着自己有个成气的爹,净做些给他那长脸的爹丟人的事。”怨气太重,埋头吃饭的我被钟强富卷入笑谈的主题,钟强富无不关心,“老杀,现在还是不是还做那姓柳的小弟?哪天不高兴,投奔我,我收了你。”放下筷子,若有所思,“你说这鱼剁成泥,拌面上精肉,油炸了会不会好吃?”

钟强富尴尬地笑了笑,众人说了很多我糗大的事,饭桌欢笑不停,钟强富心情不错,总是一副悲悯的样子,十分沉着地对我说:“做人要厚道,不能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背后放冷枪的人,迟早都会遭报应,一个人,人都做不好还奢望他能做什么?除非是小命好。”我连连点头,回答:“是,是!”

脑袋疼,死不了人,能死人的往往是被忽略了的诸如脸色变得铁青,小毛病才会引发大问题。


二十

调查正式反馈文件下来,简直就是逆了天,郑乡长应当是心里早就有了拍普,近一两月没了声音,说话做事非常的圆滑,一下仿佛就像熟透的麦穗,不在是风未动,就摇头晃脑一个身子欢荡不停。此翻差役早有猜测,说可能是他那得意春风的老爹出事了,总之,近来是报纸上无名,电视上无影。

郑乡长动用专项经费,以举办各种活动为名,私分上面下拔资金,给予撤职处理。既然撤职了,众衙役关心的就不是郑乡长的去留问题,而是腾出来的职位留给谁,各种官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明面静如止水,其实暗流涌动,跌宕波澜,更显一翻别具壮阔风云。

我想去看一下郑乡长,柳一天那有闲心管我这些的馊事,村长劝我最好是不去,耿智胜毕竟也是见过些风雨,苦口婆心地说:“你这公差原本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换个人,撇开都来不及,哪有你这样,非要往着臭泥滩上贴,劝你还是多听听别人的建议。”钟强富不是说过,做人要厚道,正因为郑乡长出过力,才有必要去。耿智胜想想也是,原本这破差事就有些来路不明,看一下,也是了了这个心愿,于是陪着我去着郑乡长。

郑乡长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心潮澎湃,“想不到疯子你还是有情有义。”村长说:“你有自己的产业,在这样占着会议室,我就去告你。”我想我一个大牢里出来的还怕你去告?老学究说,“事不是这个理。”家人让我搬回去,思来想去,只有搬出另寻他处。

农家乐一直都是一月一结,进项稳定,近来收入大跌,老学究亲自前往查账,原来自家人加入后,李二麻在收支上动了手脚,长出部分擅自装进自己的腰包,老学究非常的生气,当场就开了李二麻。李二麻找我说老学究公报私仇,借口开了自己,并说了耿智胜很多的不是。耿智胜知道我是不屑于过问这些俗事,只知道伸手要钱,所以就自己全权负责处理。

我问耿智胜有必要开了李二麻?钱嘛不就是几张纸。耿智胜说:“钱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人品。这种一个蛀虫,若不及时清除,最终只会是养虎为患。”佛言,以人为善,就是以己为善,都是生命,给有必要赶尽杀绝?李二麻就是一个典型的奔波于生存线上的一个生命,驱利避害,唯利是图,是一切腐肉所具有的本性,李二麻一生的追求,整钱,有了钱,吃饱喝足后,就是寻求交配,这与行尸走肉的虎豹豺狼有什么区别?

一个饱读诗书的老学究与这等立行生物计较,不是自找麻烦?当初让李二麻执掌农家乐,是因为李二麻一家老小穷得都不穿短裤。断人财路,必遭报复,耿智胜不信,下班途中,李二麻瞅准时机,朝我后脑壳上就是两闷棍,我想我大限将至,走过彼岸花丛,忘川河一望无际,黑白无常面孔狰狞,白无常掏出一丈长的射钉枪,直刺心脏。

灵魂游离奈何桥上,我看见万千头颅在血雨腥风中蠕动挣扎,哀嚎声声,震耳欲聋,鲧的女儿与海较劲,追逐着浮起的尘埃,飘落菩提,殷郊问我:“刺激不?想当年,就为一个气节!”殷郊逃至深山老林,饥饿难耐,以捕食虫鸟延续生存,临死之前,最后食用的就是一只飞鸟。村长无不关心:“还没死?”

我想我是深山老林里的飞鸟转世,耿智胜说:“打你的李二麻已被带走了,可能是要蹲大牢,不知天高地厚,也当让他收捡一下自己的野性。”“都是应得的报应,”种什么树,结什么果,我让老学究到府衙把李二麻保释出来,给他一笔钱,让他另自谋生。李二麻掂量着手中的分量,骂骂咧咧,“算他识像,知道什么是报应,告诉那疯子,以后走路,绕着点,迟早我弄死他。”

 


二十一

医院住了一个月,回到乡府,什么都变了,所有推波逐浪的努力,尘埃落定,一切又风平浪静。乡长是空降,姓孟,就职表态,高坐云端,天马行空,满脸的不屑和鄙视,全然傲视天下。吃餐饭,拿笔钱,走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之后来过几次,都是带人参观,整个府衙,能够囫囵认个概貌的唯只有财务头头和乡办主任,各种大小差役,议论纷纷,“莫不是假的乡长?”

柳一天非常的沮丧,官还是原职,工作疏懒了不少,整个乡府,孟乡长是闻其名不见其人,副职不敢表态,群龙无首,三个一伙,五个一帮,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孟乡长说:“穷乡僻壤,难出凤凰。”

脱开了府衙的监管,乡民像雨后的深山,各色植物蹭蹭疯长,市场空前的繁荣,自发形成五、六个远近颇具影响的农副产品交易市场,也就是土特产品交易市场。乡民都称钱太好赚,人人都忙着搂钱,谁还有闲心惹事,治安状况出奇的好,财政收入猛长,各色衙役除了喝酒骂娘,就是骂娘喝酒。精神文明办原本就是个闲差,而今更是闲得皮疯骚痒,头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医生说是什么蛋后遗震,点个卯,折返住处,感觉很无趣,浑浑噩噩虚度时光就是浪费生命。

心里空落落的,各村走一走,出鸡枞的地方也会出毒菌,繁荣背后,离开府衙的引导,欺行霸市盛行,脏乱差更是不言而意,向主任反映,主任说:“现在谁有闲心操这些鸟事,管好自己就行。”卫生无小事,大事做不了,扫地可是我的专业,与各村委会商议,组织全乡卫生竞赛评比,想不到各村热情高涨,一段时期内,整个乡卫生状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上边很高兴,组织外地观摩团到乡里参观学习,第一次见到孟乡长,谈笑风生,神采奕奕,特别是在介绍经验的时候,更是眉飞色舞,热情洋溢。柳一天骂我,尽整事,“懂不懂规矩?请示不能越级?”

我有什么请示?孟乡长两眼朝上,我是谁都不认识,我有什么要请示的?不过柳一天是我心中的神,说什么,我听不懂,但一定是为我好。给柳一天赔不是,请其吃饭,特邀吴主任坐陪,村长说,他就一疯子,二位别计较。我想也是,与疯子计较的必定是疯子,物以类聚,疯子一堆。耿智胜把农家乐交给家人打理,亏盈都算家人的。“疯子敬老院”名下的产业越来越大,老学究找了一帮小弟,自己坐上软椅,我才懒得理会这些俗事,不过有一点,钱怎么花,耿智胜是从来不敢擅自作主。

或许是见惯不惯的缘故,一向谨慎精明的老学究耿智胜,也会犯糊涂,看着别人投资土特产交易市场赚钱,背着我投资入股。老板通过土特产交易市场借壳融资,筹集资金投资地产,地产项目战线贪大拉长,资金链断离,全面崩盘,耿智胜一看势头不对,试图撤回投资,岂料老板耍横,三个扯着四个连,投资没要回来,耿智胜被打个半死,还好留得小命。

繁荣的背后难免沉渣淤泥泛起,所以需要差役,而差役又沉于纸碎金迷,精明一世的老学究嘴上自认倒霉,心里不服气。我说:“算了,人在就行,反正钱又不你的。”耿智胜想想也对,钱虽然不是自己的,但这钱来得也不容易,难免心里少不了有些惭愧。


二十二

疯子院、土特产交易、卫生好,成了乡里三宝,柳一天终于当上了乡长,副职。我还在精神文明办,柳一天教导我:“文明办,首先自己要文明,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单位的形象和影响,要学会团结人;其次工作要文明,无论是方法还是步骤,要做到人人满意,不可能,但至少不要给人挑毛病,抓把柄;此外无论做什么,立足点和出发点要高,要有大局意识和看齐意识,怎么看,怎么办,自己要捏拿好分寸,既不能过,又不能不做,其中奥妙自己揣摩。”一翻高见,我抱拳致谢:“佩服之至,”心想还好有柳一天关心,不愧是前辈,不然死都不知道死几回。

孟乡长是只听下楼声,不见人下楼,几次大的洗牌,整个府衙洗个底朝天,新人进了不少,面貌为之一振,人人都是改革创新的高手,大刀阔斧,大砍大削的改革创新,搞得村委会无所事从,乡民火冒金星。村长摇着头叹气:“看来还是你来当乡长。”我说:“我当乡长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蹲在树上当猴子!”

公共权利的作用就是牧民,引导属民顺应历史,解决公共问题。土特产交易市场由于缺乏府衙的有效疏导和管理,终因投资过剩,各市场为抢生意,形成几帮几派,大打出手,最终闹出了人命。孟乡长电话指示:这是新生事物在发展过程中出现的不可避免的阻碍新生事物发展的绊脚石,必须坚决予以严肃处理!“一个字:抓。”

如何抓?柳一天具有老道的经验和体会,露头一个抓一个,这是典型的寻衅滋事、流氓斗殴事件。柳一天一定性,网络舆论主要偏重于刑事犯罪案子,虽有少数混水摸鱼的投机分子想把事件引向官府乱作为和不作为,架不住柳一天高价删帖,几条小鱼小虾,离开了水,泥鳅终究翻不起大浪。

人抓了不少,《惩治不法犯罪分子,净化社会环境》,起得阶段性的成果,上面大张旗鼓奖励表彰有功人员,孟乡长首当其冲,独占鳌头。媒体把孟乡长抬成网红,孟式经验推崇成永远的经典。对于孟乡长的了解,更多来源于马路消息,乡民猜测,孟乡长有很深的背景,理由是,没有过硬的靠山,谁敢在职不在位?谣传有两种版本:一是父辈是高位;二是父辈是土豪。

有钱,任性;有势,同样任性。一身的光环笼罩,孟乡长就干三件事:钱,钱,还是钱。一场械斗没伤到元气,被抓的是马仔小弟,往来客商依然络绎不绝,只是管理费不断升高,利润的空间越来越小,市场为追求利益最大化,不断挤压小的客商,为了控制市场的定价权,大的客商联合市场管理方随意降价或抬价,几个回合下来,小的客商赔得血本无归。

本地货运不出去,外地货运不进来,五、六个市场慢慢萎缩只剩下一两个能够勉强支撑营业。帮派间的矛盾日月加深,乡民骂天骂地,更大的祸事正在酝酿。

 


二十三

孟乡长终于荣升高就,府衙又一次掀起腥风血雨,志在必得的柳一天,一向以铁腕著称,显得十二分的低调。耿智胜说:“吃穿八字命生成,越是志在必得,越是不可能,把不可能的事,做成可能,这就叫势在必得。”“这话听得耳熟。”“这不是就你嘴里蹦出来的。”耿智胜说。“我说?”

孟乡长走后,府衙的工作交由柳一天暂为主持,宣布任职,让所有人大跌眼镜,既不是空降,也不是从副职中产生,柳一天更是没戏,从上面来人的嘴里蹦出的三个字:“杀鸟犯!”我是一脸的懵逼,不仅是我懵逼,所有的人都懵逼,之后原本严肃的会议,开成了联欢会。

我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主席台上下来的,也不知道上面找我谈话说些什么,我只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我师傅柳一天那么的优秀都轮不到,就是满天下雨也不可能砸到我,“这一定是开玩笑!”“得了吧,别得了便宜又卖乖?充什么好鸟!”柳一天气不打一处来,掩饰不住内心的愤怒。

饭桌上,上面组织部门的人无不自嘲地说:“看来我们的保密工作应当受到奖励。”柳一天不耐不烦、阴阳怪调地问我:“花多少钱?”什么钱?说起来应该是血溅白绫、冬雷阵阵、六月飞雪,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看着柳一天满脸愁苦、万念俱毁的样子,我也想整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杀乡长,怎么样?”耿智胜无不得意。提起钱来,我想只有耿智胜会捣鬼,看着耿智胜一脸的苍桑,不为五斗米折腰,我不信;不为五十斗米折腰,我信。老学究一生满怀壮志,原本以为就在满腹牢骚中终老,一生帮人无数,以无求回报,想不到就在暮年之时,一个疯子竟然使自己本已末路的夙愿成为现实。“捉鬼卖的是不是你?”

“疯子,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耿智胜一脸的无辜。懒得理你,憋着一股劲,预约等了三天,找到大首鸟,“我不想干!”“呵呵!做梦讲糊话都是想当乡长,让村长蹲在树上当猴子的杀鸟犯,”大首鸟似笑非,“不想干了?说说,什么理由?”什么理由?话到嘴边,还真不好说,疯子?水平能力差?年纪青?岁数大?……这些都不是理由,既然上面看重了你,你敢说自己是疯子、水平能力差等等诸如此类的借口,不是搧上面的脸又是什么?思来想去,我说:“我觉得柳一天比我更合适!”

大首鸟猛起身拍着桌子,“你拿组织当什么?这事不是你觉得不觉得,你给我滚回去,不允许和组织讨价还价,不但要干,而且要干好!一年后,我来看你是如何让村长蹲在树上当猴子?违法犯罪的事你少干,做不到看我怎样收拾你!”

悻悻离开大首鸟,一张苦瓜脸对着耿智胜,村长说:“什么大首鸟,那是县长。”“我说是大首鸟就是大首鸟!怎么着?”耿智胜见我龇牙咧嘴,劝村长,“你就少说两句,还是考虑一下自己如何蹲在树上当猴子!”“当你奶奶的嘴!”村长气哼哼地说。

柳一天实在没有去处,不得不留下,但是工作已经没了以前的热情,整天不是整一帮小弟不是喝酒,就是吹牛聊天,谁都喊不动,谁喊都不动。村长心想,既然叫疯子,肯定不同常人。柳一天不是喜欢喝酒吹牛,我就请柳一天喝酒,不把柳一天喝爬下,决不收工。几天下来,柳一天醉意朦胧,“算了,疯子,我保证不叫疯子行不行?”“不行!”

杀乡长,听起就別扭,叫起来怪怪的,杀鸟犯,为这个名字不知浪费了多少口水,但是好记。杀乡长,这个称呼不知引来多少慕名而来的人凑热闹,来的人多了,自然拉动第三产业的兴起。既然一个人也是凑热闹,那么一群人也是凑热闹,何不发展旅游业,让大家一齐来凑热闹?


二十四

王大锤拿着我给他钱,先是倒腾衣服,后来开矿,结了几次婚,钱倒腾完了,没去处,想看看我还活着没有,于是欣然来到乡里,找到村长。村长不好说,把他推给耿智胜,老学究更滑,直接告诉王大锤,不知道。王大锤在村委会守了三天,终于逮到了我,犯友相见,分外苦忧,抱头流泪,少不了酒来浇愁。耿智胜说:“一对坏人,没有个正形。”

都是遭惯白眼的人,王大锤对老学究佩服得是五体投地,当场就拜耿智胜为师。村长实在受不了两个狂人的胡侃瞎吹,“冒着生命危险打断二位,要疯疯个别样,唱歌唱个渴望,给要先吃点菜,垫点底,积攒点力气再吹?”

村长强求的义务种树没有白种,修竹林茂,铺设简道栈路,装饰修葺奇石峻岭险峰,既保持原生态,又提升档次。旅游玩的就是心跳,玩的就是原汁原味,鸽子望着旺处飞,除了景点,还有什么比知明度和态度更能吸引眼球?当然不能让名色衙役闲着,否之就论长议短,流言蜚语。

网络不是泄私愤的工具?组织部门、乡办的官差负责网络图文免费卷发放,只要不是抹黑,无论是网信还是博客,视图文质量、数量发给相应免费卷,每日一次。免费卷可以兑换相应土特产品。所有景点实行免费,餐馆、酒店、土特产品加工销售对应成立协会,不加入协会禁止营业,加入协会必须交纳相应分子钱,分子钱用于支付员工薪金及宣传费用。让那些搅屎棍不能闲着,有钱可赚,如此一来就无暇顾及抹黑。

每月编撰一本图文发放,柳一天带领工商、税务、农工办负责分子钱收缴及餐馆、酒店、土特产品加工销售统一定价,对拒不缴纳分子钱及自行定价,停业集中组织学习,抄写当月编撰的全部宣传文字,不准替代,抄完及其缴清分子钱或退完超定价收入,才准继续营业。

精神文明办和其它闲职及我,扫大街。游客都非常好奇:“听说你们乡长叫杀鸟犯?还是个疯子!”导游一律使用本地人,乡音好听,亲切。导游努努嘴:“那个扫地的就是。什么东西?”游客见导游一脸的鄙视,要问的话憋了回去,兴高采烈继续免费的陶醉,回去后,满大街一吹:太好玩了,除了吃的住的,其他都不收钱,乡长叫杀鸟犯,还是个疯子,扫地。人人为之一振,跃跃欲试。

来玩的人越来越多,组织部门的头,王主任觉得光发卷、编撰图文册不过瘾,又开办了民俗馆及民俗风情表演队,农工办的朱主任不甘落后,创办迪厅、量贩及风情夜市。回头想想,似乎还落下了什么东西,是猴子,对,是猴子,大首鸟交办的事。我让村长蹲在树上装扮猴子,村长很生气地问我:“凭什么?”我抖抖手上花花绿绿的票子,“凭这个!”村长顿语,欣然接受了这个职业。

衙门八字开,孟乡长说过,乡衙也是衙,不是什么人都可随便出入,大门整得像个囹圄,我说改过,众衙役反对,作罢。村长也不省油,不但猴子当得有模有样,因有游客不断向猴子抛钱,收入颇丰,干脆成立一支扮猴队,自己做上头,只是偶尔示范一下,作作表率而已。


二十五

钱向流水一样,哗哗流进府衙,乡民人人有事做,腰包渐渐鼓了起来,“杀鸟犯”成了品牌,乡里的名气越来越大,京都的胖子架不住家人的死缠烂打,乘假到乡里游玩,猛听到杀鸟犯,觉得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借道大首鸟处讨杯水吃,闲聊起来,胖子随口就这么一问:“杀鸟犯在干嘛?”大首鸟诚惶诚恐,一五一十详尽作了回答,胖子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王大锤见人开餐馆来钱,也想摆个地摊,向我借钱,我猛然想起,当初的钱,劈一半给王大锤,那是董大师的钱,我让王大锤把拿走的那一半,吐出来还我。王大锤十分惊愕地看着我。“得了,你还是跟我扫好你的地。”耿智胜拿着从王大锤嘴里套出来的地址,到京都一走,上访接待站撤了,找了好几个上访的人打探,都不知道董琳董大师。耿智胜又到董琳董大师的老家询问,据说已经死了有些年头了,老学究一回来,我拉着老学究到后山狠狠哭了一场,给董大师烧了很多很多的纸。

原先精神文明办的主任,现在的吴副乡长说我迷信,我反手就给吴副乡长一个耳光,吴副乡长把我告到大首鸟那里,大首鸟很生气,“都是流氓斗殴,还好意思抬着往外说。”吴副乡长咽不下这口气,“打不还手的架怎么就成了流氓斗殴?”柳一天、村长、老学究劝吴副乡长,“算了,一个疯子,你和他计较什么?”吴副乡长不干,“这不是疯不疯的事,这是个理。”为找回这个理,吴副乡长找法官裁判,私下老学究带我找了法官,法官又吃又拿,我和老学究好话说了一大堆,法官一脸的鄙视,“还乡长?信不信我把你送进监狱!”陪着笑脸,我百般献媚,错了就得有诚意,点头哈腰:“信!我信!”

判决下来,自然是赔钱赔理,当然钱赔得比理多,村长把我叫去,从头到脚,又是一顿狠批。赔着不是,我想你村长不是因为扮猴子的事借题发挥?耿智胜说:“想些哪样?扮猴子,村长正来钱,高兴都来不及,这还不是为你好。想想你自己,波折还嫌少是不是?”

“也是,”真的没有过消停。大首鸟提前来看我是如何把村长整在树上当猴子,村长介绍说是自己自愿的,“这不搞旅游,游客都爱看稀奇,扮成猴子树上一蹲,游客:哎!这么大的猴子,快来看!人拥得成堆。”村长指着村口三千年的老柏树,还真是,凑热闹的人不少,想挤进去实在困难,有人给猴子投食,有人给猴子扔钞票。树上那支大猴装扭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和动动,专捡票子,大的不要,小的也不要,只要绿色的,惹得围观的人嘻笑不断。

大首鸟很满意,点头频频,又问了村长许多问题,吴副乡长、柳副乡长、朱副乡长、张副乡长等等一大摞副乡长小心意意陪着笑脸。心里想着如何弥补对董大师的不是,愁目皱眉,董大师上访练就一身本事,唯可惜光杆司令一个,死后还是村委会殓的尸,说起来真的愧对董大师。“知道错了吗?”转了一圈,回到府衙会议室,大首鸟忽突晴转阴,“说说,你们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二十六

原本都是皆大欢喜,经济蒸蒸日上,乡民安居乐业,没群体上访,没群体事件,没山洪没地震,水灾旱涝,什么都没发生,大首鸟突然发难,众副乡长、主任一脸懵逼,目光聚焦从大首鸟转移到我身上。“看我什么,不就是打了吴副乡长一耳光。”心想,“肯定是有人戳了大首鸟的痔疮。”

大首鸟让秘书掏出一大打信,丢在桌面上,抖落着信封,“这都是你们干的好事!”冷眉横眼,食指关节敲着桌面,“拿去看看,都是谁惹的,屁股给我擦干净。这些事你们自己去摆平。提几点思路,仅供参考。”大首鸟强调四点:一是坚定不移竖立全局意识;二是不断强化执行力;三是狠抓纪律作风;四是狠抓制度落实。大点套小点,一说一个下午过去。

会后,大首鸟把我留下,单独问我什么司的司长与我什么关系,“什么尸?没关系。”我急于撇清自己。大首鸟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就随便问问。”之后东拉西扯,又是神吹一两个小时。不得不佩服大首鸟的定力,路走我不走,山动我不动,稳如泰,静如处子,应付自如,得心应手,牛逼一个下午,我愣是没整懂究竟大首鸟要说什么事。

“真是个憨逼,”老学究说,“缺乏大局意识,说你不顾伴,吃独食;执行力不强,说你不听话,我行我素;纪律作风差,说你不为领导分忧解难;制度不落实,明说,就说你没长期坚持上眼药水,这个都不懂,还乡长呢。”难怪为几个信封,发那么大的火。大首鸟的权威受到轻视,缺少人文关心,这是比天还大的大事。我问老学究怎么办,老学究简单送给我两个字“凉拌!”

