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慢些老

勤俭节约吃苦耐劳的妈妈开了我一生的风范。她像一株怒放的玫瑰霸道骄傲艳丽饱满馥郁浓烈地开放了一生,用她无情尖锐的利刺扎扎实实地收拾了我年年岁岁。在她面前,我永远是窝囊的、没用的,不及她十分之一的能干。不被妈妈温软对待的日子是极其苦闷压抑漫长难熬的。用挑剔严苛发酵出来的感情滋味难言,欲罢不能。

妈妈是个识字不过百的农民。在我八岁以前的记忆里,妈妈是我的健康守护神,不知有多少个索我小命的厉鬼惨败在妈妈手下,闻风丧胆,四处逃蹿。

我一百天时得了重病,不吃不睡,昼夜啼哭,妈妈抱着我四处寻医问药无果。一周后,我双唇紧闭,气息奄奄,眼看着就要阴阳两隔。爸爸抹着泪给我穿上新衣把我放到门后面的簸箕里等我咽气。泪水滴答的妈妈不甘心,又把我从簸箕里抱出来。

“没想到半夜三更,你竟然张开小嘴找奶头,我赶紧把奶塞到你嘴里,你一口气吃了个饱,睡着了。老天,这孩子终于活过来了,我激动得又哭了一场。”

妈妈无数次兴奋难抑地为我复述这个场景,然后长叹一口气,话锋一转:“那几天,我天天以泪洗面,村里的好心人安慰我说,想开点,孩子会好起来的,我擦着眼泪回答说,我这个小女儿都能救活,天底下就装不下人了。”

我被妈妈的刻薄幽默逗得直笑,妈妈却伤感得不行地连连摇头叹气,好像还沉浸在当年的痛苦中无法解脱。良久,她又大声说:“说到这里,你可得记住了,你的命是××救的,是他拿出家里珍藏的单方救活了你。”

我笑嘻嘻地说,“哦,原来,我也有救命恩人呐。”很是沾沾自喜自己居然有那么传奇的经历。虽然我不仅不知道救命恩人的任何信息,且自两岁搬离后再没回去过。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明白了妈妈用最朴素笨拙的语言在我幼小的心田里植下的送人玫瑰,手留余香的道理!

直到现在,哥哥姐姐都还会半开玩笑半悻悻地说我:“你这个老幺是五姊妹中挨打最少的一个了,哪个敢打你,一哭就气死,吓得全家人眼都直了。”

我得意扬扬地向妈妈核实情况,妈妈嗔怪说:“那还有假,四五岁以前,你不就是这样,只要一哭,整个人立马直挺挺地倒下没声了,小手紧握,小脸青紫,急得我拼命掐你人中,又是喊又是拍,好半天你才又哭出第二声。”

我听得心惊胆战,奇怪彼时幼小的自己咋会那么狠,妈妈接着说:“所以,我都不敢给你断奶,任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你一直吃到四岁,终于在别人三番五次的羞羞羞声中,不好意思地自己断了奶。”

我大笑,说:“我想起来了,有好多次,我站在田埂上朝着在田里干活的你大叫,妈,妈,我要吃奶,惹得田里的人一阵哄笑。然后,你就笑着走过来给我奶吃。”

那些年,我和妈妈住在农村,爸爸在离我们二十来公里的公社当干部。体弱多病的我常常在夜里发病,妈妈就背着我朝爸爸的公社飞奔,一次又一次从死神手中抢回我的生命。

记得我五岁时,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怪病,太阳落山时,我开始呕吐,也不知吐了几次,我休克了。妈妈背着我敲开爸爸的宿舍门后,爸爸到卫生所叫来了最好的陈医生给我治疗。两天后,我终于神志清醒,肚子却硬邦邦地鼓成了小皮球。妈妈对陈医生说:“从发病到现在,都没大小便过了。”

陈医生摸遍我全身后说:“得扎钢针。”

随后,我也不知究竟被扎了多少针,只觉得密集的刺痛折磨得我全身发抖,喘气哆嗦。终于,我的小便来了,足足有半洗脸盆。

病好后,妈妈总是对我说:“你记住了,你的命是陈医生救的,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点头,永远记住了四十多岁,讲着爽朗外地话,若有所思又和蔼可亲的陈医生。尽管后来我极少再见到陈医生,且在我读初中后,陈医生即退休回老家四川了。可是直到今天,一想到陈医生,我就心潮涌动温暖幸福。


妈妈从神婆口里打听到,我频繁生病是因为胆小丢了魂,妈妈必须在每天傍晚和鸡叫头遍(大概深夜三点)为我喊魂,只有喊到魂魄复体,我的病才会根治。

妈妈就像接了圣旨,一丝不苟地开始施行。

每天太阳快落山前,妈妈一准牵着我到连接我家房子和外面大路的小径上,走来走去,来来回回,一遍一遍为我喊魂。

小小的我看着落日的余晖,炊烟袅袅的村落,仔细听着妈妈满怀期待和渴求的低声呼唤。身上不时有凉风刮过,间或卷起尘土和落叶,世界蒙胧静谧得听得见心跳。我紧紧拉着妈妈的手,多多的踏实,少少的害怕。心中极其矛盾,希望这个神秘的仪式能长久点以让我的病尽快好起来,又希望妈妈能快点结束这个极不轻松的活动赶紧带我回家。

每天夜里,我总是被妈妈一遍又一遍轻柔的喊魂声慢慢唤醒。妈妈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脸和胸,踏实又放松的我在妈妈睡意浓稠又情真意切的喃喃喊声里沉沉入睡,一觉醒来已是大天光。

喊魂以七天为一段落,一直要喊到神婆说魂已附体方可停止。那几年,不知妈妈为我喊了多少个七天,喊干了多少口水,熬干了多少心血。只知道那绵长悠远的声音已镌刻在我的脑底,融入我的骨血,生生世世。

在艳阳高照的日子,我曾壮着胆子弱弱地问过妈妈人真的有魂吗?

妈妈掷地有声不容置疑地回答:“当然有!”然后带着警钟长鸣的腔调开始讲故事,这几个故事后来被妈妈反复念叨,直至成为家训。

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我就暂叫他小A吧,和村里三个小伙伴一同去玩,太阳快落山时,他们来到村子尽头的河边,几个人商商量量淌下河准备到对岸的山上采野果子吃。突然,小A说他听到他娘在叫他回家,连叫了三遍,他得赶回去了,要不然他娘得着急了。他坚决拒绝了其他几个伙伴的执意挽留,独自回家。而他的三个同伴,也不知在山里遭遇了什么,再也没有回来。

“做父母的可以打骂孩子,但决不能诅咒孩子,特别是拿孩子的生命做咒语,那是会遭天谴,得报应的。”

“有个母亲,开口闭口骂她女儿死短命,结果她女儿十二岁那年,突然腹痛,猝死于家中。”

“有个父亲,动不动骂自己的儿子你个没良心遭雷打的,几年后,他儿子硬是在田间小路上被雷劈死。”


小学二年级,我们举家迁到县城,我的身体变得健康皮实。妈妈粗暴野蛮的脾气日渐显山露水。新衣服划了个洞,挨打;弄丢了家里的东西,挨打;玩得忘了归家,挨打;不听话,挨打。读四年级起,我理科先天不良的软肋一览无遗,只要有一科不及格,一顿暴打就免不了。总之,只要干了没让妈妈满意的事,她事先藏好的竹条就会宇宙飞船样劈头盖脸横扫过来,在我身上留下一张青瘀条纹编成的极悲怆狼狈的网。让我对妈妈闻风丧胆,又爱又恨。

我的挨打生涯辉煌地持续到我考上大学。在不下十年的时间里,铁人样的妈妈高调地宣讲着她的理论,打得挥汗如雨,不知疲惫,执着敬业。

“不打不骂不成人,绵筋条子成好人!”

“知了唱歌的年龄,懂什么,只有被打怕了,疼怕了,她才会记住,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与其将来被别人往死里教育,吃大亏,倒大霉,不如自己趁早教育好。”

……

小学时候挨打,我鬼哭狼嚎,天崩地裂。幻想着以这种方式唤起妈妈的可怜,快快结束惩罚。

初中挨打,我愤怒地流着眼泪不再哭出声。有几次,被打得快疯了的我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竹条扔出去,恶狠狠地朝她叫嚣:“你不是我妈,我没有你这样的妈,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叫你一声妈!”

