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

        水城很少下雪。
        大年三十的夜晚气温骤降,突如其来的寒意能将人心冻个哆嗦。客厅里暖炉烧得正旺,是另一番温暖如春。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升平。流光溢彩的节目灯光越出屏幕,红绿蓝三原色将布满雾气的客厅窗户染得花团锦簇。
        我站在窗前,窗上水汽给桥、路、楼房与街灯罩上一层轻薄的纱,是呈朦胧的天地。我想看清万家灯火,手便就着衣袖,把玻璃上结的水珠抹出一个圆。这下终于看得分明。
        参差错落的房屋,亮灯的却很少,像星星点点稀疏的烛火,将灭未灭。再细听窗外的动静,鸦默雀静。除了瑟瑟风声,一无所获。没了记忆中小孩们叽叽喳喳的打闹和时不时就三两下响的炮竹声,与往年除夕的热闹喧嚣大相径庭,这是最冷清的一年年末了。
        家里的小狗——毛线在我脚边跳来跳去,躁动不安,传达着迫不及待要出门的信号。我望向窗外好半天,没见着一个行人,算是个好时机。
        我争取到短暂的放风时间,晚饭后可以带着小狗遛会儿弯。戴好了防护镜,在确保自己的口罩也严丝合缝地贴于面部后,给毛线系上狗绳,伴随着妈妈再三不放心地叮嘱,把门“砰”地一关。一人一狗,做好过五关斩六将的准备,出了安全屋,踏入危机四伏的户外。
        在新闻通报中,疫情还未传到我们水城这儿。当然,此水城非彼水城,不是风光旖旎,能被称作“亚得里亚海明珠”的威尼斯,而是身处中国西南的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五线小城市。
        城市虽小,可没有居民敢掉以轻心。年关越近,外出的人却日益稀少。大大小小的药店里,口罩以及酒精等防护用品都早早售罄。我们一家人更是严阵以待,除了采购生活必需和生鲜蔬菜,几乎是闭门不出了。
        上一次外出是在一个月前,现在想来恍若隔世。作为家里唯二的年轻生物,我和毛线,身在曹营心在汉,翘首以盼着能出门的日子。
        三十的夜里,成了人最少的时候。我牵着毛线下楼,周遭万籁俱寂,方圆十里不见人影。我俩便由最初的小心翼翼越发肆无忌惮了,一人一狗,走出了大刀金刀睥睨天下的气势。
        俗话说人狂有祸,乐极生悲。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刚一拐弯,就猝不及防地迎上一辆卖水果的小推车。
        即使双方都匆匆忙忙刹了车,我仍然笨手笨脚地把推车里堆成小丘的草莓撞掉了好几个。
        “啊!实在对不起,掉地上的算我的。”我迅速弯腰捡起在地上骨碌乱跑的草莓。草莓比不得别的水果,经不得砸,品相一旦差了肯定卖不出去。
         “没关系,小姑娘,捡起来丢我车里就行。”摊主的语气倒很和气,“你呀,走路还是得小心点,还好刚才我推车推得慢,要是再推快点,指不定伤着你。”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真的对不起,是我莽撞。撞掉了的我都买,反正家里人也喜欢吃,买了正好。”
        “那你也不要勉强,能吃多少拿多少啊,用不着全买。”
        我把捡起来的草莓放进袋子里:“没事儿,一口一个,我能吃着呢。”
        趁着她给我称水果的空当儿,我才有机会看清这位异常好说话的摊主长什么样。
        是位上年纪的老人了,怎么说也得六十好几。即使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仍能轻易看见被经年沧桑不留情面地雕刻出的道道沟壑,松弛得下垂的眼皮底下,一双眼睛已经浑浊得无法聚光,犹如两支风前残烛。雪鬓霜鬟,整个人枯瘦如柴,但看得出口罩下的面孔一直笑着,冲淡了她身上的沉沉暮气。
        零下几度的低温,她穿了件算不上厚的旧棉袄,还有几个破洞。熟练称着水果的双手粗糙皲裂,因为没带手套,已经冻得发紫。口罩也是不抵用的布口罩,也只能算聊胜于无。
        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比我姥姥年纪还大的老人,在寒冷的大年夜,穿着单薄的衣裳,独自一人推着沉重的推车,仍在为生活奔波。
         “婆婆,今天都大年三十了,怎么还出来卖水果,辛苦了一年总得在家休息两天啊!”
