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孙教授那回来之后，杨教授也没发现何秋有什么失望的，为了保密实验的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实验室的其他六个人也不知道实情，杨教授也不好当面跟何秋多说什么，实验室又回到了日常的项目研究当中。

　　三个月后，何秋收到了一封信，是孙教授寄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孩子，恭喜你，你是对的。”

　　足够了，何秋把信放下，心也跟着放下了，这些日子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她内心一直很紧张，“你是对的”四个字足够让她把悬着的心放下了，哪怕没有亲自参与，哪怕研究成果上不会有自己的名字，哪怕这项成果都不会被公布，那也足够了。

　　杨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拍了拍他最满意的这个学生。“有结果了，遗憾吗？”

　　“既然我对了，那就没遗憾了。”

　　“我是没机会了，你可说不定，大不了我再厚着脸把你送到那个老家伙哪去。”

　　“您不是都说了吗，我可不想去那天天见不到太阳的地方。”

　　“哈哈，对。”

　　师生两个说笑着，杨教授心里明白，不遗憾怎么可能呢，做学者看待自己的研究成果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现在何秋亲手把自己的“孩子”送了出去，甚至连“孩子”叫什么，以后会干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不遗憾呢。

　　“教授，接下来冰线的项目又有的忙了吧！”何秋移开话题说道。

　　“是啊，可有的忙了，这么一搞，Nm系列材料也成了国家保密材料不能再用了，好在有一笔不小的专利金，可供研究代替Nm系列的新材料经费了。”

　　“教授你的通过稳定电子通道降低损耗率突变的方法不能用了，要不跟我来继续研究‘磁悬浮列车’吧。”何秋笑眯眯的说道。

　　“你的‘磁悬浮列车’不一样要用到磁性材料吗。”

　　“那我们可以换一种材料嘛，只要带有磁性就可以，只要找到合适的电子轨道……”

　　“好，那就继续你的研究吧。”杨教授笑道。

　　……

　　一周之后何秋又收到了一封信，杨教授拿给她时说这是军区实验室特意送来的，信上孙教授说根据实验得出的结论，军区实验室对原先正电子的发生机制进行了理论性的修正，修正结果也列入了保密条例不能外泄，但是实验有一个意外收获对军方来说意义不大，孙教授申请将这个意外的发现告诉何秋，算是对何秋的补偿。

　　信后附带了关于那个意外收获的实验数据，足足十几万字的分析说明，杨教授大体看了一眼，是关于电子湮灭过程的分析。

　　“还不算是一无所获，能被那个家伙送来的想必也是有些分量的东西了。”杨教授笑着说道。

　　何秋放下信，苦笑道：“把现成的东西放到我面前，还不太适应呢。”

　　“话可别说的太早，既然军区觉得这份资料对他们意义不大，那他们一点没有再进行深入的研究，说不定你能在里面挖掘出什么东西呢，我估计那个姓孙的老家伙也是这么想的，他自己没时间干的事，就想着从我这挖人。”

　　何秋真想知道这两个教授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说起话来一个比一个不留情。“那我就好好研究研究这份报告。”何秋举了举那封信。

　　何秋请了一周的假回家研究那份报告，杨教授给了她一个月的假让她不要急回家好好休息，这一阵子为了实验的事都没闲着。何秋从实验室出来后慢悠悠的走在学校的广场上，毕业后虽然实验室就在学校，但她很少向这样一个人在校园里走，她走到操场上在一处阴凉的草地上坐下，大学期间除了上课就是待在实验室里，很少有课余活动的她反而很喜欢这种室外的新鲜空气。

　　远处有低年级的同学在打篮球，何秋拿出孙教授送来的报告，聚精会神看了起来。

　　“何学姐，好久不见。”

　　何秋抬头看到一个人向她走来，是比她小三届的学妹，当时还是何秋把她领进学校的，算一算今年她也该毕业了吧。

　　“小芸，你怎么在这？”