读高中挨打,我把自己想象成雕塑,置若罔闻,傲骨峥峥,往往是妈妈自己打累了自动熄火。夜深人静,我抚摸着自己满身的疼痛,泪流成河,我想过死,想过离家出走。

挨打除了受皮肉之苦,还是件极不光彩的事,特别是在单位大院那样的环境里,妈妈让年幼的我尝够了在小伙伴面前颜面扫地抬不起头的悲催。在虚荣心当饭吃的青春期,自己对人生和世界已经有了看法和理解,被妈妈打这种丢死人的感觉真是糟透了,对妈妈的憎恨和厌恶可想而知。但是,和从来摆着一副拒人千里姿态的爸爸相比,妈妈还是算温暖体贴的了。更何况她理直气壮的现身说法以及她身上那些个闪闪发光的美德。


妈妈1936年生,家境寒苦,穷困潦倒。妈妈没读过一天书,七岁就被外公送到地主家当长工。一件长及膝盖的唯一布衫千纳百补又脏又旧,冬天冷,就在腰间扎根草绳取暖。除了冬季穿双自己打的草鞋外,从来都是赤着脚。放羊找猪草,做家务,一天从早忙到晚。家境好的孩子嘲笑欺负妈妈穷,经常躲在妈妈做事的必经之路专朝妈妈裸露的小腿包扔石子。为了躲避他们的伤害,妈妈练就了飞毛腿的功夫,抬脚即可跑出兔子的成绩。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妈妈奉命去给地主婆打洗脚水,看不见路,右眼眉骨撞在了摆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疼得她差点昏倒。喷涌而出的鲜血迷糊得她睁不开眼睛,第二天半边脸肿得像大馒头,留下了大拇指大的醒目疤痕。

妈妈十岁那年,为躲避土匪带来的战乱,外婆带着她和小姨深更半夜往黑灯瞎火的山上逃,外婆一脚踩空,滚下几十丈深的山崖,连一句话也没留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外公不管家事,舅舅大姨已成家,妈妈领着小姨艰难度日,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直到新中国成立,妈妈才被新政权解救于水深火热之中。妈妈上了很短的扫盲班,进了宣传队,辗辗转转,最终从农村走了出来,在机械厂的厂医室里当了一名护士。好不容易脱胎换骨成为城里人,结婚安家生子,不料二哥出生后不久,年迈的外公疾病缠身无人照料。妈妈一咬牙,在精兵简政的号召下放弃了历尽千辛万苦得来的工作,义无反顾回到农村照顾外公。

在苦水里泡过,穷极一生也没洗掉土腥气的妈妈没有大理想,高抱负。她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再不重蹈她的覆辙,个个文武双全,远离穷苦,平顺安逸,衣食无忧地度过一生。

家里有五姊妹,只有大哥参加工作,其余全部在上学。爸爸一个人的工资要养一大家子六口人,生活很困难。我永远记得,在读高中以前,我和妈妈去粮食局买的都是二等米面。我出于好奇,还问过称粮的大妈,有没有三等四等。她笑着回答我:“三等以下都是杂粮了,很多人家买去喂猪鸡牲口。”

无知的我奇怪地问妈妈为什么不买一等米面,因为我在隔壁杨丽伟家吃到过,那香,那甜,让我想起就直咽口水。妈妈瞪我一眼骂道:“小娃娃家别多嘴。”

三岁多的小男孩杨丽伟是个独子,可爱至极。他爸爸是军人,听说还是个军官,在外地服役,极少回来。他妈妈在教育局工作,他外婆带他。家境优渥的杨丽伟第一眼见到我就喜欢我得不得了,叫着阿莹姐姐,寸步不离地粘着我。她妈妈来我家叫他吃饭,他躲在门背后高声跟他妈妈说:“杨丽伟不在。”

逗得我们全部人笑翻,她妈妈拖他回家,他就拽着我要我跟着他回去,他妈妈拗不过,只有央求我父母放行。然后我就跟着杨丽伟到她家吃香喝辣一饱口福。

我好奇地问妈妈:“为什么杨丽伟家的米饭又香又软,馒头又白又泡?都比我家的好吃。”

妈妈面无表情地说:“他家吃的是一等米,一等面。”

我似是而非地应着哦,其实心里啥也没弄明白。

在自食其力以前,我极少有穿新衣服的记忆,哪怕是过年。妈妈从来对我买新衣服的要求都是置之不理。冷着脸拿出姐姐穿小的旧衣服扔到我面前,再买一送一捆绑销售上一顿痛骂:从小只知道穿衣打扮,妖精八怪,邪门歪道,学生娃娃不想着苦读书,学知识,能考出什么好成绩?人要艰苦朴素,勤俭节约……

最让我痛恨的还不算这些聒耳割心的话,而是被妈妈逼着穿打了补丁的裤子,那种时候,我真是想躺在被窝里再也不起床。

我的爱美之心在妈妈经年累月的杀伐和肆虐中变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读初中时,班里有个叫王玉苹的女孩子。她爸爸是进修学校的老师,妈妈是农民。当我注意到乖巧听话,学习刻苦,成绩中上的王玉苹是除我外唯一一个穿着打了补丁衣裤的同学时,我像是遇到了千年知音。我光速走近她一吐怨言以寻得最大的精神支持和共鸣,好为造反找到孔武有力的帮助。

王玉苹的淡定和坦然却让我始料不及。她用纯朴得如同刚出土的竹笋般的眼神看着我说:“这有什么,我爸爸常常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人,就该这么朴素节约地过日子。我爸爸还说,学生娃娃,就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不是讲吃讲穿瞎攀比……”

我听得全身冒烟又自惭形秽,再也没法走近这个遗世独立的奇货。但又在不自觉中把王玉苹视为自己的精神楷模、学习榜样。愣是静着心把那几条屁股补了大补丁的裤子穿到初中毕业。

王玉苹初中毕业上了外地的中专,我们从此再未见过面。我却时不时会想起她纯朴的面容,缝补过的旧衣裤。感叹如果当年没有王玉苹,我会如何度过那段失意别扭的日子。

成家后,尽管经济条件尚好,我对穿衣打扮却完全丧失了品位和鉴赏力。随时乱穿一气,惹得好友们捂着肚子无可奈何地笑话我:“你看你穿的这叫啥,在你眼里,是不是只要是件衣服,你就可以把它穿上身,真是白白辜负了这张好脸蛋和这副好身材。”我常常耸着肩讪笑着接受她们从头到脚的改造,然后臭美地往镜子面前一站,霎时便和陌生又光彩夺目的自己久久错不开眼。脑子很快就乱了,如果,如果我读大学时就懂得这么装扮自己,那么我的人生路想必早改道了,不是吗?那时,但凡有点姿色又天天盛装登场的我校女大学生不说漂洋过海深圳珠海,最不济也捞个大学老师或省城人嫁了,再也无须回到地州。唉,我是白生了一副好皮囊了。

可妈妈分明又是极其疼爱我的。香格里拉县城冬天极冷,滴水成冰,我的双脚年年逃不了生冻疮的厄运。妈妈年年为我寻来最保暖的鞋子,尽管被妈妈全副武装过的双脚还是年年生冻疮,可这并不影响我感受妈妈暖融融的爱。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家没买过水果,餐桌上从没有出现过诸如包子饺子之类的花样食物。可我从未听妈妈为此说过什么,我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家的生活本来就如此。妈妈默默地把勤劳智慧和吃苦耐劳活成一种姿态,而年少无知的我从一开始就从骨子里认为,我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政府大院里,妈妈把她在农村练就的把式全部用上,养猪,养鸡,腌腊肉,孵小鸡,种菜,缝缝补补等等,成天忙得像个上了法条的机器人。好像那些就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妈妈简直是珍惜食物的楷模,但凡能送进嘴里的东西,哪怕小到一粒米,一丁点馒头屑,盘子底的薄油,在妈妈眼里都是绕不过去的高山,趟不过去的大河。她常常边捡起落在地上的饭粒喂到嘴里,边声色俱厉地教育我们:“粮食是用汗水换来的,浪费粮食是要背过的。”“拿吃的东西不当数,那是在造孽,饿你们三天试试,你就知道辣子汤了。”

妈妈的言传身教让我从小养成了不浪费吃食的习惯。还自动自发地将此条件变成我考量朋友和伴侣的硬性指标,只要不达标,再出众的人,我打死也不会和他走太近。后来,我的孩子只要能听懂话,我就开始强行灌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生怕自己一疏忽,宝贝就造上孽了。


没心没肺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家里穷,条件差。只觉得自己的妈妈毒舌,泼辣,事儿多又凶得让人不敢惹。

最痛恨妈妈除了亲戚家,决不允许我在别人家吃饭。偶尔管不住自己忤逆一小把,非被妈妈打得跳着脚求饶。大院里我最好的朋友,小我一岁的阿涛,父母是双职工,家里条件好,经常会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可爱的阿涛总会来叫我去她家享受美食,我不敢去,阿涛就直接去求我妈。我现在都还记得,好几次,我远远地站着,无比期待地看着小小的阿涛可怜巴巴轻声细语求我妈的场景,以及被妈妈特赦后的欢天喜地。

妈妈不准我在小伙伴家吃饭,当然也就不赞成我带小伙伴来家里吃饭。倘若我一不小心带了小伙伴回来吃饭,后遗症就是被妈妈含沙射影地数落个没完没了。几次过后,我渐渐领悟了妈妈醉翁之意不在酒,主旨根本就是不喜欢我带伙伴回来吃饭。尽管我打死也弄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我确实难以承受以身试法带来的痛苦。慢慢地,我养成了决不在别人家吃饭,同时也决不带人回家吃饭的习惯。直到参加工作后,我才惊恐地发现,我已经丧失了去别人家做客和邀请别人到家里做客的能力。这个弱智一直持续到如今。我甚至可以慷慨地送人物资和钱财,但一说到要请别人到家里吃饭,好好的我顿时陷入无绪又慌乱的境地中不知所措。

妈妈做针线活堪称一流,针角均匀,工整清爽。三年级起,我常常被妈妈逼着干这种让我十二分恼火的事。在她频繁的指责和打击声中,忍无可忍的我牛气冲天又高瞻远瞩地对妈妈宣布过不止一次:“我不学了,反正也做不好,等我参加工作了,决不会穿打着补丁的衣裤,不仅如此,我也不会让我的孩子穿!”