大首鸟批示的举报,集中反应两个问题:一,杀乡长身份不清,劳改犯焉能做乡长;二,土特产品交易市场强买强卖现象严重,少数人巧立名目大收保护费。关于我的身份问题,事关本人,以予回避,请组织调查;关于强买强卖、收保护费问题,责成农工办、工商、治安组成调查组,吴副乡长分管范围,由吴副乡长负责,查清事态真相,若有违法绝不姑息、严惩不贷。

刘利迎,不甘耕田种地的生活,幻想着混出个人样,在刘利迎心里,人样就是有钱,要什么买什么,买逗浆,两杯,喝一杯,倒一杯,有钱!绕着法律边沿,事越做越大,腰包鼓了没有什么事不敢做,天是老大,自己就是老二,入股投资土特产品交易市场,靠收管理费回笼资金,感觉来钱慢,想出一招,强买强卖,低价收入,高价抛出,岂料来钱是快,小的商户扛不起风浪,纷纷上岸。

马清水吃的就是收保护费,收保护费手下必须有一帮小弟,靠的就是量,商户越多,收入越高。刘利迎挤走商户,摆明了就是与马清水过不去,一场械斗,双方死伤,折了不少小弟,马清水不服气,坐下来谈判,条件就是按折的小弟数入股分利,刘利迎不干,矛盾越积越深。受损的小商小户,多数是“九指培训学校”的弟子,断了饭碗,学艺不精,把矛头指向我,纷纷举报我的身份问题,说白了就是骗两小钱花花。

马清水招集小弟:“要想活路,杀出血路!”


二十七

吴副乡长带着一干人马,分成两波,一波现场了解交易情况,一波入户走访收集证据。看着越来越萎缩的土特产品交易行业及其卖空买空的屡禁不止,心里着急,把调查了解得来的信息,真真假假一并当作闲聊说给柳一天听。柳一天拍案惊起,那可是自己为之付出辛苦努力、为之骄傲自豪、人前显摆、吹牛的资本,岂能因少数人的一己之私而使之付之流水,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给吴副乡长出主意,“抓,以强买强卖的名誉,一个不少从严处理。”吴副乡长犹豫不决,拿捏不定:“再考虑考虑。”

刘利迎的小弟强行要买,马清水的马仔怂恿不卖,双方争质起来,动了拳脚,吴副乡长带去的差役前来阻止,一方混战,各有死伤,网络黑手直接把矛盾指向衙役,《官差钓鱼执法,引起伙拼,死伤算谁?》,一时间,沸沸扬扬,上面批示,大首鸟带队扑火,先免了我的职,待日后处理,抓了吴副乡长及其在场的衙役,赔钱息事。猛然间,乡里三宝,疯子院、土特市场、卫生好,只剩下一宝,疯子院,旅游业受到重创,红红火火的经济走向萧条。

刘利迎觉得没意思,撤资跑路。马清水闹了一场,鸡飞蛋打,但细想之下,连自己都觉得,事做得不地道,毕竟两波斗殴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乘事态的真相淹没在网浪浩海里,赶紧退隐,淡出江湖。网络黑手红过半个天,王大花风采依旧,一个笑声,使无数男人脚瘫手软,骨疏皮痒,听说我当乡长,凭着一饭之恩,回乡投资。盈盈笑语:“哎呦喂!我的杀鸟犯,几年不见,鸟枪换大炮的啦!”

我还是给董琳董大师建了个衣冠冢,碑文上写:大成大至之先圣董大师,陈寿六皈依弟子,一生所求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耿智胜不无酸意,“给有必要?”王大花王总知道我被撤职的事,无不安慰:“算了,不就是一破乡长,好在而今你有自己的产业。”“没当乡长,扫地,当了乡长,扫地,不当乡长,还是扫地,这乡长不是白当了?”耿智胜一脸的奸笑。“扫地与扫地不一样,”我愤愤地想,“一群傻逼,大俗人,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变了,扫地成了社会职能,外包给保洁公司去做。我也成了闲人,王总说:“你堂口一个‘疯子敬老院’,想不到生意这么红火,要不我也来赚几个小钱花花?”“多大点事,给老爷子说了就行。”猛然想起,李乡长在冥府交待我,让我给他报复,莫非王总王大花要死在我的手上,心底不由得阵阵寒颤。

老爷子老了,想退休,我又无心俗事,王大花又愿意,‘疯子敬老院盘给王总,找来家人,钱分成三份,家人、耿智胜、我各占一份,但无论怎么分,都分不匀,打个头破血流。耿老学究无奈,答应放弃自己的一份,钱对半一撇,家人和我各一份,公平。私下我把我的一半又撇成两半,给老爷子一半,老爷子激动得泣不成声,“什么都不说了,我耿智胜能够认识你是我一生的荣幸,要不我俩结拜兄弟?”

“拉倒吧!你一把老骨头,结拜兄弟不就咒我早死。”“我是怜悯你,”耿老学究一脸的严肃,“你一个疯子,神神叨叨,想不到烂人有烂福,心好,我死了以后,不知你怎么办。”“我去要饭!”虽然乡府开了我的职,但我一个有大志向的人,岂会与你们一般见识。村长、王大锤批评耿智胜,“过了,过了。”

 



二十八

人闲是非多,村长怕我和王大锤惹事,虽然时下旅游不景气,但为了找点事,村长根据我俩的特长,与保洁公司商议安排我俩到公司上班,说是上班,还是扫地。私营公司不养闲人,要的是效益,地扫得太认真扫不来钱,与公司头头干了一架,丟了扫帚找老爷子寻开心。

老学究不无先见之明地说:“我就说我俩结拜兄弟,这都是为你好。你还觉得我占你便宜。”“结拜了,要是你死了,我不死咋办?莫不是你蹬脚以后,黄泉路上孤独,又折返回来掐死我,你才闭眼睛。”耿智胜无限的惆怅,抬头望着天:“尽人事,顺天意。”结拜就结拜,没什么大不了。

摆好香案,跪下,王大锤问我:“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考虑你个大头鬼!”一头磕下,村长一把将我从地上揪起,指着耿智胜的鼻子,“好你个老不正经,他疯你也疯,一大把的年纪,咋做事越来越没正形!”老学究十二的委屈,“我也不想如此,疯子疯虽疯,但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考虑过自己,有我在虽然少不了受人欺,但至少不饿肚子。”村长不耐烦,冷笑着说:“又不是你儿子,瞎操什么心!”

我想,要是村长与老学究打起架来,会不是王大锤赢?王大锤若有所悟:“疯子,干脆我俩再去闯江湖!”对啊!挺好玩的事,干嘛就想不到呢?说走就走,任凭村长左拉又劝,江湖是闯定的了。收捡几件破烂衣服,出了村,想想这块生我育我的地土,心底难免油然而生眷恋之情,毕竟飞的再高,窝还是这里,心下有些迟疑,王大锤左喊又催,“走不走?”

“老子不走了!”包袱砸到地上,黄灰喷得满脸都是。坐在地上,用树枝胡乱瞎画,突然想起一句话,画个圈圈诅咒你,不由得嬉嬉发笑。王大锤看着我,忽的怒,忽的笑,心里发毛,莫不是真的疯了,杀鸟犯可不是浪得虚名,会不会真动刀子?心下着实惊虚,倒退几步,转身一溜烟跑得无踪无影。

坐在出村的路旁,一坐就是一下午,李乡长见我闲极无聊,带我来到一座高堂大院门前,“这里就是拘押作奸犯科之所,所有邪异之人,都要先拘在这里等候过堂,老受罪了。”李乡长心有余悸,指着门庭,“有挑肉绞舌、还有挫骨扬灰,哪个进来不是鬼哭狼嚎,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欲出无期?”

口舌是非,须受鬼子耳光。仓促间,我慌忙捂住嘴,少不了还是挨了不少耳光,打得鼻青眼肿,待晃过神来,村长叹了口气,“终于活过来了。”看着苍白的墙体,想我灰色的人生,沿途未免乱石林立,杂草丛生,风景太少了些。殷郊说,磨砺、磨砺总是好的。磨砺太多了会不会磨成灰,当然会。我想,否之还需要什么天堂、地狱?

大首鸟不知是搭错哪根神经,最终还是恢复了我的差事,大首鸟把我骂个狗血淋头,未了不忘交待一句:“再给我整事,我不整死你。”我想,天上一脚,地下一脚,这未免太富有戏剧性。人还没回到府衙,住处已经人潮如织,各种副乡长、主任早已恭候在门庭,王大锤卑躬屈膝,不断献烟、敬水。

我只有一个请求,“我辞职行不行!”“不行!”大首鸟十分坚定,“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小菜是不是?不要跟我讨价还价。”绕道村委会,先向村长找点东西填填肚子。其实,村长蹲在树上当猴子也没什么好玩的,柳副乡长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了态度,对我毕恭毕敬,搞得我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老学究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那可是我师傅!”我砸了手中的杯子,很生气,“以后谁在废话多,我就放火烧了谁的房子!老子是杀鸟犯,我怕谁?”王大锤伸伸舌头:“小人得志!过去在牢里就只会说这句,真是疯子。”


 

二十九

果真如此?怎么就记不起来自己在牢里说过什么,隐隐约约好像是登不完的缝纫机,打不完的衣服裤子。我想我的缝纫技术应该还说得过去,找台缝纫机一试,原来我什么都不会。王大锤说:“得了,在牢里打死都学不会,只知道扫地,地扫得那是一个人人翘大拇指,为缝纫的事,没少被同组犯人揍。现今又发哪门子的神经?”

“我想我应当会的,怎么就左手左脚,不协调呢?”“那就对了,”“王大锤说,“什么人都教不会,要么左脚登机,左手上料,要么右脚登机,右手上料,起先以为是你故意,后来警官都教得信心大失,没少给警官气得吐血。”“不是官差么?什么时候又改番号了呢!”我摇了摇头,真搞不懂,不就是一个称呼,创新创到翻来覆去,什么意思。

柳一天带着王大锤整顿市场秩序,关于收保护费的问题,对于王大锤可谓是轻车熟路,王大锤从查马仔开始,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吴副乡长,吴副乡长原本还为群体斗殴的事喊冤叫屈,证据摆在吴副乡长面前,惊得吴副乡长目瞪口呆。原来马清水之所以如此的嚣张放肆,两次挑起群体械斗行为,就是因为马清水把大部分的所得孝敬给吴副乡长,有了吴副乡长的撑腰,马清水胆肥气状。

大首鸟怒火冲天,拍着桌子:“严惩不贷,绝不姑息。”网站通缉马清水,吴副乡长渎职失职、受贿、侵占、贪污入狱,细数吴副乡长的罪名,能耐比我大。大首鸟非常严正地对我申明:“乱起诨名是不对的,在叫我大首鸟,我整给你吃!”“是,大首鸟。”我十分诚恳地回应。

大首鸟不叫大首鸟,那应当叫什么呢?这我就不明白了,凡是说一不二的,都应当在天上飞,而且一般来头都不简单。朱副乡长说:“你说什么都行。”柳一天副乡长拉着朱副乡长出了办公室,“一个疯子,跟他能说些什么东西,对的就听,不对的自己掂量着办就行。”

朱副乡长想想也是,组织了几次厨师培训及其厨艺大赛,旅游、餐饮、住宿渐渐成了乡里的支柱产业。游客来一次,吃也吃了,玩也玩了,想想总得带点什么东西回去,送亲戚,送朋友。带什么东西呢?开了几次会,提什么的都有,头脑风暴都用上了,但总是感觉缺点什么韵味。我师傅柳一天和我到各村走走,让乡民集思广义,乡民的普遍意见是,这些年都玩土特产,但是现在的土特产适应性都很强,无论是哪里的土地,往地里一种,都能开花结果,普遍都能生产的东西,哪还叫什么土特产。询问了几个加工企业,都叫苦连天,说是订单越来越少,利润越来越底,小企业经不住浪打风吹。

耿智胜病了,躺在病床上看着的确可怜,我问老爷子会不会死,老学究说,“死是肯定的,不过,”顿了顿,老学究接着说,“还是对你不放心!”“你就安心去死。”我说,“要不然我俩结拜吧!”穿白大褂的医生一脸的鄙视:“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这是医院!”

出了医院,我问村长,要不要给耿智胜送点东西。村长说,送点东西当然是好,但送点什么呢?这的确是个问题,老学究一生孤独,而今有了盘出‘疯子敬老院’的分红垫底,什么都不缺。我想人终有一死,“要不送口棺材?”柳一天,柳副乡长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什么呀?你这不咒他死?住院嘛,要送就送健康!”

对!送健康。生活好了,什么都不缺,健康问题必然受到重视。组织乡民种中药,在加工成速食品,有病治病,无病防病,这一定是个非常不错的主意。


三十

说干就干,乡民都吃过柳副乡长的甜头,都愿听柳一天的指挥,中草药种下,还没加工成成品,就被抢购一空。柳副乡长把各村的农协委叫来,骂个狗屎喷血,各位农协委诺诺喋语,“有了好价钱不卖是傻逼!”柳副乡长拍着桌子,“今年好销,必然引起明年大面积种植,没有了后续加工,跌价,找谁哭去!”

农协委议论纷纷,苍蝇无头群魔乱舞,柳副乡长提议:一是采用租赁的方式,集中土地,实行统种统销,增强抗风险能力;二是分流闲置人员成立劳工工会,集中学习培训,根据个人特长由工会派遣劳务;三是鼓励自主创业,自主创业人员享受政府相应扶持待遇,但任何自主创业人员,必须接受一个月的集中学习,而且与府衙签订乡规遵守合约,接受府衙的鞭牧;四是农协会所有土地种植收购,采用成本加成品公司百分之三十返利的方式计算,散户自愿,任何庄园不允许随行就市,私买私卖。

柳副乡长强调:有钱大家赚,吃独食会噎死人。征询各位农协委,若无意见,交保证金签字。各农协委窃窃私语,“疯子知道不知道这件事?”柳副乡长压住十二分的怒火,无不玩笑地说:“你们就这样,宁愿相信疯子,也不相信正常人?”众农协委哄堂大笑。“疯子认死理,不识钱。正常人认活理,与钱自来熟。”“好吧!”柳副乡长知道,众人不是不相信自己,而是钱的诱惑力实在太强,“保证金你们自己选派人出来管理,密码分定几个掌握,制定个标,违反合约一定要处罚,处罚金用于奖励遵守规则的企业。”

众人没有异议,交保证金,签字,走人。当年种植物虽然单价一涨再涨,相比散户,种植企业稳定销售价,利润是低了些,但是,柳一天为旅游宣传、公益从业人员薪金筹集到一大笔分子钱。第二年,种植业暴利,种植面积无限扩大,市场猛然皮软,散户亏得血本无归,相反,种植企业在厂家的指导下,改变种植品种,收购价一直稳中有升。吃了亏的散户,多数乘乘将土地租赁给种植企业,被罚种植企业愿罚愿挨,皆大欢喜。

中草药加工成品注册专利、商标品牌,逐步成为乡府仅次于旅游的支柱产业。乡府经济结构一扭成为文化搭台、旅游唱戏,中草成品药作为动力的格局。

‘疯子敬老院’盘给王大花王总后,经过大砍大削的一翻心脏搭桥手术,旧帽换新颜,往昔鸡鸣犬吠的喧闹,终因规范运作院清人稀。起因就为一个老太太大笑过度猝死,子女陈尸庭院,素裹青衣,嚎啕哭大,焚香烧纸,烟薰火燎,搞得人心烦乱,只有关门停业,巨额赔偿,怕事免事,大量裁减活动项目,以求规范,缺了特色,鸟飞巢冷,渐渐收不抵支。

王总很恼火,睁目瞪眼,连吵带骂,找我理论:“我不憨不傻,怎么会输给一个疯子!”可惜了一副娇艳粉面,看在一饭之恩,我请王总还是问一问耿智胜是什么回事,因为过去的“疯子敬老院”,已就是而今的“大花敬老院”,一直是老学究在打理。王大花抛下一句,“小人得志,”甩门而去。


三十一

我想不应当不仅仅只会扫地,跟着知自明,我起早贪黑学习修理地球。种地是个精细活,深耕细作,打塘下种施肥起笼,覆盖地膜,每一个步骤反复的重复,经不得半点的马虎或疏忽,只有血泡磨成老茧,才有植物的开花结果。知自明说:“种地如同做人,你骗土地一时,土地骗你一年。”

我想我就是做人马虎或疏忽,种了两年的地,到大牢看望吴副乡长,要不是隔着栅栏和有官差,我可能有被吴副乡长活活打死。柳副乡长说:“这又何必。”老学究耿智胜最终没熬过烧纸节,临死之前对我说,“该做的都已经替你做了,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实在混不下去,就乘早过来。”村长骂骂咧咧:“都是些什么东西?”

安葬完老学究的遗体,清点遗物,最让人不可思义的是:一惯省吃简用的老学究,竟然清平如洗。我不相信,当初盘出“疯子敬老院”我撇给他的钱也是个天文数字。村长急了,“这你是不懂还是真不懂?你的乡长哪来的?开除了又是怎样官复原职的?你还真以为你天生就是乡长的命?还让我蹲在树上当猴子?真是个傻逼!”

王大锤告诉我,其实耿智胜能够挣着活到现在,主要是放心不下你,村长、柳一天,还有你的家人,都很关心你。“疯子你知足吧,那么多的人都对你很在意。”“妈的!就你王大锤关心我个屁。”我暴跳如雷。王大锤双手一摊:“这不又犯上病!”村长、柳一天、王大锤、家人陪了我三天,家人劝我搬回住,哪怕是小住几日也可以。我咬牙切齿,恶恨恨地说:“不去!”

柳副乡长说:“县长在大会上表彰了乡里的工作,目前朱副乡长主持着工作,你就放心回家小住几日,不行我陪你去散散心也可以,这是县长专门交待的工作。”“不是大首鸟吗?怎么又来个县长?”“对!对对!”村长接过嘴,“大首鸟,大首鸟你个头,是县长。”“县长就县长,你急什么急。”我还是认为大首鸟比县长大,县长应当在人前现,在空中的就是大首鸟。

我想去看沙漠,感受生命的沧桑,我想去看海,体验宽广的胸怀。穿过一个深邃的空间尽头,就是时间的尽头,所有都是自由自在的随心所欲,没有疾病痛苦,没有死亡,日月同辉,一人一世界,谁以不会干扰谁,灵魂与肉体同行,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在飘移。

李二麻终因耍钱、玩女人惹祸上身,被人捶个半死,抬回家里,媳妇不管,娃娃不问,气得老娘敲着拐棍,终日骂天骂地。村长实在看不下去,多事,整了点救济食给李二麻送去,被李二麻的媳妇用扫帚打了出来,说是丟不起这人。吃糠咽菜总好过疯子。

祸都是疯子惹的,要不是不开什么狗屎农家乐,哪来的这些事。王大锤气不过,想找李二麻媳妇理论,被村长一把拉下。村长愤愤地说:“你还嫌事不够多,是不是?”


三十二

柳副乡长去了副字,主政乡里,我被调县里任什么副职,不是开会,就是开会,感觉天天昏昏沉沉,终日无所事事,各色长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仿佛是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见面打个招呼:“杀副!吃了没?”“吃了。”转身就是一阵窃窃私语。我成了县里热议的话题。这还都不是事,是事的是有早无晚,吃的常常混不上嘴。

成药业公司老总曾子明,天天傍晚来请吃,支撑躯壳一天的运行动力,就靠曾总的请吃。曾总很友善,在乡里开个很大的中药加工企业,跟随知自明交药材时,听说过,没见过。我问曾子明:“你不怕请差役吃饭会做大牢?”

“怕你个鬼!”时间长了,曾总讲话也就随意了几许,“钱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我只是受村长委托,来照顾一下你。”“不可能,我哪来的钱?”“你当乡长时的工资,”曾总十分的肯定,“村长帮你带领,存着,这不你来县里,村长把你的工资给我,让我帮你整点吃的,懒得动锅动灶,这不在外面方便。”

原来当乡长是有工资的,先前我只知道,宣传要花钱,办厂要投资,做导游要发薪,想不到做官差、当衙役也可以领薪水。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做官差、当衙役可以领薪水,那么为什么官差出门还要敲钱呢?我问大首鸟,大首鸟左右思索了半天,说:“这的确是个问题。”

什么副职,对我来说就是受罪,还不如在大牢里,至少吃住不操心,只要地扫得干净,没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街头美女穿着比基尼扭着屁股叫行为艺术。我给大首鸟说:“我去乡下走走?”大首鸟正忙得不也乐呼,头都不抬:“去嘛,但不要给我整事!”

我正式拜知自明为师,知自明问我,“你一个副县长就没有人给你送礼?”“有啊!”我说,"这些傻逼送些小棺材,被我用面捏个小人装进去,再退回!”知自明仿佛是一肚子的十万个为什么,再问:“副县长不是有很多的事?”“有啊!”我十分的虔诚,“大好的太平安康世道,我总不能放着好日子不过,组织乡民操正步,炼射击,村与村之间比赛打架斗殴?”知自明抬头望着天:“我就一个农民,只知道耕田种地,大道理我不懂,少搞事,有几天清闲日子就是安逸。”

知师傅喜欢整两口,问我,我不要,医生说了,“疯子少喝酒!”我问师傅:“小老百姓最期盼什么?”知自明爽朗地笑了:“期盼什么?一个太平盛世,一个好的年头光景,吃好点,穿好点,没人欺负,有两口小酒。”“官府能做什么?”“官府能做什么!少整事就行,带领乡民致富,善良人不受歹人的欺负。就像你疯子,种中草药、办旅游,挺好!收入不错。”

村长始终对我放心不下,交待知自明:“少整点酒,这可是副县长,稍有差迟,小心吃不了兜着走。”知自明拍着胸脯:“放心得了,我心里还没底!”村长想,真的是各山的鸟在各山叫,我这隔村的村长在这里,说话就是不好使。

王大锤跟着柳乡长,忙得春风如雨。屁事没有,乡府走一走,还是朱副乡长管我饭,几个先前在乡办、精神文明办同役的兄弟,一起吆喝嗨了起来,朱副乡长不亢不卑,“来,杀副,敬你一杯!”望着酒杯我在发呆,“是不是地狱很冷!”“什么话,喝!”酒喝大了,什么话都敢说,之前还低声小气叫着杀副县长,现在已经是粗声暴语叫着疯子,难得的高兴,叫什么不就一代号而也。


三十三

签不完的字,开不完的会,乱糟糟的县城,车多人多,说话大声大气,有钱的是爷,没钱的是孙子。不过,这都不是我所力所能及的事,县里讲究分工合作、各司其职,不是自己的事,手伸得太长,无利不起早,会引起围观至而出现搔乱,所以,衙内的按部就班与衙外的匆匆忙忙形成一个不搭调的乐曲。

柳乡长教导我,到了县里少说话,多做事,做份内的事,做自己的事,不要管、不要问别人的事。没事装作有事,有事装作没事。“什么乱七八糟的。”绕得我头直犯晕。大首鸟让我到各部门多看,多学,少说话。转了一圈,都忙。都是礼节性地打声招呼:“杀副!”然后就埋头于案堆里。没趣!我想,一人一天整理一堆文字,一个县三百多人,拿到乡里,恐怕就是称一称有几斤都来不及,更不要说是圈阅整理,还要落实,识字人就是碍事。

大首鸟很严厉地批评:“话多!”我吓得慌忙捂住自己的嘴。慢慢县衙、乡衙的人都说疯子不太言语,我想我不是不太言语,而是大首鸟批评的对,言多必失。县里安排小杨照顾我的起居饮食,有了小杨,我再也不用着饿肚子。小杨问我:“你的工资帮你领了,怎么处理?”鬼知道怎么处理,被问急了,我说:“随你!”时间处长了,小杨鬼精鬼精的:“你怎么有这个姓,又起这个名,怪吓人的?”

