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文学】狗拿耗子

老猫太老了,整日耷拉着脑袋,慵懒地享受着太阳投下的大块光斑,不时随光移动着自己的位置。身上的虎纹斑已经褪去了金黄,毛色越来越模糊,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以往坚挺的胡须,如今已经折的折,卷的卷,要是再年轻三两岁,那可是它炫耀的资本,钻个柴窟窿,过个排水沟,它总是要慢条斯理又不失颐指气使地晃着“猫步”,用坚挺的胡须丈量洞口的宽直,确定自己婀娜的身姿能够穿过,才轻轻钻进去。还不时舔一舔胡须,多像一个傲慢的将军轻轻掸去肩膀上的尘土。

但如今,老猫老了,早已不复当年“小老虎”的称谓。它有一些惭愧,岁月不饶猫啊!每一只猫在时间的长河里都是一样的,一样要经过嗷嗷待哺,调皮捣蛋,再到自力更生,最后到现在苍老的样子,行将枯木。生命的“平等”对于一只猫来说,是一个只能通过经历来感知的过程。

但老猫身旁的小黄狗却不一样。小黄狗还年轻,生龙活虎,仿佛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它一遍又一遍地玩弄着矿泉水瓶,时而叼起往石阶上扔,时而当作猎物往高处抛,时而又对老猫动手动脚。

它的玩性可大了,院子成了它的不二王国,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想怎么奔跑就怎么奔跑。玩闹开得过分,就会“免费”领到主人大声的呵斥:

“小黄,再淘气就不给你吃骨头啊!”

“再不听话就把你卖了!”主人略带恐吓的训斥小黄。

小黄瞬间安分,安静地趴在老猫身边,耷拉着眼袋,东看看,西瞧瞧,看似老实了,这种老实却分外短暂,它身子里装着小宇宙,容不得有片刻的休息。

老猫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老猫经历大半辈子的风风雨雨,悟出乖巧的猫才会有食物吃。乖巧的猫才会被孩子们抱到温暖的沙发上,在天寒地冻的日子也可以呼噜呼噜地睡个安稳觉。

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花已到凋谢的年头,水已过了三道湾。老猫像秋后的包谷叶,塌了,瘦骨嶙峋的身子快要散掉一般。它渐渐失去敏捷、年岁、宠爱。如今只有这只调皮的小黄狗成了老猫唯一的朋友。

要说起小黄,还得从去年的冬天说起。那个雪没马蹄的夜晚,老猫就早早躺在地火塘旁边,农村人家,家家户户都喜欢砌一个地火塘,冷的时候尽管往火塘添柴火。一根一根的柴禾挣扎着,嘶吼着相继投进火苗,忽尔间就化成青烟,轻飘飘地往瓦片上爬出去。剩下的就是一堆散发着微光与热的灰烬。

老猫当然不知道这样的“牺牲”与“被牺牲”同样来自于人类远古文明的探索,它更不知道这延续了多少代猫才传承下来。

老猫安详地蹲在地火塘旁,让身上每一根毛发都能和火温柔地打个招呼,这远比睡在自己的小窝强多了。至少不会因为寒冷难以入眠而咕噜咕噜生闷气。

小黄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来到这个家。

主人把小黄抱到老猫身边,小黄立刻表现出自己嗷嗷大叫的“天赋”。它一边用脑袋擂动老猫的身子,一边用略带浑浊的双眼警觉扫描周围的一切。主人大声说话,火堆里的柴禾喊着“遗言”,它就往老猫的身子上挪个几尺。小黄已经认定这是它的靠山了,除了妈妈之外还能给它体温的靠山。

老猫哪里支撑得起小黄的身子,尽管它依然还是一只嗷嗷待哺的狗崽子,这狗崽子却也比老猫大了一圈,老猫身子斜了又斜,还颇具几分比萨斜塔的味道。

老猫只得无奈地耷拉着脑袋,瞅了瞅小黄,又不愿让出自己烤火的最佳位置。只得互不伤害,互不厌恶,眯起眼睛打着盹,以一颗假慈悲之心,共享冬日里的暖火。

小黄倒也争气,经过一年多时间的折腾,现已虎虎有生气,它不再思考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将来又要去哪里?无忧无虑胜过天天忧虑。

