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读札之二





● 读点鲁迅

 

1



因为不间断的疫情通报,宅在家中浏览手机已有半年之久。期间偶得一则关于鲁迅先生的信息。提及鲁迅先生,人们会很自然地联想到毛主席他老人家。老人家在生命的最后一年,仍然提醒,抑或说告诫全党同志,特别是党的高级干部,“读点哲学,读点鲁迅”。于是乎,我便如鲁迅先生曾经说过的“拿来主义”,将老人家的“读点鲁迅”请来,做本文的题目。

据说,毛主席他老人家称为“中国的第一个圣人”的鲁迅先生,在离我们而去近百年的21世纪之今天,竟然不知得罪了哪门子权贵,哪竿子精液【时下“精英”已被滥用至极,故反其意而用之鲁迅先生的“精液”语。先生所用此语,出自晋人虞预《会稽典录·朱育》:“(虞)翻对曰:‘夫会稽上应牵牛之宿,下当少阳之位。……山有金木鸟兽之殷,水有鱼盐珠蚌之饶。海岳精液,善生俊异。’”在虞预笔下,是为赞美会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并非秽语。先生转引,亦为家乡绍兴而自豪。见之于《论照相之类》:“月经精液可以延年,毛发爪甲可以补血,大小便可以医许多病,臂膊上的肉可以养亲。”《<越铎>出世辞》:“于越故称无敌于天下,海岳精液,善生俊异,后先络驿,展其殊才;其民复存大禹卓苦勤劳之风,同勾践坚确慷慨之志,力作治生,绰然足以自理。”《<会稽郡故书集>序》:“会稽古称沃衍,珍宝所聚,海岳精液,善生俊异,而远于京夏,厥美弗彰。”】,哪绺子资本,而遭此大劫难——从旧中国以至于今的新中国,在百年老课文中驻足经年的鲁迅先生,突然“被”下课。莫非先生也须遵守今日离退休之制度不成?不然早已“君今不幸离人世”的鲁迅先生,何以被下课、被退休了呢?

毛主席一直都是尊重鲁迅先生的。老人家在有生之年,不但竭力宣扬鲁迅先生,而且还把鲁迅先生引为知音。长期以来,毛主席是把鲁迅先生的著作,当作中国共产党干部自我教育的读本。老人家再三号召党的干部,特别是党的高级干部,多读多学鲁迅。

20世纪30年代,毛主席说:“鲁迅在中国的价值,据我看要算是中国的第一等圣人。孔夫子是封建社会的圣人,鲁迅则是现代中国的圣人。(《论鲁迅》,《毛泽东文集》第2卷第43页。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第一版)

【按】这是1937年10月19日,毛主席在延安陕北公学纪念鲁迅逝世周年大会上的讲话。毛主席说:“我们今天纪念鲁迅先生,首先要认识鲁迅先生,要懂得他在中国革命史中所占的地位。我们纪念他,不仅因为他的文章写得好,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而且因为他是一个民族解放的急先锋,给革命以很大的助力。他并不是共产党组织中的一人,然而他的思想、行动、著作,都是马克思主义的。他是党外的布尔什维克。尤其在他的晚年,表现了更年青的力量。”

毛主席在讲话中,给鲁迅先生归纳了三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是他的政治的远见。他用望远镜和显微镜观察社会,所以看得远,看得真”;

“第二个特点,就是他的斗争精神。……他看清了政治的方向,就向着一个目标奋勇地斗争下去,决不中途投降妥协”;

“第三个特点是他的牺牲精神。……他往往是站在战士的血痕中,坚韧地反抗着、呼啸着前进”。

最后,毛主席说:“综合上述这几个特点,形成了一种伟大的‘鲁迅精神’。鲁迅的一生就贯穿了这种精神。所以,他在文艺上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作家,在革命队伍中是一个很优秀的很老练的先锋分子。”

新中国成立后的1956年,毛主席说:鲁迅是民族化的。……鲁迅对于外国的东西和中国的东西都懂,但他不轻视中国的。……鲁迅的小说,既不同于外国的,也不同于中国古代的,它是中国现代的。(《同音乐工作者的谈话(1956年8月24日)》;《毛泽东文集》第七卷,第80-81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99年6月第一版)

1957年,毛主席又说:鲁迅不是共产党员,他是了解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他用了一番工夫研究,又经过自己的实践,相信马克思主义是真理。特别是他后期的杂文,很有力量。他的杂文有力量,就在于有了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版)(《同文艺界代表的谈话(1957年3月8日)》。《毛泽东文集》第七卷,第253页。人民出版社,1999年6月第一版) 

紧接着,老人家又说:鲁迅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是彻底的唯物论者。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彻底的唯物论者,是无所畏惧的,所以他会写。……是彻底的唯物论者就敢写。鲁迅的时代,挨整就是坐班房和杀头,但是鲁迅也不怕。现在的杂文怎样写,还没有经验,我看把鲁迅搬出来,大家向他学习,好好研究一下……鲁迅的东西,都是逼出来的。他的马克思主义也是逼着学的。(《同新闻出版界代表的谈话(1957年3月10日)》。《毛泽东文集》第七卷,第263页。人民出版社,1999年6月第一版)

到了1966年代,即文化大革命伊始,毛主席再次提及鲁迅先生:“我跟鲁迅的心是相通的。我喜欢他那样坦率。他说,解剖自己,往往严于解剖别人。在跌了几跤之后,我亦往往如此。可是同志们往往不信。”版)(《给江青的信(1966年7月8日)》。《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12册,第71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1月第一版)

【按】1972年7月24日晚上,毛主席在中南海游泳池住处,召集周恩来、姬鹏飞、乔冠华、王殊等谈国际问题。最后谈到国内问题时,毛主席说:“这次我们国内开了三百多人的会(指1972年5月21日—6月23日,中共中央在北京召开全国批林整风汇报会议,中央党政军各部门和各省、市、自治区的负责人312人参加会议。),他们都没有注意我的那几句话:‘在跌了几跤之后,我亦往往如此。可是同志们往往不信。’什么叫‘跌了几跤之后’呢?包括开除党籍(指1928年3月,中共湘南特委代表周鲁到井冈山根据地传达 1927年11月中央临时政治局扩大会议决议,将开除毛泽东中央临时政治局候补委员误传为“开除党籍”。),开除出政治局,赶出红军三四次,等等。我总是每一次就声明,要么就听我的,我就干下去,就要怎么怎么。要不然,我就滚蛋。你们再需要我来呢,那我就再来吧。”