　　叫小芸的那个女生说道：“最近在准备毕业论文，头都大了，出来散散步。”

　　“学姐怎么来操场了，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也是来散散心，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那太好了。”张晓芸在何秋旁边坐下，说道：“我准备的毕业论文是量子纠缠态下的电子叠加现象，但是实验数据太少了，愁啊愁！”

　　何秋愣了愣，看了看手里那份分析报告笑道：“那你可真是找对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何秋没有回家，就留在学校一边研究那份报告一边指导晓芸完成毕业论文，张晓芸选的课题意外的跟何秋的研究重合，在指导的过程中也让何秋有了不少的新思路。

　　“学姐，你说介子衰变产生的电子和正电子发生纠缠，如果其中不同对的正负电子发生湮灭，对另外两个电子和正电子会有什么影响。”

　　“嗯……应该会切断纠缠状态变成自由电子吧。”

　　“学姐，你带来的那份报告里说，两对相聚很近的电子湮灭会产生变相纠缠，两对的纠缠过程会趋于相同，类似于四个电子同时纠缠在一起湮灭，如果是不同纠缠态的正负电子发生湮灭，另两个电子会不会同时湮灭啊。”

　　何秋想了想道：“湮灭纠缠……”　　

　　“对，就是这个意思。”

　　何秋灵光一现，思路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埋头翻找着报告里记载的关于电子纠缠态的那一部分，张晓芸没有出声，她一直把这个学姐当成榜样，她明白何秋一定是想到了什么，现在不适合别人打扰。

　　第二天一大早，王晓芸来到自习室，发现何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看来她又忙碌了一晚上。何秋 听到动静醒过来问了问时间，“小芸，你的毕业论文我可能帮不上忙了，我要去一下杨教授那。”

　　“没关系的学姐，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剩下的我自己就可以了。”王晓芸说道。　

　　“嗯。”何秋冲她笑笑。

　　一个小时后，何秋又出现在了杨教授办公室里。杨教授刚放下茶壶，“怎么，又想来蹭茶喝了。”

　　“嘿嘿，教授我又有发现。”何秋笑道。

　　杨教授看了看她的黑眼圈，“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坐下喝杯茶。”说完给她倒了杯茶。

　　“教授……”

　　“等会再说。”杨教授打断她，“上次就是你这么一说把冰线给我说没的，现在还没找到替代的材料呢。”

　　“你先在我这休息休息，我出去参加个会议，回来再跟我说。”

　　杨教授不容她多说什么就出去了，何秋也真的累了，昨天为了搞清楚那件事计算了一晚上没休息，杨教授一走她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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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一片空旷的黑暗，周围什么都没有，在黑暗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光点，或者说因为出现了光点才是黑暗的中心，那是一个光子，光子砰然炸裂，一个正电子向左飞去，一个电子向右飞去。在右侧一个天文单位之外同时出现了一个光子，同时炸裂，正电子向左，电子向右。十几分钟后，相向而行的两个正负电子相撞，电子湮灭，同时另外两个相聚两个天文单位的纠缠态中的正负电子猛然停止飞行，瞬间消失，在电子相撞的位置出现了两个光子。

　　这里是原子的世界，这个世界同样空旷，原子宇宙中心有聚集在一起的质子和中子球，有球外毫无规律出现的飞来飞去的电子。看似毫无规律，但是如果你处在质子的星球上，你会发现，每一个电子都由一个质子操控，质子星上只住着一个“人”，那是一个负质量带正电的“人”，质子球上的“人”做什么，外面的一个电子就跟着做什么，这种超能力叫做“纠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质子星上的“人”吃掉外面的一个电子，整个质子星就会变成中子星，“他们”把这叫做衰变。