玩归玩,闹归闹,小黄早已把老猫当成自己最亲切的朋友,这种朋友关系在某些时刻甚至更像母亲和儿子,当然,这种关系又是建立在食物共享上的,食物至上树立起来的友好关系牢不可摧。打从小黄换了乳牙,一颗颗看似顿挫不堪的牙齿面对骨头,又像极了锋利的刀刃,一口一块肉,一口一块筋,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小黄正在长身体,很正常,它的确需要食物,这和贪婪无关。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老猫更老了,它不再需要更多的食物,肚子脏器的消化功能已不再容许它吃进更多的食物。

小黄也察觉到老猫身子变小了,自己变大了,比老猫大了很多倍。

老猫老了,老到老鼠都开口嘲笑的地步。

老猫老了,它知道是时候教小黄一些生存的本领了,以一个长者的身份,它知道该怎么做。

老猫一直信奉作为一只有年岁且有“声望”的猫,如果不能将自身的本领传给年轻的猫或这只小黄,那么猫的一生,将毫无价值可言。

小黄倒也学得认真,它深知碌碌无为的狗生将毫无建树,这一幡然醒悟让它似乎瞬间老练十岁。老猫从甄别坏人、看家护院、守护财务等方面教小黄做一只合格的“看门狗”,像严师,也像慈父。

小黄精神抖擞,学习有模有样,本领渐长。但也会偶尔偷懒,每当这时,老猫总威严地提醒小黄:

“主人给你食物,喂养你长大,你就这样回报主人?有家的狗和流浪狗中间仅仅隔着责任二字。”

小黄厌恶地看了老猫一眼,心里嘀咕着:“放着太平日子不过,天天过个提心吊胆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不过话又说回来,小黄话在嘴上,事在心头,倒也按着老猫的教诲练习,只是练习的成效如何,没经过检验。

要是那只黄鼠狼不出现,检验成效的机会还要往后延续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一年两年也不得而知。只是这只黄鼠狼不偏不倚,出现得恰到好处。

一日,正当小黄“巡逻”着院子,意外不期而遇。

救命!救命!……

急促的呼救声从鸡棚传来,大鸡、小鸡、公鸡、母鸡齐刷刷发出求救信号。伴随呼救声的还有一股脑飞起的鸡毛和尘土。远远望去,似乎鸡棚遭遇了小型龙卷风。

大鸡们努力张大自己的翅膀,惊魂未定地护着小鸡,鸡爪紧扣地面,眼睛直愣愣注视着鸡棚背靠山林的角落,做出一副时刻准备冲锋陷阵的姿势。突如其来的骚动让小鸡们不知所措。它们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啊!呼喊声、踩踏食盆声、翅膀拍打栅栏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仿佛世界末日即将降临在这几个小可怜身上。事实上这还真和世界末日差不了多少,毕竟黄鼠狼来了。

黄鼠狼作为鸡兄弟的头号强敌,在鸡界臭名昭著。况且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鸡棚,所有的木栅栏都是阻挡鸡群逃向自由的铜墙铁壁,绝望声不绝于耳。

黄鼠狼选此地下手,事先着实推敲了一番。

在老猫未老之时,黄鼠狼是万万不敢迈进院子半步的,哪怕老猫辖区的“疆域辽阔”,管理起来捉襟见肘,但是老猫威名远扬,光在这一地,“十里八乡”的耗子都闻风丧胆。千百年前,黄鼠狼和老鼠还略带那么一丝亲戚关系,凭借消息来源的筛选。黄鼠狼万万不敢轻易踏进猫的“保护圈”,面对肥硕的鸡群,即使口水吧啦吧啦流了一地,也只得望而怯步。命是自己的,小心使得万年船!经常行走在盗窃与打劫边沿的黄鼠狼深谙此理。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黄鼠狼终于等到老猫日暮西山的这一天了。别说抓老鼠,就是上个房檐都上气不接下气,还能捉住“我”不成。“我”可比那些整天猫在洞里听猫叫就瑟瑟发抖的老鼠亲戚强多了。傲慢的黄鼠狼可谓自信爆棚,在它深知老猫旁边还有一只“带刀侍卫”也毫不在乎。

黄鼠狼压根不把小黄放在眼里。在它眼中,小黄永远是一只乳臭未干的毛狗子,是一只只会啃骨头,玩矿泉水瓶的小狗子,是一只只会晒太阳,舌头溜出来扒灰都不知道的懒狗子。在它看来,在这个时间节点下手,鸡飞不出棚,敌人已老,正是可以饱餐一顿的大好时机。如果这样的机会都把握不住,以后还指望那一群老鼠亲戚正眼相看?