妈妈挑挑下巴,似笑非笑地回敬我:“这可是你说的,我等着看呢,到时别让我笑掉大牙。”

不论如何,这童子功我终究是练成了。初中住校后,那些千娇百贵的女同学常常为裤脚长了、衣服塌边了的问题愁得不知所措,实在看不下去时,我会一把夺过来,三下五除二将其搞定。

等我成家做了母亲,我才睡醒般回过神来,我童年的物质生活是多么的贫瘠,那时候我家是多么的穷,我们成长得有多可怜……奇怪的是,我不仅没觉得难过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感叹我的农民妈妈,居然没让穷嗖嗖的我明白一丝苦难地长大了。当我想当然地拿着妈妈的这套理论教育我的孩子,被击得一败涂地落花流水,而事情根本得不到解决时,我对妈妈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想,纵是最伟大的教育家也创造不了妈妈的奇迹吧。

我也搞不懂,为什么爸爸是家里的特殊人物,从来待遇好极了。爸爸每晚吃饭都要喝二两小酒。在摆了几大盆素菜的餐桌上,爸爸面前总会有一小碟妈妈特意为他准备的下酒菜,多数时候是一盘炒腊肉,间或有次把小炒肉,最次也会是一盆葱炒鸡蛋。那是妈妈用数不清的汗水为爸爸打造出来的专享。我们心照不宣,就连十来岁的我都很少去享用他的下酒菜。

妈妈的做法在我心里潜移默化,生根开花。待我成家后,尽管家庭条件优渥,我还是习惯性地把好吃的东西都留给丈夫和孩子。常常吃力不讨好地被丈夫瞪着眼责怪:“最烦你这样往我碗里搛菜,我又不是不生手。”

儿子则死心烂肝地宣布:“我妈妈很不爱吃鸡肉。”


妈妈办的菜园子是菜园子中的翘楚。没有哪个不伸大拇指,甚至开玩笑说:“看着张大妈的菜园,我们都不好意思种菜了,我们那菜园叫啥菜园,叫花园还差不多。”

不懂事的我连连追问:“杨阿姨,为什么你家种的白菜都开花了呢?还引来不少蜜蜂蝴蝶哦。”

妈妈嗔笑着哄我走:“一边玩去,小娃娃家别当接话瓢,没规矩。”

那时的政府大院,家家都分有一块菜地。每年5到10月,我们都吃着产自自家菜园的蔬菜,方便又可口。

菜地里的活计繁重不堪,妈妈却极少要求我们去出力淌汗,除非碰到突击翻地,久旱不雨,她才开口要我们去支援。抑或在菜地里累了一天的妈妈回到家,要求我帮她做点洗猪草切猪草一类的小事。而少不更事又贪玩的我,对于这样偶尔的请求和小小的时间占用,都会情绪翻天气鼓鼓地抱怨不断,然后胡乱应付一阵赶紧脱身。现在回忆起来,才明白了妈妈的辛劳,理解了她的不易,心疼之余,深深为自己的不懂事惭愧至极。

妈妈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菜园里度过的,育秧、移栽、浇水、施肥、杀虫、除草等等,天天忙得满脸通红,汗流浃背。

每天放学回家看不到妈妈,就朝菜地跑,准没错。每逢周末,我家就会上演一幕滑稽剧:

我早早放学回来找不到妈妈,就跑到菜地,看着妈妈挥汗如雨,我却独自在田边捉虫子折小花玩得不亦乐乎。然后,读中学的哥哥姐姐回来了,找不到妈妈,全都跑到菜地,站在田埂上呆瓜般看着忙碌的妈妈。然后,在中学教书的二哥回来了,又跑到菜地,杵在一旁傻子般看着边擦汗边干活的妈妈。最后,大哥来了,他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幽默道:“怎么全部在这里参观考察,没人回家做晚饭,给是今晚的晚饭取消了嘎。”

我们你看我,我看你,哈哈大笑。妈妈直起腰,也笑,那汗津津的笑容满是甜蜜和满足。然后,我们这才醒过来一般,一边催妈妈回家,一边帮妈妈拿工具,抱人吃的菜,背猪鸡吃的菜,大部队喜笑颜开地回到家。一直在家捧着书看的爸爸把眼珠从老花镜上翻过来扫了我们一圈又一圈,那神情分明在说,哦,把我当木头人嘎。

数九寒冬,是妈妈烧火土的最佳日子。劳作了一年的土地闲下了,和人冬季进补一样,土地在这个时候更需要追加肥料,养精蓄锐,为来年大丰收提供最充足的能量。烧火土便是增加土地营养的一种方式,把田间地头的废弃菜根树枝杂草鸡粪等等和上土垒成一堆又一堆,点燃。烧火土很讲究火候,不能燃过,也不能半途熄火。

我们足不出户围着红彤彤的炉子还嫌冷时,妈妈围个围巾,扛着锄头一次又一次顶风冒雪去菜地里翻她的几大堆火土。夜里,我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昏昏欲睡,妈妈却高一脚低一脚踩着积雪翻火土去了。

有一天晚上,雨雪交加,又湿又冷。临睡前,妈妈说还得去翻次火土,我脱口阻止。结果我的好心变成了炉肝肺,妈妈不仅没买我的账,还劈头盖脸臭骂我说做事没有责任心,得过且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成不了器的堕落相。

等我肚里装了点墨水,能在社会上游刃有余地做事时,我时常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妈妈劳作的身影,调教我的言论,敬佩之情如滔滔江水。更由衷地惋惜才智过人能力超群的妈妈生不逢时,凡胎错投。

不是吗?妈妈烤的烧酒天下第一,妈妈做的豆腐举世无双。在农村时,年年两季农忙,妈妈都被抽去公社里做饭煮酒。饭饱酒足的村人对妈妈的手艺赞不绝口,甚至拜师学艺。妈妈做的卤腐,美得你想吞下舌头,妈妈熬的麦芽糖白得赛过棉花,妈妈腌制的火腿让你忘记了世间一切美味……更让人称奇的是,妈妈在做这些东西时,几乎能把原材料的浪费率降低到零,高效节约得近乎神话。

所以就有了我们在家用柴火烧饭时,常常被妈妈换掉塞进灶肚里的柴薪的案例。她一边换柴薪,一边说:“这顿饭炒的菜多,你烧的这根柴小了,得换上这根粗的。”

“这壶水快涨了,你烧的这根柴大了,只需这小根就可把水烧涨。”

“蒸馒头就得大火,你烧的这几根柴太细,得换粗大的松柴,一旦火接不上,馒头就开不了花。”等等诸如此类精打细算得让我直想发火的干预。

起先我还很不服气,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较着劲。随时准备抓住把柄,反攻大陆,让她尝尝被指手画脚的抓狂和窝火。结果,我次次输得干干净净,连个张口的机会都被封杀。对妈妈的崇拜飙涨得爆表。


34岁,我从事业单位退职,自求生路。那时妈妈已经中风好几年,虽恢复得不错,但毕竟年纪大了又带病,指手画脚的心气锐减。她常常忧心如焚地看着我说:“你丢了铁饭碗,将来可怎么办呀!”