曾总曾子明偶尔还是会来送些吃的,与小杨打得火热,两人一吹,有时就是一个下午。我依然匆出匆进,很少与他俩达语,曾总见我,对着小杨朝我努努嘴,“怕不怕他杀了你?”小杨会心一笑,赶紧做饭。

知自明常来看我,偶尔也会带一些瓜果蔬菜,但更多是两手空空,来了喝顿酒,两人瞪着眼看看天,小杨还比较乖巧,会为知师傅准备一些小东小西。师傅也不客气,拿在手里就走。

全县六个乡镇380个自然村,所有村走下来,经济条件独占鳌头的还是柳一天那个乡,财政收入占据县里半壁江山,特别是旅游,县里一度想以阁绮乡更名,因上面反对作罢。宇文泽农,长眉须髯,骨瘦清风,自称是得道高人,已活上千年,躲在深山里,耕植一片桃园。说我命交华盖,黄瓜运,两头苦,中间好吃。指着桃林赌咒发誓:“不出五年,种粮食是没有出息,裁果树可发展经济。”

一个人独居深山,实属不易。事实上,粮贱伤民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宇文泽农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并非像他所说的千年不理俗世?与宇文泽农住了一个多月,虽然是粗菜淡食,但非常的清静,我想我就在这里隐居。宇文泽农说:“那是不可能的,你俗缘未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坐会,造型一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什么意义。“不然!不然!”宇文泽农摇着头说,“这只是前奏,有用无用,一首曲,离了过门就不成曲。”

“然也然也,这世界不存在离不开谁,”摇头晃脑,学着宇文泽农的样子,“社会就一个整体,一个钉子一个眼,没有了这颗钉,会有另一颗钉补这个眼,没有哪颗钉不可或缺。”离开宇文泽农,默记下这片桃林,心想有机会再来,之后来了五、六次,不要说桃林,四处打探,就连宇文泽农这个人,都没有。乡民说,哪是一片无人的杂木灌林,曾经是个坟地,阴气盛浓,鲜有人入境。

我上书大首鸟,其它乡镇可因地制宜,发展中草药种植加工业,借阁绮乡旅游,推动全县经济。大首鸟频频点头:“正有此意,这就是喊你来县上的目的。”


三十四

说明我还是有存在的价值,继续留下去的充分理由是,柳乡长继续任阁绮乡的乡长,人借用县里,与我一同筹划中草药庄园种植模式。大注意我出,具体的方案,柳乡长负责落实,大首鸟很高兴,“就这样办!”组织马乡长、羊乡长、刘乡长、苟乡长、罗乡长开会,大首鸟深刻认真作动员,从意义到目的,一说就是三个小时,完了,说声“有事”走人。柳乡长说了方案实施,众乡长热情高涨,唯一的问题就是,“亏了算谁的?”苟乡长说,“这些年这种模式,那种创新还少吗?乡民可是祖祖辈辈住在这里,亏了拍拍屁股走人,乡民怎么办,都可是张着嘴等饭吃!乡民们穷怕了,实在折腾不起!”

众人面面相窃,望着柳乡长,柳乡长也不就是一乡长,大首鸟拍拍屁股一了走之,我和柳一天,一副职,一个平级,人轻言微,镇不住各路大神大仙。众乡长等着柳乡长表态,这柳乡长哪敢表什么态,扭头看我,我想我不说点什么,这些乡长是不服气,之前去过几次,打个招呼的人都没有,更不要说整饱肚子。“这样行不行?”我清清嗓子,一字一顿,敲着桌子,“愿干的,掏出你一个月的薪水押在苟乡长手上,这叫责任共担,不愿干的,自己找大首鸟去说。”

“大首鸟是谁?”刘乡长明知故问,众人一阵哄笑。苟乡长阴阳怪气,“既然副首鸟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愿押一个月工资。”柳一天就以苟乡长所在的平昌乡为试点,工作由柳乡长全权负责落实,苟乡长负责全权配合,征得大首鸟同意,我和柳乡长,带上村长进住平昌乡。苟乡长还算配合,饭虽然没请我们吃,但把我们带到最贫困的村里,平昌乡原本就是一个穷困乡,想不到我们去的老张家塘村,会是穷得出门没有换洗衣服的村。

分头入户一个月,嘴皮讲起泡,就咬定一句:不见鬼子不挂线。村长火了,把老张家塘村村长老张叫来,自己掏钱买了两头牛,让老张召集全村人晚上喝酒。村长对村长,一片混战,全村人喝得晕头昏脑,村长老张更是爬地求饶。过了三天,老张家塘村村长老张怯生生问村长:“你们到底想整哪?”“喝酒!”村长气呼呼地说,“要是不想喝的话,你下去说,你们村的所有土地,种哪样按县里的要求做,种出来,按高于粮食价的一倍,我们来收,行不行?”

“好事啊!”老张嘴上如此说,心想莫不是明年玉米、大豆要涨价?世上哪有有财不会自己发的憨包,我才不上你的当。招集好村民,老张扭扭捏捏说了半天才把村长的意思说个大概,回头问村长:“是不是这回事?”村长气得无语,心想就这水平,能够穿上裤子已是十二分的造化,强压火气,把土地流转的关键说个大概。在座的其中有个村民张老三,在阁绮打工,抢先发话:“是不是疯子的主意,是,我干。”

张鸣民是老张家塘穷得垫底的农户,我在张鸣民家帮着做农活己有一个月余,想不到师傅知自明教我的皮毛,到了张鸣民这里却成了老把式。张鸣民起身指着我说:“这个就是疯子!”老张不耐烦地摆摆手,“老三说的是过去的杀乡长,现在的刹副县长。捣什么乱。”我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张老三指着我:“我早就说过,他就是杀副县长,杀鸟犯。”众人一阵哄笑,老张十分坚定:“开什么玩笑,哪有副县长帮人干农活一干就是一个月的?”

柳乡长拍着胸脯说:“这还会开玩笑?早就给你们说了,他就是副县长。”众人的目光聚到我的身上,我极不情愿地张开嘴:“我是疯子杀鸟犯。”众村民一阵乱哄哄,说什么的都有,老张瘪了气,低三下四邀我坐到台上,村长捂嘴而笑,柳一天说:“算了,他就是这样。”紧接着把如何进行土地流转说个透透彻彻。老张尿都吓得尿在裤子上,会后专门找我赔不是。

其实老张家塘村来过一次,以肚子饿、打工换点吃的名誉在张鸣雄家干了一个星期,张鸣雄觉得我干的好,临了要给我工钱,没要,这次过来,张鸣雄几次要把工钱给我,还夸我农活做得好,当然,工钱还是没要,太少了,装着会丢失的。打死了老张,老张都不信,一个副县长还会干农活。上次差一点,就被老张当成流窜犯处理,没少对我一翻教训,这是自然。

有了老张家塘村村长老张的支持,柳一天的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很快平昌乡的绝大部份自然村,加入了土地集中、统一耕种的租赁流转行业,曾子明的成药业公司新投了两条线,加足马力生产。当年,平昌乡的财政收入实现翻翻,乡民实际收入增长了十倍。苟乡长激动得拉着柳乡长的手:“我请客,感谢各位。”柳乡长不冷不热:“可以!杀副县长已经订好了,就等你付钱。”

 


三十五

有钱了,免不了大吃大喝,张鸣民是宰猪又杀羊,大操大办。我说可以,叫一叫张鸣雄、村长等,韩信点兵,人越多越好,再杀条狗。张鸣民真的拉来一条狗,待要动刀,我让张鸣民先拴着,“看好,不要跑了,呆会再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给我不准动这条狗。”

柳乡长、村长及其苟乡长带着一干乡党来到张鸣民家坐下,张鸣民一家激动得手脚无错,讲话前言不搭后语。苟乡长请我开席,我问苟乡长:“钱带够了吗?”苟乡长不明就里,可能是碍于情面,还是连连点头:“”够了,够了。”柳一天暗暗发笑,我说开吃,刹那间,大人小孩欢声笑语。几个乡党喝得高兴,相互猜起拳来,顿时更是气氛高涨,潮涌澎湃。

苟乡长带来的几个乡党,有的已吐了两三次。吃饱喝足,苟乡长看着自己的小弟已经能的上天入地,提议散席。我放下手里摆弄的筷子,试探性地问:“是不是再加个菜?譬如狗肉什么的?”抬头招呼张鸣民,“来啊!准备杀狗!”张鸣民早把刀磨得贼亮,等得不耐烦了,听见我叫喊,提着刀就跑了过来。“是不是现在就杀?”苟乡长原想招呼一声,拔脚就走,眼见有人明晃晃提着把刀站在跟前,心下乱了方寸,咕咚,双腿屈膝跪在地上,杀鸟犯的名声不是白来的,众乡党一看情形有变,吓得僵愣在原地,不知所云何事。

柳一天笑着把苟乡长扶起,“苟乡长你这喝高了,杀副的意思是问你还需要不需要加菜,不需要的话把单买了,就当请我一餐,欠你个情。”苟乡长汗水淋淋,擦着脑门,一个劲点头,好呢!好呢!稍作些息,柳乡长不无关心,“你倒是买单,”朝拴狗的地方努努嘴,“再不买单,那个疯子把那条狗杀又要算在你头上。”

苟乡长缓过神来,颤颤抖抖往外掏钱,所有包包掏空,总计不到一大毛。张鸣民抢话:“哪要你们掏钱!”柳一天瞪了张鸣民一眼,张鸣民把话赶紧缩了回去,我继续摆弄着我的筷子。苟乡长面露难色,把所有乡党叫过来掏钱,这些乡党时常白吃白喝惯了,哪有装钱的道理,掏了半天,都是猫三狗四的零杂碎。

“怎么办?”柳乡长无比同情地望着苟乡长,“之前要不是你说你请客,钱我一定是会带的,现在我就只有这些。”柳乡长从包里拿出三十张大红,征询式地问,“要不我先借你应下急?”苟乡长一脸无耐地望着我。“这差远了。”我冷冷地一字一顿,继续摆弄手中的筷子,“一头猪吃了一半,还不够生肉的钱。”

苟乡长手下的一个什么主任,叫王怀礼,一听,急了,跺着脚,连吵带骂,跳了过来,指着我的鼻子:“你狗日的不就一劳改犯,横什么横?你去打听一下,老子们吃饭什么时候买过单!” 张鸣雄阻拦架不住几个乡党,有煽阴风的,有添黑火的,嚷麻麻,乱作一团,三个扯着四个连,骂得不过瘾,王怀礼顺手操起桌上的一个碗,朝我脑门就是一下。

想我这脑壳,挨了李二麻二次,都开瓢了,这么经事,现在挨了王怀礼一下,鲜血簌簌地直往下流,张鸣民、张鸣雄、村长老张等急了,抄起家伙就要开打,苟乡长一看事态往大处发展,吓得脚瘫手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葱蒜。王怀礼骂不绝口,被老张让村民按倒在地上,仍在扳五扳六。柳乡长从地上扶起苟乡长,让村长给县局报警,苟乡长手下的几个小弟仍有不甘心,直接与村民相互撞肩、扯臂、指鼻对骂。

县局官差来了,当头的直接就问:“谁打了杀副县长?反了你们,吃饭不给钱,还敢打人,连副县长都敢打。”当头的让双方把手里的家伙放下,过来与我、柳、苟各打过招呼。王怀礼本就不省油,村民刚一松手,从地上操起一根木棍,骂骂咧咧就开打,刚刚按住王怀礼的村民,冷不防王怀礼还有这手,吃了几闷棍,打得是嗷嗷直叫,官差前上阻挡,同样挨了不少闷棍。当头的急了,拔枪朝天就是两枪。就在王怀礼一愣神之间,村民再次将王怀礼按翻在地。


三十六

柳乡长电话把情况汇报给县长,县长让局长直接过来一趟。

苟乡长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带走!”我冷冷地说,“好好查一查。”当头的官差点头哈腰,村长协助官差固定好证据,送走警察,过来坐下。柳乡长对着苟乡长余下的几个小弟:“怎么?还不掏钱,都愣着干什么?是不是嫌事不够大?”苟乡长颤颤淋淋,哭丧着脸:“我真没了。”“没了好办,”我说,“平时你们不是喜欢白吃饭,今天就全部留下来干白活,怎么样?”“一切听刹副县长安排!”苟乡长态度诚恳。

柳一天接着一个一个问苟乡长手下的几个小弟,只有两个说是愿听安排,有的说是回家拿钱,还有的不吭声,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头疼得厉害,刚才让马鸣民给我包扎了一下。局长到来,狠狠批了苟乡长及其小弟一场,记下姓名,笑着问:“是不是今天就这样?”“好呢!”我让村长把饭钱留下,全坐上局长的车,刚要走,老张带领村民激动得齐刷刷全给跪下,高喊:“刹副县长慢走!”

大首鸟组织开会,把各种乡长,除柳乡长受表扬外,全部一一数落个遍,不过隐,又把所有的副县长骂了个狗血淋头。之所以王怀礼如此嚣张,原来他爹是个掌实权的副县长。王怀礼平常与警察集怨就多,架不住警察的三问两问,问出他爹是个大贪官。王副县长被抓,柳一天顶了个副县长,苟乡长经济增长卓有成效受到嘉奖,乖乖付了饭钱。事后诚心请我、柳副县长,村长吃饭。

村长被调至县府办,主要工作就是给我和柳副县长打杂。酒桌上,村长说:“你这疯子,要不是看在柳副县长的面上,我给你跑腿,你去死吧!”苟乡长说了很多对不起的话,柳副县长放下筷子,猛然想起什么,问:“现在还有没有到乡民家白吃白喝的事?”“没有了,绝对没有。”苟乡长头点如捣算,抬起右手,“我对灯泡发誓,没有了。上次深受教育,乡民齐刷刷地给杀副县长跪下,我还是在电视里见过,想不到就在身边发生。”我问村长:“我的钱呢?”

“什么钱?”村长装傻充憨。“‘疯子敬老院’的,工资,还有老学究给的。”“死水哪经瓢摇,别人当官挣钱,你当官贴钱,早被你花完了。”“不可能!那是一大笔钱!”“有多大?”柳副县长乐了,用双手比划着,“这么大?”众人乐了。苟乡长带来的小弟不敢造次,唯恐这疯子什么时候又出什么幺蛾子,小心谨慎侍候着。柳一天已发觉气氛不对,大声对着跑堂的店小二:“服务员,来两馒头,要死面的那种。”压低声音,“疯子就只会这口。”

村长来以后,就辞了小杨。小杨回去后没几个月,肚子越来越大,家人带去一检查,是怀孕,问死小杨不吭气。小杨的父母思来想去,就只有我,干柴烈火,独居一室,哪有不擦枪走火?相邀村里几个二愣子,先是把住处打砸一通,然后是狠揍了我一顿。报了官,小杨的父母振振有词,官家说,民事纠纷,自己处理。

小孩生下来,小杨的父母把小孩拿到府衙大闹一场,丟下小孩转身就走。大首鸟非常恼火,感觉很没面子,看着网络标题《疯子当县长,诱奸少女怀孕》,突然心生一计,既然网上网下已闹得沸沸扬扬,何不乘机再火一把?大首鸟把村长叫到办公室,安排村长私下给我和小孩做DNA鉴定,鉴定出来,偶或率极低,已就是说,在血缘上,我与小孩毫无关系。大首鸟又让村长找司法鉴定中心,对我作出非精神病的结论。

小杨的父母越闹越得意,各种舆论铺天盖地,矛头直指,把卷入我舆论的旋涡中心,但看到小孩,我满心欢喜。上面多次电话询问事情的原委,大首鸟说不急,稍后爆炸性的新闻更刺激。上面很很挂了电话,“看你如何刺激?”大首鸟交待村长:“难得疯子高兴,就权当陪着疯子玩。”“玩我的玩。”村长愤愤不平,“给他找对像,他拿人家的脑门当珠子弹。”


三十七

大首鸟招集各路媒体,申明两点:一是小孩与杀鸟犯无任何血缘关系,杀鸟犯之所以收留小孩,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二是杀鸟犯并非是疯子,叫疯子是因其工作思路不同寻常,总有些奇思妙想。大首鸟分别抖了抖两份鉴定,并让媒体拍照。次日,情形急转直下,网络矛头,刨根问底,直捣小杨娃娃背后的爹,桃色新闻再次引来吃瓜群众的围攻起哄。我成了最顶雷的网红。

事实上,曾子明曾总与小杨早就眉来眼去,珠胎暗结,原本曾总有家有室,与小杨秋波暗送,无非是逢场作戏。曾总不想闹个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私下宠着哄着小杨不要乱说,小杨嘴铁,父母焦急,毕竟未婚先孕不是什么好事,免不了病急又投医。朱副乡长去了个副字,任阁绮乡乡长,知道曾总把别人的肚子搞大,找替死鬼,把个曾总骂得不想晚饭吃。曾总蠕动着嘴,“我不就一时权益之技,没事,那疯子抗磨难能力强,大牢都可蹲出来,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朱乡长气急败坏:“你最好尽快想办法把你的屁股擦干净。”“那是自然的。”曾总洋洋得意。

苏老太太死了,子女说是被我气死的,说起来已是多年前的事,但其子女不依不饶,把苏老太太的遗体抬到县衙,衙门布置成灵堂,整一帮穿道袍披袈裟的人,敲敲打打,呜哩哇啦,闹个乌烟瘴气。大首鸟拍案而起:“哪来的那多事!”人民内部矛盾,人民币解决。几经协商无果,尸体渐渐变质发出阵阵恶臭,穿道袍披袈裟的不干了,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掏钱了事。

“什么事?”村长摇着头。大首鸟新闻发布会一开,舆论铺天盖地,小杨迫于舆论压力,羞愧难当,挂绳自缢,其父母闹了一场,没人理会,草草收场。倒是曾总的爱人深明大义,把小孩要了去,免了我和村长不少麻烦。村长一笔一笔地给我算账:“看看,哪件事不是花钱的地方?以后少来问我你的钱!要不你还是自己拿去自己管。”

“这不太合适?”苏老太太的子女,说死也要把个苏老太太的孙子塞进乡衙里,“既然劳改犯都能进,凭什么大大的善民就不能进?”苏老太太的大女儿说,“不行就上网!”柳副县长跳脚抹手,“都是些什么人?再来乱,不给你点颜色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我说算了,我这浑身的皮肤,没有哪个地没挨过棍子!村长掀开我的衣服一看:“坏了!伤口都发炎了。”

住在医院又是针又药,好在也有心软的,看着满身的伤,蔡医生眼泪汪汪:“副县长你给要躲着点,向你这种才是一个副县长,就当得如此受罪,还不如去种地。”种地我会,知自明来看我,想起宇文泽农,仍不死心,带着村长山里转了一两个月,没有桃林,没宇文泽农,满山的灌木茂草刺棘幽密,偶来一两支野兔山鸡,不失惬意。村长说:“什么鬼?莫又不是中什么邪!”

李耳骑青牛出逃,遇守城刁难写下《道德经》时,默默无闻,问道钟南山之后,才有名扬四海。想起来就后悔,出门之前倘若乱画几笔,写个什么赋,什么经,躲在这里吃喝几年,说不定也可混入庙宇捡点残渣剩汁,再不济冷水冷饭也行。我不无感慨,“这不愧是修道成仙的福圣之地!”转而问村长,“要不我俩就在这里隐居修行?”“村长非常的爽快:“可以!饿你三天,还可以看到满世界飘的都是黄金。”

庸俗!俗不可耐,如此的青山绿水,恬静幽雅,如画如幻,不正是当年李耳问道之梦寐,说什么行流下水之事?所谓细节决定差别,有时候,人俗与不俗,不在于能说多大的道理,也不在于谁更懂得风花雪月,而是你在欣赏红尘飘落尘烟之际,突然有人冒出一句:这个好吃不好吃?吃什么都是为了填饱肚子,仅仅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无聊之余,再整点什么响动招人眼球,与刚刚蹦哒而过的兔子有什么区别?

兔子就是兔子,村长就是兔子。“你以后就叫兔子!”村长很很白了我一眼:“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我的‘大剩人’,你少给我找点麻烦就谢天谢地,拜托了,什么时候你才不发神经?”