黄鼠狼出手了!千算万算,黄鼠狼还是在阴沟里翻了船,它低估了另外一个敌人。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小黄瞬间奔向鸡棚,前脚堵洞口,头贴着地一趴,后脚一蹬,身子像摸了油一样,呲溜就从破洞口滑进鸡棚,一展和它略显肥胖的身子极不协调的敏捷。露出狰狞的利牙,那一颗颗参差不齐的牙齿啊!像许多座高耸的山峰倒扣过来一般,嘎吱嘎吱打着颤。

黄鼠狼哪会料到它打听到的怂狗会如此彪悍,双脚一抖,身子一软,还没反应过来,就在鸡群惊愕的表情中,在小黄的利齿下断送了小命。小黄却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叼着黄鼠狼软绵绵的尸体原路爬出鸡棚,往老猫身边一撂。伸长了脖子,昂着头,眼睛注视着不远处的杨树林,似乎在向老猫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小黄的确长大了!如果主人肯改口,或者目睹小黄保护自家财产的英勇,也该称为大黄了。当然,这不属于老猫、小黄和刚刚救下的鸡群所考虑的范畴,也无需去考虑,在老猫眼里,小黄永远是小黄,在小黄眼里,老猫永远是老猫。或者称呼一声老朋友也无所谓。

老猫还是慢条斯理地躬起身子,确切地说,老猫比慢条斯理更慢了,抬起的头也比以前更低了。老猫半天挤出几句话:

“小黄,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你已经长大了!”老猫顿了一口气,调整一下呼吸。

“看家护院是你的职责,要学会坚守,也要学会勇敢,该教你的,我已经教给你了。”

老猫用爪子挠了一下胡须,又舔了一下胸脯浑浊的毛发,轻轻地贴着石板睡下。此时的阳光在它身上渡满一身金黄,似乎年轻时候身上的虎纹斑纹,又回归到身子上,皮毛熠熠生辉。

小黄低下头,身上的刚毅逐渐酥软,用软得像一块布一样的舌头梳理着老猫的毛。此时,小黄更像是一位母亲,正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孩子。

老猫被主人遗弃了。老无所用被放大到凄惨的地步。

一个竹篾编织的竹篓,放上一团乱草,就成了老猫最后的归宿。老猫是在黄昏被遗弃的,主人把竹篓抬到小黄经常注视的那片杨柳林边。小黄亲自目送竹篓里的老猫,离开了它生活这么多年的院子,在大门咯吱声中。老猫离开了小黄,离开了鸡群,离开了它躺着晒太阳的青石板,离开了闻老猫色变的老鼠敌人。

在它离开的当口甚至没有看一眼小黄,兴许是太老了,眼睛都睁不开了,兴许是太留恋,它不忍心眷顾与怀念,兴许是认命了,它知道宿命本就是无可更改的东西,兴许是害怕小黄的眼泪,淋湿了傍晚的光。

入夜,小黄未眠,这和老猫教给它的坚守有着莫大的关系,是狗,就得警觉,就得看家护院;是狗,就要保护主人的财产。月光像无数的玻璃碎片撒下来,落到树叶上,落到院子中,有些月光还趁机翻越窗户,偷偷溜进主人的房间,这样的情景是无需大声叫喊的。月光是村子里唯一申请过许可证的合法小偷。即使不叫醒主人,主人也不会怪罪下来。即使像咬死黄鼠狼一样用力咬食,也是徒费功夫。

小黄不时站着,不时又躺一会儿,不时又在院里院外徘徊着。月光像蠕动的虫子,一点一点在石阶上、院子中爬着。和往常一样爬的慢、爬得舒缓,只是今晚的夜色更皎洁。也不知过了多久,月光终于爬上院门口的大青石板上。一地的银白色月光均匀的洒在上面,洒在老猫常睡着晒太阳的青石板上。