我胸脯一拍,大拇指一伸,牛皮哄哄地说:“你担心啥呀,有你这么个辣躁的妈,早把你姑娘调教得可上天揽月,下海捉鳖,能干得都装不下了,你说,有什么事能难倒我,有什么人你姑娘对付不了?你就好好养病,然后等着享我的福好了。”

一通神侃比灵丹妙药还管用,保准能让妈妈开心几个月。

妈妈种的菜不仅满足了家里人畜的供应,妈妈还时不时背到菜市场卖,用换来的钱割点新鲜肉解解我们的馋。但也由此派生了一桩让我痛恨至极的事——陪妈妈去卖菜。

首先陪妈妈去卖菜意味着我不能和小伙伴尽情玩耍,这种剥夺本身就让人糟心透了。其次在我看来,卖菜是件多丢脸的事呀。你看同学同伴在单位上班的妈妈,人家穿得体体面面,收拾得整整洁洁,卖菜的大婶怎么能跟她们比。但是屈服于妈妈的竹条,从读三年级起到初一的周末和节假日,我把脸拖成一碟跟她到菜市场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冬春季种不了菜,妈妈还发绿豆芽卖。尽管妈妈发的豆芽婴儿般清新饱满,惹人喜爱,和其他几个卖豆芽的大婶比起来简直就是精品,可我还是不喜欢跟着妈妈去卖豆芽。更别提那次妈妈把我冤枉得崩溃的事件。

那个和妈妈一块卖豆芽的大婶,豆芽发得真是差,豆皮多不说豆芽尖还统统发黑,让人看着就不想买。可她有张抹了蜜的嘴。只要见到我,就夸我如何漂亮,如何水灵。这种飘飘然的精神享受,没有哪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爱,我当然也不例外。妈妈就觉得我轻薄了,打击了我好几次。直到有一天,我去上厕所,那个大婶也跟了进来,她问我:“小莹,你妈妈发豆芽是用麻袋还是用竹篮?”

我当然不傻,本能的警惕后,我说了实话,“用麻袋”。因为我觉得和整个复杂的程序比起来,这个真的算不上什么秘密。更何况我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如果她再问其他的,我就一口一个不知道。

幸好大婶也没再追问。

第二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大婶的豆芽显然漂亮了许多,白净了,皮也少了。虽然没达到妈妈的水平,但差距已经大大缩小。那一天,妈妈的销量就下滑了。直到收摊,还有半桶没卖出去,这可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回来的路上,妈妈就开始骂我了,她说我听不得一句好话,人家用嘴哄哄我,我就耳根软了,没骨气,脑袋长在屁股上等等。

起先我还跟她一再解释和复述事情的经过,以证明自己的无辜。可是龇牙咧嘴一脸通红的妈妈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她越骂越凶,什么屁股嘴,死妖精,吃里扒外,有奶便是娘等等恶毒的话像一发发子弹扫射在我身上。

我的委屈统统转化成愤怒,愤怒最终将我引爆。踏进家门,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滚倒在地板上哭喊:“我没有,我没有,我就是没有说,你今天就是冤枉了我,就是冤枉了我……”我哭得惊天动地,声嘶力竭。最后从不掺和家务事的爸爸出面平息了事态解决了问题。

爸爸说:“作为同行业的竞争对手,人家也想自己的东西好销,人家也在摸索。倒不一定就是阿莹泄露了你的秘密,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把整件事复述得清清楚楚,让别人学了去,所以,这事八成是你冤枉阿莹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体会到,干部和农民的确不一样。本性善良的妈妈之所以这么野蛮粗暴无理又难缠,就是因为她没读过书。不知书就不识理,就难相处。我有点看不起永远一脸皱纹,穿着土气的妈妈了。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舞蹈,不但舞姿不美,还被戳得伤痕累累,掉了伤疤还永远疼。

一次,在饭桌上爸爸讲到明朝崇祯皇帝吊死在了万岁山上,妈妈好奇地问:“都当皇帝了,怎么还要吊死?”

我接过话不屑地回答:“改朝换代了嘛,说了你也不懂。”

妈妈咚地一声把碗筷搁下,就开始朝我开炮了,她骂我没有三泡牛粪高就狗眼看人低,俗话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白养了我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说人看从小,马看蹄爪,我就是个死没良心的狼……

一次看电视,妈妈因长年患有神经性耳聋没听清台词,转身问我,我被故事情节吸引,就没好气地说:“哎呀,别打扰我,看不懂就算了嘛。”

糟了,妈妈嚯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脸一沉,又老生常谈地骂开了,骂得我无法看下去。

一天清晨,我看到妈妈竟然拿着我的牙刷在漱口,我生气地质问她怎么回事。她哦了一声,有点歉疚地说,早上太忙,心里想着事,就看花了眼。我瞅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以后别再这么干了,不卫生。”

完了,妈妈一口水喷出去,脸一拉,开始朝我狂喷。

事不过三,我被妈妈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对她有半点不善的想法,真正做到独善其身。这种习惯一直伴着我,成了我自然而然的品性,直到今天,我都不会轻易看不起任何人。

打死也想不到的是,小小年纪陪着妈妈蹲守菜市场的痛苦经历最后却成为我人生腾飞的重要基座。

我自谋职业后,遇上了全球商品化的大潮。在人们满脑子只有“产品!产品!销售!销售!”这两个概念时,34岁的我被情势所逼,不得不放下大学生的架子和曾是国家干部的虚名,融入滚滚的营销洪流中。没有怨言,很快适应,且在极短时间内成为重磅级人物。在被同事美其名曰为营销天才时,我不由自主想到了妈妈,如果没有她的打磨和锤炼,就凭我不甘于平凡,不安于现状,崇尚自由,勇于挑战的脾性,真不知要死得多难看。

妈妈那张利嘴,骂起人来,就如同唐僧对孙悟空念紧箍咒,让人痛苦得就差去死。所以,从小,我们就不爱呆在家,就如同被唐僧折磨得时时向往着花果山的孙猴子。尽管妈妈的善良也不遑多让。

我家还在农村时,每逢过年,妈妈就会给村里唯一的五保户送肉送米。妈妈当过厂医,会打针,会做简单的伤口处理。邻居受了伤,都是妈妈负责包扎,村里人病了,到远远的卫生所开了针水,就来我家找妈妈打针。我亲眼看见,妈妈的打针盒逐年换大,针筒越来越多,针头像鱼苗样聚集在针盒底部。那时候,经常会有外省人来讨饭,妈妈从来不会让他们空着碗离开。妈妈常常教导我们说:“不能欺负老弱病残,要善待他们,要有一颗同情弱者的心。”

“对那些缺爹少娘的孩子,要多给予关心和爱护。”

“好人终归有好报,恶人自有恶人磨。”

……

被妈妈翻来覆去念叨了几十年,我记忆里还真找不出我欺负过谁的案例。而对那些欺负人的恶人,我疾恶如仇,恨入骨髓,决不会与之为伍。妈妈帮我练成的纯善且爱憎分明的品性看似没给我带来什么实际好处,但却结结实实地让我活得率真洒脱,轻松自如。


1982年大哥结婚,大嫂在冷冻厂上班。厂里最便宜的猪蹄被大嫂整篮整篮买回来改善家里的伙食。我永远记得妈妈几乎天天汗珠滚滚地在院子里的炭炉上烧猪蹄的场景,我们天天大朵快颐着又香又糯的炖猪蹄,到几年后冷冻厂解体。我由此长得健康挺拔手脚粗壮,大多男生都甘拜下风。

而我成家后,我才买过两次猪蹄。那都是人家屠户用喷灯烧好了的,我只需洗干净即可,我都烦得想咬人,发誓再也不买猪蹄。猛然想起妈妈那些年来为我们做的数不清的猪蹄,我的眼眶湿了。

妈妈要强,我也甭想皮软。从小学三年级起,妈妈就开始训练我做简单的家务。在妈妈不但要会做,还要做得好,绝不能授人以柄的理念下,我在做家务活的事上没少被妈妈修理得头皮冒烟,气鼓胸闷。

妈妈是这样教我切菜的:“记住,刀口一定要朝外斜,这样,即便不小心弄到手,也不会伤得太厉害。”

偶尔被妈妈看见刀口朝里,妈妈就危言耸听上了:“教了不会听,非得把手指姆剁下来才饶嘎,到时可别来叫我。”

老实说,比起剁下手指,妈妈的说教更令人痛苦难熬。为了让耳朵清静,我强迫自己,记住,记住,一定记住。结果,不但耳朵清静了,手也基本没受过伤。

妈妈是这样教我洗碗的。我刚把碗洗完,正想着开溜。妈妈发话了:“炒菜的锅不是没洗吗?”

我的心一沉,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刚洗完锅,妈妈又发话了:“你身后的高压锅不是还没洗吗?”

我火了,大声叫:“知道了。”

妈妈说,洗一次碗,就要把所有用过的炊具都洗干净,那才叫洗碗。

我烦死了,顶回去:“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天,我依旧洗碗,妈妈却不再多言。等我兴冲冲地把洗碗水哗啦倒掉,妈妈发话了:“不懂还不受教,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看看,小锑锅怎么不洗,小瓷盆怎么不洗……”

我的头嗡地一声,完了,要命的紧箍咒来了。我咬着腮帮硬着头皮返工,在心里发千遍万遍的誓,再也不犯错,再也不犯错!

读初中,我已经完全会做饭,整套家务活干得有板有眼。常常被隔壁邻居夸得美滋滋的。

读高中,年夜饭我也做得像模像样,毫不逊色。去春游,同学看着一堆的鲜菜一筹莫展,我炼油拍蒜,飞快切菜,熟练烹饪,分分钟端上桌几大盆色香味俱佳的菜肴,把同学惊得眼睛都直了。

在我的记忆里,上初中后,除了读书期间可以回家就有热菜热饭吃,其余时候,样样事情都要自己动手。特别是假期里,常常是妈妈问我:“几点吃饭?”