 


三十八

我什么时候发神经?不过村长有一点,倒是先知先觉,说我迟早要被打死。蔡医生的眼泪告诉我,我可以种地。孟子一生也是种地,大首鸟荣升市里高位,众人都去送行,我想给大首鸟一个惊喜,关起门来,用树根雕了一个腾飞的鹰,大首鸟很高兴:“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郑乡长一怒之下辞了职,商海倒腾一翻,发了。在柳副县长的游说下,前来县里寻求商机,一阵胡吃海喝神吹,扯到了我的头上,郑总说:“这就是个奇葩,想当年就是觉得他好玩,才招了他,不料小咸鱼己能成精。”众人一阵哄笑。郑总成了县里的座上宾,开发几个楼盘,钱赚得像洪水泛滥。郑总说:“骑马游牧,什么最赚钱?土地;起炉生火,什么最赚钱?土地;买空卖空,什么最赚钱?还是土地。所以说,是人就不可能离开土地。”

这不废话,离开土地,人生存到哪里?人不可活在空气里。什么职业是世上最辛苦的职业?土里刨食。土里可以生长黄金,但是种黄金的不可能拿黄金去交易。来钱最简单的方式都写在刑法里,关键是看你有没有胆量,敢不敢去把理想变为现实。知自明说:“这与胆量无关,吃穿八字命生成,有多大的善良,就有多大的福报,福报不能透支,透支福报,招来灾难就是报应。”难怪现世灾难频发。

买房的人就像捅破窝的马蜂,高喊着买着就是赚着的口号挤破了售楼部,一个房子,撬动所有人的所有神经,郑总数钱数到手抽经。柳副县长平价给全县所有带长的整了一套,一倒手,就相当白拿了一生的工资。上面通知,我的任职去了个副字,苏大卯说:“疯子简直就是个灾星,当乡长,废了个副乡长;当副县长,废了个副县长;现在是县长,不知道又要废个什么长?反正职级不会低。”

新城区一起,与老城区形成鲜明的对比,搬进宽廠明亮的新办公室,依旧是一杯茶,一部手机,偶尔凑在一起吹吹房子。闲着也是闲,天天开会,天天从嘴里崩出来的都是同样的说词:一是统一思想,提高认识;二是统筹安排、精心组织;三齐抓共管,多头并进;四、狠抓落实,注重实效。丢开秘书拟草的讲稿,随口说:全县六个乡镇380个自然村,所有吃公粮的,一人包干一个村,驻村入户,发现问题,了解问题,解决问题,府衙要像农贸市场,匆匆忙忙,有来有往,各色人等齐全,衙门在乡民心中才有地位,有了地位,就有尊重和批评,有尊重和批评,府衙就有威信,绝不能把衙门的权威落入奸商手里。

“放屁!”郑总拍着桌子,“疯子你有没正形?说话给我先掂量掂量自己。”哪跟哪?我只是不想让那些官差白拿粮晌,球事事不做,整天指东划西,评头论足,找茬生事,斥责府衙。再则,府衙按部就班的陈词滥调,的确与外界日新月异的变革飞跃实在不搭调,必须把府衙这塘死水搅成活水,府衙才有活力。郑总肯定是误会我的意思,“谁把会上的内容捅出去?”柳副县长横眉冷目,“有无组织纪律?官商走得太近背后想搞什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要光棍剃亮蛋,太自作聪明。”

段副县长代表我给郑总赔不是,酒自然是少不了,话必须以骂我为主题。郑总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没我,会有他的今天?”段副县长圆场:“一个疯子,和他较什么劲?”看来疯子一词,也可以作为托词。


三十九

官差驻村入户的初衷是密切差役与乡民之间的联系,愿望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差役撒下去,一年实践归结上来,大致分为四种情形:一是报个到,村里成了差役吃拿卡要的自留地;二是住进村里,住的吃的要村里服侍,直接插手干涉村里行政事务,成了村里的太上皇,干屁不懂,瞎指挥;三是报个到,纯粹不去,住村入户,成了差役徇私的借口和理由;四是也住村,也入户,也做事,但一做便是错,屁股还得村民来擦,成了村里的负担和累赘。

柳一天说:“差役离得乡民大久了,所谓隔行如隔山,乡民与差役纯粹的处于两个不同行业,纯粹的两个行业,硬性插手,而各自又放不下自己的架子,只会添乱,不可能会有好的收益。”乡民怨声载道,试点失败,差役全部收回来,滚了一圈,比之前更油,整个府衙,人浮于事,矛盾更是重重叠叠。段副县长说:“狠狠打击,处理一批,看还有谁阳奉阴违。”

都是自己的同志,且无关管理的事,倘若处理一批,只会将差役推向对立。矮堆里拔高个,奖励了一批。上面给了一笔旧城改造资金,需要拆迁搬迁乡民,组织自愿报名,从报名中挑选部份积极性高的差役,入户游说搬迁,进展想不到的顺利,皆大欢喜。把朱乡长、马乡长、刘乡长、苟乡长、杨乡长、罗乡长叫来,座谈下一步如何推动全县发展,“住村入户并非一无是处,也不是一点收效都没有,”马乡长说,“至少有两点是值得肯定的:一是,乡民懂得了如何办事,找谁办事;二是,差役亲自见识了来自最基础、最基层的现实情形,工作起来更有针对性。”罗乡长十分的肯定,“表面上看,工作更松懒了,纪律更涣散了,看问题不光只看表面,还要看效果,住村入户是有诸多不尽人意,存在这样哪样的问题,但不能因噎废食,县里大张旗鼓表彰了一批住村入户先进典型,的确起到了示范带头作用,旧城拆迁改造为什么不出问题?并不是这块土地不长杂草,而是工作方法更加多样,更接地气,乡民喜欢。近期少有问题发生,这与住村入户密不分,当然也不能说,全是住村入户的功劳,首先,作为一个普通小老百姓,不想惹事、不想生事是第一位的,住村官差有没有震慑、引导作用?答案不言而意。”

阁绮乡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其它乡镇无可复制,但是,平昌乡土地流转,统种统销规模化的发展模式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推崇和肯定。苟乡长以《拓宽思路、增强抗风险能力,规模统筹推进乡村经济发展》为题,全方位介绍规模化发展的模式。掌声不断,我认为这是个思路,值得学习,“强调两点:一是经济发展不能忽略了思想建设,必须推广乡村文化,若如尊老爱幼,敬奉善良等,鬼神也要信,信鬼神是对生命有尊畏之心,不是烧香拜鬼。二是物质生活的改善不能忽略生存品味的提高,必须扩大发展精神内涵,挣钱是本事,有钱是好事,花钱是品味,好钢用在刀刃上,钱不是用来胡吃海喝嫖娼比逛,要用来丰富自身的内涵。”罗乡长阴阳怪气:“都学做疯子,精神的贵族,物质的花子!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

有什么不好?创造一个充满活力的世界,而不是相互争抢的世界。段副县长的手段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他强,你比他更强,“对付那些浑身长毛的动物,决不手软,狼无论你怎样饲养,总之是脱不了伤人的本性,与畜生讲道理,就只能用鞭子。”

王总王大花折了本,为免臭鸡蛋砸在自己手里,怆促出兑“大花敬老院”,村长以集体的名誉接盘,将“大花敬老院”改造为村文体中心免费对外开放。王总拿着折现的资金,分为三份,一份投入小额融资公司,一份投入郑总的房地产开发公司,一份投办房地产中介公司。三份“硬通货”砸下去,大批水泡冒起,王总高兴得眉开眼笑,更是妖艳多姿。


四十

大首鸟充分肯定了县里取得的成绩,作大首鸟发迹源地,特别的关注县里的发展。视查完各乡镇的工作,看似无意,大首鸟漫不经心问起郑总的房地产开发公司,柳副县长详细汇报了县里对郑总的房地开发公司的政策扶持,大首鸟面无表情,特别交待柳副县长:"杀鸟犯疏于人情世故,这方面要多担待一些,要注重班子的建设,加强内部团结,齐头并进,共同推进全县工作的全面发展。

段副县长以净化治安环境的名誉,狠处理一批人,风气是好了,但是被处理的人及其亲属纠结在一起,形成一股不小的抵制势力。世上的事,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没有绝对的十全十美,只有此消彼长,相对的均衡稳定。福焉,祸所依,至虚极,笃静守,世界就在正邪搏弈间螺旋推进向前。

邹丽的老公因耍横逞能,强取豪夺弄出人命被段副县长点名处理,一刹那间,邹丽变得十分的成熟和老练,表面低调、温柔,一副弱不禁风、娇羞可爱的样子,其实内心深处,波涛汹涌,激荡澎湃,发誓不为夫报仇,枉为人,组织一个读书会,对外是相帮相学,骨子里却是吐嘈社会的肮脏,官府的黑暗,交流玩弄世事、游戏人生的方法和手段。

邹丽不动声色做上首席,组织一帮人,专题研究如何把官差拉下水,送进监狱。彼此分工明确,有负责行贿,有负责收集证据,有负责散布消息,有负责制造舆情,有负责转送证据。邹丽定下规矩,读书会不直接插手官家的事,只负责把证据卖给官差的政敌,然后作为幕后推手,使无用的证据上升为有用证据。牛刀小试,以色贿扳倒个副乡长,赚个钵满盆满。

可以说邹丽才是真正有大志向的人,邹丽深知,表面上把自己的老公送上法庭是段副县长,但是详细深研,段副县长哪来的能力?还不是背后的靠山硬,谁是背后的靠山?不言而意。邹丽心想,必须发扬蚂蚁啃大象的精神,一步一步拖死大象,先一降再降目标,压低姿态,俯首把矛头暂时指向一县主政。在什么都是框框条条的语境里,我的身份的确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吴副乡长刑满后,一直蠢蠢欲动,整戈待发,侍机出手反击,但苦于手中没有确切的证据,不得不暂时蛰伏在套子里。

邹丽找到吴副乡长,两人一拍即合。邹丽指使手下妹子跟郑总睡一觉,从郑总嘴里套出当年是奉大首鸟的指示,别的郑总不说。邹丽心喜若狂,老鼠拖绳索,一不小心说不定整出个大的。事实上,段副县长的重拳出击,面上乱五乱六的人的确少了很多,无论是外来投资还是旅游的人都成几何倍数的增长,由此带来的是各行各业经济的增长。据苏大卯传说,村长演绎,钟强富为腐败问题折进大牢,说什么都应当去安慰两句,毕竟大牢不是是个人都能呆的地,村长问:“给有必要!不要每次都是热脸对冷屁股,自找羞辱。”

也是,好像谁以不欠谁?郑总一身雄心壮志,摊子过于铺大,一个小小的县城,有人来玩,有人来赚钱,若是买房安家,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房价看似猛涨,但实质上,有价无市,后期资金跟不上,交房成了老大难。施工方要工钱,房主要交房,千愁百思,万般无耐之下,郑总摞下一堆土石瓦,选择一个走。王大花王总哭得那是一个雪雨梨花。


四十一

所谓天不容跳蚤长大,王总王大花先是小额融资崩盘,亏得血本无归,再就是投资郑总的房地产,转眼成了烂尾楼,房产中介公司几次扯皮,三五年折腾下来,前半身的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刹那间变得一无所有,跑到县衙大厦就要跳楼,慌得府衙各色人等,蹿上跳下。

邹丽说这事与我有关,我是浑身是嘴搅不清。大首鸟最终还是出了事,原因是收了总郑的礼,查大首鸟的同时,作为遗孽的我被牵了进去,正是多事之秋,村长、柳副县长让我少开口,“没事就呆在办公室,少到处乱逛,无事惹事。”吴副乡长一直纠缠于陈年旧事,知自明还是经常来吹牛聊天,喝完酒就走。王总站在楼顶,想想自己的一生,心无所恋,唯一的要求就是看一眼疯子。

各色人等陪着我上了楼顶,没等开口,王总来句:“疯子,等着我,我还会来找你。”纵身跃下楼顶。可惜了一大妖艳风情的美女。晚上睡觉做梦,梦见了李乡长,李乡长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谢我什么呢?搞得仿佛是我亲手杀了王总似的。我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殷郊嘻笑连绵:“知道厉害了不是?”

邹丽认为,我与王总肯定有解不开的秘密。“为什么王大花跳楼前要见疯子?这足以证明王大花的死,与疯子有脱不了的干系!”邹丽激动不已,眉飞色舞把自己的重大发现对吴副乡长一翻分析,吴副乡长觉得这是个事,而且是个大大的事,当即风闻言事,添油加醋,洋洋洒洒,挥毫疾书,上控陈诉。大首鸟供认,我这县长就是一场权钱交易,几个差役将我押走审查,村长急红了眼,到处喊冤叫屈。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什么权钱交易,《竹书纪年》书:“夏帝芬三十六年作圜土”,《周礼秋官大司寇》:“圜土,狱城也”,《史记》记载:文王拘而演周易,就是说周文王姬昌被拘大牢里,研《易径》而名垂。我想我不能闲着,我也应当整点什么,譬如我是什么,有时候,我感觉肉与灵总是不能合二为一,为什么我不能主宰我的梦境。

“这简直就是笑话。”柳副县长是宁愿打死也不宁愿相信,“说疯子做事离普我相信,权钱交易?哪是绝对的不可能。”柳一天激动不已,“这些人也太能拿自己当回事,率性而为,迟早要为自己的二气付出代价。”上面的官差迎着柳副县长的面推了推杯子:“慢慢说,喝点水。”

柳副县长顿了顿,说什么呢?守大门的职责就是守好大门,无关人员禁入,有事请进,一但放大权利,门卫也可以做大做强,挟天子以令诸侯,袁大头不就做上了皇帝的交椅。权利这东西,可以造福人,也可以祸害人,关键是看搁在谁的手里。疯子人疯心不疯,柳副县长摇头甩脑,“可惜了啊!可惜了!”

吴副乡长高兴得开酒庆贺,邹丽告诉吴副乡长低调,“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段副县长使劲猛甩杯子:“妈妈的,这叫什么事!”“冷静!”柳副县长劝段副县长,现在是柳一天暂时代理主持,柳一天召集姚副县长、胡副县长、钟副县长、苏副县长、陈副县长、孙副县长、宋副县长、黄副县长、尹副县长开会,要求积极配合上面的调查,任何人不得阻挠或防妨碍上面的上面调查,“一是要充分相信组织,事实就是事实,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二是要以积极的行动支持、配合调查,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是最大的支持。”

宋副县长感觉自己有事,太阳就要照到自己的头顶,下了血本备了一份大礼,给上面的官差送去,心想这次去个副字有戏,心里美得那是一个乐,一个喜,一个美,美得心如潮水,奔腾汹涌澎湃。


四十二

真凶落网落得挺富戏剧性,酒后架车被查,还没问两句,胡大勇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主动坦白自己命案负身。走路捡个金元宝,天大的惊喜,差役连夜整理材料上报,经核实:胡大勇逮着织更鸟正在行凶,被人撞见前来制止,一翻搏斗,胡大勇上了上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并往死里捅,逃亡途中,听闻一死一伤,伤的叫杀鸟犯,顶了罪,此后便大摇大摆逍遥法外。

法官下达裁决:证据不足,事实不清,撤销之前所有相关裁决,杀鸟犯,无罪。宣读完毕,官差说:“关于赔偿部份,可依照规定提出申请。”看来京都的胖子、什么尸不愧是什么尸,真的有先见之明。赔偿不要了,查我卖官鬻爵的差役实在查不下去,大首鸟供认的耿智胜已成泥土,其它人又一概不知,村长又帮着到处喊冤叫屈,上面想了想,既然没有证据,姑且暂缓一缓,“我们决不放过一个坏人,但也决不冤枉一个好人!”已经做牢一次,还怕飞了不行?

上面解除对我的扣押,但并不是说就是解除对我的调查,调查还是有的,而且必须全力以扑配合支持。这是必须的,调查在路上。柳副县长想小范围洗尘,回过头,我问:“有这个必要吗!”村长说:“必须的,我请客,叫上王大锤。不去你出钱。”“再叫一下知自明。”我说。

王大锤兴奋得像发情的母狗,拉着我的手,左一个疯子,又一个疯子。柳副县长两眼狠狠瞪着王大锤,“疯子是你叫的?”王大锤左瞟右望,见没人理会自己,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差距,慌忙闭嘴。村长劝我:“遍地都在发展,生活越来越好了,来村里旅游的人很多,扮猴队生意好得不得了,你这县长没多大搞头,不如辞职去扮猴子。”柳副县长说:“不妥,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辞职只会予人口实。”我想我还是去种地,“跟着知师傅种地,只要饿不死就行。”知自明憨厚地笑了笑,埋头继续沉浸在酒精的麻痹之中。

苟乡长气不过,找人把吴副乡长揍了一顿,段副县长气急败坏,指着苟乡长的鼻子:“你这是嫌杀县长在里面呆的时间不够长?就你这水平还乡长!给我老老实实滚回去,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剩余的我来处理。”苟乡长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想,“我这还不是为杀县长出口气!”

段副县长亲自到医院看望、安抚吴副乡长,表示一定严查凶手,严办肇事者,态度十分严厉:“反了不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流氓斗殴,都想造反是不是!”吴副乡长慌忙纠正:“不是流氓斗殴,是流氓行凶。”“是是,”段副县长一脸的诚恳,边说边退了出来,“是流氓行凶。”心下暗自好笑,怕是凶行氓流。

段副县长找几个污点在身的小瘪三,主动交待是因为吴副乡长买东西不给钱,憋屈得很,酒后邀约人,动了吴副乡长。认错可以,赔钱先把欠款结清。段副县长就公事部分拘了几个小瘪三一周,私事部分,让几个小瘪三与吴副乡长协商。吴副乡长傻了眼,要说买东西不给钱,还真有,但也不至于那么多。更让吴副乡长烦心的是,几个小瘪三一关,出来以后耀武扬威,天天胡搅蛮缠,找朱乡长,朱乡长说,这个事段副县长直接负责,自己不好插手,找段副县长,段副县长说,民事部分,公门不好插手,最好的办法还是双方协商,协商不成,走法律途径。

吴副乡长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妈的,老子玩剩的剧箭法玩到了我的头上。”回到家里,一翻砸锅扳灶,惹得家里家外人嫌鸡厌,想想自己的一生,整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一时怒火攻心,半瓶甲安宁下肚,呜呼哀哉,魂归西去。

邹丽不甘心,“咋说,大牢门口转一圈,又官复原职?未免这水也太深了。”

 


四十三

宋副县长的深水炸弹扔下去,不但炸个满天花,而且是炸个惊天动地。副字去了不算,县长改为局长,而且是调市里。别的不说,单凭整一套房子,就是一辈子的薪金都抵不上的红利。市里宣布任职决定,宋副县长大喜过望,心脏突然不来电,一时抢救不来,大喜成了大悲,市长把我叫去,一顿猛批,指示两点:一是全力做好善后工作,特别是安扶好家属;二是树立先进典型,号召全县人民向宋副县长学习,尽力把坏事变成好事。

人是不能白死,死也要死得有价值。什么是价值,一种是能够慢慢兑换现金的荣誉,另一种是直接兑换现金。当然,能够兑换现金的荣誉比直接兑换的现金更有可开发性,这就譬如授之于渔与授之于鱼。宋副县长的家属不愧是长期生活在一个成长的环境里,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权衡利弊,当然选择授之于渔。有了宋副县长家属的配合支持,善后工作处理得相当的顺利,介绍生平,遗体告别,庄严肃静,落落大方得体,瞻仰遗容,不知从哪里跑来个傻逼,面对遗体,三个鞠躬腰弯下去,三个浊气混沌声响起,庄严肃静一时忍不住,成了掬嘴嘻戏。

家属十分的不乐意,强烈要求查处破坏正面人物形象的捣乱分子。人有三急,屎急、尿急、屁急,作为俗物,那是绝对不可获缺。雷都不打三急人,一个屁急,何就成了政治问题?屁乃女娲点化之气,相传女娲撮土捏人,使尽手段,不见生机,左思右想,一口仙气,混沌初开,上畅下顺,千回百转,浊音丝弦,众泥人竟然有了生趣。王二五举杆而起,开创成汤,靠的就是屁急。有儿歌为证:王二五,放屁如擂鼓,屁从山上过,青石化作土。段副县长非常坚定:“查!一查到底,看谁放屁?”

众人掩嘴嬉笑,柳一天,柳副县长一本正经拟稿发文,尹副县长、黄副县长、孙副县长、陈副县长、姚副县长、钟副县长、苏副县长众口铄金,难得的意见高度集中统一,段副县长无不严肃,拿过文稿撕成碎片,“查你奶奶的嘴,屁事没有,研究个屁,查个屁,若大个府衙,都闲着没事,是不是嫌杀县长死得不够年青?疯子不是说了吗,”段副县长换个腔调,阴阳怪气,“查个屁。”众人一阵哄笑。府衙的事,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能说不能做。所以说,管理是门艺术,抬着竹杠凭直闯,那是没脱毛的猴子。

尹副县长大张旗鼓组织稿件到处狂轰乱炸,全县掀起一个学典型的新高。市长很满意,问:“君副县长调市里任个正县行不行?”“当然行,”若是我说不行又能怎样?肯定又是一通服从组织、树立大局意识、提高站位的大道理。提高什么站位,原本就站在水里,非要站在真空里,这作假是不是?所谓征询,就像下雨天打雷,打不打雷,雨一定是要下的,征询无非是表明一个态度而已,看,我还是讲民主。

我想我还是辞职。绕着弯,我把辞职的意思委婉地给市长表述一次,不知市长是没听清,还是有意扯横线。市长兴趣高涨,提出到下面乡镇上转转,尹副县长安排,柳副县长守家,其它所有副职作陪,浩浩荡荡一行开赴阁绮。我提醒市长:“那可是景区。”市长很不高兴:“景区怎么了?景区就不是县长的辖区?”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景区并非异域。

交待尹副县长一切轻车从简,吃饭尽量安排在避静处。朱乡长很会来事,“謦雅”订了两桌,不但环境清幽,而且菜很丰盛,关键是市长非常兴致。原本做得十分的谨慎,不知怎的,被邹丽捅到了网上,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很高兴的事,惹得市长一肚子的气,找不着撒的地。


四十四

能够帮上面顶包,不算本事,真正的本事是能把事摆平。上面查得紧,再加之吃瓜群众的吆喝起哄,事越演越烈,眼看火就要烧到市长身上,我想不扑灭不行,大好的发展机会,这一烧必然是只剩一片废墟,最后遭殃的还是小老百姓。

我让尹副县长招集全县所有识字分子,组织稿件在网上开展县长下乡能否进辖区景区大讨论,论来论去,都认为可以进景区,分歧在于一个身份问题:一种观点主张,以私人身份,可以,县长也是人,也有休闲娱乐的权利;另一种观点主张,这不是身份的问题,关键是,是否滥用职权、假公济私,贪占公家便宜。

铺天盖地的讨论及其县衙公开出行人员名单及其消费开支等细节,淹没了邹丽的网帖,上面调查信息的公开,同时也为市、县长进入景区搬回一局。的确那日的考查,对乱丢垃圾、地下黑导游的治理提出一些整改措施,同时对景区未来的发展提出一些建设性的建议。调查组最后以县衙安排不周全为由以予我行政记过处理。市长一脸的无辜和委屈,滑得干干净净。

我以身体健康为由,正式向市长提出辞职,市长心想,什么年代,排队抢官帽的人多了去,还有不想要的,莫不是有病。当场大笔一挥:准予。拿着从办公室清理除唯一属于自己的私人用品——水杯,回望高大的办公楼群,告别曾经消耗待尽自己生命的这个庞大机器,走出大门,不知自己未来的路又在哪里?

尹副县长终究还是调到市里,空出两个职位,本来朱乡长、苟乡长很有希望,空降两人,最后都没戏,段副县长去了个副字,接了我的职,钟副县长说是开一个小型的欢送会,没意思。

我问村长我还有多少钱,村长翻出口袋底,“没了!别人当官挣钱,你当官,”村长摇着头,一副鬼脸,“贴钱。”家人把我接回去,小心侍候,外面传闻有鼻子有眼睛,说是被撸是因腐败问题。家人不想过分对我刺激,有一句无一句劝我搬回家住,这些年开餐馆整了不少钱,都为我存着,之前没给我,是怕我乱来,钱花光了人老了还要饿肚子。两个侄男女跪着哭着让我留下,家人说,老大不小了,该收收心,找个媳妇安心过日子。“对面村的李家寡妇,人品不错,已说好了,只要你点个头,日子都不用选,扯个证,搬过来就行。”

家人怕我乱跑,让侄子步步紧跟盯着我。好家伙,眼下都不知道怎么过,还考虑将来老了饿肚子。村长来看我,乘着家人招呼客人,瞅准机会一溜烟跑了出来。幸好没被发现,听家人说,打小我就喜欢缠着耿智胜和村长,直接把耿智胜和村长的家当成自己的家,后来被李二麻用木棍敲了脑壳,脑袋时好时坏,不记事,“就知道耿智胜会把钱留给你,所以才与你争。”

其实我是有大名,只是与钱缺少缘分,钱拿在手里从来都不过夜,要么送人,要么当作废纸乱扔,自小就被叫疯子、疯子,叫着叫着就过来了。我怎么就不待见钱了呢?钱是个好东西,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我想一定家人脑袋坏了记错了,出得门来,两手空空,到哪里去呢?思前想后,还是先捞饱肚子。

捞饱肚子的最好地方是村委会,对!到村委会去。


四十五

村长也是个二气,酒饱饭足之后才拖着方步回来,饿得我是前胸贴后背。“兔子!你是不是想饿死我?”我很没好气。村长猫下腰,眯着眼睛瞪了一会,若有所悟似,“我倒是是谁?原来是疯子。”村长笑了笑,“怎么样?哪里吃大餐也不叫我?”“吃个鬼!有什么能填肚子的。”

村长乐呵呵地拿出两个包子递给我,又帮我倒了杯水。填饱肚子,有了气力,我猛把杯子砸到地上,“咋嘀?老子不当我县长了,就想骑到头上来拉屎?”村长嘻笑眯眯:“岂敢!我的下台县长大人,有什么指示!”“不要给我嬉皮笑脸的,严肃点。”“是!”村长立正、敬礼,做个鬼脸。

苟乡长私下产业做得很大,晋职没望,心灰意冷,辞职领军自己的产业。苟乡长邀我参加他的团队,想想,还是不去的为好,村长坚持让我蹲在村口大树上当猴子。“当你奶奶的嘴。”人闲是非多,总之,是人就不能闲下来,也不能天天让王大锤叫去喝酒。村长说:“要不帮着打理村文体娱乐中心,那可是做善事、做好事的档口,很多人想去都去不了。”“没意思,与一伙闲极无聊的人瞎闹,能闹出什么鬼。”

要不我去烤红薯?事实上,村长在盘下“大花敬老院”时,曾把一个分院置于我的名下,改开旅店,生意虽然时好时坏,但吃喝是没问题。我想我不能占村长的便宜,烤红薯好,卖不掉可以自己吃。村长说,“也行。”王大锤有一千个理由一百个反对,“关你屁事!”我说。

红薯好烤不好卖,来买红薯的主要是来看稀奇,我想还好我有当县长的经历,要不然红薯都卖不出去,糊嘴勉强还行,就是城管一刻不得闲。卖烤红薯当然是那里人多,那里好卖,就为多卖一个烤红薯,有时就得撵着顾客追,顾客也讨厌,就为图就便,不送到手上,仿佛感受不到掏钱的尊严。于是就形成老虎、棒子、虫和鸡的连环游戏,烤红薯追着顾客跑,顾客撵着府衙跑,府衙撵着城管跑,城管撵着烤红薯跑。

每天挺累,都不容易,但至少充实,晚上一回家,掏出毛票一数,哇!赚了那么多,实打实是用自己汗水换来的劳动果实,一个字:值!天天吃烤红薯,口味行,肚子不行,偶尔村长会带一些大菜打打牙祭。家人把李寡妇领来丟下就走。好个李寡妇,人长得那叫一个嘿,粉面桃花,柳条细腰,阿娜多姿,典型的属于那种下得厨房,上得厅堂,杀过木马,翻过防火墙,打得过色狼的角,两手空空,带一个小孩,也不认生,自己把自己当成了主人,一搬进来就直接缴了我的财政大权。

我想这样也好,至少用不着饥一餐,饱一顿,天天啃红薯。李寡妇很勤快,白天我外出卖烤红薯,晚上回来吃现食,相处的时间长了才知道,李寡妇原本夫妻恩爱,家庭幸福,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岂料天妒情深,前夫病逝,一下从天堂坠入地狱,失了依靠,拖带子女,也不容易。小孩与我比较亲近,总是缠着我问东问西,我想就叫小问号,小孩非常高兴,大抵是我与小问号智商批配的原因。

有了小孩,自然就有了生趣,村长说:“怎么样?当现成的爹不是省了很多事?”小问号插嘴:“爹还分县城的省城的?还有没有忠臣的?”“问寡妇去。”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村长笑翻了天,李寡妇以不同我计较,很热情地款待村长。我想我就是一红尘落叶,殷郊说:“你尘缘未尽。”村长劝我:“人活一次,也许有了这次,就没下次,随意而安,开心就行,何必太强求自己。”“废话!什么叫开心就行。”


四十六

李寡妇这个名字当然不可能是真名,既然家人介绍说是李寡妇,叫顺了也满好听,况且,还是自动送上门的,不高兴可以回去。李寡妇不这样认为,“寡妇,寡妇,这么难听。”“难道不是?”村长用筷子指着我的脑门:“说你是疯子,还真是疯子,过分了不是?”放下筷子,“我还是搬回去,”我想突然间,我怎么就成了多余的呢?小问号问我:“叔叔,为什么他们都叫你疯子?”“我疯呗!”

