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父母(三)

 十一

       进入村口,我又泪眼模糊,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屋。一向身体强壮、不知疲倦的母亲,“上过刀山,下过火海”的母亲,如今躺在床上,弱得像装在薄塑料袋中的一滩水。

       午饭后与父亲一起帮母亲方便,愈老愈小的母亲身子好沉。原以为瘦而骨骼分明的母亲,应该好摆布,谁知却像抓水中的一尾鱼。父亲和我,一个张开腿弓腰站在床上,另一个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床前,还是不好下手,使不出劲,稍不注意,母亲“哎哟、哎哟”又叫。不一会儿,父亲和我头上、背上直冒汗。难为80 多岁的老父亲,独自服侍母亲整整一年零16日。

      

       吃饭了,我尽量挑母亲喜吃的萝卜、南瓜、白菜,用小碗盛好一次次送到母亲的卧房。母亲先坐起身子,双手拄着床面,才费力地把右腿顺床僵直地往后拖。母亲饭量少于病前很多,特别是刚刚摔伤那一个月,几乎不吃东西。看我为她的饮食担忧,母亲宽慰我:

    “少吃点也好,省得你爹帮我上厕所麻烦。”



       入夏以来,母亲身体好转,饭量也增加,我陪母亲看视频,跳舞给母亲看;侄儿侄女们买来不同的辅助工具,希望帮母亲站起来,走出去。

       母亲可以拄着拐杖或拽着楼梯护栏来到桌边吃饭了。我吓唬母亲:“不要想着人还有来世,假呢,只能把自己唯一的这辈子过好;更不要想着还有另一个像现在这么美好的世界。孤零零的躺在荒郊野外,任凭风吹、雨打、日晒,长年难见到几个人,更甭想说见到我们……”这类激励母亲勇敢活下去的话,却成为母亲走后戳在我心坎上的一把刀。母亲是基督徒,圣经把死亡说得多妙:“信徒是神的儿女,死后是去了耶和华神为他们预备好的天堂;回到天堂就息了自己的劳苦;信徒还必复活……”我为何不在母亲生前开导她这些?或者借用我们的本土文化:阴间照样可以有清幽、闲静的大院子,应有尽有的家私,熙熙攘攘的人群,富贵、安逸的日子……母亲本该是上天堂享乐的,却被我拽下恐怖的地狱受罪。我不该啊!我为何只想母亲的生,不想母亲的逝?一切都来不及了。真话不骗人,却伤人;适时的谎话或许能求得心灵的暂时安宁。

      


       在我来来往往的奔波中,母亲丢了拐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多希望母亲能走出家门,与昔日的老姐妹坐在暖暖的日头里,一层一层数着衣襟炫耀儿女的“孝心”。病在家中的这一年,母亲舍不得穿新衣裤,说要等病好了才漂漂亮亮穿着出门,谁知一等就是永远。    

     


        母亲在吃上既胆小又小心。天上飞的蜂蛹、鸟类等不敢吃,水里游的虾、泥鳅、黄鳝等也不敢吃,山上出的菌子,要等大家吃后第二天无恙她才敢尝一点点。她说:

    “人老了,身体本来就朽,容易闹着(中毒);闹着既麻烦人自己又危险。”

      也是,世上凡是无毒的母亲这生的胃只没有装过石头。六、七十年都百病不侵、很少吃药、未打过针的母亲,在我们的无视中,吃水果就肚子泻,吃甜食就舌糙,吃油炸的东西就口舌生疮;满头青丝变成寥寥银发。我们羽翼丰满了,一个接一个神气活现的飞走了,只遗下老父老母孤零零的守着老巢。


       趁着暑假,我又回老家去陪母亲一久。随姐姐到山地里下(敲)板栗,发现板栗树根周围一窝窝的菌子。姐说可以吃的,捡回一大桶。菌子粉红的菌盖,下面的菌丝灰黑色,炒熟汤是黑色的,吃起来脆生生的,唯一遗憾的是味儿有点儿苦。问母亲敢不敢吃,母亲毫不犹豫的答:“吃”。随后母亲又自己用汤勺盛了几次。我瞪大眼睛望着母亲。

     


         秋末回家,母亲又站不起来了。说是独自一人在堂屋坐久,起身回卧室,出堂屋门后,发现门未关,担心苍蝇、蚊子进屋,扭身关门时立不稳一屁股墮下,再次伤到尚未全愈的病腿。当时摔倒没本事挪起,坐在凉冰冰的水泥地上一两个钟头。嘱咐过多次,身体最要紧,但母亲的为人和处事习惯,跟吃饭睡觉一样,永远不可能改变。

       冬天回家,母亲告诉我夜里睡不着,睡不着就整夜咳嗽,肋巴骨都咳疼了,要我买点助睡眠的药给她。当时我“聪明”地认为岁数大又在病中的老人,是不宜吃此类药的,把母亲的话当耳旁风。母亲走后,回想起,懊恨当初为何不去询问医生。冬日的夜又冷又长,好端端的人失眠都难挨,何况日夜躺在床上、全身筋骨疼痛、皮包骨头、彻夜咳嗽不止的母亲?能帮她减轻一丝痛苦也是好的呀!