直到文化大革命进行到第五个年头,即1971年,老人家依然故我,言必及鲁迅:“我劝同志们看看鲁迅的杂文。鲁迅是中国的第一个圣人。中国第一个圣人不是孔夫子,也不是我。我算贤人,是圣人的学生。”(《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六卷,第420页。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12月第一版)

【按】每读《毛泽东年谱》至此,我就在想:老人家当时说的这个“我算贤人”一句,真的是这两个字——“贤人”——吗?还是另外两个字——“闲人”——呢?是否当时的记录者理解有误?故将着自己的理解,将“闲人”写作“贤人”!我以为,说“闲人”,这或许是老人家一时兴起,故有戏谑之言,幽默莞尔者也。老人家一生读书无数,读过孔子,读过康德,读过马列。所谓“读孔夫子的书,我变成封建主义者。然后读资本主义的书,变成资本主义者了。到二十几岁我还不知道世界上有马克思主义。十月革命后我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马克思、马克思主义,列宁、列宁主义”(《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6卷,第475页。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12版第一版)者也。但是,当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马列主义者之后,他对孔夫子之徒便一直持批判态度,不屑于与孔夫子之徒为伍。他不会主动把自己归于所谓“贤人”的行列,成为“孔圣人”的学生。所以,老人家说自己是“贤人”,或可真是说自己是一个“闲人”。1975年10月21日,毛主席在接见基辛格时,就曾经笑着说道:“我是为来访者准备的一件陈列品。我很快就要去见上帝了。我已经收到了上帝的请柬。”这是否与“我是闲人(闲人)”一样呢?那实在是圣人的幽默式大智慧。

毛主席又说:“鲁迅的书不大好懂,要读四五次,今年读一遍,明年读一遍,读几年懂得了。……我们党内不提倡读鲁迅的书不好。”(《毛鲁之心,何以相通——毛泽东读鲁迅著作》2013年10月14日。中国共产党新闻>>党史频道)

1975年代,毛主席在一份报送文件上批复道:“印发政治局各同志。请讨论一次。我讲的不完全,至少应该提到鲁迅提倡削烂苹果一篇,请文元同志找出此文印发,以供讨论之用。”(《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6卷,第624页。《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13册,第447页。》)

在当年10月15日报送的中科院、中社科院老知识分子出席国庆招待会的反映材料上,毛主席又批示道:“打破‘金要足赤’、‘人要完人’的形而上学错误思想。可惜未请周扬、梁漱溟。”(《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6卷,第614页。《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13册,第477页。)

【按】毛主席的这两条批语——“鲁迅提倡削烂苹果”与“打破‘金要足赤’、‘人要完人’……”,都与读鲁迅文章产生的联想有关。

大家知道,毛主席他老人家嗜读终生,对鲁迅先生的著作更是爱不释手。长期做过主席图书管理员的徐中远同志,在自己的回忆文章中,就曾经这样写道:

1975年8月,也就是眼科手术不久,他就用颤抖的手在新印的大字线装本《鲁迅全集》、《二十四史》的许多册中圈圈点点,在有的封面上,他还用铅笔亲自写了“1975.8再阅”。在《鲁迅全集》第五卷第五分册的封面上还写下了“吃烂苹果”几个字。原来他要工作人员给他读本分册中的《关于翻译(下)》一文。鲁迅在文中用吃烂苹果的例子来告诫人们要正确对待有缺点的人和文艺作品。他对鲁迅的这种见解很为赞同,当工作人员读到有关内容时,他高兴得连声称赞说:“写得好!写得好!”(《图书管理员口述:毛泽东与书为伴》。2006年9月4日;人民网>>文化>>历史风云>>中国近现代史)

鲁迅先生在《关于翻译(下)》中,有如是一说:

苹果一烂,比别的水果更不好吃,但是也有人买的,不过我们另外还有一种相反的脾气:首饰要“足赤”,人物要“完人”。一有缺点,有时就全部都不要了。爱人身上生几个疮,固然不至于就请律师离婚,但对于作者,作品,译品,却总归比较的严紧,萧伯纳坐了大船,不好;巴比塞不算第一个作家,也不好;译者是“大学教授,下职官员”,更不好。好的又不出来,怎么办呢?我想,还是请批评家用吃烂苹果的方法,来救一救急罢。

我们先前的批评法,是说,这苹果有烂疤了,要不得,一下子抛掉。然而买者的金钱有限,岂不是大冤枉,而况此后还要穷下去。所以,此后似乎最好还是添几句,倘不是穿心烂,就说:这苹果有着烂疤了,然而这几处没有烂,还可以吃得。这么一办,译品的好坏是明白了,而读者的损失也可以小一点。

所以,我又希望刻苦的批评家来做剜烂苹果的工作,这正如“拾荒”一样,是很辛苦的,但也必要,而且大家有益的。(《关于翻译(下)》。《鲁迅全集》第2卷,第857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一版)

鲁迅先生的观点,与毛主席一贯倡导的马列主义唯物辩证法,是相通的。所以主席连声称赞“写得好!写得好!”。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毛主席依旧没有忘记告诫全党,特别是党的高级干部:

我建议一二年内读点哲学,读点鲁迅。(《毛主席重要指示》(1975年10月-1976年1月)。《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13册,第490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1月第一版)

今天所谓的“50后”、“60后”、“70后”,甚或可以继续数下去:“80后”、“90后”、“00后”……云云之说辞,都是沐浴着毛泽东思想的阳光、雨露成长起来的一代又一代。毛主席和鲁迅,对新中国的这一代又一代接班人的潜移默化,绝无可能,也绝不会,因为我们身旁经常出现的几粒老鼠屎,就被一风吹过。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看一看当前的抗疫之战,看一看抗疫之战中的逆行勇士们,看一看十四亿中国人的同仇敌忾,众志成城,你就明白了,为什么留学生许×馨之徒的微信,汪×芳之徒的日记,一竿子“国贼精液”的反毛、反共、反中国人民的言论,是那么的不得人心,那么的苍白无力。

