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寻宝玉

 

前事小叙《石头记》第十九回写贾宝玉胁了茗烟,从后门出府,骑了马望袭人家而去。行了一半里路,到了花家门口。书上写:

“······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己卯本夹批:一树千枝,一源万派;无意随手,伏脉千里。)、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

读到这里,竟不知这“千里”之外,是何时、何地,何人、何事,何情、何景?

在后面文字里,己卯本又夹批:补明宝玉自幼何等娇贵,以此一句留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可为后生过分之戒。叹叹!

至此,心里几回痴念,几番痴想······

 

 

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的哪一日,天气入了冬,京城里早已冷过了好几回。昨夜,又刮起北风,半夜纷纷飘起了细雪。

雪夜里,几家门前亮着的灯笼晃灭了。空濛濛的雪光中,没了打更人的影儿,只偶尔远远地传来三两声梆子的空响。

一个黑影,有些踉跄,远远地地行了过来,身后的雪地上,歪歪斜斜地留了一串浅浅的步履迹踪。

来到前面暗处的一个井窝子旁边,黑影歪跄着上了井台,伏在井栏上,双手伸往井栏里,似乎要掏出什么,终于什么也没捞出,只侧身倚坐在井栏边,仰起头,张开嘴,大口呼出白气,接着天上飘来的雪花,样子像是要吞了这个飘雪的天宇,吞了这个混沌的天地。

 

远处的鸡已经叫过几遍了,天上的雪小了些,只还刮着阴冷的北风。街巷里没有一点人声、一个人影,昨夜留在地上的一串浅迹,也被雪覆了不见。

街西头的一个巷口,走出一个一身青黑裤褂的小丫头,双手笼着,肘间挎着泛白的水桶。她低首来到井边,一脚踏上井台,抬眼望见井里散着水汽,井栏边却斜靠了一个黑影,浑身铺了一层薄雪。唬得“呀”的一声,丢了水桶,跌跌地往回跑。小丫头的尖声细嗓,并未传远,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不一会儿,只在东街头不远处,迤迤地走来几个灰白的身影,走近了,她们手里都或提或挎了大小不一的水桶,原也是来打水的几个婆子。一个先到的婆子,上了井台就要放下水桶汲水,才发现井边斜靠的人,也唬了一跳,几年轻一点儿的婆子吓得连忙退下井台。一个行在后面的年老的婆子只上前,顿下水桶,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靠近井台,凑近看了看,伸手在黑影人的嘴鼻处探了探,嘴里囔囔着:“造孽啊,造孽。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婆娘,竟被一个活人唬成这样。”那几个婆子听了,方才又上了井台,远远地观望着。

“这也是个可怜人儿,幸好这雪天雪地,竟没死,也是上辈子修了阴功的。”老婆子不停地絮语着,“唉,我说几个婆娘们,你们也来积点儿德,把他挪个窝儿,挪到那边背风处。”

说着,老婆子双手欲拉起黑影人,只是力怯拉抬不动,反把那人扳倒在雪地里。“我说你们几个娘们,平时见了男人,就像苍蝇见了肉,今儿一个大男人横在这儿,你们还拄在那儿,还不过来搭把手。”说着,老婆子指使着几个年轻婆子,架着肩,抬着脚,把那人挪到井边不远的龙王小庙侧面的背风处坐着。

一阵儿搬弄,那人微微张开眼又合上,最后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微微昂了头,张着嘴,大口地呼着气。

“活了。活了。”站在边上的几个婆子喊道。

“人家本就没死,只是醒了。”那老婆子说着,也走下井台,来到婆子中间,望着那将死才苏的男人。“你们也算做了件好事,好人会有好报哟。”

“你瞧瞧,别看一身又脏又破花子形儿,那模样儿长得还挺好挺俊的。”

“是不错。这身板儿、这身形儿,可比你枕边那个强多了。”

“你看上,你领了去,看看有多强?”

“你别说,你看那破袍里还着了细罗白汗衫儿,说不准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呢?”

众婆子说笑时,那原先跑远了的小丫头也慢慢走了回来。她寻了自己的水桶,打了水,把水桶提下井台,也跑过去,看那死了又活过来的人,只见那人身上披了一块脏污的破毡子,上面的雪抖落不见了,兀自靠在庙墙根儿上,嘴鼻间呼着白气。

“罪过。罪过。这世道,别说富贵人家,就是那皇亲国戚也有落难的。”老婆子说完,念了声佛号,忙招呼众婆子打水去了。

天色更亮了些。那小丫头在那人面前立着,似乎觉得有些面熟,又看了一会儿,可还是想不起来。只听身后一个婆子大声说道:“你们瞧,你们看不上,可有人看上了。说不定,一会儿就领回家,上了热炕了。”婆子们又是一阵哄笑。

小丫头不及再看,只低头跑来,拎起水桶,快步走了回去。背后,几个婆子的说笑声,还在风中传来。

 

到了午间,刮了一早上的风渐渐小了,雪却越下越大了。

小丫头收拾了早饭的碗筷儿,正要到屋里的炉子上暖手,只听得门外一阵轻轻马蹄声渐近,有人下了马。小丫头连忙走下天井,把门拉开,只见门里进来一个人,一身雪白,连忙半蹲行礼,喊了声:“姨父,您回来啦?”说着,接过白衣人脱下的雪笠。