村长哈哈大笑,“疯个狗屁,整个就是一个装疯卖傻。”抬头望着李寡妇,“这小子,贼精着呢。”朱乡长为了照顾我的生意,隔三差五总是让府衙的差役成堆成堆来买我的烤红薯,严格意义上说,这也是一腐败行为。随车悬挂一个牌子,上书:每人每次限购二个,多一个都不行。府衙的人不是憨包,明白什么意思,没了成堆的买,虽然少了府衙的买卖,看似关门大吉,不想外地人不明究竟,都想买一个尝尝。味还是那个味,烤红薯还是烤红薯,生意却是出奇的好。

府衙安排了固定的摊位,段县长几次亲自到摊前试吃,一个劲竖起大拇指,直夸好吃。我就说过,我是有大志向的人,当过官差就是好,不然那么多卖烤红薯的人总是拿着砖头在我摊前绕来绕去?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李寡妇不得不放下厨房的活计,与我一同抛头露面于摊位。阁绮乡第一首富就从熊熊燃烧的烤红薯炉中诞生。

村长、王大锤、知自明、柳一天笑岔了气。柳一天放下公衙的万里日机,相邀村长、王大锤、知自明来打秋风,“堂堂一县之副县长,两手空空,还好意思,不如知师傅,每次来双手提满都是东西,”我问柳一天,“这算不算敲诈小老百姓?”柳一天一脸的严肃:“你才离开多久,这也不懂,这叫住村入户,与民同吃同住。”小问号有礼物可收,特别的兴奋,紧缠死帖,问东问西。柳一天朝着一脸骚气外露、忙上忙下的李寡妇努努嘴:“怎么样,守着一块鲜肉还在修炼你那童子功,要不要检查一下,看看是否有病?”李寡妇面泛桃红,“妈的,你才有病!”我说。

李寡妇来了小半年有余,原本骨子里就透满懒惰,慢慢以养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吃的穿的离开李寡妇还真不行。心里猫抓火燎,一刻不见李寡妇,多少有些六神无主。摊位上,总有多嘴的客户,“你媳妇真漂亮!”“给是看得着?看得着就领走。”李寡妇总是挑逗地撞我一下。有人说,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我想我就是那朵鲜花,小问号追着问:“什么是鲜花插到牛粪上?”起先,小问号还叫叔叔,后来不知怎么就改口叫爹,纠正了几次,小问号还是坚持叫爹。懒得理会,叫什么都行,不就一个声呼,叫得答应就行。

最让人难受的是,回到家里,李寡妇总是单衣薄袖,不是露肩,就是露腿,双峰若隐若现,时不时还来个挤肩擦背。我想我莫非怕不是柳副县长说的有病?同在一屋住,哪有不湿水?望着高耸的双峰,趟过平原,来到茵茵草地,悬崖下清泉涧水,忽来一阵乌山云雨,“寡蛋打开有股臭味,寡妇打开怎么不臭?”我问。“滚!”李寡妇一脚把我从床上踹下地。

 


四十七

初尝花间露水,原来是如此的甘甜清脆,村长捂嘴而笑,“杀鸟犯这才开始像个男人。”什么鬼话,我一直都是男人,而且生来就是男人,只不过人懒偷闲志向大。”柳副县长说:“牛逼大!”大首鸟最终还是被投进大牢,村长让我到牢里看一看大首鸟,说是大首鸟对我不错,我想我还是给耿智胜烧点纸,还有董琳董大师。王大锤说:“又发什么羊耳疯,不节不明的,烧什么纸。”

原来烧纸是有讲究的,只能逢年过节、清明立冬烧,其它时候烧容易招惹孤魂野鬼。李寡妇说:“那有哪多讲究,一个心愿而已,只要老杀高兴就行。”村长咂咂嘴,“瞧瞧,老杀都叫上了,呆会说不定还是我家老杀呢。”李寡妇娇羞地闪了出去。家里来人,把我训了一顿,“什么寡妇寡妇的,叫得那么难听,人家有名字。”“是吗?”我鄂然地抬起头,“不是你们说的李寡妇?”家人狠劲瞪了我一眼,李寡妇圆场,“随他,叫什么都行。”“觉着难听,那就叫李婆娘。”

噗嗤,村长忍不住笑了,这个更难听,但是细比之下,肯定比李寡妇好,家人又把我骂了一场,我就纳了闷,带小孩的女人,不都就是喊婆娘,姓张的张婆娘,姓李的李婆娘,姓马的马婆娘,姓朱的朱婆娘,“难道不是婆娘?”“有没有正经?”家人很生气,“知足吧,你能够混得有今天,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嘟囔着嘴:“我还当过县长呢。”李寡妇春风满面,嘻笑盈盈:“算了,就随他。”

婆娘就是婆娘,大方向婆,小问题娘,有家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知自明说:“人嘛,就是这样。”我想我应当加紧挣很多很多的钱,有了钱才有生活的改善。作为有志向、负责任的男人,养家糊口是第一位的根本。我想开分店,柳副县长笑掉龅牙,李婆娘全力支持,注册一个“寡妇红薯烤”的商标,让周围所有的同行加盟,增加烧烤品种,统一制作程序标准,统一定价,规模生产。李婆娘负责统一原材料进货,我吃上了背手,效益确实的可观。柳副县长呵呵一笑:“想不到杀鸟犯有如此的财运,做啥啥来钱。”

烤红薯不是我的志向,我是有大志向的人。李婆娘酸酸地说:“刚吃上饱饭就想找小姐。”我把李婆娘按在床上,“我就找小姐,你能怎么办?”小句号问:“你俩扳跤干嘛不要我玩?”真耽误事,忘了这茬,还有个电灯泡,不知啥时就冒亮。我尴尬地笑笑,耐不寂寞的骚货李婆娘正在兴头上,心潮汹涌澎湃,掏出一张绿票丟在地上,说声出去买东西玩,“别捣乱,我和你爹在算账。”一把将我掀在身下。

“老子也是堂堂男子汉!”安时顺提着菜刀,追着施于仁就砍。众人议论纷纷,说是施于仁送给安时顺一份大礼,一顶绿帽子。有人送礼,这不是好事?拦住气势汹汹的安时顺,我说:“多大点事?不就是一顶帽子的事,与小命相比,孰轻孰重?”安时顺手起刀落:“你说的轻巧,把你老婆拿来我睡!”我龇牙咧嘴,“尽管拿去睡。”鲜血从肩膀顺着手肘直往下流。李婆娘反手给我就是一耳光:“睡你个大头鬼。”

肩膀专心的痛,躺在医院里,家人对我又是一翻数落,“长张嘴是吃饭,不是树敌。人家李月娥把心都掏给你,你还满嘴喷屎,你看看人家,这几天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哪里离得了小李,你就省省心,少管闲事。”“是吗?”环顾四周,李婆娘泪水婆娑,一副十分焦急担心的样子,我冷冷地问,“我会不会死?”


四十八

死是肯定的,是生命都会死,有生必有死。一来二去,混的熟了,南北门守卫说:“人神有别,你这样灵肉时离时集,终非灵肉之举。“殷郊说:“太岁的化身是你杀的?”我说:“法官都裁决不是我杀的。”殷郊欠了欠身,“我非你杀死,却是为你死。你就等着报应。”狗屁,我还报应的少吗?李乡长脱苦在地府谋了一份遭万人踩踏的差事,我问李乡长:“王大花呢?”李乡长咬牙切齿:“那婊子正在阿鼻地狱享受着呢。”

李婆娘含娇带羞,无不啧备:“你以后可不可以少管点闲事。”“那怎么行?我挨一刀,至少可以救了两条人命。”“那我呢?”李婆娘眼眶润湿,“已经走了一个,我不想再失去一个。”想想也是,过去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有了牵挂,不考虑自己的身体就是自私。小问号十分担心我会死,只要我一闭眼睛,他就用手摸摸我的鼻子,看一看有没有出气。捏着小问号的鼻子:“鬼精灵!”

朱乡长下令要抓安时顺,我让李婆娘买一份精致的礼品给朱乡长送去,劝朱乡长算了。想不到朱乡长也是牛脾气,礼品收下,说是既然是杀县长的心意,可以,人不能放,公私必须分明,不能坏了规矩。“妈的,老子不当县长就拿我的话当放屁!”李婆娘十分为难,“要不给柳副县长打个电话?”“杀猪焉用宰牛刀,这点小事何须劳烦柳副县长,否之我那县长是白当的?看我怎么收捡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的乡长。”

“少惹事,”李婆娘妩媚艳丽,柔声细雨劝慰,“自古道,民不与官斗。”我想我这民可不是一般的民,至少是坐过过山车的民,要不然这么漂亮的媳妇也敢接人下水?李婆娘纤纤小手猛捶我的背。柳副县长想辞职,说是厌倦了官场的争斗,我想官府培养一场也不容易,再者,一个县,县长辞职也引起不小的非议,再来一个副县长辞职,这叫什么事。我让李婆娘劝一劝柳一天的老婆肖翠琴,尽量说服柳一天不要蛮干。柳一天放声高吼自编的歌曲《有你的日子》。

有你的日子,

只有一个疯子,

虽然不是很正经,

但至少可以很开心。

离开你的日子,

我学会了忧郁,

沉闷的岁月,

总是时时想起有你的日子。

我想我师傅是铁了心。最终柳一天放声高歌还是辞了职,段县长问我几个意思,我就一闲云野鹤,鬼知道几个意思。一直以来,有一种说法,有位有势就是光宗耀祖,但是很多人忘了一点,百年以后谁知谁。社会财富是有限的资源,就摆在公众面前,人人都可以拿,人人都在拿,人人都想尽一切办法,能多拿就多拿,但是有一点,拿多了自己给带得走,即使侥幸能够带得走,自己给有福消受?自己多拿一点,别人肯定就会少一个点,心存污垢,一心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终会为自己的私欲胀死。

村长建议,几个人合伙做一件事,哪怕是最无聊的事,只要做成了,就是一桩大事。“建议是个好建议,关键的问题是先解决肚子的问题,还在纠结一套房子的事,谈什么做大事。”李婆娘好像是动了一翻脑筋,“而且,要做要就做有益的事。”谁说的头发长见识短?我这个有志向和理想的超凡脱俗之辈,听李婆娘一席话,激动得不能自制自己,搂过来就是一个啃。柳一天实在看不下去,“得,秀什么恩爱,请注意人兽有別。”李婆娘羞红了脸,睁眉瞪目,冷不丁冒出一句:“真是个疯子!”

这是李婆娘第一次开口叫我疯子,细想之下,柳一天,我师傅也觉得李婆娘说得非常的在理,不由得眼角瞟下肖翠琴。肖翠琴可是文化人,书读得不少,一身按耐不住的都是涵养和素质,眉皱目动,欲言又止。

 


四十九

生计是个问题,知自明说:“填饱肚子的第一件事是耕种好土地。”事实上,柳一天摸爬滚打几年下来,除了捞了些吃的及说话有底气,也是一贫如洗,肖翠琴是教师,“为什么不从教育入手呢?”时下最风靡的不就是一句:再穷不能穷教育。教育是一个家庭关呼子孙后代最大的投资。“烤红薯没出息,就办教育,对,办培训!”我说,“不懂的问肖老师,股份入资,就让肖老师挂名誉董事。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关乎百年大计。肖翠琴高兴,柳一天也高兴,知自明也高兴,村长也高兴。“办教育好倒是好,”就王大锤多事,“办教育可是一大笔钱,弱弱问一句钱往哪里来?就这几个人?这几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工资?”俗气,谈钱就俗气,谈钱伤感情。这几个人里,要说有钱的就数王大锤,平常吃喝嫖赌,那样不是大手笔。我想先从市里办起,“我可以卖房子。”肖老师说:“市里起点太低,关键是如何定位,办什么培训,确定了才好接下来谈其它问题。”

让李婆娘给其前夫烧点纸,我想我也烧点,用着别人的媳妇不给点好处,“会不会像安时顺一样拿着菜刀撵着我追?”李婆娘双凤睁目,从樱桃小嘴里吐出一个字:“滚!”想当年,我办速成上访培训,钱还不是来得哇吓哇吓的。经历了这么多,当然横的是不能乱来了,毕竟受府衙培养了多年,现在又有拖累。朱乡长让差役来录口据,我一口咬定刀伤是我自己弄的,朱乡长傻了眼,想不到我会来这一着,没了受害人,就没有伤害一说。

朱乡长把安时顺好一通教育,最后不得解除拘禁。好个安时顺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没有受害人,那么拘禁就是错误,既然是个错误,就得赔偿。朱乡长被安时顺缠得头都大,备了份厚礼低三下四求我出面,于私礼我收下,于公我不可能干涉司法公正。朱乡长只差给我下跪,李婆娘看不下去,说:“得饶人且饶人,不要登鼻子上脸。”这李婆娘就不懂了,安时顺听见朱乡长给我送礼,备了一份更大的礼规规矩矩给我送来,住院的医药费这不就有了来源。“想不到你这疯子更毒,”李婆娘打了个冷颤,“以后你会不会如此对我?”

“不好说,毕竟你最终还是别人的老婆,我只是零时错用。”李婆娘汪汪流泪,也是,半路夫妻,再好也有分手一日。卖了房子,换了个城市,睡了别人的老婆帮别人养大孩子,这理应当说得过去。我只想安安静静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李婆娘激动得搂着我的脖子一个劲直亲。“我就说嘛,我找的人不是疯子,从今以后俺娘俩就交给你。”“什么废话,还从今以后,人都睡了,睡了就是我的,就要负责到底,不然你那死鬼可不安心。”

家人非常的高兴,“有家和没有家就是不一回事。”给了我一大笔钱,置办了房产,开个早点铺子,交待李月娥,“好好照顾我这弟弟,从小就不容易,时疯时好,出格大的事没做过,人不坏,心地还是善良的。”我让家人不要告诉别人,我现在的住址,我不想小问号活在很多说不清的问题里。李月娥说:“还是给小问号改个名,干脆跟你姓,要不就再生一个?”

“拉倒吧!生你个大头鬼,抚养好小问号就不错了。再说改姓,姓什么?杀!太难听,一个杀鸟犯,再来一个杀人犯,你想干什么?“李月娥底头不语。“我想就姓李,叫李萨,可不可以?”李月娥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小鸟依人,“就听你的。”


五十

谁都不再提及旧事,早点生意做得悠闲逍遥,日子清修安逸,慢慢认识了一些新的邻居,众人都对我一家的生活羡慕得不得了,我埋头闷声做事,李月娥偶尔会叫一声老杀,新认识的朋友问李月娥,我叫什么名字,李月娥笑了笑,姓杀,他父母不识字,名字有点难听。家人来过几次,看着我们妻贤夫勤子听话,没什么好说的,总是要掏钱给李月娥,李月娥委婉谢绝家人的好意。我让家人抽空去看一看村长和知自明,别让他们惦记。

家人告诉我,村长总是不放心,说是要来看看,眼见为实。朱乡长给我恨出死,到处找我。我笑了笑。柳一天也在问我,邹丽逢人就说,我进了大牢。我想这牢坐得有滋有味,未免有些神飘心逸。李萨整日缠着爹长爹短,李月娥温柔有加,就如脑感遥控器,想什么来什么,各种服务,贴心润肺。有家的感觉真好!

杀鸟犯,这名字也太标新,听过一次的都拿着开玩笑,改名也是不允许,好好的日子,就为这名字又扯出问题。李月娥总爱老杀老杀的喊,原本只为显得亲近,一个顾客在吃早点,听得李月娥叫老杀,心下一愣,对同来的伙伴说:“过去在大牢里,有个疯子就姓杀,叫杀鸟犯。”众人一片惊诧。顾客起身招呼,“这不就是那杀鸟犯!”众人回头看我。我十分的冷静,“对不起,你认错人了。”顾客死皮赖脸,自我介绍起来,说是叫什么来着?包一品。

真的没印象,即使有,也不想招惹,毕竟过去已是历史,而且蹲大牢又不是什么光彩的荣誉。包一品喋喋不休,我想最好的办法是闪人。包一品粘着李月娥眉飞色舞详尽叙述杀鸟犯是如何硬把管教气得吐血,李月娥非常的会来事,拦住包一品,大哥长大哥短,赔了很多不是,免了早点钱,又买了两条烟给包一品,好不容易打发走这个瘟神,长长舒口气,回过神来,顾客已是寥寥无几,生意自然不在做下去,只有早早收摊关门。

事上的事,有时并非好心就会有报,悲剧源于一个爱字,同时,悲剧也源于拿别人的善良当软弱可欺。越是怕事,越是来事。包一品认准这里有油水,坏是就坏在两条烟上,原本李月娥送包一品两条烟,是想出钱消灾了事,不想节外生枝,这在包一品看来,肯定是我与李月娥之间有什么龌龊或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包一品决定敲我一笔,在不济李月娥也是秀色让人难以自制。飘亮的女人除了愉目,往往带来是的无端的杂碎,这并非是女人的原因,而是有些人本身就心存太多的杂质。所以自古说女人多祸水,红艳多簿命。是人就得开门过日子,包一品要么粘着李月娥说东说西,要么缠着我说是帮我回忆过去。我让李月娥提防点包一品,这倒不是对李月娥不放心,而是对包一品不放心,蹲过大牢的人,早已经突破了道德底线,还有什么面子可顾及。死求白赖是蹲大牢的先要的看家本领,这个我也会。

私下,我问包一品:“烧哪柱香(干什么的)?”“动嘴皮子(诈骗)。”包一品拱手,知道曾经是同道中人。“流什么水(想干什么)?”“四海归一(拉你入伙)。”“大路朝天(我与你互不相干,入什么伙)?”“不进庙(不入伙),点几柱香(掏钱消灾)!”“点香可以(掏钱可以),几柱(多少)?”“同为香客(看在一同蹲大牢的份),三柱(至少三十万)!”“禁烟火(没那么多),随喜功德(只有路费)。”“顺水落叶(那是你的事),花开两朵(凑不够,你就等着瞧)。”

天地乾坤阴阳八卦,生死太极转轮法门。李月娥知道碰上无赖,事很难办,吩咐盯紧李萨,祈祷不要出事。


五十一

怕什么,来什么,越不想惹事,越招事。包一品从牢里出来,一直就靠耍嘴皮混日子,纠结一帮小弟,走东游西,天下无不大,换了个城市,偏偏又在正午时光遭遇,这岂不是耽误事?李月娥劝我少惹事,“不惹事的办法就只有你出卖色情,”我反问李月娥,“你愿意?”“没正经。”李月娥嘟着嘴,没了注意,“要不回老家凑点,出钱消灾?”

哪可是一匹喂不饱的狼,无关钱和色情,有了兔子,就想有鹿。包一品应当知道,我也不是省油的善茬,在大牢里,好像我也没怕过谁。当然,包一品也很清楚我的软筋所在。牵牛牵鼻子,打蛇打七寸,做作一个有家室的人,子女的安危好坏是心头最软的一块。包一品能够拿得出手作文章的就是小问号。

学校到家里,沿途寸步不离小问号的身影,又专门给学校的老师打招呼,非父母不能。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防来防去,最终总是防不了偷袭,包一品装扮成邻居给学校报信,说是家里出事,带走小问号。李月娥着急,说要报警,我说:“不就是钱的事,一伙穷凶极恶的坏分子,报警不合时宜,就等于要小问号的命。”李月娥想想也对:“但是总得做些什么?如此闲着心里不是更焦急!”“那就跑步去。"我十分的平静。

打死李月娥也不相信我会放弃小问号,但判若两人的表情,不由得李月娥不心下咯噔一下,有些持疑,毕竟我不是小问号的亲爹。门照开,生意照做,一切像没事,等了两日,包一天终于忍不住打来电话。拨开键盘,我说:“多大点事,不就是一个钱字。”“一百万,”包一品说,“现金,少一个子都不行。”“你有病。”我说,“一百万现金是多少?我一个人怎么拿得动给你?再说到银行提一百万现金,这不是让我报警是不是?”包一品想想也对,“那你说怎么办?”“给我个卡号,钱到放人。”与包一品说定,关门起身到银行,顺道在咖啡厅约见差役。

包一品依约放了小问号,但忙了一场,钱没拿到,折了一个小弟,倒贴不少饭钱。气急败坏,我说这是咎由自取,包一品约我单挑,“牢狱式的那种。”多大个牢狱式单挑,李月娥着急得泪水直往下流:“要不我们还是卖了房子回阁绮!”“回哪里都不行,此事要是摆不平,永远都是个疥。”用报纸包上两沓钱,相同的方式,包上两块砖头,看一看,外表没什么破绽,来到约定的地,一手拿砖,一手拿钱,问包一品:“要那一个?”