　　有一天，到了衰变的时间，一颗质子星上的“人”不想吃电子，“他”就伪装成一个电子跑出了质子星，但是“他”和其他的电子不一样，“他”带正电，被其他电子排斥，所以“他”只能来到整个宇宙的最外面待着。质子星上没有“人”吃电子了，衰变就不能进行了，于是质子星发出通缉令，要把“人”抓回来，电子们得到命令开始行动，很快就找到了隐藏在电子中的“叛徒”，电子们用电磁力当做武器，把“叛徒”抓回了质子星。被识破的“人”无奈的只能吃掉电子，虽然耽搁了时间，但好在质子星顺利的变成了中子星，衰变得以正常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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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秋……醒醒！”

　　何秋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原来是在做梦。

　　“你怎么了，出了这么多汗。”

　　何秋看着回来的杨教授，问道：“教授，我睡了多久了？”

　　杨教授看看时间，“我开会出去了三个多小时，没事吧，做噩梦了吗？”

　　“嗯，没事。”

　　“你要多休息啊，年轻人身体才是本钱。”

　　“喝杯茶。”杨教授倒掉她那杯没喝已经凉了的茶，又倒上一杯温的，“说说你又发现了什么？”

　　何秋捧着茶杯，还没从刚刚的梦里缓过神来，下意识的说道：“教授，你还记得116号超寿命原子吗！”

　　116号超寿命原子曾一度是漂浮在实验室每个人头上的幽灵，同样的实验操作，只出现了那么一个反常的原子，本该只有60毫秒寿命的它却顽强的存在了3.322秒。因当时没有线索而被搁置的项目再次被何秋提起，整个实验室的氛围很快被点燃，其他人并不知道何秋和杨教授已经默默间接参与了正电子发生机制这种颠覆物理学界的实验项目，只觉得搞懂超寿命原子作用机制就是实验室最大的成就了。

　　按照何秋的推算，当时他们发现的超寿命原子多出来的最外电子层的两颗电子，应该是正电子，从质子中“跑出”的正电子。那次撞击实验意外激发了质子中的能量，合成的116号新原子中的两个质子各向外“抛出”了一个正电子，正电子被排斥在了原子最外层，本应变成中子的两个质子失去电荷，衰变没法进行，正电子被捕获回质子的过程消耗了大量时间，于是衰变过程从60毫秒延长到了3.322秒。

　　“为什么只有那次实验激发了质子的能量？还是要归于概率事件吗？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没法验证何秋的理论推理了。”高雅说道。

　　“当然不是。”何秋反问道：“你们谁还记得当时在做第十三次撞击实验时，加速器做的上一个实验是什么？”

　　其他人默默的在自己记忆里回想着，一年前发生的事一时记不清细节。“是新一代冰线的测试实验！”一个人喊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是我和小韩一起做的，测试Nm1磁性粒子的抗击性实验。”

　　“我也记起来了！”另一个叫小韩的说道。

　　何秋继续问：“你们做完实验有没有清理干净实验材料？”

　　两个人仔细想了想，“当时教授催促着我们俩去调查冰线的应用情况，应该……应该是清理干净了吧。”

　　“你的意思是？”高雅看着何秋问道。

　　“第十三次撞击实验的实验材料中一定是掺杂进了Nm1磁性粒子，导致撞击过程激发了质子的能量。所以除去那次之后，不论再怎么重复实验都不可能在合成超寿命原子了。”

　　“哈哈。”杨教授在一旁笑道：“现在就简单了，加入Nm1再做一次撞击实验看看就行了。”

　　“可是教授，Nm系列材料已经归国家所有了，实验室已经没有存货了。”小韩无奈的说道。

　　“这还不好说，让教授给孙教授打个电话就解决了。”何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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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军区实验室就送来了一批Nm1材料，据说军区都研究出了第三代Nm3，性能比第二代还要稳定。送来的这一批Nm1足够实验室进行实验了。

　　实验室第二十一次撞击实验开始，在将96号靶元素Cm加入加速器的同时，Nm1粒子也被磁场固定在了加速器中心，20号元素Ca准备就绪。

　　“Nm1积势！”

　　“加速！”

　　“撞击！”