那人不及解下落了雪的宽大斗篷,快步走到天井边,微微跺了跺脚底的污雪,抖了抖肩上的积雪,就上了正屋,转进里屋去了。

里屋的炕上斜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听了外面的动静,正慢慢地双手支着身子,欲下炕来,只见帘子一掀,人就进来了。那人一边解下斗篷,递给跟了进来的小丫头,一边说:“别忙下来,小心身子。”妇人仰面,一脸笑意,叫小丫头出去烧水,给“姨父”暖暖手脚。见小丫头退出了屋子,妇人下了炕,靸了炕脚边的一双半旧的粉缎撒花鞋,忙问:“可有甚么消息?”

男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妇人连问:“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你倒快点儿说。”说完,两颊因了急奋,红晕透过了脸上刚刚补过的薄粉。

“看你急的。”男人走过去,不紧不慢地说。妇人听了,脸更红了,退回身子,坐上炕,倚着炕桌,脸子只望着桌上的几个小碟儿,缓缓地说:“我有甚么好急的。都是你们男人家儿的事,管我甚么?我只不过主仆一回,人家落了难,我不过随口问问。我急甚么?”说着,两眼竟有些泛红,“怎似你,大雪天的,径去了三两日,人影儿不见,一点讯儿也不回。还说我急,我有甚么好急的?”不等说完,掏出手绢儿拭了拭眼角。

那男人趋上身,把手在嘴边哈了口热气儿,又搓了搓,上前揽住妇人。连声说:“好了,好了。你不急,我急,我急。”说着,抱着妇人,歪在炕上。

妇人挣脱开男人的手,半支起身,说:“可别来这套!”说完,用眼瞟了瞟门帘,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转脸对着身后的男人说:“你急你的。我可不急,我们娘儿俩可不能依你。”

男人伸手,从背后抚着妇人,说:“我不是想让你急,只是事儿就是这么回事儿。说一点儿消息没有,偏偏又有。说有吧,去了偏又不是,说来,我才是真急呢。”

妇人回手握住男人冰凉的手,幽幽地说:“你说,都仨月了,一个活人,不能一点儿信儿没有?你倒说说,这几天,你出去,听了些甚?历了些甚?”

男人也半直起身,说:“亲一下。然后,待我慢慢禀来。”

妇人推开男人,冷面说:“别唬人了。出门三天了,回来,脸不洗,衣也不换,还不知沾了多少泥污尘垢哩。”说着,从桌上的小碟里捡了一小块果子干儿放进嘴里,含混着说:“说不准儿,还找了哪家儿的花儿、朵儿的,玩儿腻了,跑儿累了,才想起回来了。”

男人一骨碌站了起来,说:“花姐姐,没有,绝没有!我可没做你说的那些事儿。”

妇人见状,直起来,柔声说:“我只是与你玩笑呢。看你急的——”

男人叹了口气,说:“你让我说,其实我真的不知如何说好?”

“你慢慢说吧?”妇人挪了挪身子,引男人对面坐下。

“其实这几天,我找了好几个人,都是从前的兄弟,着了些人四下打听。从西城到东城,从城南到城北,都有人去找寻。”妇人听男人说着,取了水壶和杯子,用手绢儿搌了搌杯沿儿,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细听男人继续说道,“一有信儿,我就骑马过去,一会儿城东,一回城西的,颠得浑身散了架似的。欸,你帮我捏捏,可好?”

妇人恨了一眼,说“我可不会捏,打小儿我只会给人提鞋儿。”说着伸手就去拧男人耳朵。男人一翻身,躲了过去,顺势斜身过来在妇人的耳际亲了一口,说:“你会提鞋儿,我也会。”

妇人红了脸,扭头向了炕边,埋头哽咽着说:“有话,不好好儿说。还尽说些恼人的胡话。亏你,这样儿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儿?”说着,双肩微颤,用手绢儿捂住嘴,小声哭了起来。“你这话,别人听去,还以为我是什么人了。若传出去,我以后如何出门?”

男人见妇人真恼了,赶紧下炕,连忙作揖,连声说:“我不是,不是你说的意思。我不过学了你的话,说了一遍。好了,好了,快别哭了。”然后,尖着小嗓儿,小声道:“娘子——休恼——小生这就给您跪了,给您陪——”

妇人闻声,正直了身,犹作气恼的样儿,说:“谁让你跪了,我可受不起,要跪,等生了儿子再跪不迟。看你——好的不学,只学些女人家儿的话儿。”

男人把弯下的腰挺直起来,说:“学女人家,可是我打小儿的本事儿。不过,学虽学,我依然是七尺男儿身,堂堂伟丈夫。”

妇人“扑”地破啼笑出了声,说:“不害臊!我咋不知,我嫁了个伟丈夫?”