包一品实在贪心,“两个都要。”我冲上去,朝包一天脑门就是两砖头,打得包一天当场喊爹叫娘,跪地求饶。仍不解气,上去兜胸又是十几砖头,抖数钞票,扔下砖头转身就走,包一品的小弟傻了眼。回到家里,李月娥焦急地问:“怎么样?”“的确有点累,”瘫坐在沙发上,我冷冷地说。“终于可以消停几天了。”

事实上,暴力换来的舒服本身就参杂水份,清静是假,包一天的小弟不懂事,最终还是报了案,我被拘押了几天,包一天的所有医药费由我承担,最后交保释放。李月娥想不通,说:“为什么不说包一天绑架的事,说了至少可以让他在大牢里蹲上几年。”“蹲几年又能怎么样?反正己经身在泥塘了,还怕惹什么灰,狗改不了吃屎的路,这种人,死都要死在粪坑里。关键是自己往后的日子还想不想有几分宁静?”


五十二

李月娥也不想生事,但心下软软的,还是有几分过意不去,泪水直在眼里打转:“就是委屈了你。”“这叫什么话,只要能换得几分宁静就值。”家人还是没守住秘密,村长找到门上,说我忘恩负义,“走也不说一声,什么人,枉负我把你从小看大。”想想,确实有些对不起村长,不亲不戚,一大把年纪,还在为我担心。嘴里赔着不是,慌忙炒菜做饭。

事实上,自从包一品一闹,早点铺的生意一落千丈,基本处于亏损状况,我想兑了出去,李月娥当心兑了出去,人闲着又怕招惹什么。村长无不关心:“怎么样?不好混还是回去?”我问:“那安时顺还闹不?”“别说了,”村长告诉我,“那安时顺被戴了绿帽子,可不省油,砍了你之后,从朱乡长手里弄了笔钱,没多久整完了,屁事不干,成天缠着施于仁,后来动起了手,把施于仁打成残废,自己已把自己弄进了大牢。”

看来绿帽子这东西就是一个害人精,还好李月娥的前夫是个死鬼,“要不然?”我望了李月娥一眼。李月娥睁目瞪眼,“什么废话。”“难道不是?”我想到了阴曹地府,见了李月娥的前夫,李月娥的前夫会不会用刀砍我?把小问号搂在怀里,最好是对小问号再好点。李月娥无不宽慰地说:“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那死鬼是个病痨子,肯定打不过你。”“算了,以后还是离你远点比较安全。”

村长哈哈大笑,“小夫妻打情骂俏都这么有趣。”我说:“过去的寡妇为什么都要从一而终,是寡妇自甘寂寞?肯定不是,还不就是继任的人怕招惹绿祸。”李月娥剥光自己,把我按在床上:“我就不甘寂寞了,你怎么招?”还能怎么招?就只有接招。难怪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寡妇不是人,寡妇疯起来不是一般人。

邹丽硬是灭了段县长。女人死于一个情字,男人困于一个钱字。有钱?还有什么不可能的!权的最大好处是可以支配钱,过手的多了,难免不会不把权变现,即使自己不变现,已有溜须拍马的人变着花样变现。所以说,府衙深似海,一入公门身难清,有哪个官差能够自证清白?

邹丽凭着几分姿色,一身骚情,渐渐闯进段县长的视野,段县长经受得起美色,但经受不住似火热情,躺在温柔乡里,三五个回合下来,什么原则、底线、根本,早抛至九霄云外。邹丽人是单身,套路却不潜,内衣撕成碎片,段县长不得不离婚。都说段县长是中邪,其实不是中邪,是中毒,邹丽有什么好?长像是有几分,但并不是很出众,年龄虽然是比段县长小,但悬殊并不是很大,一个被段县长霹雳手段伏法了的人渣的遗孀,路边开个饭庄,靠卖笑讨口的风尘女人,竟然因为一时攀上高枝,夫贵妻荣登上大雅之堂,简直不可理喻。

段县长理由再好听,不出事都是不可能的事。不省油的灯,熬油伤神。李月娥说:“幸好你还有我。”细下暗思,也是,卖早点没赚钱,兑了早点铺,反到赚了一大笔,郊区买进一商铺,租房过去,开个茶室,喝茶的人都具有很高的品味,虽然来钱少,看着岁月匆匆,各色人物朝来晚去,文质彬彬,养心。李月娥说:“这生意好!风花雪月中领略生的滋味和乐趣。”

 


五十三

生存不是风花雪月,是生死争斗搏弈。虽然把柄捏在我的手里,包一品仍不死心,带着怨愤满城找我,古语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是什么?杀鸟犯,我怕谁。殷郊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李月娥说:“得了吧,你就省省心。”问题是,我想省心,包一品不省心。我就不明白了,佛祖当年剔肉喂虎,就不怕老虎吃人不吐骨头?观音大士放下手上的念珠,抿嘴而笑,“哪是因为你瘦。”

若大的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包一品还是找到门上,说是有笔账要算,这不废话,算账我找李月娥,这个小问号都知道,每晚关上房门,李萨都会无不关心地说:“不要太辛苦了,少算下账。”一个男人,不算账找什么老婆?包一品和我两个大男人,这账怎么算。包一品说:“折了个小弟,损失肯算你的!”原来账还有这么个算,“这个好说。”

包一品色咪咪地盯着李月娥,江湖规矩,朋友妻不可欺,你不仁,我不义,既然不讲江湖规矩,大家都不讲,使个眼色,老公公打儿媳,这事只有公事公办,否之没完没了,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李月娥报了案,官差抓了包一品,橇开包一品的嘴,原来包一品背负人命。官差缴了包一品的老巢,一窝害人的白蚁,从此销声匿迹,但从此我与包一品的一窝小弟结下了梁子。

小问号问我:“道可道,非常道,什么是道?”网络上说,孙猴子打死白骨精,是因为酸葡萄心理作祟。网络的事,不就是苍蝇聚着臭味,利字撬动每一根神经,可怜之人,必有可耻的行为。

我想,当年若不是我杀死织更鸟,或许我就耕田种地开荒植树,娶妻生子,终老山间荒野。李月娥说:“除恶不尽,就是再造杀孽,悲悯人性是大慈悲,怜悯人类是小私心。”我想我是杀孽在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侄男侄女俱已成人,从业府衙差役。钱在带来幸福的同时,也带来眼泪悲淋淋。正所谓,福焉祸所依,祸曰福所依。

天下还有什么有钱做不出来的事?家里说,男人起先只是在外找小姐,现在干脆带情人回家过夜,实在是活不下去。哭哭啼啼,离婚正闹得起劲。这都叫些什么事,纯粹是闲的蛋疼,李月娥让我抽空关心关心。关心什么?男人疯一阵野一阵,迟早是会落窝,“你见过天上飘的树叶哪有不落地?”出力不讨好的事,最好少参与。李月娥骂我无良心,我想这话很有道理,“我俩是怎么在一起的?”

茶室的生意不温不火,批售点茶叶反倒有利可图,从兑早点铺得来的启示,闲来无事,用房子倒腾房子,几个回合下来,卡上的字数成几何数地升级,李月娥很忧郁,我想,按理有了钱,李月娥应当高兴才对。任自强五大三粗,经常来茶室,次数多了,慢慢就有交往,任自强问:“开这么个茶室,每月能有多少盈利?”“糊口而已。”任自强提议不如跟他做医药代表,“那可是暴利。”

一听暴利我就来电,李月娥说不行。“为什么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吵了几次,整得小问号一愣一愣,两眼懵圈。小问号大声吼叫:“不吵行不行?影响我看书。”我想还是读书重要,慌忙关掉声音。老婆娘吵架,可是无理闹三分,得理不饶人。利用手中掌握的资源,把本应用于谋生的手段放大,做成权力,这是否也是一种腐败? 百分之三百的纯利,这其中有多大猫腻。

任自强说:“商业社会,什么最赚钱?垄断,人无我有,人有价我定。小打小闹没出息。”这年头,什么最赚钱?钱最赚钱,手中有钱,打着麻将,随便吩咐个弟,“去,把今年的什么葱啊蒜啊姜啊,找一样,全拿下,不允许外流,等到市场成为稀奇时再抛出。”必定是翻几个跟斗,比孙悟空的筋斗云还猛。

有一个业内专门从事洋芋生意的大佬,钱比什么马什么云还多,为人低调,穿一身土布,闲来无事就好个打麻将,分分钱的麻将还斤斤计较,上万的人撒出去,别人收土豆,自己也收土豆,土豆不是流向市场,而是要么砸在小老板手里,要么堆放在自己的仓库里。每流向餐桌上的每一个土豆,其中都有大佬的一分抽利。“你说赚不赚?”

李月娥说:“这摆明的就是丧德,别听他的。”我想我是有大志向的人,岂非同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学会堕落了,看来金钱确实磨砺毅志。人不能谈钱,谈钱就俗气,谈钱伤感情。侄男女让我出面劝一劝二老事不要做得太绝,我一个疯子,说出的话谁听?谈起钱来,家里扯起皮,离婚久拖不决,村长看着着急,我认为这倒是好事,至少一个家还没散去。李月娥说:“别讲的那么好听,要找小姐就去找?”


五十四

茶室是个儒雅温馨之地,来的客都是上了档次,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相比之下,我一个为人所称的疯子,当个县长,实质也是挂名,总整不了那些高山流水,李月娥让我学着点。我想隔别老王就是厉害,原本小问号与我最亲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再叫我一声爹。

村长带话,知自明归西,在知自明家又吃又喝几个夏秋冬春岁月,说什么于情于理都得回去给知自明烧点纸。李月娥不这样认为:“当初出来,就是为了撇清关系,现在回去算什么回事?”惊诧地看着李月娥,这还是曾经的李寡妇?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月娥变得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

回到阁绮乡,村长富得滴油,现在是闲下来做老太爷,王大锤还在乡府联防队,结了几次婚,离了几次婚,一屁股的烂账,逮着谁就向谁借钱,李素兰独自瘫倒在床上,成天人死嘴不死,活受罪,柳一天也是典型的奸商,到处拉人入伙,圈钱。葬礼简朴,时下都兴火化,也仅只是送一程而已。

新来的县长是个空降部队,听说过去曾经有个辞职县长,叫杀鸟犯,觉着新奇,赶巧在阁绮下乡,特意拜会老县长。说是特意拜会,其实也就是看个热闹,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新县长蔡健说:“人辞职,思想不能辞职,一定要注重加强学习。”废什么话,既是来看我,又不是请你来上课,好久没疯过了,不是都叫我疯子,我就在疯一回。两眼发直,指着门外,说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直径向门外走去。村长说:“糟糕!又发疯了。”蔡县长说:“这种人得好好加强学习。几个随丛满口应:“是。”村长暗自发笑:“一窝疯子,学什么习。”

李月娥叫来律师,说是感情不合,离婚。村长看了看,拍案而起:“这未免太过份了,净身出门,所有的东西都归李月娥。”家人说要找李月娥论理,我想得了吧,自己都还没理清,找谁?说起来也不亏,睡了别人的媳妇,把家产都奉给,至少到了地府李月娥的那死鬼不会向安时顺抬着菜刀撵着施于仁追。王大锤火上浇油:“一派胡言,你不拿刀砍那个臭婆娘也是谢天谢地。”“得了吧,”村长无不安慰,“吉人自有天像,你就省省事。”

签了协议,我又回到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境地。家里离婚战正酣,村长让我吃住暂时就住他家里,我想最好还是村委会。会议室的陈设没有改变,只是破旧了些,收捡收拾还可以。睡在空旷的会议室,望着发黄的墙壁,转了一圈,有酸有甜有苦有辣,想不到从起点又回到起点,唯一不同的是,过去有王大锺,现在有一身的伤疤和经历,过去有一身的迷茫和志向,现在有一脸的沧桑和坚定,过去有耿智胜,现在有……

提起耿智胜,我想我还是给老爷子烧点纸,王大锤说:“你咋又不烧点给你的董琳董大师?”我恶狠狠瞪了王大锤一眼,拿着锄头平了董大师的衣冠冢。村长说:“他心里有气,别惹他!”王大锤欲言又止。家人用钉钯挠着地,长呼短叫,喊着我的名字:“回来,回来。”


五十五

家里的婚最终还是没有离成,只是损失了一笔钱。村长留了一手,旅店一直自己亲自打理,钱都给我存着,现在失去了生活来源,村长固定数目,多少拿些给我,以保证我不被饿死。我想坐吃山空不符合我的本性,我得找点什么事做着,以证明我还没有被彻底的颓废。

村长说:“要不到景区去值夜,这样既清静,又节约开支。”开放式景区,要什么值夜?村长无非是想把我钉在这里。我想我还是去守山,村长一生的努力就是带领村民建了一片森林,缔造了一个景区,我还让村长蹲在树上当猴子,想来都是二大爹说的报应。

村长欣然高兴,找个理由给乡里申请得资金,在山里建好守山房,我从村委会搬进山里,眺望远方,云山雾水,翠绿欲滴,恬静安宁,林涛阵阵,偶来几声鸟鸣,袭透心底是说不清的惬意,唯一不足的是缺电,由此看来,远离现代文明,生存的确不易。

家人哭了几次,每周送吃的来,房前屋后转一圈,临离开,背对着我,都要抹泪。没有什么大不了,哪里的水土不养人,只是人心太弗定。家人给我整了一条小土狗,说是可以做伴,至少人睡着了还有点声音。土是有些太土,但十分的可爱,步步前脚紧跟后脚,跳上蹿下,乖巧通性,最难为可贵的是:忠诚,不用担心背叛自己。

村长说:“这地不错,死了我就埋在这里,至少还可以与你做个伴。”“你最好死远点,”我气急败坏,“活着你就管我,死了你还想管我,你哪有干嘛死?”“呵呵!”村长笑了,“这不你不觉得人生本来就是没事找事,我死了以后总得有点乐趣,不然埋在土里冷冰的,个个资格都比我老,我找谁吹牛去?”“你不是有子女?”“混帐东西,”家人很生气,“会说说两句,不会说,闭上嘴,别人不会不当你不存在。”村长尴尬地笑了笑,无不关心地说:“看,有人管是好事。”

好什么事?王大锤被几个女人搞得焦头烂额,干脆逃到山里,与我为伴。王大锤闲来无事,成天就拿我那小土狗找乐,惹得我那小土狗不见我就跑,见我就追着王大锤就咬。我十分严肃地对王大锤说:“要是觉着无聊就滚,不要拿我那小土狗逗趣。”与畜生计较,除非自己也是畜生。我想人是进化而来经过文明洗礼的动物,总得应当有些优越畜生之处。

人不是穿了衣服就是人,能够穿衣服的还有宠物。凭着自己的兴趣横冲直闯,至少与未脱毛的动物区别就仅在于是否会自己穿衣服。王大锤说:“猩猩自己也会穿衣服。”这个还真不知道。风吹叶落,一个季节飘过一波花红,人生就像陈酿的酒,慢慢细品才有味。

是酒都会醉,这个我知道,管它什么味,反正我是失去了志向和追求,我想我与这群山怀抱拥抱,也未尝不可终老了此残生。小土狗一身通黑,跳起来比人还高,可能是见的世面太少,见人就吼叫,山里异常的清静,偶有人来,不是家里送吃的,就是村长。我也懒得下山,林里的树叶,绿了又黄,小土狗,村长叫它老黑,到了发情的岁月,实抓狂。我让村长带它下山找对象,想不到这老黑更猖狂,居然把对象的主人勾引上山。

佛曰:万事皆有缘。当年释迦摩尼菩提树下一坐四十九年,睹月而悟,就为弄了一个明白。缘这东西,就像种籽发芽,数万个巧合,凑成条件合适,赶巧正好就有种子抽绿。种什么种,发什么叶。


五十六

老黑的对象的主人曾经是我当乡长时帮扶的对象,现在有钱了,养着一条大狼犬,不想被老黑这只小土狗不但搞到手,而且骗上山,门不当,户不对,大狼犬的主人不干了,偷偷尾随老黑上了山,正对老黑发飙,看见我,猖狂劲头过去,尴尬了半天,还算有记心,放下身段主动与我打招呼,态度勉强诚恳,邀我做客,我再三婉言谢绝。

黄忠义,没印象,扶贫的多了去,都是礼节性的把钱送到就走,调整产业的时候,的确富了不少人,但是谁记得谁?都是个人的能力强。总之不得不恭维老黑本事大,土鳖一只,竟然能够搞定富家千金,而且整得千金主人心神不宁,隔三差五就往山上跑,我想不就是添个碗、添双筷的事。村长看出端倪,觉着不大对劲,不年不节,提醒多留个心。

山里修竹茂林,蔽日遮天,杂草丛生。黄忠义说:“乡里号召统种统销,我想种药材不来钱,拿着你给的扶贫款,暗中倒买倒卖药材,事做大了,后来建了个药材加工企业,现在就靠这个企业来钱。想当年,没有你送来的扶贫款,也就没有今天。”难怪当年药材收不上来,也是难为这些奸商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每一次地壳运动,都会有一些地方抬升,有一些地方塌陷,但是无论是抬升,还是塌陷,整个地球若要保持存在,就必须保持一种相对的平衡。腿长在黄忠义身上,总是找不出理由拒绝与黄忠义的往来。

村长说:“小心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商人无利不起早,黄忠义无缘无故与我往来,这背后必有目的,他不说破,我也不好戳破。家人左右不放心,狠狠臭骂了我一顿,说我不长记性。怎么长?人又不是我招惹来的,难不成把老黑拉来揍一顿?这还不是没出事。家人咬牙切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百般无奈,一字一顿:“出事了你就等着后悔。”

村长说,自己年青的时候还是大集体,队里养了很多猪,但无论怎么养,队员就是吃不上肉,后来允许承包,集体就把猪场承包给一个叫熊庆的外地人,包了五年,集体的粮食贴了不少作饲料,队员不干了,一致要求收回自己经营,当时的队长一想,也对,自己的人还闲着,包什么给外地人。

集体要收回饲养场,熊庆不干了,拿着本本,“这不合同还没到期,收回可以,损失不能由我承担。”队长开会研究了几次,意见不统一,但有一点,收回是必须的。于是队长委派文书去谈,谈来谈去,本着友好协商的态度,双方各让一步,熊庆的损失不要了,五年的承包费也不交了,现在存栏的牲口按市价折抵给集体,这其中有两头是飘洋过海引进的种猪,叫什么郎猪,每头大约两万,两头共计四万。

“那么高?”一听报价,队长不干了,“四万不要说是买猪,就是买房子都是好几套,买饲养场都是好几个。”当时的房子不值钱,但是四万元对于当时的人已是天文数字。队长一听是过海来的什么郎,也就不吭气了。饲养场按期收回,四万元的种猪惹得队员成群结队看希奇,这可是集体的宝贝,相当于集体三年不吃不喝所有的收入,因此饲养员很重要,精挑细选把这份全体队员寄以厚望的光荣而伟大的使命交到光棍汉孔明山肩上。孔明山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雄心壮志,大义凛然接过这分千斤重担,走马上任。

起先队里还比较重视,一日三餐小麦、玉米恭敬小心侍候着这两头远来的猪,队员有意见了,“这猪比人吃得还好。”队长想想也对,再怎么招,郎猪也是畜牲,总不能比人吃得好,于是断了给养,让孔明山自己想办法。孔明山能有什么办法,猪不能饿着,就只有割青草喂。

这年收成特别的好,场院堆满的都是玉米,可惜天公不作美,天似戳漏似的,整天哭丧着脸,阴雨连绵下个不停。队长很着急,每天出门抬头看看天,说句:“妈的,又下雨。”一个月过去,队长天天抬头看天,人可以等,浸水的粮食就是发芽的种籽,堆放在场院的王米,小苗蹭蹭长得一尺多高,有队员不高兴,“人还在饿着肚子,粮食放着发芽长毒,良心被狗吃了!”队长也急,有人出主意,出点钱,租隔壁的烤房烘烤不就不受天气的限制?队长一拍脑袋,“啊呀!我咋就没想到呢?”

火着枪响,租用烧房,组织劳力,搬运发毒的玉米,分炉烘烤,二、三十个劳力忙了半个月,百十吨玉米,烘烤出来只剩下七、八百斤,打成粉,喂猪,猪都不吃。为什么?霉得呛鼻。剔除劳力、燃料,玉米粉一无用处,只好全部倒掉,但是还差隔壁一大笔租用费。


五十七

村长顿了顿,“要说过去的队长不作为,那可是大大的冤枉人,人家不是不作为,而是太能为。”原本不用队员饿肚子的,怎么招,三下五除二,就能饿肚子。“队员是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人饿肚子,猪也好不到哪里去。孔明山天天割草小心侍候着那两个宝贝,时间久了,人也就疏懒了,原本孔明山就是一个放荡公子,光棍的背后必然有光棍的不齿原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郎猪饿得发咆,咬伤了孔明山。

孔明山哭着汇报给队长,队长认为这是个事,而且不是一般的事,是个事关政治站位的大事,“绝对不能纵猪继续行凶。”上面发话,组织队员,就地镇法。二、三十个青年队员,抬着锄头钉靶,你捅一下,我戳一下,你玩我笑,多数是凑热闹,真正认真对待的寥寥无几。郎猪惹毛了,一纵步越过一米五高的栅栏,逮着人就咬,众人四散,最后分别从一个人的臀部、另一个人的脚部各撕下一块肉,领头的急了,才动了真格,将四万元的两头飘洋过海的种猪执行凌迟。村长咂嘴结舌,“不就是两头猪,至于。”

老黑很快就做了爹,畜牲就是畜牲,有了新欢就忘恩负义,除了向我讨吃的,余下的时间就是跟着那拐来的千金屁癫屁癫一个欢喜,那叫一个狂,看来是生命都莫不逃出此一劫。乡下闲着无聊,哄抬物价一时成为经久不衰的时尚。所谓哄抬物价,就是事先说好,几个帅哥分阶段同追一个女孩,待女孩动心,立马撤退换人,三、五个帅哥一个轮回下来,没有女的不自视清高。

黄忠义的妹妹黄忠英,是被哄抬过物价,身价高了下不来台,高不成低不就,说是非乡长不嫁,一直单身。老黑拐来的千金,真正的主人是黄忠英。现在是大成药业的老总,找上门来,劈头就问:“纵整?”什么纵整?谁怕谁?横着整都可以。黄忠英凤眉睁眼,“就你那土狗?不说你是骗奸良家千金,至少也是拐骗良家千金。”“想好了再说,”要认真都认真,“那是畜生,要觉得无聊找麻烦,去对那畜生讲,少来这里逼逼。”

“如此的不经玩笑,”黄忠英双目含笑,“还不如你那畜生。”“滚!”又一个送上门,难怪家人狠是一翻苦口婆心提醒。村长问:“哪来的风流债,一生的桃花劫。”躲在深山里,公然还有找上门。我想这就是前世惹的病,今生必须医治。成药业公司老总曾子明与大成药业公司老总黄忠英终因抢购原材料,双方掐了起来。在曾子明眼里,是一百个看不起黄忠英,“一个没人要的老变态,”曾子明怪腔怪调,“还乡长呢?能嫁个会讲话的,就已经是上几辈烧的高香,早该谢天谢地。”

黄忠英不服气,现任的乡长难找,离任的乡长眼前就是,更何况我不但是乡长,而且是县长,虽说是下台的干部,辞职的带长,好歹也是曾经带过长,比现任的还牛,而且最好的条件还是单身,年龄又相差无几。曾子明笑开了怀,“就那疯子?”提上礼品就进山拜会。我想这里面有我什么事,老黑与那千金硬怎么驱赶,就是如胶似漆,久久不分离,想不到这两口子如此忠贞重情。

王大锤看着黄总就流口水,曾总曾子明劝我:“有什么好的,要什么样的,只要不是长三支脚,包我身上,我给你找。”“什么呀?”我才懒得理会你这等俗尘浮叶,拿起镰刀,我要巡山去,“哪跟哪?乱七八糟。”村长问我是不是还惦记李月娥,家人劝我死了这条心:“她骗你还嫌不够骗得惨?”


