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何处,听取蛙声一片

小满,记忆里,雨已经连连地下了,沟水不说已是满的,就是村外的小河也是满的。田里,秧栽清了,四野是满满的绿色。耳畔,一刻不歇,没日没夜是满满的蛙声。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是我远离了蛙声,还是蛙声远离了我,在明月清风的夏夜,听不到一声蛙鸣。欲向何处,听取蛙声一片?

儿时乡村,不到立夏,各村就要放水泡田栽秧了,浑黄的沟水冲去积攒了半年的浮污,慢慢变清,水漫过了门前沟边一蹬、两蹬石坎儿。村外农田里,豆麦已日夜抢着收了,犁翻过,耙平过,锄倒过,风雨卷过,泥水晃荡着浪渣和泥腥。不等田水澄清,农人披着蓑衣、戴着笠帽儿,顶着风雨插秧了。傍晚回来,站到沟水漫过的石坎儿洗净脚上的泥,进门抖去一身雨水,在灯下边吃饭边议着明日的活儿计。门外,不等天黑定,也不须风雨停,更不待秧栽清,远远近近已传来“珂—珂—珂”“呱—呱—呱”的蛙声。伴着此起彼落的蛙声,黑了灯,一日的疲乏随着凉夜的到来渐渐消解。

“芒种不忙,到头白忙。”记忆中,不到芒种,各村早就关了秧门,漠漠水田不见,四野已换绿装。“夏至茫茫,点火栽秧”,说的只是极个别的年头,其实进了夏至,头道草已经薅完准备薅二道草了,秧苗分蘖成簇开始孕穗了,离“稻花香里说丰年”还有段时日,只不过蛙声早已一片,响过白日、响过黑夜,一片连着一片,响过百十里。

蛙声响,稻花香,细鱼肥。稻花扬起飞落,小鱼吃了稻花,不仅体肥了、形大了,就连心也大了、胆也壮了,借着一个小小的水口儿,总想着离开尺亩浅水,游进河沟、游向湖海。这个时候,几乎每个水口儿,都有大大小小的帘笆儿、篾笼子支着,就等着这些小小“野心家”尽入彀中,成为人们饭头上、酒碗旁的小菜。“吃鱼没有拿鱼好玩。”这是那些支鱼老手的口头禅,“会拿鱼”是他们骄傲的头衔,他们只不过是些十来岁的顽童,村里的大人们是不屑这样的名头,更不愿有这样的名声。从谷子扬花到谷子低头,这些“老手”都会在大沟里用草饼儿围起土坝儿,支起帘笆儿、笼子,上面架一个草棚,日夜候着,定时不定时取回鱼,放进大笆笼,笼口用一把青草塞实,用细绳系着扔进水里养着,细绳的另一头拴在棚脚。每日早间,拎着一笆笼钻着泥鳅、黄鳝的杂鱼,拿去街上两毛三毛一洋碗,卖了,手里攥着钱儿,冰棒、麻花、水果糖,想买啥买啥,余下的攒着买更大、更多的帘笆儿、笼子。这确是好啊,曾让儿时的我羡慕不已。说起好玩,我看着、想着,怕还在他们有了借口白日不用做家务吧。他们白天不做活儿,专“拿鱼”,有时晚饭还是家人送去,自是自在逍遥、逍遥自在;更有好玩的是,到了晚间,约上三五小伴儿,就着月光搓线,而他们从不搓线,只忙着编补帘笆儿。待我们山草搓完,他们的帘笆儿补好了,蚊子也更多了,他们就爖一小堆火,大家趁天黑东家地里偷点儿,西家地里摸点儿,辣子、茄子、芋头扔进火里,不等烧熟大家争着抢着一会儿就没了。我还记得,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吃生番茄,吃火烧的生番茄的景状,就在鱼棚边、野火旁,刚从火中拔出来,一口糊辣子、一口烧番茄,那种酸涩、那种辣烫,至今难忘。吃完,不灯火熄,大家就钻进棚子滚进席铺囫囵睡了,他们从不远处揪两把蒿枝,压住火头熏蚊子,才钻进棚子。这时,四野只有蛙声,一阵压过一阵,一片连着一片,无边无界、无头无尾。我只奇怪,在原先搓线、爖火、烧食东西的时候,怎不闻一声蛙鸣。是听惯了,忘了么?可是,却又怎么听不惯呢?那一夜,在隐隐的火光里,我听着身外四野的蛙声、身下不息的流水声,翻来翻去,一直睡不着。

蛙声,伴了我不眠的一夜,也伴了我一去不回的童年。小学毕业,就到镇里、省城求学了,只在每年暑假回家的时候,还可以听见蛙声。毕业工作了,远离了老家,也远离了老家那一片蛙声。没过几年,老家开始种菜、种花了,水稻少了,没了,蛙声也随之少了,绝了。就连“人怂嘴辣造,下雨青蛙儿叫”这样骂人的口头语,似乎也很少有人说了,想来怕是下雨听不到蛙声,一旦话说出来没了根由,反倒被人家一句“你听见青蛙叫了吗”给驳了回去吧。