当然,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我的确从未喜欢过这样的生存方式。我也向往着和小伙伴到处玩耍忘记时间,我也希望和好朋友吹牛聊天尽兴而返。像她们一样推开家门就坐享其成,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

可是妈妈脸拖得比我还长地教育道:“叫花子无种,一懒就成。”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打铁还需本身硬。”

……

我就不敢想入非非了,毕竟妈妈是心疼我的。


十一

小学五年级时,爸爸因病住院,妈妈几乎一天到晚守在医院。哥哥姐姐读中学住校,喂猪喂鸡的事就只有我全担了。猪圈离家大概三百米,两桶猪食非得挑着去。半个月爸爸出院时,我因为不会用扁担把两个肩膀搞得又红又肿,摸都不能摸,疼痛难忍。妈妈心疼得直叹气,拿出自制的药酒天天晚上帮我按摩,直到红肿全部消退。

我去找猪草时,脚后跟被锈铁钉扎破,疼得哭着回家。妈妈二话没说,帮我洗了脚后,就用嘴一次又一次吮吸我的伤口,她边吐血污,边说:“最毒不过人嘴,只要用嘴把污血吸干净,再上止血药,伤口不但不会发炎,还很快就好了,否则,伤口一旦发炎感染,那就要出大麻烦了。”

这个论调,我再熟悉不过。从我记事起,但凡小伤小破,妈妈总在第一时间要我们用嘴狠狠地吸,直吸得我嘴酸无力,妈妈才给伤口上点止血药。两三天后,伤口即完好如初。而伤到了嘴够不着的地方,妈妈的嘴就上了。那种时候,我就会想起孩子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话。只有自己身上的肉,才永远不会嫌脏,才会伤在儿身上,痛在娘心上。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五姊妹从来没有遭遇过伤口感染发炎这样的事。不仅如此,我们的孩子,从小也被我们这么教导,连口气都和妈妈一模一样。然后,常常是教完孩子,就想起妈妈,尔后自己哈哈大笑。

更有甚者,看到那些所谓主任医生、医学专家疾呼伤口不能用嘴处理,一定要用酒精等消毒的论调时,我忍不住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从读小学起,我的扁桃腺频繁发炎,常常烧得我起不了床。一开始,妈妈严格控制我不准吃香辣燥火的食物。时间长了,我因为胃口大败而面黄肌瘦,病得更猛更频繁。妈妈为此急成了祥林嫂,我无数遍听到她向别人询问有没有治疗我顽疾的良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读高中时,她终于打听到有种名叫臭灵丹的生长在田间地头的草本植物泡水喝可以治我的病。妈妈从此开始了为期几年的臭灵丹采集和粗加工事宜,我则在妈妈硬邦邦的提醒和监督下喝了上吨的臭灵丹水,而变得健康了不少。

最记得初上大学时,我在箱子里找衣服时从箱子角落翻出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是晒干后切碎了的臭灵丹,我顿时涕泪横流,胸腔胀痛。

出发前一天,我和朋友出去玩,天黑了才摇回来,妈妈丧着脸指着她为我买的新皮箱骂我死心烂肝,屎急才挖茅厕,凡事没有计划性。

我因考上了大学而有恃无恐地边往箱子里扔东西边顶嘴:“这有什么,又不用带书,不就带几件旧衣服和洗漱工具,三分钟的事,犯得着我花一天的时间去做吗,真是小题大做,大惊小怪。”

然后砰地关上箱子睡觉。

唉,世上只有妈妈好啊!


十二

初二暑假的一天,我和好友约好要去逛街。妈妈却在早饭后说要我陪她去碾米。看着墙边的两大麻袋谷子,我烦得眼睛都快喷火,骂骂咧咧地数落起来,哥哥在家时不让他们帮着做这种体力活,他们都走了,你就开始折磨我。

妈妈起先还和我解释,说哥哥在家时,她借不到手推车。手推车平时都要拉菜去卖,昨天恰逢手推车的主人生病,她才借到手推车。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等。她动作麻利地在车上拴好背包带,催促我赶紧和她一块将米抬到车上。

我气鼓鼓地和她费了老鼻子劲才将米抬上手推车,妈妈套上背包带拖着车豪迈启程。我怨气冲天又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推车前行。

碾米的地方很远,我们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一切就绪,打道回府时,已经是中午一点多。我又累又饿又渴,太阳又太过火辣,从内到外的折磨让我的情绪再次失控。我气咻咻地发牢骚,又咒又怨,根本停不下来。

妈妈终于受不了了,拿出她一贯的强悍大骂我滚。我才不怕,放开手推车,蹭蹭蹭丢下她往前冲。我走了很远,找了个树荫坐下。等了很久却始终不见妈妈出现。我开始心慌着急坐不住了,脑子里乱七八糟又血腥恐怖的想法走马灯似地乱蹿,我急得差点哭起来,又一路小跑折回头去找妈妈。

果然,妈妈的手推车翻了,四五袋米和谷糠以及车全部掉在一米左右高的路基下,两个车轮子滚在两米开外。妈妈正在费力地抬米,花白的头发贴在她挂满汗水的通红的脸上,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因用力太猛而拧得像块抹布。

我的心疼得犹如尖刀刺入,哇地一声哭出来,跳下路基去帮她。她抬眼看看我说:“刚才迎面冲来一张东风车,速度很快,我急着让车,这一慌,一边轮子掉到了路基下,车子就翻了。”

我抽抽搭搭哭着,惭愧至极地问:“有没有伤到你?”

妈妈擦擦汗说:“没有,我感觉到不对劲,刚转过头,车子就翻了,还好坡缓,车翻得慢,可就是拉不住。”

我才放心地止住了哭,我们母女齐心协力满头大汗把一切弄好,继续上路。这一次,我再也不敢有半点情绪,老老实实跟在手推车后推车前进。看着妈妈矮小的背影,我这才感到后怕。如果今天我不跟着妈妈来,那么她该怎么办,那么重的车架,她该如何把它拖上来,我又心疼又惭愧。


十三

其实,妈妈叫我来,根本不是让我来出什么力,干什么活。整个路程,都是妈妈在前面拉车,我在后面时不时使把力而已。在磨坊里,妈妈都是叫磨坊的师傅帮着搬运,让我在一边看着。她叫我陪着去,无非是让我做个伴,必要时搭把手罢了。可是,我怎么就不懂呢,还可恶成那样,害得妈妈翻了车,我自责得恨不能扇自己两耳光。

将近三点时,我们娘俩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那个熟悉的凉粉摊前。妈妈把车一停,拍着手笑着说:“哎哟,终于到了,咱娘俩今天每人吃两碗凉粉,吃个够才回去。”

我从小嗜凉粉如命。为讨得一两毛钱一碗的凉粉吃,没少被妈妈骂得想撞墙。两碗凉粉的待遇要是搁在以前,我不知该乐成啥样。可是今天,我尽管很高兴,却感到心里酸酸的,眼里辣辣的。

我怎么会不懂呢?从小到大,节俭得吝啬的妈妈从来没有主动给过我一分零花钱,家里一年到头基本见不到零食。每每看着同学买零食吃,我馋得眼睛放光口水横流,如果她还好心地让我分享一点的话,我欢喜得可以跪了。时间长了,小伙伴和同学便在背地里叫我“馋屁股”。这个狼狈不堪的污点直到我忘了,别人都还记忆犹新。长我一岁的表姐前几天还说我:“你看你,现在条件好了,你倒什么也不吃了,小时候,你咋会馋成那样,看见别人吃什么你都想要,搞得我们都不敢在你面前吃东西。”

我哈哈大笑,心里却疼得紧。他们怎可能知道,那时候,零花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读小学时,偶尔管不住嘴向同学借了五分钱买了一片凉粉半盅瓜子之类的吃食。我必得在妈妈面前夹紧尾巴做人不知多少天。乖巧听话,抢着帮她做家务等等让妈妈开心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直到有一天,看着妈妈心情极好,才敢低着头抖着腿嗫嚅出真相,再被妈妈狰狞着脸一顿怒骂加威胁后,我才可怜巴巴地讨得五分钱。把钱还回去的瞬间,我觉得那根本不是五分钱,简直就是一座山,一座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的山终于搬走了。

眼下这个凉粉摊离我家一里多点路,我只要攒够一碗凉粉钱,定会瞅准机会来美餐一顿。为此,我没少被妈妈狂骂狗肚子里装不了三两油,聚不了财的败家子。

平时和妈妈上街,她从来以很快就到家为由,坚决拒绝我吃碗凉粉的要求,馋得我清口水流了一碗又一碗。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凉粉,妈妈解释说:“我也没去辗过米,都是问别人才打听到的,哪知道有那么远,早晓得就该背点馒头啦水啦的。”