五十八

小问号跪着求我回去,我想了想,“我这一生,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帮你取名姓李,省了很多事。”我让李萨回去,“我不是你爹,你也不是我儿子。”小问号还真把我当成他爹。

李月娥离开我之后,跟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商人疯了两年,钱被套干后,李萨的学业已被荒废,那是一个悔,止不住的满是伤心的泪,回过头来,始终还是脸面放不下去,毕竟小问号多少与我有些感情,让小问号打头站,先来探探口风,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最好是打悲情牌,能劝回去就劝回去,劝不回去,至少也在我心底留下一个节。

我想我已经没落到终守荒野的地步了,想不到还有俗尘缭绕,大概这就是孽,不知是哪辈子造的孽,总有些是非恩怨纠缠不清。曾子明带来一个妖娆娇艳的女子,一看就是烟花风云,村长笑得直流泪:“逗呀!曾总,你还嫌这疯子不够多事?”曾总若有所思,这事确实做得不够地道。

传说夜深人静,山林里常有魑魅魍魉出没,黑老妖会不会派美女勾魂饮血?乘着月光走在密林深处,老黑在享受天伦之乐,独自孤独地站在悬崖顶,忽明忽暗,轻风摇碎枝叶,突然,眼前飘过几个黑影。莫不是真的有鬼?

我兴奋不也,李乡长死了多年,但耳边总是不断传来李乡长痛苦的呻吟。我就纳闷了,问李乡长,“不是已经脱苦出期?”李乡长一脸的坏笑:“遭万人踩踏终非是个事,不整出点声音,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细细想想,也对,不整出点动静,谁在乎有谁无谁。摸黑尾随飘忽不定的黑影,穿坑过坎,高一脚,低一脚,眼前闪现的是一片坟地,心下咯噔一下,恍神之间,忽的就不见了几个身影。

真的有鬼?天大的好事,说不定有认识李月娥那死鬼的鬼,还可以顺便问一问曾经给他戴绿帽子,要怎么样做,才不至于不被拿着菜刀追着砍?我想我一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应当是,最好是先给他赔不是。对了,该给那死鬼烧点纸,告诉他我已经归正改邪,断绝了与李月娥的关系,而且,小问号来了几次,再也不敢让他叫我一声爹,虽然李萨仍然口不离爹,可我硬是没有答应。

坟堆里窜出一个身影,民间有一种说法,鬼走路双脚不落地,仔细观察一下,忽高忽低,的确是双脚不着地。蹑手蹑脚来到几个黑影身后,几个黑影杀猪般的嚎叫,刹那间,溜得无影无踪。背靠墓碑坐下,不知身后这死鬼死于何年何月,是男是女,阳世间是否留下伴侣,留下的伴侣是否会整顶大禄的绿帽子?

人世间的确有太多的说不清,值得用脑袋思考的有太多的问题。但是,在飞船上天的岁月里,有一点是肯定的,给死鬼戴绿帽子是必须的,你不戴,总有人戴,因为人是活着的物件,闲摆着不用也是浪费。不是有一种说法,浪费可耻,是资源就应当最大限度地充分发挥其效力,这样资源的存在才有价值。黄金不是埋在地下就有才价,只有流通了才会受到追捧和顶礼。

家人说:“别在山里呆了,怪发毛的。”我想也是,山里也不清静,佛曰:不入世,何以出世。


五十九

佛什么时候曰,我不知道,但最终下决心离开山林,还是因为黄忠英,山高路遥,孤男寡女,终究不是个事,古语言:李下莫抬手,瓜下莫低头。瓜田李下,难免招惹嫌疑。黄忠英偏不信这个邪,天下哪有猫儿不贪腥,隔三差五往山上跑,即使没事,人多嘴杂,迟早也会有事。

记起村长的话,不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好像有什么圣哲说过一句话: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我想,吊死也要找两棵树。我的另外一棵树在哪里?山里只有老黑夫妻,我必须下山去。释迦牟尼当年下山还有一帮小弟,我下山有老黑一家子,把黑一家子还给黄忠英。黄忠英一脸的懵逼,问:“几个意思?”“我想就算老黑上门招亲。”当场气得黄忠英脸色发紫。

来到村委会,村长说:“本来嘛,也用不着天天守,个把月看一次就行。”“既然下来了,我就不想再去。”息口气,我毅志非常的坚定,“我要去寻找属于我的天地。”村长摸摸我的脑门:“得!又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叫来家人把我送进医院。

王大锤实在混不下去,偷偷几次到医院找我商议,逃出医院去。大首鸟刑满出狱,没了去处,投靠我来,扫兴的是我被关在医院里,村长老了,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暂时把大首鸟安顿在村委会。大首鸟私下与王大锤商议,如何把我从医院里弄出去。我想医院也不是先前我想象的那么恐怖,过去我为什么就那么怕穿白大褂的人?

看来就像我师傅柳一天说的,人是会变的,说不定哪天就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照着镜子,人还是那个鬼样子,只是苍老了些,大体的轮廓还是没有多少改变,幸好自己还能够认识自己。医院里还有人叫我杀县长,一听县长,吓得我直摇头。县长蔡健指着医生的鼻子:“这是老县长,要用最好的药,尽最大的努力全力医治。”

“干皮料草,两手空空,还来看人?”王大锤愤愤不平,“什么东西,还县长呢,空口白牙,尽玩嘴。”我想我还不会死,因为还有裹绊不清的问题等待我去梳理。为什么要在两棵树上吊死?我不死行不行?黄忠英是忙前忙后为我端茶倒水,李月娥腆着脸皮来了有三句无三句说着些无关痛的痒事,这更加激起黄忠英的斗志。我想我有什么好的,至于两个女的为我斗气,乘着上洗手间的机会,我翻窗溜之大吉。

见到大首鸟,大家都高兴,都是大牢里混出来的,自然有说不出道不清的酸辛醋味,三两杯酒下肚,又哭又笑,各自爆料了自己认为自己出丑最大的糗事,相互比一比,谁的糗事最有影响力。经过一翻论道,大首鸟、王大锤和我一致用食指指着我的鼻子:“杀鸟犯!”

杀鸟犯这个名字实在太有名,离开大牢多年,就连大首鸟这些后来的小弟,都听说过代代相传经过演绎的杀鸟犯的传奇。

想不到我会如此的有名,杀鸟犯不就是一个名字而已,但是牢里的演绎似乎变得越来越神奇。大首鸟说,有说我把管教气得吐血,有说我把所有罪犯玩得头晕,有说我掀女人裙子,有说我站在楼顶挥臂……真的真的我记不起我是怎样在大牢里过来的,经大首鸟一提醒,好像我怕见穿白大褂的毛病就是在那个时候烙下的印迹。

村长始终不放心,不就是打小就在他家混饭吃,真把我当成自己的儿子,对我不是吹鼻子就是瞪眼睛。黄忠英找到村委会,我把大鸟首介绍给黄忠英:“这个可是大了去,曾经的市长。”把个黄忠英气得抓起桌上的酒杯,一杯酒全泼在我的脸上。

三个劳改犯,三个光棍汉,闹起来无边,村长说:“洗洗睡了,明天的日子还得继续过。”

 


六十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不景气,大首鸟提议:“杀鸟犯你名气大,出个主意接下来怎么办?”“我还有一个旅店,要不卖了做盘餐,我们去闯江湖。”“得了吧!”村长说,“不折腾干净你这棺材钱,你是不高兴,一把的年纪,老大不小了,能不能省省心。”骂完不过瘾,找来家人又是抹鼻子擦眼泪。

说破天,总不能坐着等饿死。侄男女在府衙拥了一小点权力,提议要不在府衙谋个差事,大事鸟说,“打死也不去府衙做事。”大首鸟当市长时,门庭若市,这一抓,离的离,死的死,挺好一个家庭,刹那间就成了孤家寡人、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避之不及。

大首鸟说:“要不我们卖假药去,这个来钱快。”“得!我打断大首鸟的提议,“这可是丧德的事。”王大锤阴阳怪气:“听听,我们鼎鼎大名的疯子也学会讲仁义。”大首鸟问:“有个事,你真的杀死了一只织更鸟?”我很郁闷:“之前说我杀死了一只织更鸟,后来又说不是我杀的,我真的见过一只七彩的织更鸟。”大首鸟一听就来气,“这叫什么事!”村长让我们冷静冷静。

冷静冷静,村长回到家里,冷静过了头,从此就在已没有醒。村长的过世,我比村长的儿子哭得更伤心,在我认为,像村长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会死。通判严厉地问:“谁说的?村长这种死法已经是最好的奖励。”“说你奶奶的嘴!”几个差役左右拉不住我,牛头马面大声呵斥:“放肆!冥府之地岂容你来撒野。”通判摆摆手:“算了,我们是神,神岂能与人一般见识,轰出去是了。”我被两个差役像提小鸡似的提着双手丟到了门外,站起来的时候,我见到了李乡长,李乡长说:“不想找苦头,就赶快跑,有只织更鸟正在到处找你寻仇呢?”

冥府不是最讲公平之地,织更鸟找我寻什么仇?我问殷郊:“那不是你的化身吗?”殷郊说:“化身是化身,真身是真身,这个你不懂,就像克隆人与本体,你说谁是谁?”“什么乱七八糟。”我只想知道我死后我去了哪里。”“知道不知道,只有天知道。”摊开笔墨纸张,我想写书,题目就叫我杀死了一只织更鸟,百度一下,想想不对,改成:我杀死了化身的执年太岁。

大首鸟说:“乱画些什么东西,想想往后我们如何才能填饱肚子。”我决定,还是闯江湖,王大锤高兴得不得鸟鸟,说走就走。满天乌云密布,回望阁绮,不知这一走,回来又是什么时候。

反正也是饥肠辘辘,腹中滴水全无,我问王大锤:“怎么办?”王大锤两手一摊傻望着我,问大首鸟:“你不是还当过县长、市长,肚子饿了怎么办?是不是还要写个请示批一下?”大首鸟两眼茫然,“当初你那乡长、县长真的是耿智胜从我手里买的,你要是不买这个官,现在以不至于为个吃饭闹心。”王大锤兴灾乐祸,“不买这个官,你还当你的市长,或许更大的官,何苦游走四方?”

心中充满无限的伤感,这是第三次背井离乡,我想,倘若我不是杀死一只织更鸟,我的生活又会怎么样?总之不可能会有如此之多的沟沟坎坎,或许我也娶妻生子,过着安享天伦之乐舒适的日子,看着子女渐渐长大,只要子女健康,妻子安康,听几句唠叨,满满都是幸福感。

侄女使劲摇着我,“老舅,老舅,醒醒。”满脸怪厌,“老舅,你看你睡着了弄我一作业本的口水。”我揉了揉眼睛,擦干满眼的泪水,家人无不关心:“做恶梦了不是?哭天喊地,满伤心的。”看着一米高的还在读书的侄女,我懵懵懂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抬头望着天,既无云,又无雨,朗朗乾坤,正是中午时光,“吃饭!”


六十一

大首鸟说,其实当什么官与水平能力、能做多大的事及其钱没关系,关键是后有没有那个爹。反正都是蛇鼠一窝,监狱里滚过烂泥,说什么也无非是信口开河找点资本吹牛逼,现实的问题是五脏六腑闹得一刻不消停,找点什么东西先捞饱肚子。家人说我撞了邪,打碗清水,点燃三张黄钱,口念咒语,用三支筷子使劲往碗里扎,当念到过路孤魂野鬼时,三支筷子直林林竟然竖了起来,家人烧了纸钱冥币,筷子倒下,窗外雷声大作,突然下起雨来。

王大锤说:“当前紧要的问题是捞饱肚子,其它所有的一切都是废话!”“也是!”大首鸟左顾又盼,“现在不是信封建迷信的时候,先敬好五脏六腑再说。”问题是口袋里必须有能够说话的硬道理,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已之私就干尽丧尽天良的事?台上喝五吆六的大首鸟一时没了注意,被王大锤训得比龟孙还不如。所以说,疯子自有疯人命,五脏六腑造反的时候还是疯子管事。

王副县长出了大牢,在路边开个餐馆混口饭,日子过得还算逍遥,比不得台上的喝五吆六,只是少不了街痞村匪的搞乱,陪笑是小,挨打掏钱是常事,见了我比老鼠见了猫更可怕,想想也是,我头上的疤痕还是拜王副县长的公子所赐。简直就是使我笑岔了气,王副县长知道我不是来找茬的,见了大首鸟,免不了又是一翻卑躬屈膝,王大锤十二分的不乐意:“得了,差不多就行了,有什么马屁稍后再拍,有什么吃的先拿来填了肚子。”

王副县长悲喜交加,止不住的泪直往下流,在王副县长认为,只要我不让赔钱就是好事。斟满酒,饭下肚,王大锤有了精神,话也多了起来,一个劲地骂王公子不是东西,“嚣张之极,副县长都敢打,当时你是没在,看那架势,不把人朝死里整,誓不甘心。”大首鸟一杯酒下肚,不置可否:“我咋不知道呢?”“你在台上,”王大锤抢嘴说,“两眼看天,不知道的事多了去。”

谈笑中,酒饱饭足。王副县长若有所悟地问:“你们这是要去哪?”这问题问得好,王大锤说是去发财,大首鸟说是去开创未来。一群大俗人,肚子都捞不饱,还一个说的比一个高尚。“你不觉得这挺好玩?”望着一脸懵逼的王副县长,我说,“三个穷破底的劳改犯,赤手空拳拯救世界。”王副县长生意做得也不景气,虽然心有不甘,毕竟岁数大了,也不想动,架不住王大锤三言两语点火煽风,心下有些迟疑,被妻子捎带指桑骂槐一顿臭检,反正自被掳官以来一直都是受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横下心来与我们一起闯荡江湖。

王副县长的老婆巴不得王副县长滚,一个只造肥料的窝囊废,眼不见,心不烦。王公子怪王副县长时常无事,人前人后,装模作样,一有事,屁用都没有,故意有家不回。深感世态炎凉,王副县长是不断长叹短息,自己大权在握的时候,哪个不是左右迎奉,溜须拍马,现在落势,喝冷水都塞牙,若不想早死,离家出走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大首鸟觉得自己很冤,整再多的钱,自己一分都没花到,反而弄了家破人亡,蹲几年大牢。王大锤觉得我冤,一下说有罪,一下又说没罪,牢不是白坐了?我觉得王副县长比较搞笑,公子惹的事,大牢却是自己坐,至少我还整了一大笔钱,王副县长有什么?人嫌鸡厌,现在是弄得有家无归处。

离开王副县长的路边餐馆,几个月以来的风餐露宿,大首鸟真正体会到钱来的不易,过去在位上,一出手就是几个亿,鞍前马后总有人侍候,钱对于自己来说,就是一个符号,现在才知道,一分钱对于穷极了的人,有时就是一条命。


六十二

四个身无分纹的大男人,能干点什么呢?没了厕所,总不能被尿憋死,找点出憨力的笨活,我想也可以填饱肚子,但现实并非如此,一是这个行业竞争太强,容不了那么多人抢饭吃,白干活都没人要;二是大首鸟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即使在牢里也是如此,低薪脏苦累的不愿干,高薪舒适的没人要,什么都做不了,废话一套一套倒是一大堆,可惜在台下,当不了饭吃,没用。当了几年官的大首鸟成了累赘,王大锤闲来几事,就拿大首鸟开涮,大首鸟很生气,但又无奈,我一疯子竟成了两人诉苦宣泄的出气筒。

王副县长与我没交情,原本就为负气,只是总觉得欠我一个情,时间长了,王副县长说:“不要再叫我王副县长,听着实在羞人,我有名字。”原来王副县长也有名字,叫王勤。相比大首鸟,王勤只是捞点小钱,为人比较谨慎,钱包看得比命重,不轻易掉毛。整了些蚯蚓,街头卖了街尾买,大首鸟说:“这是犯法的事。”“什么犯法的事?”我说,“反正已是劳改犯,既然做了泥鳅,就不怕污眼睛。”

捞饱肚子,整一身行头。我说发财去,王勤满腹狐疑,将信不信。王大锤信,“莫名其妙的上访,打死也是做不成的事,疯子就这个命,还真做成事。”闲聊当不了饭吃,来到寺庙里,大首鸟一身的派头,东指指,西点点,王勤装模作样,点头哈腰用笔记本记录着大首鸟的指示。毕竟大首鸟也是见过大市面的大人物,冒充个老板、大领导什么的,其实也是找回当年台上的感觉。

大首鸟越演越得意,戏演得比真的还真,我和王大锤像跟屁虫似的步步紧随,四人怪异的行为立马引起庙方高层的注意,有穿袈裟的光头试图上前盘问,被王大锤一旁拦下,光头占着是自己的家里,说话也大气,王大锤十分的坚定:“你职阶太底,够不上说话,有什么话,即使你们庙主来,还要看老大高兴不高兴。”光头不就一个门庭,主自然作不了,无辜被呛,有气不敢发,唯恐得罪了哪尊神,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事报给庙主,不想庙主也是个好摆普的角。王勤俯首听大首鸟一阵嘀咕,两个光头引路,见过庙主,大首鸟主动坐到上席,王勤紧跟站在身后,我和王大锤稍远站在左右。庙主开口:“请问施主有何贵干?”大首鸟两眼望天,一副爱理不答的样子。王勤俯身望了大首鸟一眼,主动介绍:“这是我们老总,专为考查项目……”大首鸟望了王勤一眼,王勤赶紧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要说这年头,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这总那总,一竹竿涮过去,涮到十个人,有十一个是老总。庙主也是开门做事的人,哪有风雨没见过。不经意面露鄙视,当听到考查项目,难免不得不为财动心。手下一大摊人和事,哪样离得了钱。庙主刚提了兴趣,不想被大首鸟一眼堵了回去。似有不心甘,想问又怕失了面子,让左右上茶。大首鸟似乎不太高兴,瞄了桌上的茶一眼,起身道谢走人。王勤放下茶钱,一个劲给庙主道谢。

大首鸟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回望王勤一眼,吓得王勤手忙脚乱,慌忙卑躬屈膝迎了上去。溜须拍马,这对于王勤来说,也是在回忆往事,表现得十分的到位。至于我和王大锤,唯一的表演就是扳着一副僵直的脸,做出一个死样就行。一场戏,庙主坠入云里雾里,一脸的懵逼,必定久久不能忘怀。

过了半月,我让王勤再次去给庙主上点眼药水。两人一阵海侃神聊,之后王勤又请庙主下了馆子。一来二去,王勤与庙主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当然这少不了王勤的又是请客又是送礼。小半年过去,水到渠自开,王勤包下寺庙大殿的经营权,庙主也高兴,人还是自己的人,收入可是稳定的成倍,黑纸白字,签字的合同可是具有法律效力,只是庙主不知道,香客就这么几个,这收入怎么就成倍了呢?而且每年还有百分之五的递增。当然我、大首鸟、王大锤更高兴,印制一些劝人为善的传单,找几个识字的人,剃了光头,穿上袈裟就算做了和尚,白天到人多的地方不断发放。进庙的沿途,弄几个免费算命,消灾避难只要到庙里烧几柱香。


六十三

生活的富有,接下来就是精神的空虚,过惯了颠沛流离日子,反过来,一但安宁了反而觉得缺少些什么东西。不折腾不会死,天生的奔波命,折腾死了才高兴。烧香拜神本是欲求无望的一种自我安慰,习惯使然,这就犹如开快了的车,一脚刹车下去,总是要前滑数米。一翻铺垫,说是庙里的香火灵验了得,有钱的商贾,有势的高官,纷纷踏至而来,一时间香火繁盛。

香还是原来的香,只是进价三元的香,到了大殿就是开了关三百的香,当然,三百觉得亏,还有免费赠送的神符、诵经,在不值,还有开了关随身佩带永葆家庭平安发达的挂件,随缘相赠。随心功德,捐赠随缘,挂个功德,赠送诵平安经一卷,岂不是大大的赚了和尚?当然,出家人,四大皆空,凡尘俗事,不谈钱,一谈钱,就会玷污修行。套餐服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传单上都有。

王大锤每月一结帐,庙主、商家两不欠,干得好的光头、算命先生还有额外的惊喜。举一反三,拿下十几个寺庙,吃穿住行总算有了着落,慢慢钱财出现了节余,王勤动起了小脑。一向统购统销的分配制,由于王大锤经常外出,开支大了些,王勤觉得自己功劳最大,心下不平,隐匿了部份资金,王大锤大数一匡算,觉着有问题,吵着嚷着要查帐,才吃了几天饱饭,就不安宁,两人掐了起来,惜日台上说一不二的大首鸟失去了说话的权利。

我才懒得理会这些俗务杂事,毕竟这钱来得也有些并非正大光明,久走夜路必撞鬼,这个行档最好的方式是见好就是收。我提议散伙。王大锤当然是听我的,大首鸟失了毡帽没了主意。王勤早有散伙的打算,仗着自己功劳大,飞扬跋扈,也是本性使然。老南瓜往心里烂,这原本就是因利益纠聚在一起的利益小集团,早迟都会因利益而解散。我想愿干的继续留下,不愿干的分钱走人。

王大锤心有不甘,拿了钱把王勤狠揍一顿。大首鸟也十分的窝火,“什么人!闹一半天,我老几就为他王勤打工了,当年我是咋的会提拔这种货色?”“算了。”我说,“尘世间,什么样的怪鸟都有,稀奇古怪的多了去,计较得过来?”王大锤无不怪厌抢话:“还不是收了那杂毛的钱!”大首鸟被王大锤这一呛,心里不是滋味,我想我还是宽慰几句,否之那头的火刚熄灭,这边又是战火嚣烟。“要不我们折返老家去看一看有没有发财的机会?”毕竟那里曾经是大首鸟的发迹之地。

大首鸟同意,王大锤同意。一路上,王大锤提起王勤就骂骂咧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想表面上王勤是得了便宜,但是祸是福,谁又说得清呢?大首鸟更是夸张,从哲学、历史、相貌的角度,综合分析得出结论:王勤不得好死。“至于如此?”“仰望蓝天,”人的一生中总要被狗啊猫啊,再不济猪啊牛啊,蚊虫叮咬几次。总不能被蚊虫叮咬后,接下的生命就是用毕身的精力沉浸寻找蚊虫复仇?

“也对!”王大锤憨厚地笑了笑,“村长教导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真理。”我想起一首曾经在牢里自编自导地下暗传的歌曲,《我们是害虫》,哼了几句,不想大首鸟、王大锤也会,看来在牢里表面都是服管服教,实质都是反改造分子。三个刑满释放的劳改犯,迈向回家的路,齐声高唱:

我们是害虫,

天生的说我们作恶我们就作恶,

看到别人伤心我们从心底快乐,

我们一副贱骨烂命一条好吃懒做,

我们活着就是要去捣乱要去作恶,

咬你一口踢你一脚,

瞅你一眼唾你一沫,

我们要做就做一个人嫌鸡厌的顶顶害虫,

谁能耐我何?

