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马古道,踏过爷爷的心坎

 

茶马古道,一个早已为世人熟知的古代贸易通道,我未能亲见,然而从爷爷的身上,我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它的气息。

我家的祖上,其实并不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这也就解开了一直盘旋在我脑海里的迷雾:寨子里,为什么没有别人家和我家一个姓?

作为为了百姓安危,一心治理水患的大禹的后代,我相信,爷爷的血管里,流淌的一定也是异于常人的血液。

至于我们家为啥从禹氏聚居的寨子搬到了现在所住的村子,我没有找到答案。在我尚未成年的时候,我的爷爷,那个在邻居眼里不懂人情世故,性格倔强的老头,便离开了这个多彩的世界,去和我的奶奶团聚了。

爷爷小名叫“阿禹十”,顾名思义,就是家里的第十个孩子。但是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见到过我的大爷爷、二爷爷……九爷爷。我曾经问过爷爷,但是得到的答案却是深深的沉默,那沉默就像爷爷裤腰里别着的烟锅。

由于我们家在寨子里是单门独户,所以很不受人们待见,加之我那老古板的爷爷当过几天大队长,原则性极强的他因为队里的事得罪了不少乡邻所以我们家后来在村里的日子不太好过。

然而这并不足以阻挡家里人追寻幸福,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我们全家的共同努力下,家里的境况有了些许改善。爷爷的沉默也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冬上我要去一趟康镇。”那天吃饭桌子边爷爷的这句话却似惊雷炸响在我们全家人的头顶。爷爷时年已过花甲,去康镇要经受汽车颠簸之苦,并且还要转两三个汽车站。家里人不知道爷爷的身板是否受得了这份罪,极力阻挡,但是爷爷执意要去,最终也没有能够拦住。

爷爷成行的那天,天空飘着小雨,我站在门口,直到他手里的那柄黑伞消失在雨雾中。

母亲其实有陪爷爷去的打算,怎奈家里微薄的收入无法支撑两个人的费用,只好作罢。

爷爷去康镇的缘由,是他出发的那天我窝在母亲的怀里时,从母亲的嘴里得知的。

由于家里穷,我的太爷爷实在无法赚够家里十四五口人的口粮,就在我那些大爷爷们成年后不久,把他们一个个送进了马帮,送上了茶马古道。我的爷爷由于是家里的老幺,加上我太奶极力阻止,这才得以留在老家。

就这样,我的那些我的那些大爷爷们,长年累月的赶着马匹,驮着家乡的茶叶,行走在用镢头、凿子开凿出来的山道上,其中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儿时的我,曾在奶奶的口中听到过一些赶马人的轶事趣闻和笑话。其中印象深刻的是一首歌谣:“赶马老大哥,拍得个马屁笑呵呵,要吃茶,有马撒,要吃汤坨(汤圆的俗名)叫马屙。”当年我只觉得好笑,如今细细想来,其实里面饱含的是赶马人的心酸与孤寂。

大爷爷们赶马帮一个来回得好几个月,途中风餐露宿,罗锅家私需要随行,经常是哪里黑哪里歇。途中更有野兽巨蟒出没,甚是危险,那些居住在原始森林里的巨蟒由于长时间不挪窝,以至于身上都长满了苔癣。曾经有赶马帮的人把它们误作枯树桩,从而把吃饭的家伙什放在巨蟒身上,回过神来的时候,东西已经不翼而飞。每次听奶奶讲到这些,我都笑得前仰后合。

自从母亲和我讲了大爷爷们的事情以后,我再听到这些,心里却有了淡淡的哀伤。

由于常年在外,我的大爷爷们在他们马帮的终点找到了生命的另一半,在异乡的土地上繁衍生息,从此不再回来,在那没有网络的时代,他们只靠几年一封的书信和家人保持这联系。

我没想到,生性孤傲的爷爷幼年时候就承受了同胞分离之苦,而这份痛苦却是茶马古道带给他和我的大爷爷们的。

爷爷在半个月以后归来。

那天我正提着一桶猪食拉开大门,却见爷爷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拄着离开时的那把黑雨伞,脸上的沟壑更深了。我没问爷爷为什么不直接进门,倒了猪食以后,爷爷还在,我把他牵进了门。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手里传递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头缠包头的妇女和一个年龄和爷爷相仿的人并排站着爷爷站在他们旁边,他们的前面,是四个成年的男女。爷爷告诉我们,照片是他和七爷爷一家,那些侄孙们都去上学了,没有拍上。说这些的时候,我看到爷爷的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爷爷到了康镇以后,才发现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几经周折才根据随身携带的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七爷爷家居住的村子,途中曾因旅途劳顿,加之没有及时找寻到亲人而急火攻心,昏倒在半道上,亏得有好心人把他扶到路边休息。

到了七爷爷家以后,爷爷才知道别的哥哥已经相继离世,由于相隔不太近,他们的后代也极少与七爷爷家来往,所以爷爷没有找到他们。

爷爷在七爷爷家住了十多天,看到他们在那里安居乐业,一家人其乐融融,便强忍着痛苦挥别了他们,踏上了回家的路,临行的时候,带上了这张照片。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很久很久……

从此以后,我经常看见爷爷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眯着眼,在阳光下细细地看。这样的场景一直持续到1997年那个夏天。

那天下午放学时,天降暴雨,当我把永久牌自行车停在车路边,跑到路基下避雨时,耳边回响的是早上出门时母亲的话语:“青儿,晚上你回家的时候,妈把饭给你炖锅里,你自己吃,我们今天打麦子可能要到天黑才回家,你回家时候,不要忘了看看阿公。”于是,雨稍微小一点,我就蹬上车往家赶。到家以后,我顾不上吃饭,先去堂屋看了阿公。我们那里的习俗,人不行的时候,就会把他移到堂屋里睡,因为堂屋是供奉祖先英灵的地方,这样,也许先人们会保佑行将就木的人多活几天。

当时我等我爷爷已经病入膏肓,可怕的病魔把爷爷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我进屋后,叫了声:“阿公。”爷爷听到我回来,用轻得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向我传递了想喝水的讯息,我倒了半杯水,用两个杯子倒了倒,并试了试水温,不烫了,才把扶着爷爷喂他喝下。

“阿公,你给要不要点饭?”爷爷摇了摇头,轻轻闭上了眼睛。

由于要赶着去学校,我去厨房里胡乱吃了几口饭,和爷爷道了别,这才离开了家。谁知,这一别竟成永诀。

三天后,我听到了爷爷离世的噩耗。再次回到家,看到的已经是冰冷的棺木。

爷爷就这样走了,带着遗憾、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眷恋走了。爷爷走后,母亲把爷爷从康镇拿回来的那张照片锁进了柜子里。

伴随着爷爷的离世,那根好不容易续起来的流有禹氏血液的琴弦也断了,我不知道哪一天才可以把它们接上,希望有那么一天……


致谢箫寒老师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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