        “唉,这也是没办法了。”婆婆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往年啊,就春节这几天生意最好,所以今年多囤了货,花了好些钱呢。哪晓得这疫情一闹,人们都不出门,水果更是没人买,放家里都要给放坏了,只好出来碰碰运气,少亏一点是一点咯。”
        “那您儿女怎么不来帮……”我自知失言,连忙住了嘴。
        她倒是不在意:“在外地打工呢,挣得又不多。回家一趟得花好几千,干脆就不回了。”
        我一时无话,这次的疫情毫无预兆又来势汹汹,击倒的不止是病人,还有更多的往往被社会忽视的群体。难以想象,还有多少像婆婆这样的家庭,本来就挣扎在温饱线上勉强度日,如今面对这场无妄之灾,更是是当头一棒,毫无抗衡之力,像风雨飘摇中摇摇欲坠的吊桥,一击即垮。
        小商小贩、空巢老人、留守儿童、流浪汉,还有数不清的数以万计的个体是无法在灾难中安之若素处之泰然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同阶层的人所拥有、所傍身的财力、本钱,往往差距大到连比较都是残忍。
        我接过婆婆递来的袋子,付钱后道了别,心情无可避免地低落下去,没法像几分钟前那般欢快。
        我心不在焉地继续往前遛狗。神思不属间,差点踩着一个不明物体。我吓得一个趔趄,借着昏暗的路灯,定睛一看,却没看出什么名堂。我虽不近视,奈何防护镜上已经被口罩呼出的热气凝了一层雾,视线模糊,勉强看出一团暗色轮廓。
        毕竟特殊时期,我放下好奇心,打算绕过去,不曾想毛线却突然朝着那团不明物体吠叫起来。
        我顿时警觉:“线崽,怎么了?”心思在电光火石间百转千回:毛线性子特立独行,平日里难开尊口,绝不会莫名对死物起反应,它只会在断定来者不善或是来路不明时才会叫两声。
        我当机立断,一把抱起毛线,以奔轶绝尘之势瞬间跑到五米开外,再转过身来,取下布满水汽阻碍视线的防护镜,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观察那团暗影。
        倏地,我确信那不明物品在我眼皮子底下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吓了我一跳,冷汗乍地激了出来。
        昏暗的街灯下,除了我和狗,是空无一人的街道。一连串天马行空的想法接踵而来。思维这东西一旦脱缰狂奔,就越来越不切实际。动物还是弃婴?又或者说,是外星生物?
        以不明物体的体积来看,不像是大型生物。终归是抵不住内心的好奇,我打开手机电筒,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光照下,几件丢弃的衣服堆成了一个小山丘,山丘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即将要破土而出。难道是蛇?我头皮发麻,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势如破竹地闯进了天灵盖。我打算即刻开溜,刚后退一步,发现有什么猛地突破了衣服的层层障碍,现出了一点原形,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我呼吸一滞,随即悬着的心也落了地。这时小东西“唰”把头探了出来,原来是只猫。
        毛线也停止了吠叫,在确定它对猫没什么攻击性后,我慢慢走近那只猫。猫察觉到我的靠近,“喵喵”叫了两声,声音不凶,反而有些亲近的意思。
        我抱着狗蹲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小猫,它体积很小,大概还没成年。通体雪白,唯独左耳上有短窄的黑色纹路,像晕开的墨。它睁着眼看我,瞳孔在光线下缩成细细的竖线,虹膜是琥珀色的黄。它的毛色很光滑,看起来干干净净,应该是家养的,不曾流浪过。
        联想到最近的新闻,尽管官方已经辟谣宠物不会传播新冠病毒,然而依旧有许多人选择把自己的宠物丢弃。这只小猫大概就是无辜的牺牲品之一。
        它一直盯着我,像是在求救,也像是单纯地好奇。它甚至都有可能没意识到自己被丢弃。我与它对视,却束手无策。我没法把它带回家去,妈妈对猫毛过敏。
        可如果就这样置之不理,我又于心不忍。我注意到它在细微地颤抖,这么冷的天气,家猫不比野猫,没有必备的生存技能,说不定都挺不过这个春节。
        我打算先从家里拿些水和食物,等它吃饱了再送到小区物业处,等着人家领养。要是一直没人过问,就定时给它喂点吃的,能撑一天是一天。
        我回了家,拿上水和肉干,泡了一碗羊奶粉。妈妈还翻出来一件我穿小了的棉服,让我给猫垫着保暖。鬼使神差,我从家里出去时,又拿上了一包口罩。
        小猫该是饿得狠了,看见我手里的肉干,两眼放光,无需我招呼,瞬间从那团旧衣物里窜出来大快朵颐。我趁它忙着风卷残云,从袋子里拿出棉服抖了抖,正要铺在它的窝上。
        “诶,姑娘,你在做什么?”