“是吗?那我就让你再见识见识。”不等说完,男人就宽衣,欲扑上来。

妇人见了,连忙闪开,下了炕,穿上鞋,高声喊道:“汐月,水热了吗?打水过来给你姨父洗脸。”

屋外应了一声。

妇人转身,向着仰身躺在炕上的男人,小声说道:“白日青天的,一点儿不正经。”

“水好了,大姨。”外面的小丫头传进话来。男人起身,妇人走到窗边的妆台理了理头发和发上斜了的绒线花。

那个叫汐月的小丫头端了一个铜盆,盆里散着热气,放在门边的盆架上,退了出去,垂手立在门外边。

男人过来,捧水洗脸,拧了手巾抹了抹脸。这当儿,妇人进了隔间,取出衣服,帮男人换了,系着扣子和丝带,理着腰间墨绿丝绦的穗儿,悄声说: “好了。现在可说正经的。”

男人拉住妇人的手,缓缓地舒了口气,说;“前日午后,有人报信儿,说城东有个人,年岁和二爷差不多,只在道上单个儿独行,半道上寻了一户人家儿,要一碗水喝。人家倒了一碗热茶,那人喝了,临走在窗台上放了一块宝玉。”

“宝玉?”妇人止不住,一声惊呼。

“可不是。我得了消息,快马赶了过去,好几条道上都没找见信儿里说的那个人的踪影,只好去寻那户人家。不过,等找到人家,一打听,才知原来那人比咱二爷老多了。”

“那玉石呢?”妇人有些急不可待。

“也见了,只不过是一个小扇坠儿,并非什么稀罕物,只是那户人家当了宝,传得到处都晓了。”

妇人默了,只把头靠紧男人胸前。

男人抱了妇人,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昨天一大早,有探消息的来说,在城南的一座荒庙前,躺了一个锦衣男子,八成就是了。我和着一个兄弟赶了过去,只见庙前的石阶上,一床草席下面伏着一个人,旁边有两个差役,一个仵作正好也赶了过来。”

“二爷,他——”妇人不等话说出口,眼泪已如断线珠子落了下来。男人扶着她,回坐到炕上。

“别哭,快别哭。你听我说完。”男人安慰着,继续说,“我拿了几钱银子分给了仵作和差役,允我们上前揭了席子。等拉开席子,只见一个穿着倒还齐整的男子,俯身躺在石阶上,已经没了气儿。等翻过尸身来,看见竟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子,一点儿不似咱们二爷。”

“你可看真切?”

“那还有假!鼻子瘪塌,细眉小眼,一点儿不像。”

“那后来呢?”

“后来,又与兄弟四处找寻,至今儿早上,还是一点儿消息没有。”男人不及说完,眼眶里也噙了两湾泪水。

妇人拿手娟儿,轻轻地擦了擦男人流出眶的眼泪。自己也流着泪,更加紧紧地贴在男人的胸上。

 

“姨,姨父——”屋外传来汐月的唤声。

妇人忙直起身,擦干脸上的泪,说:“汐月,进来,把水端出去倒了。”

汐月掀帘进来,立在门口,并不去端架上的盆儿,只立着,两手无处安置,一直纠着青布小袄的下摆,低着头,怯声说道:“刚才,你们说的二爷,可是前几年,来过大舅家的那位宝玉宝二爷?”

炕上的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并无言语,妇人只默默地点了点头,说道:“怎么?你还记得?”

汐月听了,只摇了摇头,说:“不大记得了。只是,今儿一大早,我去打水,在井边看见一个男人瘫坐着,披一块破毡子落满了雪,里面穿着一件细白罗汗衫子。当时,我只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刚才,我在门外,”说到这儿,汐月停了下来。

“没事。你继续说。”妇人已经站了起来。男人也起身,立在妇人旁边。

汐月红了脸,更加小声地说;“刚才,听见你们说起二爷。我才想起来,那人白净的脸,虽长了些须子,不过与那天见过的宝二爷倒有五六分相似。”

“你说的人在哪儿?你说细一些,再说一遍。”男人有些激动。

妇人看了男人一眼,定定看着汐月,有些惊喜,颤声说道:“你别怕,别忙,慢慢说——”

汐月把一早所见细细说了一遍,只把婆子们的玩笑话儿略了。

男人不及汐月说完,对妇人说;“我看,倒有九成是了。我这就过去。”边说,边寻了斗篷,望身上一展。

汐月端着盆出去。妇人也忙着过来帮着结好领口的结儿,低声说:“有了消息,可要快些回来。即使一时寻不见,也要早些回来。”

男人望了妇人,轻轻搂过,在背上拍了拍,说:“我会的。我会早些回来的。”说完,掀帘出去。

妇人追着,撵出房门,男人已走下正屋,接过汐月递过的雪笠,戴在头上,系好脖间的笠绳儿,回头向追至天井边的妇人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走出了大门。

 

大门外,又起风了,风搅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天地愈发混沌。

男人走出大门,没走多远,就看不见影儿,整个儿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里。

                                                                              2020.09.25  凌晨

 

 

后记:曾读过一书,今不记得了书名,只记得有专家言:在今北京恭王府附近,有一“井窝子”,旁有井龙王小庙。有传言,当年落魄的曹雪芹,曾在井窝子附近避风雪。因此,随心所记,缀以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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