我听出妈妈话里的歉意和心疼,但我再也舍不得让她难过,我抬起头假装瞅她一眼说:“幸亏你不知道远,否则我哪能一次吃到两碗凉粉,我高兴死了。”

妈妈嗔笑着我说:“这个馋丫头,两碗给够填饱肚子了。”


十四

敏感多事的青春期,我的叛逆只多不少。我也会碰到心仪的男孩,我也会对优秀的男孩产生好感,想入非非。但是我不敢有任何行动,这威慑一方面来自妈妈的竹条,另一方面是补丁裤子带给我的深重自卑。

但是荷尔蒙这种东西并不是我想不生产就不生产,我计划生产多少就生产多少的。我控制不了如花绽放的青春,更舍不得辜负流金岁月。我节约三餐,不吃零食,尽量省钱为自己添置行头。而就是这样历尽艰难痴心不改省出来的一两件新衣裤,我也只敢在学校里招摇一番,绝不敢穿回家。毕竟前车之鉴早已让我噤若寒蝉。

初二时,院子里的好伙伴比我低一级的六妹喜欢上了初三的一个男生。几乎憋出病也不敢表白,红着脸跟我扭扭捏捏诉了一通后,我当即拍板,帮她写封信从邮局寄出。我熬到十二点,总算写成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封情书,我把情书往枕头下一塞,倒头睡下。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我才吃完早饭,拆洗被单的妈妈就气势汹汹拿着我的“罪证”让我就地伏法了。因为是帮别人写的情书,挨打免除,但是紧箍咒足足念了一早上,别说我,就是十个孙悟空也被撂倒了。最后妈妈恐吓道:“你胆敢小小年纪谈恋爱,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从此后,妈妈对我的监管近乎变态。我好端端写着作业,她会沉着脸进来逡巡一圈,看看我有没有干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我看着书,她会猛凑过来看一眼,核实下我是不是偷梁换柱看闲书。害得我多少个假期都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琼瑶,最终看成了四眼狗。

妈妈甚至反感我洗头,好像头一洗,我就变成天下第一美女了,招蜂引蝶,不正不经。她还见不得我勤换衣服,似乎一穿整洁,我就心怀鬼胎,不三不四……极端压抑苦闷的日子把我所有的想法揉成了唯一信念:考上大学,脱离魔掌!

总算远走高飞上了大学。大二上学期,我和班里一位外地男生恋爱。妈妈才得知消息,紧箍咒就整整滚动播出了两个假期:鄙视和打击我恋爱,坚决不准我毕业后跟着别人远走他乡,免得将来流落他乡被人欺负。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冷笑,欺负我,除了你,有谁敢。哼!只要你不来我耳边聒噪就谢天谢地了。

只是二十来岁的年龄,不管我想得有多狠心决绝,底色终归是底色,关键时刻,主宰命运的一定是幽幽冷眼看着我的它。临毕业时,我竟然挥刀斩情丝,撕碎了男朋友坚决不分手的血书,狠心丢下在风中哭泣的他,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工作半年后,我被一个来自二半山区的彝族小伙追得无路可逃,只好答应跟他处处看。其实小伙子条件真不错,本科大学生,在机关工作,不高不矮,虽谈不上英俊,但气质不俗。我恋爱的消息变成了小蜜蜂,很快飞到妈妈的耳朵上一阵乱蛰。

周末回家,妈妈的紧箍咒又念响了。当然,从她的老眼阅世出发,一切被添油加醋地夸大其实都是为我好,什么山高路远的,爬山爬得脚起泡还回不到家;什么随时有村里的亲戚造访,地铺从厨房打到客厅,工资还不够招待人等等,还有一大堆入骨三分的难听话,我就不细说了,影响团结。

不得不承认,很多内容并不陌生。爸爸退休前,我家隔壁的陈叔叔家就是这样。回家脚有没有磨起泡我不知道,财政情况我也无据可查。但隔三岔五总有身着彝族服装的亲戚成群结队地出入他家是事实,特别是过节,年年如此。

我表面假装死无所谓,心却极不争气地动摇了。更别提她见缝插针挑剔到骨头里的含讥带讽,说我有福不会享,当一天姑娘当一天官的好日子才开头,二十出头的鲜花年纪,不想着好好工作,就琢磨着要作践自己,迫不及待嫁人……密集又无情的打击就像石块把我最私密的城堡砸成废墟,我被伤得很深的同时恨得直发抖,痛下决心要与她背水一战抗争到底!

今天写到这里时,我却笑得停不下来。想起满大街的剩女,满世界家常便饭又频繁隆重款式不一的相亲。这空前的盛况怎么就没让我赶上呢。而我的妈妈,真是悲哀得生个女儿都不逢时。话分两头说,如果全天下的母亲都如同我妈妈那样打造自己的女儿,这剩女空前的状况多多少少会受点影响的吧!

说得再恶心点,谁让她把我教育得那么能干美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呢?

教育是有惯性的,往好了说是潜移默化,往另一头说就是顽固不化。这段被诅咒的恋情像被鬼附身一般,艰难行进了一年,再也难以为继,不了了之。妈妈又一次大获全胜,我却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无法斩获爱情,屡屡受挫于情场,摧毁了我对爱情的美好幻想和憧憬,信心和耐心随之丧失殆尽。一年后,趁妈妈患中风自顾不暇的空档,我在热心朋友的撮合下,草率又隐秘地把23岁的自己慷慨嫁出。


十五

病痛的折磨和力不从心的严酷现实终于让六十岁的妈妈关闭毒舌,管住利嘴,阿弥陀佛!不料她却又花样翻新地让我们领略了她的另一种魅力。

妈妈每天坚持自己按摩,准时吃药,认真吃饭。每次我们回家,都欣慰地看到妈妈惊人的进步和改观,止不住地为她竖大拇指大赞特赞。她说:“现在日子好了,我得好好活下来,不能让我的儿女没妈喊,有妈就有家。”

我忍不住泪盈于睫,原来,自己才是妈妈人生的全部,才是支撑她与病魔做斗争的不竭动力。妈妈绚烂地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全新的她。

患病两年后,顽强的妈妈已经能拄着拐杖行走,三年后,妈妈已经可以操持买菜做饭一类的简单家务。四年后,妈妈扔开拐杖,把房前屋后的空地开辟成菜地,甚至还种上了玉米。只是垦殖规模和她年轻时候相比,就是湖泊和水塘了。但每次回家,我们依旧远远即可看见妈妈生机盎然活力四射的菜地。

让人万般无奈的是,身体的康复似乎渐渐唤醒了妈妈念咒的功能。不仅如此,她折磨人的另一种手段——指桑骂槐、喋喋不休竟被再接再厉地发扬光大了。消停了没几年的好日子被兑水稀释,新一轮的乌烟瘴气在妈妈日渐健康的脚步中隆重降临。尽管六十七岁时,妈妈患上了胆结石,到省城做了胆囊切除手术。七十岁患上了椎间盘突出等等老年病。她不仅咬着牙,卡住命运的咽喉顽强地屹立着,还匀出不小的气力把家里乱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父母独居在离香格里拉县城一百公里远的小镇上。一对衰老的病体越来越难以应付事无巨细的家务活。除了请保姆,别无选择。

从此,我家成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保姆。一个月一换,两个月一换,三个月一换,最长的没超过半年。妈妈不会当面指出保姆的不足,而是把所有的不满全挂在脸上,然后一天不和你说一句话。尽管这种折磨人的方式于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我们不仅没适应,反而反感至极根本不愿和她多呆。作为儿女都这样,更别提是非亲非故的外人!在这个不愁吃穿的好年头,谁愿意神经病般成天对着张老冬瓜脸忍辱负重,仰人鼻息?甩手不干不就完了。

保姆频繁辞职,爸爸的负担减轻不了,对妈妈的不满一浪高过一浪。老两口脸皮一撕恶语相见针锋相对。哥哥随时风雨兼程披星戴月赶到火拼现场连哄带骗,恩威并施地调解。却从未从根本上把问题解决掉。因为问题的根源就是妈妈!

短短三年,我家请过的保姆轻松超过两位数,而我们自然成了接收妈妈情绪垃圾的冤大头。每次回家,脑袋都被妈妈没完没了愤懑数落保姆的语辞充斥得头大如斗,晕头转向。

同时,爸爸的罪行也在妈妈声色俱厉血泪斑斑的控诉中变得脉络清晰无处可逃。父女之情一度被干扰和影响得乱七八糟,一度严重到不知该如何亲近和理解年迈且孤独的父亲。就那么不冷不热地在岁月中摇摆,在不闲不淡的光阴中混账。直到爸爸猝然离世,我的精神随之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再无救赎的可能。

说实话,我是理解妈妈的。就凭她事事追求完美,样样力争上游,对人苛刻挑剔,做事重视细节的品性,怎么可能容得下保姆卫生打扫不干净,做事拖拉,浪费洗涤用品,不珍惜食材不爱惜用具等等粗糙和鲁莽。所以刚开始,我总是和颜悦色地从家教啦、个人能力啦、责任心啦、聪明才智等等方面去开导她劝慰她。可是当了三次以上复读机才发现事情根本没有一丝一毫改观后,我投降放弃。这才发现,我的哥哥姐姐早我十八年就放弃了。

没人听妈妈唠叨,非但没能让她的铜嘴钢牙打住,反而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联想触角比头发还丰富的妈妈喂鸡时这样骂:“好好的包谷面,被你们甩了一地,造孽,看我不饿你们三天!”