　　随着绿灯亮起，实验结束。几个人迫不及待的凑到检测仪前，屏幕上出现了五个特殊的地方，两个模糊不清的小点，和三段毫米级的线段。何秋调出加速器的记录，屏幕上显示此次撞击实验共合成了五个116号原子，存在时间分别为60毫秒、63毫秒、3.252秒、3.732秒、3.606秒。

　　“成功了。”

　　“成功了！”

　　实验室一片欢呼，何秋差点就被几个男生举起来庆祝。

　　“先进行数据分析。”杨教授一句话打破了喧闹，众人各种坐在一起前忙碌起来。

　　“三个超寿命原子确定为116号元素。”

　　“超寿命原子电子层增加，确定多出两个电子。”

　　“磁场检测确定，两个电子为正电子。”

　　“跟踪检测确定衰变开始阶段，正电子被质子回收。”

　　“实验数据真实，无意外。”

　　一个月后，两篇名为《正负电子湮灭纠缠现象分析》和《116号元素衰变过程中超寿命原子存在机制》的论文报告横空出世，大学毕业不到四年的何秋一举成了物理学界的传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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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何秋收到了孙教授的第三封信，代表军区物理实验室正式邀请何秋的加入。在5A级红色机密文件中写到，军区实验室的研究项目并不是外界所议论的反物质新型武器，而是反物质推进发动机，是应用于光速飞船的研究。

　　何秋对正电子本就存在的预测和电子湮灭纠缠现象的分析对控制正反物质湮灭和湮灭能量利用效率的研究起到了重要的参考作用，但让军区实验室觉得邀请何秋加入的原因是她对超寿命原子存在机制的发现。

　　光速发动机最大的技术难点之一，是没有足够坚硬的材料来制作发动机核心的受力环，正反物质湮灭放出的能量将施压在受力环上，如果受力环不够坚硬就无法完成发动机推进。在对各式各样的物质材料结构分析后，推理出了一种理论性材料，取名为HSe材料，这种材料的组成很简单，就是单纯的硅元素，只不过结构复杂，是单质硅的一种同素异形体，理论上它横侧面的硬度可以达到钻石的1000万倍，足够承受湮灭能量的冲击力。

　　但是HSe的制作相当困难，需要硅元素在核聚变中承受特定方向的压力，并且不被压散，军区实验室的几次试验都失败了。之后想到一个办法，用其他的材料包裹硅元素，防止硅元素在受压过程中被压散。通过计算加上分析，发现只有126号超重元素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当时126号元素已经被实验室制得，衰变时间为0.01毫秒，接近于不存在，但是实验要求合成的126号元素至少要存在10分钟才能保证核聚变顺利的合成HSe材料。

　　在军区实验室一筹莫展之时，何秋对超寿命原子的研究无疑给了他们希望，在孙教授的强烈推荐下，军区破例邀请何秋加入实验室工作。

　　何秋收到邀请之后，杨教授强烈反对她进军区实验室，还骂孙教授不是东西，说她进实验室之后就很难再出来了，要她好好考虑清楚。

　　走在路上，何秋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当年填报志愿时赌气摔门而出的乖乖女身上，又是在身边所有人一致性的要求下做选择。她从来不是一个叛逆的孩子，就像当年固执的选择物理系那样，那是热爱、是向往、是追求，杨教授说过她就是为物理而生的，她就是为物理而生的，这一生都要跟物理纠缠在一起了吧。

　　……

　　到达军区实验室时，迎接她的是孙教授的学生姜汗，孙教授本想亲自来迎接，但是有事实在走不开，就让姜汗来代替。

　　“你好何秋，以后我们就要一起工作了，请多多关照。”

　　何秋看着这个还算同龄的人笑了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回应道：“请多多关照。”

　　在进入那见不到多少太阳的地下实验室之前，何秋向西边望了一眼，夕阳西下，一片火烧云笼罩在西方天际线上。在转身之际，何秋看着慢慢落下的太阳在心里默默说了句：“我就是为物理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