我们是害虫。

 


六十四

 

想想也是,既然能从大牢里蹲出来,就没有什么能过不去,何必又充什么清高,冒什么伪善。一任县长下来,钱赔得一干二净,失了耿智胜和村长两个老家伙,从起点又回到了起点。我想我的一生就是为了个生存,王大锤认为自己的一生值,大首鸟似有不甘心,但不甘心又能怎样?台上有人溜须拍马,台下有人下井落石,自己喝水,冷暖自知。善导和尚曰:世事之大,莫越生死。

其实大首鸟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市长的位置。我说大首鸟挺不仗义,凭什么就说我的县长是买的?难道不是我做实事做来的!大首鸟说:“场面上的事你不懂,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王大锤问:“疯子,你这脑袋装了些什么东西?怎么时好时坏的,隐藏那么深,那么遥远的《我们是害虫》你都会,而且还记得?”我想我这杀鸟犯的名字得改一改,否之就会与大首鸟犯对冲。大首鸟说:“没必要,不就一代号而已。”

殷郊问我:“刺激不?”“刺激你个大头鬼。”我愤愤不平,强压十二分的怒火,恨不得把殷郊撕了生吃。晚上梦见耿智胜,老学究还是阴阳怪气,想起村长又哭了一次。大首鸟悻悻地说:“给有必要?”王大锤十分虔诚:“这个你不懂,不然还叫什么疯子。”

回到乡里,迎接我们的不是鲜花铺道,而是要债的棍棒撵着王大锤追。王大锤忘了这茬,阁绮自己孽缘深重,欠下一屁股的烂账,否之就不会有闯江湖一说,被王勤一闹,一时昏了头,公然自投龙潭虎穴。侄男女在府衙做事,手上渐渐权利大了去,找到江湖阔佬,软硬兼施,把从寺庙整来的钱全部奉上,写了借条保证,对方放人。家人劝我安心帮家里打点杂碎,砸锅扳灶,目的是不想让我再出去瞎搅和。“一窝大牢滚出来的老钢蛋,搅在一起,能混出什么样子?”

我也想过过逍遥稳定的日子,可是每到关键的时候,为什么命运就转了个弯呢?明知是陷阱,强撑下去有什么意义,生存不是说付出了就有收益,努力了往往收获的是一地鸡毛。离开大牢那么久,流过汗,流过血,也流过泪,污垢的灵魂已经被洗刷得伤痕累累。有人说,人天生就是受罚的命。有的人,天生就是好折腾,城隍说:“休要管那些,做了几世的畜生,一朝为人,厌气太重,不折腾,反倒张显不出畜生的本性。”

“也是!”“发什么神经?”王大锤说,“莫不是又受什么刺激。”佛说,不破四相,终不成就。王大锤本就不想赔欠账,回来后听说把从寺庙整来的钱捣光,一顿哑火发的天昏地暗。大首鸟实在是没了落脚的地,几年官当的只学会做一件事,满嘴喷的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做牢对大首鸟来讲,不算惩罚,真真的惩罚是让大首鸟独立自主自己整到吃的。王大锤说:“”让大首鸟去当保安,守个大门、仓房什么的肯定行。”“怎么可能?就两眼望着天,走路迈着方步的样子,台上照着念还是错别字连篇,下面还要拼命拍马屁,这才叫创新。到了帮人打工,还不活活把老板气死。”我想,大首鸟毕竟不同于一般人,肯定还有开发利用的价值。

“五行相克,相生相依。”王大锤说,“天生万物,必有其中道理,就算是猴子,也是上天派来整你的。”事实上,长期的官僚体制熏陶,炼就了大首鸟对上卑躬屈膝,对下虎狼之势,再加上牢狱的锻造,铸就了大首鸟无论多少年过去,不危害社会都是不可能的事。大首鸟必须有一个稳定收入的职业,牢牢栓住大首鸟燥动的心思,当然,这不仅仅只是为大首鸟,也是为王大锤,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只要死不掉,就得活下去,我总不能成为家庭、社会的累赘?

我劝王大锤少说大首鸟几句,毕竟大首鸟也够造孽的。


六十五

说起来,大首鸟也并非一无是处,台上的时候扶持一帮小弟,呼风唤雨,台下没人理会,也合情理,避嫌总是还需要的,谁会愿意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寻找颠沛流离?除非不是傻就是疯。奔波于生死存亡线上,大首鸟连都哀鸣来不及。

平昌乡现任的乡长曾经是大首鸟的小弟,曾经的苟乡长现在的大老板苟老板实在看不下去疯子、大首鸟风餐露宿的日子,交待苏乡长暗中帮衬一下,对于呼风唤雨的苏乡长来说,暗中关照一两个人,实属举手之劳的小事。苏乡长问大首鸟:“要不包点工程先做一做?”大首鸟并非对工程不感兴趣,说白了是不知道如何做。苏乡长继续引导,“譬如修个沟,筑个坝什么的,你找个施工队,工程由施工队负责,你只要负责签合同就行。工程一完工,我保证把钱打给你。要不先试试?”

“试什么试,肯定不行。”我说,“到时苏大乡长腐败了或高升了,一有人眼红,还得陪着蹲大牢。监狱我实在不想去。”“有这么严重?”大首鸟虚汗淋漓,“我咋的就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工程还有那么多的道。”王大锤接嘴,“这是真的,工程不在大小,关键是这里面水很深。我有个朋友,家里穷得实在过不下去了,跑出来来帮人挖基坑,短短的两三年内,一辈子的基坑都挖了,还是没有出头之日,一咬牙,一跺脚,卖了房子送人,揽下几个工程,钱是赚了不少,最后上线男女关系扯不清,进了大牢,我那朋友更惨,差点弄了个死缓,两人相互杀死对方的心都有,现在还在裹绊不清。”王大锤顿了顿,“明落眼见的卖官鬻爵来钱,其实搞工程更来钱。”

我想苏乡长诚心帮我们,我们也不能太拿苏乡长的一片好心当驴肝肺,“原本我几个又不是什么好鸟,只是不要辜负了苏乡长的一片好意。”大首鸟非常的赞同这句不要拿别人的好心当驴肝肺。反正现在已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再蹲一次大牢又有什么关系,只是蹲过一次大牢,再蹲就要蹲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世上没有什么清楚的事,而且即使弄清楚了,屁用都没有,又不在台上,谁愿听你废话一堆。“我想我还是叫疯子。”王大锤一脸的不屑和鄙视,“你不叫疯子能叫什么?”“包片林地种果树!”对,当副县长的时候,山里的老神仙宇文泽农不是说过,今后种果树才是出路。“就种果树!”

大首鸟同意,王大锤同意。在王大锤看来,疯子每次发神经都是一次发财的机会,否之不会放着寺庙大好的发财机会返回乡里,虽然现在种果树是亏本的生意,但王大锤相信疯子自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大首鸟从来就不否认我的能力,而且大首鸟坚信疯子总有些逢凶化吉,化险为夷的奇妙思维,这或许就是命,否之也就不会投靠疯子。

大首鸟与苏乡长商定,承包其治下的荒山三千亩,美其名,荒山育林,获得额外的资金扶持,三人搬进山林,日子虽然清苦,但是有了奔头,而且是自己的产业。王大锤吸取上次的教训,多长了心眼,成立股份制,由于背的是大首鸟的名,王大锤和我各占百分之三十,大首鸟享有百分之四十。三人同食同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首鸟提议,干脆结拜为兄弟,按岁数排序,大首鸟老大,王大锤老二,我老三。细细想想,我还是吃亏,“我比你们都活得少,干吗要与你们一共死?”

大首鸟说:“这又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还结拜个鬼!”

 


六十六

大首鸟已成了一种品牌,早在大首鸟做县长之际,被我一声大首鸟,就已名闻四荒八合。种上金帅苹果,果苗、承包费先欠债,大首鸟办了贷款,王大锤不是担心欠款赔不上,而是担心有了钱之后,大首鸟会不会反脸不认人。我想这是必然的,大首鸟的老板派头十足。苏乡长经常带着各色人等过来喝酒,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都是明白人,有谁不知山潮水潮不如人来潮这个道理。

概不受礼,都是家常便饭,高兴拖个凳子坐下就吃,不高兴来去自由,不谈钱,谈钱伤感情。感谢的话,大首鸟天天讲,感谢的酒,大首鸟逢场就主动自罚三杯。人就怕认尿,一尿众人反而敬你。大首鸟的低调招来过去的各种小弟、合作客商,包括政敌,毕竟谁都不想落个下井落石、忘恩负义的骂名。

礼不受,苹果熟了,买几斤苹果带走总是可以。外界传言,大首鸟种的苹果很好吃,虽然价格高出市场几陪,当年还是被抢购一空,大首鸟真真成了商品,钱赚得钵满盆满,几年的辛苦付出终于见到了收益。

大首鸟很高兴,王大锤也很高兴,当然我也很高兴。高兴之余,也难免不得不徒生悲催。想起柳一天唱的《有你的日子》,王大锤起头,放声高吼起来。酒喝得酩酊大醉那是自然的,关键是三个大男人莫名其妙抱头又哭又笑又闹,硬是折腾了整整一夜。本来是不同道上跑的不同类型的车辆,就因一个共同的境遇而走到一起。大首鸟问我王勤要是也在会不会更高兴,王大锤十分的生气:“别提他,谁提我跟谁急!”

不就是这随口一说,急什么急。我提议给苏乡长上点眼药水,“只有别人给我上眼药水,哪有我给别人上眼药水?”大首鸟很生气。“那倒不至于。”我欲言又止。最终大首鸟还是放不下架子,想了又想,悻悻地说:“一个小小的乡长,要去你们自己去。”王大锤十分不解地问我,“凭什么我们种的苹果就要好卖。”我指指大首鸟:“这叫余热开发,等着总有哭的一日。”

大首鸟在台上就帮人看相算命,而今下了台,细推起来,也可以帮人看相算命,只不过这里唯一不同的是,过去算人前途,现在算人灾难。只要大首鸟闭嘴,不要说是苹果,就是树叶也能换回饭吃。但是,任何资源相对于生命都具有匮乏性,过度的开发必然造成资源枯竭。什么天塌地陷,山崩地裂,都是神的事。问题的发生,往往是被忽视了的诸如不良资产的闲置。大首鸟暴跳如雷:“老子贱命一条,我怕谁!”

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大首鸟终于放下了神的架子。低三下四,给苏乡长上了最好的眼药。苏乡长一阵爽朗大笑:“这又何必呢。”而今的大首鸟再不是过去一个眼神就可以决定一片生死的大首鸟,办个证都要往返十多次的大首鸟已经充分领略到求生的不易,为免少找麻烦,宰猪杀羊,主动请周边的种植户吃饭喝酒,无偿帮他们把所有水果销售出去。王大锤说:“颗粒归仓那叫屁话,要想清静,多少得留一些给路过的鸟啊虫啊捡一些填饱肚子,断人后路,实质就是断自己的后路。”大首鸟气鼓食胀,嘟囔着嘴,十二分的不高兴。

王勤最终还是被人用刀捅死,据说死得很残,浑身上下被捅成了马蜂窝,爬了十几米,血流一地,官府费了好大周折才通知到王怀礼,王怀礼嫌弃王勤是个窝囊废,叫老妈李凤英去殓尸。传闻王勤发达了,有赶妙碰着王勤的回来说,那可是不得鸟鸟,前呼后拥,眠花宿月,出入都是高档场所,整一帮小弟,想近身比登天还难,打个招呼都隔着几重山。

张凤英原想,如若真有传闻的那么稀奇,殓不殓尸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财产共有人,王勤的,也就是自己的。


六十七

李凤英到了王勤的公司后才知道,王勤是挣了不少钱,而且还成立了个什么文化传播公司,但是,公司账上只是个空壳,一分钱没有,反而还欠下不少原材料费,公司的员工围着李凤英讨要薪水,李凤英原想是来整钱,那有钱,即使有钱也不可能给。细下了解,王勤的钱都被王勤拿去养小三、逛舞厅,因为男女关系混乱,加之人过于吝啬,为醋意被小三的男人捉奸在床,用刀捅死。钱都被各色小三席卷一空。官府要李凤英交了停尸费尽快处理尸体,李凤英一抖身跑回乡里,转过头来到法院起诉大首鸟引诱王勤外出至王勤被害,负有不可推卸的引诱、管理之责,要求大首鸟赔偿超过六十年的年薪。

传票拿到大首鸟手里,气得大首鸟跺着双脚直骂娘,什么叫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大首鸟此时此刻有了切肤的真实感觉,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的成年人,爱去哪里,不去哪里,谁管得住谁,好好的四个人的生意被他王勤一个人抢了去,而今睡别人的老婆出了事,这责任反倒成了自己的。我和王大锤劝大首鸟消消气,甭管有理无理,这法院的传票还得理,没钱找律师,托苟老板申请法律援助。

大首鸟一口咬定,谁也没让王勤跟我们一起出去,争来吵去,法庭追加我和王大锤坐上被告席,说破天的道理就两个字:赔钱。法官问我们仨愿赔多少?我说:“没有。”大首鸟说:“有也不赔。”王大锤说:“凭什么要赔!”调解不成,法庭裁决:我赔一,大首鸟赔二,王大锤赔三。气得大首鸟直骂:什么狗屎律师。苟老板让我们不急,不服还可以上诉呢。

大首鸟、我和王大锤不服,李凤英更是不服。大首鸟、我和王大锤上诉,李凤英也上诉。二审判决下来,大首鸟、我和王大锤免责,李凤英说:“你们仗着人多。”法官笑了笑:“又不是打架。”二审主审法官私下对大首鸟说:“之前欠你一个人情,现在应当两不相欠。”大首鸟抓破脑袋,就是想不起自己与二审主审法官什么时候认识。王大锤分析,“这很有可能,细想一下,你在台上,两眼朝天,一句话可以超生,一句话可以死人,你认识谁?谁不认识你?”

“去!”大首鸟若有所悟。虽然是地里刨来的辛苦食,但也不能忘了苏乡长、苟老板的提携,找个适合的理由,又是宰猪杀羊,诚邀各路大神大醉一次。时下兴起乡村游,久经炼狱的王大锤的厨艺不断呈直线飙升,来玩的人多了,说是不收费,当然随心功德,原材料的费用还是需要的。大首鸟翻新了住地,添置几台麻将机。

渐渐手上终于有了闲钱,每年水果还是不愁销,只是利润多点的少点,土里刨食,人渐渐苍老了几许,渐渐也是力不从心。出于人道,大首鸟还是给李凤英送去一沓钱,王大锤一百个不高兴。大首鸟出事,公子跳楼自杀,妻子一怒之下与大首鸟离了婚,现在大首鸟的妻子要求复婚,大首鸟骂骂咧咧,整夜整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王大锤劝大首鸟:“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大首鸟阴沉着个脸,银行催贷,一向稳沉的大首鸟把催贷员打了,害得我和王大锤天天给催贷员当孙子,赔钱又出力,好不容易搞定催贷员,银行又要折抵果园,大首鸟一字一顿:“有本事就拿我去求雨!”苏乡长、苟老板出面,多方协调,酒喝了不少,好话说了几车皮,当然最后起作用的还是眼药水。银行的一个说话算数的发话:“只要大首鸟跪下来,磕三个头,这事可以过去。”大首鸟曾经也是骄横跋扈之人,所谓志可杀不可辱,让大首鸟俯首低头,岂不如直接杀了大首鸟。

我和王大锤试着胆,拐着弯给大首鸟说了个大概,不想大首鸟出奇的平静。我想我和王大锤是把天捅破了来补。


六十八

大首鸟还是答应了银行方面头头的条件,规规矩矩跪下给银行方面的头头磕了三个头。事算过去了,复婚的事,大首鸟与妻子争吵了几次,虽然别别扭扭,架不住我和王大锤的劝说,最后大首鸟终于低了头。

大首鸟很开心,王大锤动了心思,联系上了自己的儿子,还好王大锤的这个儿子认王大锤这个爹,疯了几年,王大锤有意回乡养老,只有我没有着落。大首鸟妻子郑淑琴说:“等我和我们家的那位复了婚,你就搬去跟我们过,我认你这个大兄弟。”

清早起来,大首鸟换上最好的衣服,左顾右看,拍拍打打,非常开心进城与妻子办理复婚手续,交待王大锤整点好吃的,“晚上招待你嫂子!”“得咧!”王大锤欣然领命。殷郊说:“”大限已到。”我梦见了李乡长,李乡长仍在地府领罪,李乡长说:“对面那副大镣就是为你准备的。”那是一副很大很大的脚镣,不由得我阵阵寒栗。

心慌胸闷,心里不踏实,早早收工回到住处,王大锤已准备好做大餐的材料,我问王大锤我可以帮什么忙。王大锤说:“问一问什么时候到?”联系不上,直到傍晚,王大锤饭菜上桌,仍然联系不上。王大锤心下有些急,“再不来,菜都冷了。”“或许什么事耽误了,不用急,要不再试试。”王大锤情绪低落:“也只能这样。”

天近朦胧,终于联系上了郑淑琴。郑淑琴哭天抢地,说是办证出来,大首鸟被车撞了,送到医院救治,现在说是没了。王大锤惊得一愣一愣的,我说:“还不去看看!”

王大锤从恍惚中惊醒,收拾东西赶到医院已是凌晨,没见着郑淑琴,太平间好说歹说,值班员让我和王大锤看了一眼。想那大首鸟,无亲无戚,自从牢里出来,就一直与我和王大锤相依为命,平时没少被王大锤寻开心,一生的威武,台上的风光,台下的羞辱,此时就是一堆烂肉躺在冰柜里。

王大锤忍不住双眼潮湿,红肿着眼睛,就在医院的长凳上将就一夜。天明,空着肚子转了几趟车,右拐又转,终于找到郑淑琴家里,郑淑琴并不待见我和王大锤,问及后世的处理,郑淑琴说会自己处理。我想既然郑淑琴与大首鸟复了婚,剩下的就没我们多少事。

小心翼翼寻问我们有什么可帮忙的,被郑淑琴冷冷一口抵了回去。我想或许是郑淑琴伤心过度,王大锤放下一沓钱,一把把我扯了出来,心中愤愤不平,“什么东西!好像是谁欠谁的。自己老公死了,这边喜笑哈天,那边用鼻子与我们应对,好歹我们也是一起滚过烂泥滩的兄弟。”“或许是寄托哀思的表达方式不一样?”我弱弱地说。王大锤大声吼叫:“哪有家里披红戴绿办丧事的?”

想想也是,这回真是看了稀奇,找地方住下,硬着头皮等大首鸟火化,一溜烟跑回住地,我和王大锤长舒了一口气。桌上的饭菜已经发霉,收捡清洗完毕,王大锤又到大首鸟的房间,把大首鸟的所有遗物整理装箱抬至屋外,找块来龙之地埋了,细细想想,好像还差点什么,大首鸟无后,王大锤找块木板插在地上。木板上书十八个大字:

生的鬼喊辣叫,活的上蹿下跳,死的寂静悄悄。

 


六十九

王大锤不知发哪根神经,又出什么妖娥子,好好整了一桌,斟满酒,端起杯子起身:“兄弟,敬你!”我两眼瞪着王大锤,机械地端杯子、喝下、坐直。王大锤连干三杯,放下酒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兄弟你我缘分己尽,以后有事找我,兄弟定是两筋插刀,在所不辞。”

果园的账一直是大首鸟在做,钱王大锤在管。王大锤烧了从大首鸟房间搜出的账本,把钱一分为二,给我一半。交待我:“装好兄弟,以后养老就靠这个,其它的想都不要想,回家吧!”“那果园咋办?”“不要提果园了,至多三五日,不超过十日,郑淑琴就会来收果园。”我实在想不通,这可能吗?“凭什么?”“合同啊!”王大锤说,“你没还看出来,那郑淑琴就是冲果园来的,合同的事,大首鸟肯定给她说了,还有,所有的贷款都是以大首鸟的名誉,当初说好了的你我各占百分之三十,事实上,大首鸟一死,到最后你我可能一分钱也拿不到。

细下一想,这不是不可能。郑淑琴火急火燎真的来谈果园的事,开口就问这些年的收入,王大锤做了本假账,收支相抵还亏欠了很多。郑淑琴不信,但又苦于找不证据,谈到收回果园,王大锤拿出当初三人共同签定的合同,郑淑琴摆出从银行查询的贷款凭证,双方各执一词,话不投机,郑淑琴扬言上法庭。“我想事没必要闹僵,好合好散。”我说,“我退出,按股份折算果树,合价给我就行。”

郑淑琴要的就是我和王大锤退出,而且又不想出血,事和王大锤之前预料的一模一样,我不得不佩服王大锤的先见之明。果园正在来钱,郑淑琴也知道,一旦我与王大锤合伙,百分之六十的股权,郑淑琴就没了话语权。郑淑琴找了律师,谈来谈去,最后以工钱折抵股权我与王大锤退股,算起来我和王大锤是亏了,但是在外疯了很久,至少多少整了点现钞拿在手里也是一种安慰。

离开果园,我与王大锤挥泪告别各自回到自己家里,帮着家里打理农家乐,日子过得单调但也不失惬意,整天就是洗碗、扫地、倒水、打杂。绑架小问号的包一品的小弟前来寻仇,迎面给我就是一刀,我想我是真的见到了黑白无常,走过满山遍野的彼岸花,来到城隍城下,我被带进一座高堂大院,案桌的师爷起身招乎,仔细一看,原来耿智胜做了城隍的师爷,很久不见,份外的高兴,心有说不完的话,千言万语只化作两行泪水。耿智胜叫来村长,三人相聚小斟,说东道西,热闹了半日,天色近晚,耿智胜安顿我住下。月色过半,猛听得唰唰突响,一个黑影拿刀朝我就砍,起身往外跑,几个青面獠牙直撵着我追,翻越了一道又一道的高墙,空空的旷野上,独剩我孤零零的随风飘零。

一觉醒来恍惚隔世人,闹铃阵阵大作,妻子大呼小叫:“起床,上班了!”揉揉眼睛,望着温馨熟悉的家,万千感慨,活着真好。“我想我是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妻子睁眼瞪目:“一晚尽说梦话,以后少看点什么封神、搜神,鬼啊神啊之类的书。”

抖擞精神,整装迎着朝阳,朗朗乾坤,日月丽天,情绪高涨,我迈步走出家门,父母安康,妻贤子听话,日子正好。

 

 

全文结束

 

2018821日星期二于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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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08月30日 08:43

08月18日 16:59

夏浅眠 5 0

写得好

07月28日 22:22

07月15日 17:42

毛哥 6 1

早上好!🥃🥃

06月16日 06:41

古覃 5 1

喜欢这样的作品!

05月22日 18:39

霁阳和桑 5 1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一语惊醒梦中人

05月22日 08:13

05月07日 14:10

昆明冯工 6 1

好文采,向高手学习!

04月20日 10:32

永灵 5 1

美不胜收!

04月18日 09:02

02月21日 23:29

古覃 5 1

精彩纷呈,文化精品。为您点赞

01月26日 15:36

01月01日 18:47

冬林 4 1

不容易,原创图文,用心都不行。加油!

12月30日 23:02

万紫千红 4 1

好文笔

12月21日 19:24

12月21日 19:11

12月21日 18:57

12月18日 16:55

南天 6 1

原来看过,好像有点凌乱,现在好多了!慢慢品读

12月08日 14:14

南天 6 1

大赞特赞!

12月08日 14:12

11月26日 09:17

11月14日 10:26

蓝色之眼 4 1

图文配字不容易弄,也繁琐,太用心了,点赞!

11月13日 13:13

11月12日 20:51

cuihu 7 1

老师敬业,有才华

11月12日 09:25

11月06日 01:25

11月05日 09:36

糊涂老马 7 1

欣赏中,分享了,有意思!感受才情里……

  • 管文华  : 向糊涂老马老师学习

    2018-06-18 20:32 0

06月18日 18:35

随性逍遥 2 1

厉害了

06月12日 18:47

金瓶松 5 1

妙趣横生 非常好文

06月11日 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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