八年前,家从小城搬到城边,小区的四周尽是农田,只是大片的大棚似海水漫来白花花的,楼下有一片宽不足五十米、长超过两百米的空地不知是征作何用,积了水散不出去,地边长些芦苇,地里长满红蓼。搬去的时候是十月底,有的芦花已经冒了出来,红蓼结出细米一样的花穗,叶子显出颓像,正露出一片金红的或立或伏的长茎。夜里,将死的蚊虫飞起,向着灯窗扑来,叮叮地撞向掩了夜色的玻璃,似乎回到了乡村。蛙声不闻,怕是冬日将近,又怕是窗子关得太严,把待眠的一声、两声蛙鸣也拒在外面沉沉的夜里了。

冬天快过了,地里的水好像也干了些,芦苇枯了、白了,红蓼还红着,却都倾伏在地上。中午,有人可以走进去,躺在红蓼上晒太阳了。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了,蚊虫也没了,可以开窗了。窗外,一点儿也不寂静,清晨的鸟儿高唱、傍晚的虫儿低吟,这里似乎不用等到秋天,才刚立春,就有蛐蛐儿在彻夜振翅鸣吟了。一日,似乎传来蛙声,细听仿佛又不是蛙声。“咕—呱——咕—呱——”,声音低沉有力,此起彼落,想必声传二三里不成问题。关上窗,明明的还能听见那低沉有力的蛙鸣。

“这是牛蛙吧?”

“定是牛蛙。大姐家原来养过,就是这叫声。”

我疑问着,妻子顺嘴回着。这好牛的蛙声!不因为有了一个“蛙”字,我就喜欢上如此的蛙声。且关了窗,无奈亦无法,任凭这蛙声没日没夜地聒着耳朵。好几夜,听着这蛙声长鸣,难以入睡。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听着深长的蛙鸣也能睡安稳了。

大概过了两年,有挖机开来,挖了深沟排干了积水,又运来红土胀高了泽地,搭起了大棚、种上了菜,白色的海浪漫到了楼下。那蛙声少了,冷不丁一声“咕—呱——”,似乎只剩了一个声音低鸣着,少了其他蛙声的和鸣,尤显单调,不忍卒听,偶尔一声着实吓人,夜里也常常惊醒。后来,听说有人夜里循声而去,捉了一只碗口大小的牛蛙,大家高兴再不用听着蛙声辗转不眠了。

这蛙声从此没了。雨来了,关上窗,只有冷雨无声扑打玻璃,似乎少了点儿什么。月亮升起,打开窗,只有暗淡的月光,月光下如潮水涌来的暗白的大棚,偶尔几声虫鸣,似乎少了点儿什么。

是蛙声么?是,或又不是。是!一点点乡村的味道,一点点儿时的记忆。或又不是!这曾经让人难以入眠,甚至让人生厌、欲除之而后快的蛙声。

两年前,我又搬了一次家。小区正中,有一个不大的水塘。天气转暖后,傍晚总有家长带着小孩来到水塘边,看一只“水葫芦儿”在水面孤单地游着,偶尔潜进水底、钻入草丛。

“爸爸,小鸭子不见了!”

伴随着小孩的一声惊呼,水塘另一面时不时会传来一声“咕—昂——”的蛙声,只这声低沉如牛吼,还翻着铜音,传得很远。有人说,这里曾经被人放生了两只“美蛙”,一只在不久后被人钓去成了盘中餐,另一只一直就在水塘里,好多人也曾想过法儿要捉去,终未得手。于是,大家就随它在这里夜夜、夜夜“咕—昂——”低沉地吼叫着,呼唤着······

我呢,没事儿也到水塘边去。特别是夏日,只要不下雨,我几乎每晚都去,吹吹凉风,看看被呼作“水葫芦儿”“小鸭子”的那只小䴙䴘游来游去,也看看等着“小鸭子”潜进钻出的父子走进走远。偶尔,有人问,来水边做什么?我答道,听牛蛙叫。对方以为我开玩笑,讪讪地走开了。

而我,除却这里,还向何处,听取蛙声。别说蛙声一片,哪怕就是一声,也很难。

                                                                                                     2020.05.25


网友评论

6条评论

发表

网友评论

6条评论

发表

最新评论

05月27日 09:41

10月26日 09:44

糊涂老马 7 0

欣赏中,分享了,长知识并感受才情里……

06月05日 20:20

松木有骨 8 0

好文章!

05月31日 15:34

05月29日 11:52

岑寂儿 9 1

呱呱呱……

05月29日 11:37

推荐文章

彩龙

Copyright © 2008-2021 彩龙社区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免责声明: 本网不承担任何由内容提供商提供的信息所引起的争议和法律责任。

经营许可证编号:滇B2-20090009-7

下载我家昆明APP 下载彩龙社区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