正是因为这种回忆式的学习主席老人家的著作,当读到老人家“读点鲁迅”的建议时,笔者豁然开朗,决计以老人家的教诲为题,构思下面的文章。

2



走笔至此,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宅中二好轩藏书中的先生著作。

记得小的时候,因为工作的关系,爸爸总不在家。但那时我没想过,也从来没问过,爸爸为什么常年不在家。似乎只记得爸爸说过:等到你明白贺知章《回乡偶书》的时候,你就知道爸爸为什么经常不在家了。

其实,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原本是有二首的。但是,因为第一首诗童真趣味十足,所以童子们自幼就都会朗朗背诵了。第二首诗就没那么多童真趣味了,所以,《唐诗三百首》的编纂者舍去不提。因此,原本就对其没兴趣的童子们,也自然就不再去理会了。不过,随着年龄的长大,我倒是从二首《回乡偶书》诗中,窥见到爸爸那时一丝丝的贺知章情怀:久客伤老之情,人事无常之叹——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新中国伊始,人人精神焕发,舍自家为国家的干部可谓“多乎哉,甚多也”。人们不会理会“做官离家五百里”的封建官制,因为共产党的干部干的是事业,想的自然就不是职业。着家不着家,大人都无所谓,小孩子自然也就不会在意了。

爸爸没有特别的嗜好,只是默默地看书写字。因此,伴随爸爸徜徉在他那事业天地里的,只是与他不离不弃的两箱子书。在爸爸的藏书中,就有一部1938年版的《鲁迅全集》。当年,爸爸还是青年学生的时候,因为追随一位从延安走出来的知识分子老干部,就在那个暴风骤雨的年代里,参加了解放中华民族的革命。听说那部《鲁迅全集》,就是那位领导同志为了鼓励爸爸继续读书,而赠送给爸爸的。后来,爸爸的那位领导同志,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把自己的一腔热血洒在了那个雁飞塞北的地方。所以,那部早已磨损泛黄的《鲁迅全集》,就成了爸爸常常带在身边的宝典。

1967年4月5日清明节,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不幸,爸爸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当十四岁的我,于惊恐万状之中,匆匆赶去那个陌生的地方,那个爸爸为之默默奉献的地方。当我走进爸爸那个兼有单身宿舍功能的办公室,开始整理爸爸遗物的时候,我才发现:爸爸那办公室兼单身宿舍,一茬又一茬的封条,把门窗封个水泄不通;办公室里空空荡荡,一片狼藉;一拨又一拨前来“光顾”的抄查者,已经把室内外洗劫一空。

时至今日,我已不记得爸爸还有什么遗物留存下来,只依稀记得,从那个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我什么也没有拿回来。他最钟爱的两箱子书,早已在劫掠后荡然无存……后来斗转星移,爸爸的冤案终于得到平反昭雪,但在归还被洗劫的衣物时,几部稀缺的经典,连同那套1938年版的《鲁迅全集》,还是无影无踪。随着时间的流逝,至今也没能找回来。

大概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吧,我也在争取“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的路上,于匆匆地前行之时,养成了读书藏书的习惯。而且还一直默默地搜寻着当年爸爸钟爱的几部经典。然而,直到1998年,我才发现,中国人事出版社再版了1938年版《鲁迅全集》。可惜的是,那不是原版的20卷32开本,而是新版的6卷16开本。不过我知道,爸爸那套极有收藏价值的1938年版《鲁迅全集》,无论如何,是再也不能失而复得了。

虽说是美中不足,但我还是决定买下这套6卷16开本的1938年版《鲁迅全集》。

那书,是售书者送到我办公室的。据售书者说:他们是出版社直销,可以不按版权页上的价位,即980元出售。于是,我就按出版社说的,用300元买下了这套1938年版《鲁迅全集》。

我原想妥加收藏,不至因我“不动笔墨不读书”的习惯,使其受到伤害。但终因积习难改,为了纪念爸爸而收藏的一套《鲁迅全集》,还是被我的随手涂鸦,搞得一塌糊涂。

3



现今收藏在宅中书架的这部《鲁迅全集》,上面也是夹了许多的纸条。这次听说鲁迅先生要“被下课”,便从书架上信手取下来,漫无边际地翻阅。于这“漫无边际地翻阅”之中,自然会于有意无意之间,先去翻阅那夹纸条的页码。第一翻的夹纸条处,便是第六卷的第4452—4453页。那页面的前后,都是早已经被我涂鸦过了的。

第4452页上印有两篇文章:上半面是《<绛花洞主>小引》。先生对《红楼梦》的那番真知灼见,便是出自于此——

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在我的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证成多所爱者,当大苦恼,因为世上,不幸人多。惟憎人者,幸灾乐祸,于一生中,得小欢喜,少有罣碍。然而憎人却不过是爱人者的败亡的逃路,与宝玉之终于出家,同一小器。但在作《红楼梦》时的思想,大约也止能如此;即使出于续作,想来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惟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却令人觉得诧异。(《<绛花洞主>小引》。《鲁迅全集》第6卷,第4452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一版)

看过《红楼梦》的读者都知道,绛花洞主是贾宝玉的别号,那是在该书第三十七回记载着的。

不过,《绛花洞主》这名目,却不是如《石头记》、《情僧录》、《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云云,成了《红楼梦》的别称书名。这个《绛花洞主》,则是陈梦韶根据小说《红楼梦》改编而成的剧本,一共有十四幕,另有序幕。

陈梦韶1921年入厦门大学就读,1926年毕业于于厦门大学教育系,在厦门某中学任教。1926年8月,鲁迅先生任厦门大学教授时,陈梦韶常回去旁听先生的“中国文学史”、“中国小说史”课。陈梦韶与先生的交往,大约就是从《绛花洞主》剧本开始的。先生帮助陈梦韶分析研究《红楼梦》原著中一些疑难词语,据说这其中还有一段轶闻:

陈梦韶写到第四幕《戏谑》时,遇到《红楼梦》第20回末,有一段史湘云戏谑林黛玉的话——

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

陈梦韶一定要把这一段情节写入剧本,但对那句“‘爱’‘厄’去”不解,查阅很多批注本,却还是不甚了了。

一天,赶上讲“中国小说史”的先生,正谈《红楼梦》,于是,陈梦韶就去请教先生。先生立马解答道:这是史湘云打趣林黛玉的话。史湘云咬舌,话音不准确,叫贾宝玉“二哥哥”,变成“爱哥哥”。林黛玉打趣她说:“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史湘云受林黛玉这样打趣,也来一个反打趣,笑对林黛玉说:“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哎呀,我的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林黛玉羞得赶上去,要揪史湘云,说:“我若饶过云儿,再也不活着!”恰巧薛宝钗走来,才排除了这场纠纷。”

经先生这么一解释,陈梦韶茅塞顿开,原来“‘爱’‘厄’去”,就是“哎呀,我的妻”。陈梦韶对先生的解释十分满意,当即修改第四幕的剧本,最后终于把这个“戏谑”的场面,画龙点睛地写出来。

陈梦韶把整部剧本修改定稿后,当即呈送给先生指教。1926年12月底,先生辞去厦门大学教职,于是就把陈梦韶的剧本稿子,连同自己写的这篇《小引》,交还给了陈梦韶。先生说:“剧本稿子都看完了。从前有人编过一本《红楼梦菁华》,可是很少看见这本书。你的剧本可作《红楼梦菁华》读,我给你写几个字作为《引言》,你可以寄到北新书局去试试。”

于是,先生在离开厦门大学的头一天晚上,即1927年1月14日晚上,收拾好行李的先生,便坐在灯下,为陈梦韶的《绛花洞主》剧本写《小引》。这是先生在厦门写的最后一篇文章。1927年1月16日上午,陈梦韶从信箱里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上写“重要稿件”四字。陈梦韶打开一看,正是先生寄给他的。除了《绛花洞主》剧本和先生写的《小引》外,另附一纸短短的信笺——

序言已写好,放在稿本里,一起还给你,你可以寄到北新书局去试试看。

在先生的日记中,亦可检索到关于此事的如是记载——

(1927年1月)十四日 昙。……寄还陈梦韶剧本稿并附《小引》。……(《日记》。《鲁迅全集》第16卷,第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第一版)

但不幸的是,当北新书局决定出版《绛花洞主》剧本的时候,刚刚印刷1000册的书尚未发行,北新书局即遭国民党当局查封。已经印好的书和纸型,都被烧毁。【以上所云,见之于《福建论坛》1985年第4期,第44-45页:马蹄疾《鲁迅和陈梦韶》。】

从此,关于《绛花洞主》的种种故事,只有在先生的《小引》和《日记》中寻找。先生在《小引》中,对《绛花洞主》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陈君梦韶以此书作社会家庭问题剧,自然也无所不可的。先前虽有几篇剧本,却都是为了演者而作,并非为了剧本而作。又都是片段,不足统观全局。《红楼梦散套》具有首尾,然而陈旧了。此本最后出,销熔一切,铸入十四幕中,百余回的一部大书,一览可尽,而神情依然具在;如果排演,当然会更可观。我不知道剧本的作法,但深佩服作者的熟于情节,妙于剪裁。灯下读完,僭为短引云尔。(《<绛花洞主>小引》。《鲁迅全集》第6卷,第4452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一版)

笔者以为,不止于对陈梦韶《绛花洞主》剧本的高度评价,那样子让人钦佩;读了这《小引》的读者诸公,品尝过先生对《红楼梦》的一番真知灼见,才真像喝了一壶陈年佳酿的老酒,甘冽的那般爽快,辛辣的那般透彻。

4




第4452页的下半面,印着的是先生致江绍原先生的一封信。那题目——《“撒园荽”之旁证》,我疑心是编辑者的手笔,故在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这封致江绍原先生的信,归在了第12卷《书信》之列。于是,也就没有了《“撒园荽”之旁证》这题目,取而代之的则是《270727 致江绍原》。

1927年7月27日晚上,先生“偶阅《夷白斋诗话》(明顾元庆著,收在何文焕辑刊之《历代诗话》中)”,见有一则可为“撒园荽”做旁证的记载。于是,想到了研究民俗学的江绍原先生。江绍原先生当时正在写作有关民俗学的《礼部文件之六:<周官>媒氏》(《语丝》第43期,1925年9月7日)等等文章,但苦于资料不全,证据不足。所以,鲁迅先生即刻寄信江绍原先生,为其研究提供“旁证”。其信如下——

绍原先生: 

今夜偶阅《夷白斋诗话》(明顾元庆著,收在何文焕辑刊之《历代诗话》中),见有一则,颇可为“撒园荽” 之旁征,特录:奉——

南方谚语有“长老种芝麻,未见得。”余不解其意。偶阅唐诗,始悟斯言其来远矣。诗云:“蓬鬓荆钗世所稀,布裙犹是嫁时衣。胡麻好种无人种,合是归时底不归?”胡麻,即今芝麻也,种时,必夫妇两手同种,其麻倍收。长老,言僧也,必无可得之理,故云。【上述这则记载,见之于《夷白斋诗话》。《历代诗话》下册,第802页。中华书局,1981年4月第一版】                              鲁迅 七,二七。

文下又有注释云:

〔4〕撒园荽 当时《语丝》周刊进行一次关于民俗学的讨论。1927年4月16日该刊第一二七期刊出“如病”的《撒种小说村话》,提到江绍原曾疑中国的先民有借人的两性关系促进植物繁衍的民俗,但缺乏确凿的证据。5月21日该刊一三二期又发表贺昌群作《撒园荽》一文。该文据《佩文韵府》引《湘山集》称:“园荽即胡荽,世传布种时口亵语则其生滋盛,故士大夫以秽谈为‘撒园荽’。”(《鲁迅全集》第六卷,第4452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一版。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该文收录在第12卷《书信》第53页。)