       病中的母亲曾隐隐地说:

     “宁死,不愿生。”

        病痛中希望渺茫的亲人,是让他们一了百了的即刻去?还是让他们在煎熬中痛苦的生,后人一直无法回答。儿女永远心存侥幸,即使是死灰里的一颗火星,也臆想着它会重新燃起熊熊烈火。或许母亲已经衡量过自己的生死,真的想摆脱病痛的折磨。遇到我们这样的儿女,不知是母亲的幸,还是母亲的不幸。暑假中,母亲曾把我给她的一银一玉两个手镯退还给我,说摔倒时就摔断了三姐的一只,不敢戴了。我不走心、不过脑全盘收下。母亲永远是我的母亲,我永远是母亲傻傻的幺女儿。


       2016年1月8日,星期五,预先也没听到母亲异样的消息,因为自家车出故障,计划第二天中午搭别人车回家。心慌慌的三次把回家的时间往前挪,还是错过了与母亲见最后一面。

       黄昏,临出门回家,电话那头突报母亲快不行了,我声嘶力竭的让姐姐们找当地医生,但电话那头没人理我……我跨不到母亲身边,不晓得母亲最后遭受怎样的折磨。母亲曾给了我两次生命,母亲唯一一次需要帮助的关键时刻我却无法帮助她一丝丝……母亲在等我,从周一一直熬到周五──周五又从清晨望到下午──从下午又盼到黄昏。平素的这时母亲应该望见我了!母亲是实在等不得?还是不忍与我道别离?


       母亲的离开,打击最大的应该是父亲,耄耋之年的老人了。寒冬深夜守灵的间隙,我到父母的卧室陪陪父亲。父亲、母亲的床并头挨墙摆放,我睡在母亲曾经的床上。明天又将别离,今晚就用这样的方式缝补一下父亲碎裂的心,陪护一会儿此后将步入孤寂的老人。多数人会对新逝的人恐惧,谈及新近的鬼魂如惊弓之鸟,不管父亲怕不怕刚刚逝去的母亲,我都帮帮他。

    “你妈的××。”

    “我×你妈的××。

       这是父亲一生气就辱骂母亲的话。我有哥有姐,并且我还是小屁孩一枚,父亲偏偏只对他应该尊重的同辈的母亲动粗口,而母亲对此就像每日面对白天与黑夜的轮回。为此叛逆期的我曾与父亲记仇多月,记恨父亲几年。背着父亲,母亲也偶有怨言,但是是因为它事,且一旦晚归的父亲进门,必热菜端饭;若有肉、蛋等荤菜,还会多多留给父亲。原以为旧社会出生的老人,不懂爱情,也无暇顾及爱情。近些年,我静下心观察父母,发现父母的思想和行为方式高度统一,好似两副身板一个头。病在床上的这一年,母亲把父亲骂她几十年的话统统还给父亲,父亲把母亲一辈子对他的好回报给了母亲。父母不似爱情的爱情,其实才是我们应该尊重的爱情。


       一向柔弱的我,搀扶着父亲去跟母亲的遗体告别,我似久病的人过独木桥。但我知道,我已经不仅仅是我,我还是父亲的肩膀、父亲的拐杖、是牵住父亲不倒的那根稻草。我已经拉不住我的母亲了,我不能再丢失了我的父亲。

    “××!这辈子娶你我不后悔……我还没有服侍够呢……”父亲说不下去了。父亲的眼泪、父亲的哽咽,父亲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着我的心。天上无光,地面无色,整个院子只有哭声。我咬紧牙关,闭紧双唇,几次压在胸中的悲声一次次涌出又一次次憋下辗转在喉中变成无声的哀鸣。

       


         历经哥哥的早逝,母亲的病逝,“亲人”这个词对我变得厚重了,“陪伴”被我剥去其浅显的外衣。每次亲人离世,看着至亲亲人伤心至极,我都想替他们去,留下他们陪伴亲人。其实,各人有各人的生死,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和改变。我甚至自私的希望时光就此停留,不要再出现生死别离。

十二

       前年暑假,回老家,帮四姐办事。下午四点多从街上回来,在路边停车,窗外父亲昂着头,手搭前额,眯着眼,巴巴的望着村口。一会儿,吁唰吁唰,后跟拖着地面,蹒跚的迈着半步小跑过去。车停稳下来,父亲也折了回来。

    “我爹,你是肚子饿了吗?”