今后的月光下,不再有老猫的身影了。

小黄突然眼泪直下,过去的一幕幕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从心头掉落下来。

一年前我初入主人家,老猫和我一起分享温暖的火塘,老猫把食物分予我吃,老猫在我离开母亲的怀抱仍像母亲一样照顾我,老猫教会我求生的本领,要我尽职尽责,怕我过于淘气被主人送走,老猫……汹涌的记忆从小黄心底喷涌而出,冲出伤痛的闸门,倾泻而下。

小黄迈着沉重的步子,移步院子门口,坐在大青石板上。准确的说是坐在老猫经常晒太阳的石板上,似乎上面还留有老猫的体温。

小黄注视着遗弃老猫的杨树林,月光苍白而冰冷,杨树林阴森而冰冷,田野苍白而冰冷,一切都透着能扎入骨头的凉意。

“老猫肯定饿了。”小黄自言自语道。

老猫不可能在自食其力了,它的老,已不容许它在去自己捕捉老鼠,填饱自己的辘辘饥肠。

小黄快步冲向主人厨房,用前脚扣动房门,但是冰冷的锁头和冰冷的月光一样,锁住了所有的希望,锁住小黄想要挽住老猫最后的叹息,小黄冲出院门,向着杨树林奔去。

杨树林还算有那么一点良心,包容着这可怜的生命。包容着这被遗弃、被放逐的生命。老猫还活着,这样的活,是带着微弱喘息的活;这样的活,是肚子间隔许久才有呼吸鼓动的活;这样的活,是曾经夜晚炯炯有神但现在却不愿再睁开看一眼这冰凉万物的活。

老猫是知道的,小黄来了。小黄就在身边,那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味道牵连着两颗彼此牵挂的心。

“老猫,你饿了吗?”小黄小声问道。这声音老猫是听不到的,小黄的问话刚说到嗓子里,就被大颗大颗的眼泪冲刷进肚子里。

“你等我!”

“像往常你等调皮的我回家一样等我。”这一次,小黄的声音放大了许多。

老猫不语!老猫紧闭双眼!老猫把眼泪含在眼中,又努力挤回泪腺。

小黄快速转身消失在冰凉月色中。

小黄并未走远,小黄在田野里噘起鼻子,努力地嗅着,努力地闻着,哪怕田埂边黑莓刺一颗一颗扎进额头,也毫不在乎。它的目标只有老鼠洞,它只需要搜寻到老鼠的气息,它只需要有一只老鼠“投案自首”般出现在自己面前,哪怕让自己断手断足也毫不在乎。

一只老鼠,似乎可以换取小黄整个生命。

它终于搜寻到了,在月光的深处,一个新鲜的老鼠洞陡然出现在眼前。新鲜的泥土带着老鼠的气味,在广袤的月光下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小黄就这样,刨啊!刨啊!刨啊!用尽全身力气将爪子伸进泥土最深处,凝尽全身每一块肌肉的力量,付诸于老鼠洞口的每一块泥土。

刨啊!刨啊!刨啊!……

刨到忘了疼,忘了痛,忘了指甲撕裂,血水混着泥土一起刨出洞口,又被冰冷的月光凝结成一块块不曾被抚摸过的良心。小黄边刨边嗅,近了!越来越近了!离老鼠巢穴更近了!仿佛离老猫的生命,老猫的心跳也更近了!

弯弯曲曲的老鼠洞,仿佛中间隔着千千万万的山水。月亮却好不眷顾这心怀悲悯之心的小黄,兀自在天空旋转着,从东边逐渐向西边奔去。星星也在困乏的眨眼中一颗一颗坠落。就在星星和月亮隐去,太阳刚刚漏出半张脸的时候,老鼠的惊恐叫声划破黎明的天际。小黄咬住老鼠了,一只肥硕的老鼠在一夜的惊恐中死在了刚毅的小黄口中。

太阳升起来了,太阳拨开洁白如纱的晨雾,静静地照在白杨林上。白杨林摇晃着身姿,白杨林下是那个有些破旧的竹篾编织的竹篓。竹篓里有一只肥硕的老鼠,老鼠旁睡着一只蜷曲着身子的老猫,仿佛老猫刚刚饱餐一顿,在暖暖的太阳下睡着了。

太阳照射下的远方,一只大黄狗坐在青石板上,眼睛注视着白杨林,若有所思。

@林 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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