因为信是从广州中山大学发出的,先生不知江绍原是否收到。于是,在几天后的8月2日,先生又致江绍原信,再次提及“撒园荽”的旁证之事:

日前录奉诗话一条,乃与“撒园荽”有关者,想已达览……

可知先生的热心,不仅是对学生者如陈梦韶,还是对同事者如江绍原。

不过,先生所说的“撒园荽”风俗,即春天播种时,播种者不分男女,皆须口念村话(言语粗野;秽言秽语。),使禾苗成长茁壮茂盛,不但上古就有,且不分中外。譬如英国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人类学家弗雷泽,在他的《金枝—巫术与宗教之研究》中,就有明确记载。见之于该书第十一章《两性关系对于植物的影响》。这是上古生殖崇拜的遗风,在我们先人那部《诗经》中,有着许多的详尽描述与记载。

记得我在农村牧区当知青时,每到春天的播种时节,春末的牲畜配种时节,还仍然保留着这上古遗风。不过,那只是一场匹夫匹妇的戏谑之战,并无实际意义,人们也不会相信那戏谑,真的会给农牧业的大丰收,带来什么货真价实的助益。

5




在右侧的第4453页面上,是一篇小品文——《书苑折枝》,大约占去一纸的三分之二。

鲁迅先生曾经写过三篇《书苑折枝》,继之上面一篇《书苑折枝》之后,第4454页又有《书苑折枝(二)》,第4455页《书苑折枝(三)》。据文下所注,当年是连续发表在1927年9月1日、9月16日、9月16日的上海《北新》周刊上。

先生的《书苑折枝》(一),全文分为三段:

第一段有云——

余颇懒,常卧阅杂书,或意有所会,虑其遗忘,亦慵于抄写,但偶夹一纸条以识之。流光电逝,情随事迁,检书偶逢昔日所留纸,辄自诧置此何意,且悼心境变化之速,有如是也。长夏索居,欲得消遣,则录其尚能省记者,略加案语,以贻同好云。十六年八月八日,楮冠病叟漫记。(《书苑折枝》。《鲁迅全集》第6卷,第4453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一版)

“偶夹一纸条以识之”,算是读书人的一大通病吧。不但鲁迅先生有之,终生嗜读不倦的毛主席他老人家,更是如此。非为狗尾续貂,我的几十年读书生活,也渐次养成了这习惯。但那夹纸条所为何故?多半也因“流光电逝,情随事迁”,而忘却掉了。于是,也如先生般“辄自诧置此何意,且悼心境变化之速……”乃耳。

看来先生这三篇《书苑折枝》,都是因为闲读时的偶有所感,但又因卧床而读的慵懒而不能即刻成文,后来翻看“辄自诧置此何意”,所以才有了《书苑折枝》之(一)、(二)、(三)。不过,即使如此而成文,今天我们信手随便翻翻,也足可以大有启发。

6




第二段有云——

唐欧阳询《艺文类聚》二十五引梁简文帝《诫当阳公大心书》: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同上。)

梁简文帝萧纲的《诫当阳公大心书》,算是与前汉东方朔、后汉马援、蜀汉诸葛亮比肩的“诫子书”,后世的“帝王将相之宫”,“钟鸣鼎食之家”,莫不有之。所以,《艺文类聚》的领衔编纂者——唐人欧阳询,便将其集于该书第23卷“人部七《鉴诫》”目下。

在讨论读后感之前,我们不妨先说点闲话。

鲁迅先生所云“唐欧阳询《艺文类聚》二十五引……”,不知据于何本?但所引“梁简文帝《诫当阳公大心书》”云云,的确是在《艺文类聚》卷23人部七《鉴诫》目下,而非卷25人部九《说·嘲戏》目下。

但是,清人严可均所辑的《全梁文》,在卷十一《简文帝四》之《诫当阳公大心书》,却又的确注有“《艺文类聚》二十五”字样。见之于商务印书馆1999年10月第一版《全梁文》上册,卷十一,第113页之《诫当阳公大心书》。其文后,有五号仿宋体(《艺文类聚》二十五)字样。亦不知清人严可均所依之前何本?如无所依,此误当是严可均辑《全梁文》时,抄录之笔误,抑或《全梁文》出书时书商刻版之误,均未可知也。

如果误在《全梁文》,则鲁迅先生在《书苑折枝》中,所引录之文,非出自唐人欧阳询之原本《艺文类聚》,或许出自清人严可均之《全梁文》转录的《诫当阳公大心书》也未可知。由此可知,古人之书亦不可轻信,所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者也。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北京第1版《鲁迅全集》第八卷,列于《集外集拾遗补编》名下的《书苑折枝》之一,其文下有注释〔3〕云:

梁简文帝,即萧纲(503—551),字世缵,南兰陵(今江苏武进)人,在位二年即为侯景所害。《诫当阳公大心书》,《艺文类聚》中题为《诫当阳公书》,见该书卷二十三。大心,即萧大心(522—551),字仁恕,萧纲次子。中大通四年(532)封当阳公。(见之于该书第216页。)

检索《艺文类聚》卷23,第42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5月第2版),该文题为《诫当阳公书》;而《全梁文》卷11,第113页(商务印书馆,1999年10月版),该文题为《诫当阳公大心书》。有鉴于此,更可确认:“卷二十三”误为“卷二十五”,实为清人严可均之《全梁文》之误。

不过,做为文献学家与藏书家的严可均此一误,的确是误人不浅。不仅误了读书大家,如鲁迅先生,也误了先生身后的莘莘学子。

虽说是“误人不浅”,也不过是卷23与卷25之误。倘若不去铢锱必较,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令后世读书者,费一番翻检的工夫罢了,毕竟不会影响到翻检者的阅读。