    “这么久都不回,担心你的车子。”

       虾着腰立定的父亲,满脸焦急,喉咙发出“唏呵、唏呵”的响声。

父亲的身体跨了,父亲与我该换位了!


       清晨,父亲慎重地向我介绍,他每天起床必须先给鱼缸中的这几尾鱼充氧、投食。随后,爬着缓坡绕村子半圈。

       父亲摆着手臂走在前,我盯紧父亲跟在后,窄窄的田间小埂上又现出儿时的一幕。不同的是,儿时我跑前,父亲尾后;儿时后边的父亲担心我摔跤,现在后边的我要跌防父亲一脚踩空。

       求学时,离乡淡淡忧,归乡窃窃喜;为人妻母之后,回乡迟迟暮,离乡踯躅挪。故乡有我至亲的人,有我割舍不掉的故土。


        割舍不掉的故土卧着至亲父亲的青青菜园,勤劳的父亲,育得蔬菜青青瓜果似锦。    

        我家屋后,穿过大路,上一个小坡,就是老父亲的菜园。老父亲在地间埋两个瓦盆,一个做储水,一个做发酵。每天早晚,邻居家的羊群咩咩一路闹着跑过,父亲就出门打扫房前屋后的一段路。石子、瓦砾归类,收集的羊粪发酵后就是农家肥。正月初一至初四,父亲要在村里唱花灯,初七至初八又要赶回种瓜,来、去我家均匆匆。五月,布谷声声,雨雾迷离,三姐和我回家。父亲割了好多应季的蔬菜给我们。三姐一味的夸父亲种出的蔬菜怎么怎么的甜,一家人吃着多么的欢。父亲满面红光,心满意足:

    “我这不打农药,只施农家肥的蔬菜当然啰!”我捡着一堆堆的蔬菜,望着这一老一少一味的笑。

 

       每年腊月,村里晚上排练花灯,看着戴起毛帽,容光焕发,一手提着二胡,一手搭着军大衣,准备外出的父亲,我劝到:

    “七老八十的了,又冷,又是黑更晚夜的,不安全,莫去添乱了。”               

    “我不去,他们拉不下去了。”

    “待我带出几个年轻人再说。”

    “小闫或小杨会送我回来的。”父亲意气满满。


      去年疫情爆发那久,我闭门在家一天在电话中叮嘱:

    “早晚保暖,莫生病!”

    “莫外出!”

    “戴口罩……”

    “我知道呢!这么好过的日子,我咋会不想多活几年!”可能父亲嫌我唠叨了,但我立刻安心了!


      老父亲,如今您八七,愿您九七、零七、一七……我都可以尾着您!愿10年、20年、30年……我年年吃上您种的蔬菜。

      愿一切如您老父亲所愿!

 

                             (完)

 



许蛟英,昆明市富民县第一中学教师,富民县作协会员

联系电话:13708802688

地址:昆明市富民县永定街450号,邮编650499

邮箱:3135375914@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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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鱼 6 0

许老师文章情真意切。父爱如山,母恩似海,多少不知珍惜的日子过去了,才发现满心都是没有好好陪陪他们的后悔……

  • 许蛟英  : 是的,小鱼!不过逝去的日子无论如何做,或多或少都会有遗憾。谢谢!

    2020-08-04 06:54 0

  • 许蛟英  : 是的,小鱼!不过,逝去的日子无论如何做或多或少会有遗憾。谢谢!

    2020-08-04 06:50 0

08月04日 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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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话有时很美好不要戳破,真话有时很残酷不要说清!世界上最爱你的永远是你的父母,不要被谎话所欺骗!

  • 许蛟英  : 有意味的评说,受教育了!谢谢!

    2020-08-01 16:46 0

08月01日 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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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话有时很美好不要戳破,真话有时很残酷不要说清!世界上最爱你的永远是你的父母,不要被谎话欺骗!

08月01日 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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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写的太好了!我们为你点赞,同学们都支持您。加油!

  • 许蛟英  : 谢谢!

    2020-08-01 16:45 0

08月01日 1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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