        我闻声回头,原来是之前卖水果的婆婆又推着车,颤巍巍地回来了。
        “有只猫被弃养了,我给它喂点吃的。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嗐!那边路口上弄了个监督岗,说是我戴的口罩不合格,不让我去广场上卖水果,只好又绕回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了些,“哎呦,多乖的小猫,也不晓得谁家主人这么狠心?”
        “是啊,天又冷,我看它冷得哆嗦就给它拿了件衣服。”我指了指手里的棉服,“我家人猫毛过敏,养不了它,实在是没办法了。”
        “可怜哦,现在好些人养猫就是养着玩,图自己开心,不负责任得很!这可是条小生命欸!”婆婆一边看着狼吞虎咽的小猫,一边感叹。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要是没人领它走,我就每天都来看看,至少饿不着它。唉,只能听天由命了。”
        “现在出门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这猫小得跟个豆芽菜一样,又能撑到啥时候?”婆婆皱眉,眼里满是心疼,“不行,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要不然我把它给带回去吧。”
        我乍一听,以为自己听错了,很是诧异地看着她,婆婆笑着回道:“我说真的,家里面就我一个老婆子,冷冷清清的,把猫领回去还能作个伴嘞。”
        我大喜过望:“那好啊,猫可算是有着落了。婆婆您真是好心!”说着便把手里的棉服递给她:“那您把衣服拿着,回家后铺地上就是个现成的猫窝。”
        “好啊好啊,谢谢你了。”婆婆接过衣服,看小猫已经把吃食一扫而光,随后缓缓弯下腰伸出手要去抱它。
        我急忙开口:“欸,别呀!小心它咬……”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小猫十分顺从地任婆婆抱了起来。还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衣领,柔柔地“喵”了一声。婆婆眼睛都笑眯了:“啧,瞧瞧这小东西,还撒娇呢!”
        她把猫同衣服搁在了推车底下的小篮子里,转头对我说:“那就再见了,姑娘。”
        “等一下!”我赶紧叫住她,如梦初醒般掏出口袋里的口罩:“婆婆,这包口罩您拿着,带上这种口罩,监督岗的人就不会拦你了。”婆婆摇摇头:“这怎么好意思,如今口罩多稀缺啊!我大不了不去广场卖果子。”
        我执意塞给她:“没事,我家里囤多着呢,您放心收着就是了。”三番两次的拉锯战,我好说歹说才让她收下了口罩。只不过,我也被婆婆硬塞了几大袋水果。
        “姑娘,新年快乐啊!”她笑呵呵地与我道别。
        “新年快乐!”我一只手拎着沉甸甸的水果袋,一只手朝她挥了挥再见。
        蹒跚的背影渐渐走远,她迈出的每一步抬起来很沉,落下却似乎很轻,无端能看出几分轻快。
        脖颈倏地一凉,我抬头,下雪了。细碎雪花晃晃悠悠地飘,不慌不忙,再慢腾腾地落下,似乎是在眷恋天空,又好像是在和大地玩着欲拒还迎的游戏。
        水城今年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雪姗姗来迟。我目送着一人一猫一车的离去,脚印、车轱辘印渐行渐远。簌簌雪落,寂寂无声,遥遥不见。任凭时代再低气温,多么庆幸,长夜她无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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