被欧阳询编入到《艺文类聚》的《诫当阳公书》,与《全梁文》转录的《诫当阳公大心书》,除题目有“大心”二字之差外,其书内容则完全一致。《艺文类聚》原文如是——

梁简文帝《诫当阳公书》曰:汝【指当阳公萧大心,字仁恕,萧纲第二子。以皇孙被封为当阳县公,后封寻阳王。死于侯景之乱。】年时尚幼,所阙者学,可久可大,其唯学欤!所以孔丘言:“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见之于《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第31条。】若使墙面而立,沐猴而冠,吾所不取。【墙面而立:面对墙壁站立。《尚书·周官》:“不学墙面,莅事惟烦。”孔安国传云:“人而不学,其犹正墙面而立,临政事必烦。”孔颖达疏云:“人而不学,如面向墙无所睹见,以此临事,则惟烦乱不能治理。沐猴而冠:语出《史记·项羽本纪》:“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后讥讽徒具衣冠而没有人性的人。】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放荡:不受拘束,放恣任性。】(《艺文类聚》卷23,第42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5月第2版)【译文:你年龄还小,所缺的是学习。可以长久地大有用处的,就是人的学习吧!孔丘说:“我曾经整天不吃,整夜不睡,去冥思苦想,却没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去学习哩。"人不学习,如同面对墙壁站立,一无所见;又如猕猴戴着帽子,虚有其表,这是我所不赞同的。做人的道理与写文章不同:做人先要谨慎持重,写文章却必须酣畅淋漓。】

此类“诫子书”,大同小异,其书中都有几句所谓的箴言。譬如东方朔的《诫子书》之“才尽者身危,好名者得华;有群者累生,孤贵者失和;遗余者不匮,自尽者无多”;诸葛亮的《诫子书》之“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马援《戒兄子书》之“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hú)不成尚类鹜(wù)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云云。

鲁迅先生对萧纲的《诫子书》之所以发生如此大而浓的兴趣,似因书中“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两句,引发了先生的共鸣。纵观先生一生,的确是“立身谨重,文章放荡”乃尔。因此,先生在抄引梁简文帝《诫子书》后,即作按语如是——

案:帝王立言,诫饬其子,而谓作文“且须放荡”,非大有把握,那能尔耶?后世小器文人,不敢说出,不敢想到。(《书苑折枝》;《鲁迅全集》第6卷,第4453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一版)

“立身谨重”自不待言,先人教育后人,这是常常要警醒的箴言。但是,一句“文章且须放荡”,却引发了先生的无限感慨。

在先生看来,帝王身份的父辈,“非大有把握”,是万万不能有此一说的。不仅父皇、父王“那能尔耶”,就是“后世小器文人”,也是“不敢说出,不敢想到”的。这算是先生对梁简文帝萧纲的推崇。

南北朝时期的所谓江南“六朝古都”,不过是继东吴、东晋之后,又豢养了几个亡国之君的朝代罢了。在这个继往开来的亡国之君队列里,就有梁简文帝萧纲。因为乃父梁武帝萧衍是个“一自觉自己的无上威权,……他就胡闹起来,还说是‘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我又何恨’哩(《谈皇帝》;《鲁迅全集》第1卷,第451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一版)的半截子皇帝,所以,作为乃父之子的简文帝萧纲,除了有几首为亡国充当挽歌的“宫体诗”之外,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了。但是,先生并没有因人废言,还是把萧纲的这篇“诫子书”,推荐给了后人。

立身惟谨重,文章须放荡”,可谓文人之名言,唯先生独具慧眼耳。

时下是“网乱天下”的时代,更须这个时代的写家子——“键盘侠”们,慎读深思这“立身惟谨重,文章须放荡”的十字箴言。

7




第三段有云——

清褚人获《坚瓠九集》卷四:《通鉴博论》:“汉高祖取天下,皆功臣谋士之力。天下既定,吕后杀韩信彭越英布等,夷其族而绝其祀。传至献帝,曹操执柄,遂杀伏后而灭其族。或谓献帝即高祖也;伏后即吕后也;曹操即韩信也;刘备即彭越也;孙权即英布也。故三分天下而绝汉。”虽穿凿疑似之说,然于报施之理,似亦不爽。

案:韩信托生而为曹操,彭越为孙权,陈豨为刘备,三分汉室,以报夙怨,见《五代史平话》开端。小说尚可,而乃据以论史,大奇。《博论》明宗室涵虚子(?)作,今传本颇少。(《书苑折枝》;《鲁迅全集》第6卷,第4453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一版)

这是先生读《坚瓠集》的记载。

《坚瓠集》是清代褚人获撰写的一部大型笔记小说,分正集、续集等,共十五集,六十六卷。这里所引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通鉴博论》之说,见之于《坚瓠壬集》,即《坚瓠九集》。这一集的卷四,有“韩彭报施”条。检索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10月第一版《坚瓠集》,在《坚瓠壬集》卷四第1425页,可见此条全文。但是,这个所谓“韩彭报施”之说,并非出自褚人获之手,而是斯人引自朱权《通鉴博论》卷下“历代受革报施之验”条。

中国传统文化中,历来有一种“报应说”,此说经数千万年而不衰。所以,《尚书·益稷》有“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之说,又有孔安国在此文下传曰:“非但人应之,又乃明受天之报施,天又重命用美”;《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有“报者倦矣,施者未厌”之说,又有杜预注曰:“施,功劳也,有劳则望报过甚”;司马迁又在《史记·伯夷传》中直言:“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

关于这个所谓“报应说”,最具说服力的莫过于赵宋王朝的兴替。

赵宋王朝的江山,是赵匡胤从后周柴氏孤儿寡母手中夺过来的。但是,历史经三百二十年大循环,到了宋元交替之时,赵宋王朝的江山,蒙元统治者忽必烈,竟然也是从赵氏孤儿寡母手里夺去的。所以,去杭州接受赵宋王朝投降的蒙元宰相伯颜,当时就对宋降臣代表将作监柳岳,说了一句传世名言:“尔宋昔得天下于小儿之手,今亦失于小儿之手,盖天道也,不必多言。”这话到了《宋史演义》写家子蔡东藩先生的手里,就成了“得国由小儿,失国由小儿”。于是,就有了《宋史演义》如是众闻的开端词:

“得国由小儿,失国由小儿。”这是元朝的伯颜,拒绝宋使的口头语,本没有甚么秘谶,作为依据。但到事后追忆起来,却似有绝大的因果,隐伏在内。宋室的江山,是从周主宗训处夺来。宗训冲龄践阼,晓得甚么保国保家的法儿?而且周主继后符氏,又是初入宫中,才为国母,周世宗纳符彦卿女为后,后殂,复纳其妹,入宫才十日。所有宫廷大事,全然不曾接洽,陡然遇着大丧,整日里把泪洗面,恨不随世宗同去。可怜这青年嫠妇,黄口孤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那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便乘此起了异心,暗地里联络将弁,托词北征;陈桥变起,黄袍加身,居然自做皇帝,拥兵还朝。看官!你想七岁的小周王,二十多岁的周太后,无拳无勇,如何抵敌得住?眼见得由他播弄,驱往西宫,好好的半壁江山,霎时间被赵氏夺去。还说是甚么禅让,甚么历数,甚么保全故主,甚么坐镇太平,彼歌功,此颂德,差不多似舜、禹复出,汤、文再生。中国史官之不值一钱,便是此等谏颂所累。(蔡东藩:《宋史演义》第一回。)

也正是因为历史大数据的循环往复之说,蜗居在南昌城里奉旨编纂《通鉴博论》的写家子朱权,自然很是信以为真,所以就有了“历代受革报施之验”条;紧随其后,满清的写家子褚人获,为写作《坚瓠集》而广搜天下笔记小说,虽不大相信什么“转世”、“托生”之说,但还是采信了朱权的“报施之验”说辞。于是,就推崇其说——“虽穿凿疑似之说,然于报施之理,似亦不爽”【这里的“不爽”,当指不差;没有差错。《诗经·小雅·蓼萧》:“其德不爽,寿考不忘。”《诗经·卫风·氓》:“女也不爽,士贰其行。”】。

先生自然是不信什么“转世”、“托生”这种无稽之谈的。在先生看来,这些东西,在小说、话本、戏剧舞台上出现,不足为奇。那是为着艺术的创作,为着观众心理的满足。但于信史里、史论中出现,似不为妥当。但先生也并没有绝对的排斥朱权与褚人获所言,而是做按语道:

韩信托生而为曹操,彭越为孙权,陈豨为刘备,三分汉室,以报夙怨,见《五代史平话》开端。小说尚可,而乃据以论史,大奇。

检索宋代佚名者的《五代史平话》,于《梁史评话》中,开端果有如是说:

刘季杀了项羽,立着国号曰汉。只因疑忌功臣,如韩王信、彭越、陈豨之徒,皆不免族灭诛夷。这三个功臣,抱屈衔冤,诉于天帝。天帝可怜见三功臣无辜被戮,令他每三个托生做三个豪杰出来:韩信去曹家托生,做着个曹操;彭越去孙家托生,做着个孙权;陈豨去那宗室家托生,做着个刘备。这三个分了他的天下:曹操篡夺献帝的,立国号曰“魏”;刘先主图兴复汉室,立国号曰“蜀”;孙权自兴兵荆州,立国号曰“吴”。三国各有史,道是《三国志》是也。(《五代史平话·梁史评话(卷上)》。)

先生所谓“大奇”者,乃“据以论史”者也。

8



第四段所云——

宋张耒《明道杂志》【张耒(1054—1114),字文潜,淮阴(今属江苏)人,宋代诗人,官至太常少卿。《明道杂志》,二卷,又续一卷,记述作者在黄州郡时的见闻。下面的引语见该书续卷。】:京师有富家子,少孤专财,群无赖百方诱导之。而此子甚好看弄影戏,每弄至斩关羽,辄为之泣下,嘱弄者且缓之。一日,弄者曰:云长古猛将,今斩之,其鬼或能祟,请既斩而祭之。此子闻,甚喜。弄者乃求酒肉之费。此子出银器数十。至日,斩罢,大陈饮食如祭者,群无赖聚享之,乃白此子,请遂散此器。此子不敢逆,于是共分焉。旧闻此事,不信。近见事,有类是事。聊记之,以发异日之笑。

案:发笑又作别论。由此可知宋时影戏已演三国故事,而其中有“斩关羽”。我尝疑现在的戏文,动作态度和画脸都与古代影灯戏有关,但未详考,记此以俟博览者探索。(《书苑折枝》;《鲁迅全集》第6卷,第4453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一版)

这又是一条古人笔记小说中的记载。

先生并没有对此条记载的故事发生什么大而浓的兴趣,而是由此对弄影戏,“宋时影戏已演三国故事,而其中有‘斩关羽’”者云云,以及影戏的历史沿革,产生了极富建设性的联想——

我尝疑现在的戏文,动作态度和画脸都与古代影灯戏有关,但未详考,记此以俟博览者探索。

影戏又称影子戏,是一种优美的传统民间戏曲艺术,中国被誉为“影戏的故乡”,起源于唐、五代,繁荣于宋、元、明、清,至今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自形成以来,一直得到了上至王公贵族、文人士大夫,下至市民百姓的喜爱。中国影戏包括手影戏、纸影戏、皮影戏三大类,是一种集绘画、雕刻、音乐、歌唱、表演于一体综合的传统民俗艺术。其起源传说有三。

第一:唐玄宗喜爱戏曲,经常请艺人在宫里演出,有时自己也参加演出。由于男女有别,娘娘们不能观看,闷在宫中,极度无聊,就用纸剪成人物影像,又用颜色描绘服饰,勾画脸面,做的栩栩如生。于是,娘娘们就玩起了这种“纸人戏”了。这时候唐玄宗突然回来,看到娘娘们做的纸人,觉得很有意思,就赞不绝口,认为它可以酬神还愿。后来纸人戏流传到民间,用来还愿,形成了真正的影戏。

第二:另一种说法与前一种说法大致相同,也是说娘娘们不能观看戏曲,就发明了纸人纸马的纸影戏。结果由于娘娘们贪玩这种纸人戏,顺手把太子放在戏箱里,结果收拾戏箱的时候忘记了正在睡觉的太子,就把太子憋死了。娘娘们非常悲痛,就派宫女将这种纸人戏悄悄地送出宫外,然后流传民间。