喂狗时这样骂:“连骨头都不啃了,挑食成这样,从明天起,我就喂你白米饭,你爱吃不吃。”

和她一起看电视剧就更是惨绝人寰了。和妈妈一起看电视剧是灾难,这个不争的事实问世于1987年我家买电视。电视剧一开播,妈妈仿佛就疯了。她比剧中人不知忘情入戏多少倍,比手画脚热火朝天含讥带讽唾沫横飞。哪怕是名嘴都绝对自愧弗如,落荒而逃。难得在周末和假期才能看到电视的我们被她搅和得如坠鼠窝,再好看的电视剧也无法看下去,纷纷找理由作鸟兽散四处逃蹿。


十六

直到她七十二岁那年爸爸离世,我们再也不提请保姆的事。

爸爸的遽然离世,对年迈带病又无收入的妈妈的打击是沉痛且致命的。那几天,我对妈妈的担忧几乎超过了失去父亲的悲伤,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知冷知热照顾她,晚上睡在她脚头。直到头七过完,我含泪和妈妈道别。

49天祭日再见妈妈时,我再次被她的顽强折服。尽管妈妈一脸哀容,步履滞重,她还是有条不紊地将祭奠活动操持得完美无缺,滴水不漏。身康体健脚轻手快却一无所知的我们木偶般跟着妈妈,除了听话照做外,只会哭和磕头。

我在家呆了一周,每天早起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妈妈的房里去看她。让我欣喜且唏嘘不已的是,妈妈卧室外的阳台上又整齐地摆满了用五升塑料瓶装得满满的她的小便,壮观得让人直想笑,这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做派,妈妈只要种菜,就从未间断过。看来,离妈妈撸起袖子大干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她还恢复了早起按摩的习惯。在朦胧的晨曦中,在散发着老年人特有气味的房间里,妈妈微微闭着眼,专注投入地做着她自己开发的坚持了几十年的按摩操。一招一式充满了对命运的不曲和隐忍,对未来的执着和坚定!

爸爸一百天祭日我回去,看到妈妈荒废了半年的菜地已冒出零星绿意,她迫不及待地拉住我和姐姐说:“赶紧的,明天帮我点瓜(种瓜),我累不动了,只撒了点青菜白菜,栽了点葱和蒜,就等着你们回来帮我点瓜和豆了。”

两个多月后的火把节祭日我回到家,满园鲜嫩的蔬菜风姿绰约迎风招展,似乎就在等着我们亲吻。妈妈居然遗憾地说:“今年来不及了,没能让你们吃到青包谷,明年,我一定栽一块,好让你们回来尝尝鲜解解馋。”

几姊妹顿时傻了眼,心疼又心慌地面面相觑。当家的哥哥不干了,他高声大气地代言:“栽什么栽,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好,休息好,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你种菜不管你,是想着你找点事干,分散下注意力,顺便活动下筋骨,淌淌汗有利于健康,你倒好,还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雄心壮志盘算着学大寨了,我们不允许哦,想吃青包谷,那还不容易,菜市场里有的是,想吃多少买多少。”

我们赶紧附和:“就是,就是,家长发话了,不准栽,听见没?”

妈妈嗔笑着望我们,眼底满满的幸福把眼角都压弯了。

年底,小镇搞规划建设,妈妈零星的菜地变成了宽阔的柏油大马路。我们嘴上不说,心里暗暗为她从此彻底下课松了口气。这下,再也不用担心妈妈风吹日晒挥汗如雨办菜地种包谷了。还有两个好消息,妈妈作为老干部遗属,国家每月补贴500元如数兑现。在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妈妈曾经的工龄被国家承认,并按其工作年限领到相应的退休工资,每月1100元。几剂良方把妈妈不服输的个性彻底唤醒,巴掌大的小院再次变成妈妈品种齐全长势喜人的菜园。她除了每天不下三遍歌颂共产党好毛主席好外,指桑骂槐喋喋不休的功能开始间歇性发作了。享受了没多久岁月静好的脑袋又开始在她自以为是的演说中涨大发昏。

就在此时,我被检查出身体有恙。整个春节,妈妈焦急地带着我游荡在每个街天为我买药,满脸堆笑向隔壁邻居索要偏方。当然,如电视剧必须插播广告,妈妈数落我麦子韭菜不分呆傻忠厚被小贩骗等等内容只多不少。返回时,妈妈为我准备的药材补品足足一蛇皮口袋。

爸爸去世的第三个清明,身子骨几乎达到硬朗的妈妈坚决提出要随我们一同去上坟,想着舟车劳顿、漫长的徒步、几乎都是爬坡的严峻现实,我们着实为75岁高龄的她捏把汗,拒绝是不可能的,唯有小心谨慎无微不至。菩萨保佑,妈妈心想事成,一切安好。

妈妈跪在爸爸坟前,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老头子,你走了两年多了,我今天才有本事到你的坟前给你磕个头,以后也不可能再有了,我们夫妻50年,我总算是心安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需要什么就托梦来……”

山风连绵,松涛阵阵,我们悲从中来,泪珠飞撒,无一不为之动容,心痛心碎。那一刻,我在心里是责备妈妈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如果……可是我又明白得不能再明白,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就是现在让妈妈坐时光机回到十年前,结局一样依旧。最让人悲哀的是,妈妈至死也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此一别,即是三年。由于和姐姐频繁通着电话,对妈妈的状况也算一清二楚。由于妈妈坚持不愿请保姆,哥哥平均每两周回家探望一次,备好所有物资。寡居的妈妈除了偶有几次犯病外,日子过得有条不紊、滋味无穷。


十七

只是毕竟年岁渐老,力不从心,好几次菜地的救急工作都逼着姐姐下去支援,害得姐姐次次累病。然后她开始心疼姐姐并为自己的不中用唠唠叨叨,没完没了。折磨得姐姐本打算在家呆五天的决定随时变更为三天。

姐姐气呼呼地对我说:“我真想骂她别再种菜了,害人害己的,可看她那副兴冲冲的模样,又不忍心说出来。”

我开导姐姐:“你千万别说,如果连这点活路都没了,妈妈才是真正的度日如年。”

姐姐极赞成地说:“就是,地里的活一旦忙完,她就开始向我打探几姊妹的情况。如果我讲述得不到位或是语焉不详,她那比联想电脑还灵敏的脑袋就开始运作了,时不时冷不丁丢个问题出来问得我张口结舌。那架势,好像只要她不操心,我们就没法活了一样,真让人抓狂。”

我哈哈大笑,那场景我怎可能陌生?我就是用脚趾头也想象得出来。安慰姐姐:“这样也好,这些年,得老年痴呆症的老人越来越多,就凭妈妈这脑筋,绝对得不了老年痴呆症,省了我们多少事。”

姐姐不满地说:“她才不会得什么老年痴呆病,你看她在电视机前骂人那劲头,张牙舞爪,牙尖嘴利,比人家演戏的还带劲。每天下午四集连续剧,她几乎从头骂到尾,精神抖擞,思维活跃,脑袋清晰,言语犀利,五十岁的我只有擦汗的份。”

尽管我深深理解甚至同情姐姐的抓狂,但我还是忍不住笑。因为我本能地觉得,比起听到妈妈病倒在床,故疾复发,不思饮食等等坏消息,这真是个不错的信号。我甚至暗暗想,再给妈妈二十年的时间能这样活着,那该多好!

踏进家门,一眼望见妈妈那张旧牛皮纸般褶皱密布沟壑纵横的脸,我的心一阵绞疼,却喜笑颜开地把她搂到怀里。妈妈的矮小和蹒跚再次向我昭示着她的风烛残年,我的心再次被拧得生疼。

晚饭后陪妈妈散步,满眼都是白光光的宽敞柏油大马路,突然很怀念妈妈曾经的大大小小碧绿青葱的菜地。为它们和妈妈的韶华一同隐退到光阴的深处怅然失落。

看到我家背后新增了一段近一米高宽三十公分左右的水泥墙,我疑惑地问妈妈是咋回事。

原来,小镇重新规划建设后,离我家后面七十米处新开挖了一条环山而走的排水沟,接纳从山上流淌下来的大小溪流。山势的缘故,我家后面正好对着一条规模不小的山溪。雨量不大,倒也无安全隐患。如若碰上暴雨和更可怕的山洪和泥石流,我家首当其冲遭灾。

洞烛先机的妈妈惊恐得茶饭不思,焦虑得寝食难安。她拄着拐杖找到指挥部要求给予解决。一开始,没人理会妈妈的维权和抗争,他们又哄又骗连带忽悠,根本不把这个耳聋眼拙的老太太当回事。等妈妈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帮眼里只有钱的家伙给耍了后,她骨子里的执着倔强睡狮猛醒。她有空就去指挥部,找到负责人就哭诉,三个月里,她去了七次,哭了四场,负责人终于顶不住了。这才安排人修建了这道防护墙。

尽管事情已过去两年,妈妈依旧义愤填膺,气急难平,她说:“我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耳聋眼花走路打飘,我虽没文化没知识,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我们的国家是共产党领导的,那么你们干这个事是不是共产党领导?如果不是,那我就找党去,如果是,那我就要弄明白,共产党是人民的大救星,是为人民谋幸福的,而你们现在干的事是在害人民,是在破坏人民的幸福,你们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你们要给我个答复。”

我听得热血沸腾,竖起大拇指直夸她:“妈,你真棒,你太厉害,太能干了。”

妈妈像没听见,根本不理会我的吹捧,接着演讲:“我把他们领导问得哑口无言,连连边点头边说是,最后答应我一定解决。我才不会轻易再上当,斩劲地说,我会天天来,该哭就哭,该说就说,直到你们解决为止。”

说真的,妈妈处理这件事的能力极大地震撼了我。我甚至觉得我们不下二十个成年人的一大家人,只有妈妈才有这个本事,只有妈妈才算是真正的牛人!

如今,妈妈已八十高龄。惭愧的是,四十岁的我却没有对她尽过一天的孝道。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忙得翻天覆地,分秒必争,日子却过得极其普通甚至平庸。

夜阑人静,想起子欲养而亲不在。想起每次见妈妈我夸下将来享我的福却从未兑现的海口,我就心烦意乱,欲哭无泪。只有一遍又一遍在心中祈祷:妈妈,你一定慢些老,再慢些老,再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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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大仙 1 0

满含深情!

07月31日 19:47

04月10日 13:04

抒鑫 4 0

佳作欣赏!

03月26日 22:30

永灵 7 0

写得感人!

02月05日 06:53

01月05日 18:18

风的颜色 8 0

继续加油!

  • 张月桢  : 要得,明年再战

    2020-12-25 11:32 0

  • 张月桢  : 要得,明年再战

    2020-12-25 11:31 0

12月25日 11:29

  • 张月桢  : 谢谢您点赞今年的参赛作品,没中

    2020-12-25 11:34 0

12月25日 11:29

风的颜色 8 0

写的頁好!

  • 张月桢  : 谢谢您的夸奖今年的参赛作品,没中🤭

    2020-12-25 11:29 0

12月25日 11:26

  • 张月桢  : 谢谢您的支持,今年的参赛作品,没中

    2020-12-24 15:27 0

12月24日 13:31

clzg_5f473bdee41fe 1 0

写的好多哇

08月27日 12:52

clzg_5f47093d7eac5 1 0

谢谢作者让我一边读着一边想起自已的妈妈一一同款妈妈,勤劳、善良、传统,以她严厉而温情的方式教育了我们四个子女。

  • 张月桢  : 谢谢您的评价,谢谢!

    2020-08-27 10:33 0

08月27日 09:37

clzg_5f454f1f042d1 1 0

写的很感人

08月26日 01:49

clzg_5f3373e532d5f 1 0

读着读着,突然无比思念辛劳一生,养育了7个子女的外婆。感谢作者!

  • 张月桢  : 谢谢您的留言,谢谢。

    2020-08-12 15:39 0

08月12日 12:53

clzg_5ee61fdbabb58 1 1

美女同学辛苦啦!你是最棒哒!

  • 张月桢  : 谢谢啦!老同学

    2020-08-03 08:39 0

  • 张月桢  : 谢谢老同学点赞留言,就是不留芳名么

    2020-07-29 20:49 0

07月29日 18:58

clzg_5ef6e0800de9e 1 0

阿庆姐,文采斐然,语言朴实,让人感动!

  • 张月桢  : 谢谢好妹妹夸奖,庆姐会继续努力的麻烦妹妹在文章右下角帮点个赞噶,谢谢啦

    2020-06-27 14:08 0

06月27日 14:03

clzg_5ef6af1b84b4c 1 0

姐姐棒棒的!

  • 张月桢  : 谢谢好妹妹,麻烦妹妹帮在文章右下角点个赞噶,谢谢啦

    2020-06-27 10:53 0

06月27日 10:30

clzg_5ef0cc1c55bfc 1 0

庆姐,好细腻的文笔 好似看到了你和妈妈的一幕幕过往

  • clzg_5ef0cc1c55bfc 回复@ 张月桢  : 庆姐 我是“小干妹”!

    2020-11-05 00:11 0

  • 张月桢  : 政府大院里的小伙伴,庆姐好怀念我们一起度过的少年时光啊

    2020-06-23 07:11 0

06月22日 23:21

clzg_5ef0a8f2ca504 1 0

谢谢我们王校长给我们分享您的文章,从中收获颇多!被你对母亲的感情深深感动!

  • 张月桢  : 谢谢王校长,也谢谢您

    2020-06-23 09:36 0

06月22日 20:53

clzg_5eeeaf9965505 1 0

读后好怀念在江边无忧无虑日子,从文章中多多少少都感受到自己成长经历影子,特别怕母亲大扫把上撇下来细棍棍[捂脸][捂脸][捂脸]我阿妈也常说这些谚语:叫花子无种一懒就成[捂脸]天亮早上不起床是病人

  • 张月桢  : 哈哈哈哈,江边妈妈成品牌啦

    2020-06-21 09:20 0

  • clzg_5eeeaf9965505  : 天黑不回家是贼人,伟大而平凡母亲养育聪明勤劳善良儿女

    2020-06-21 08:59 0

06月21日 08:57

  • 张月桢  : 谢谢您的大力支持

    2020-06-19 10:38 0

06月19日 10:19

clzg_5eeb6707a1e6e 1 0

已给右下角来了个

  • 张月桢  : 谢谢亲的大力支持

    2020-06-19 09:24 0

06月18日 22:50

clzg_5eeb6707a1e6e 1 0

必须来个大大的

  • 张月桢  : 谢谢亲的大力支持

    2020-06-19 09:24 0

06月18日 22:49

  • 张月桢  : 谢谢亲的大力支持

    2020-06-19 09:24 0

06月18日 21:12

  • 张月桢  : 谢谢您的支持

    2020-06-19 09:25 0

06月18日 20:29

clzg_5eeab9c6c4302 1 1

满满的感动!

  • 张月桢  : 如果方便的话,麻烦在文章右下角帮点个赞,谢谢您

    2020-06-18 13:10 1

  • 张月桢  : 谢谢您的支持,谢谢啦!

    2020-06-18 09:07 1

06月18日 08:49

clzg_5eea3137dace4 1 1

点赞点赞

  • 张月桢  : 谢谢亲的大力支持

    2020-06-19 09:25 0

06月17日 23:07

clzg_5ee989538362f 1 1

朴实的语言,真挚的感情打动了我!点赞

  • 张月桢  : 非常感谢您的支持,麻烦您在文章末尾右下角的红心上点一下,我就又多了一个赞,谢谢您啦

    2020-06-17 11:21 1

06月17日 11:10

clzg_5ee977ddf255a 1 3

被文字中透露出的满满爱意感动。

  • 张月桢  : 非常感谢您的支持,麻烦您在文章末尾右下角的红心上点一下,我就又多了一个赞,谢谢您啦

    2020-06-17 11:20 1

06月17日 09:59

clzg_5ee8b281037a4 1 2

我要点赞

  • 张月桢  : 非常感谢您的支持,麻烦您在文章末尾右下角的红心上点一下,我就又多了一个赞,谢谢您啦

    2020-06-17 11:20 1

06月16日 19:54

韦嘉萍 7 2

朴实无华确流露着满满的亲情,感人至深,那些补屁股、膝盖的裤子仿佛就在昨天;就在我们的身上

06月15日 21:15

  • 毛哥 回复@ 张月桢  : 别客气。又人是外人

    2020-06-16 08:33 1

  • 张月桢  : 谢谢您

    2020-06-16 08:32 1

06月15日 08:35

  • 张月桢  : 谢谢啦

    2020-06-16 08:31 1

06月15日 08:16

  • 张月桢  : 谢谢啦

    2020-06-16 08:31 0

06月14日 21:16

clzg_5ee61fdbabb58 1 1

满满感动!

  • 张月桢  : 谢谢您的支持

    2020-06-16 08:31 0

06月14日 21:03

  • 张月桢  : 谢谢啦

    2020-06-16 08:30 0

06月14日 19:45

洒脱娴明 4 0

图美,文动人

  • 张月桢  : 谢谢您的支持

    2020-06-16 08:30 0

06月14日 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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