第三:唐太宗李世民的夫人死了,李世民十分悲痛,不理朝政,整日痛哭。徐茂公很着急,找画师画了一幅夫人的像,哪知太宗见了画像更伤心,茂公劝他,他说:“除非夫人能说话。”徐茂公找来几个友好旧臣,商量了一个办法,他们把夫人的画像剪下来,找一个说话声音像夫人的宫娥,把画像的四肢剪成活动的,紧贴在宫中帷帐上,后边用宫灯照射着,又画剪了几个其他人物,编一个劝唐王的故事……李世民一时高兴,马上跑到帷帐后,接过程咬金手里的小丑纸人,也跟着吟唱起来。后来李世民就把皮影戏的初貌定了下来。传到唐玄宗手里,他又加了音乐,定型了。

关于影戏的真正起源,大都是民间传说,不能不信,但也不必太过当真。倒是鲁迅先生的那段按语,确是值得“记此以俟博览者探索”。

9




写“读点鲁迅”,信手拈开一页,读了先生的旧文三篇,记所感于上。

其实,先生并非是看了闲书之后,才有如上按语般的所感。譬如先生在《华盖集续编》的“小引”中,就说:“还不满一整年,所写的杂感的分量,已有去年一年的那么多了。”因为“杂感的分量”之压迫,先生不得不日以继夜地把这沉甸甸的“杂感”,化成文字。发表于1926年3月9日《国民新报副刊》上的《谈皇帝》,便是这“杂感”中的一篇。

在“谈皇帝”的杂感中,先生想到了中国古人流传下来的民俗,这民俗便是“愚民政策”与“愚君政策”的缘起。先生说

中国人的对付鬼神,凶恶的是奉承,如瘟神和火神之类,老实一点的就要欺侮,例如对于土地或灶君。待遇皇帝也有类似的意思。君民本是同一民族,乱世时“成则为王败则为贼”,平常是一个照例做皇帝,许多个照例做平民;两者之间,思想本没有什么大差别。所以皇帝和大臣有“愚民政策”,百姓们也自有其“愚君政策”。(《谈皇帝》;《鲁迅全集》第1卷,第451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一版)

在先生看来,说中国人聪明智慧,那说的是芸芸众生的老百姓,而非是自诩为“至圣先贤”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所以,上有“愚民政策”,下必有“愚君政策”。而中了“愚君政策”的皇帝,“连愚妇人看来,也是呆不可言的皇帝”喽。于是乎,匹夫匹妇就有了令世人“相信的对付皇帝的方法”了。

鲁迅先生家的一位老仆妇,就有这类“对付皇帝的方法”的故事——

她说:“皇帝是很可怕的。他坐在龙位上,一不高兴,就要杀人;不容易对付的。所以吃的东西也不能随便给他吃,倘是不容易办到的,他吃了又要,一时办不到;——譬如他冬天想到瓜,秋天要吃桃子,办不到,他就生气,杀人了。现在是一年到头给他吃波菜,一要就有,毫不为难。但是倘说是波菜,他又要生气的,因为这是便宜货,所以大家对他就不称为波菜,另外起一个名字,叫作‘红嘴绿鹦哥’。”(同上。)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连愚妇人看来,也是呆不可言的皇帝,似乎大可以不要了。”诚如美国当任总统特朗普:美利坚的“精液”们都想把他赶下台,全世界的人民也都以为此人应该下架;但在美国的匹夫匹妇眼中看来,这是万万不能够的,而且当下的美利坚合众国,那是非此人莫属也。

中国古代的匹夫匹妇,似乎比美国现代的匹夫匹妇更胜一筹。他们不但觉得特朗普式的皇帝,不但“要有的,而且应该听凭他作威作福”,继而“将他练成傻子,终年耐心地专吃着‘红嘴绿鹦哥’”。于是乎,匹夫匹妇也可以做一回“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把大汉王朝的天子,把玩于自己的股掌之中,“一则又要他弱,一则又要他愚”。据说这把戏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而是孔儒们的专利权。鲁迅先生说:

儒家的靠了“圣君”来行道也就是这玩意,因为要“靠”,所以要他威重,位高;因为要便于操纵,所以又要他颇老实,听话。……于是圣人之徒也只好请他吃“红嘴绿鹦哥”了,这就是所谓“天”。据说天子的行事,是都应该体帖天意,不能胡闹的;而这“天意”也者,又偏只有儒者们知道着。……要做皇帝就非请教他们不可。

然而不安分的皇帝又胡闹起来了。你对他说“天”么,他却道,“我生不有命在天?!”岂但不仰体上天之意而已,还逆天,背天,“射天”,简直将国家闹完,使靠天吃饭的圣贤君子们,哭不得,也笑不得。

于是乎他们只好去著书立说,将他骂一通,豫计百年之后,即身殁之后,大行于时,自以为这就了不得。但那些书上,至多就止记着“愚民政策”和“愚君政策”全都不成功。(同上。)




先生为人宽厚,深得同代之俊信赖;先生为文放达,深得后起之秀仰慕。可如今何以人被下课,文被下架?细想起来,不过是先生说的那个“情随事迁”罢了。

战斗的时代,固然需要勇士和刀剑,享乐的时代,自然需要女人和金钱。

(慎独客·2020年5月28日星期四)


网友评论

4条评论

发表

网友评论

4条评论

发表

最新评论

呆然 4 0

圣人

  • 慎独客  : 谢了!浏览

    2020-06-03 06:32 0

06月02日 20:30

鱼网情深 4 1

理论学习,群内没多少人看,

  • 慎独客  : 谢谢提醒。

    2020-06-02 10:39 0

06月02日 10:33

推荐文章

彩龙

Copyright © 2008-2020 彩龙社区(https://www.clzg.cn)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免责声明: 本网不承担任何由内容提供商提供的信息所引起的争议和法律责任。

经营许可证编号:滇B2-20090009-7

下载我家昆明APP 下载彩龙社区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