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里之间

        黄昏时分,听着再次响起的萨克斯吹出了优美的旋律,忍不住地去阳台上张望,想试试能不能看见吹萨克斯的人。自从新冠疫情出现以来,我们居家隔离的日子没少有萨克斯的陪伴,从二月初断断续续的单音发声开始,经过半年的时间,已经可以吹奏一首一首熟悉的流行曲,也是不容易。只是一直没能看见吹奏人的真容,也是遗憾。这样楼挨着楼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邻里关系,不禁让我想起从前。

        小时候家在农村中学时,住的是四合院一般的小院子。据说学校在办学之前是一个破旧的寺庙,木质的两层楼院子曾经是寺庙僧人的住处。后来用来办学校了,新盖了土基砖瓦混合的平房做教室,而这个院子就成了学校老师们的家。两层楼的四合院很是热闹,楼上楼下隔音效果不好,有人走动听得到脚步声。清晨院心水龙头边的洗漱区,大家边刷牙洗脸边说着谁家的孩子昨晚不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会有孩子的父母告诉大家说孩子怎么了,于是有人拿药有人问候,廊檐下有生炉子做早餐的人家送来煮好的烂面条,说让孩子吃点东西再吃药吧。一个院子里,人来人往,七嘴八舌的,刚起床的校医伯伯顾不上洗脸刷牙,拿着听诊器和体温表在众目睽睽下的一番诊疗和结论,让所有人都少了担心,生病孩子的父母在邻居们的安慰关心中,也没那么焦虑了。于是,早晨的聚会散去,上学的上学,上课的上课,四合院恢复人去楼空的安静。这是我孩提时候记忆中的场景,谁家有什么大务小事,谁家来了亲戚,谁家两口子闹了小别扭,谁家孩子调皮捣蛋被打得“哇哇”乱叫,谁家做的哪道菜最好吃,一切的一切,在院子里都不是秘密。晚上大家三五成群的,男人们一起打篮球打牌备课聊天,女人们织毛线做针线说些家长里短,上学的孩子大的带着小的统一在转角的阁楼里做作业,没上学的小毛孩就在院子里扮家家打豆腐块编油线,家家户户关系都很好,相敬如宾,相互照应。周末了,各家各户,有回城看望老人的,回农村帮家里干农活的,爸爸的老家就在山下的村子,回家也只是星期天的早出晚归,于是周六的院子里通常是我们为数不多几家留守家庭孩子的天地。记忆中我家楼上住着一个姓陈的年轻阿姨,单身独居的她,除了寒暑假,平日里的周末很少外出。陈阿姨弹得一手好琵琶,平日里大家忙碌奔波,院子里除了各家各户炒菜做饭教育孩子的声响,极少能听见她的动静,只有在周末悠闲的午后,才能看见阿姨在二楼的廊檐下弹琵琶。有时候,我们也跑到她身边,看她用胶布粘假指甲,做弹琵琶前的各种准备。多数时间,我和小伙伴还是更愿意坐在天井里玩,远远地听着乐曲,偶尔抬头就能看见她侧头低眉抚琴专注陶醉的神情,不去打扰她。许多年后上中学了,学到白居易的《琵琶行》,念到“犹抱琵琶半遮面”、“低眉信手续续弹”,就想起儿时坐在我家楼上弹琵琶的陈阿姨。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地我也知道了她弹的那些耳熟能详的曲子有许多很美的名字:《十面埋伏》、《春江花月夜》、《霸王卸甲》、《渔舟唱晚》……,由此也让我自觉的去了解与这些乐曲相关的故事和典故,不满足了就延伸到去看相关的书籍。

        不知道那个常常在周末妈妈顾不上我时用她弹琵琶的手,帮幼小的我洗头的阿姨现如今在何处,不知道她是否也会如我这般偶尔想起住在一个院子里的时光,是否会想起那时候的老邻居们和当时小小的我。当年同吃同住同生活的小伙伴现如今也时常说,我们是发小,从小住在一个院子里,几乎天天混在一起。想想,我们的童年确实比我们的孩子们过得有趣热闹许多。生活在城市里的孩子,从来没有这样的玩伴,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有几个我们的同学朋友家年龄相仿的孩子不时的见个面吃顿饭,以家庭为单位聚在一起玩一玩的,就已经很不错了,比起我们,他们其实没什么街坊邻居的概念,更不知道当年邻里之间是过着什么样的集体生活。

        这些年城市不断的扩建,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然而,住在小区的高楼里,就算是一把楼梯上下了十多年,也并不知道隔壁住的谁,对门人家姓什么。有一天看见一楼的大姐手臂上的黑纱,这才知道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离开了;下班回家,看见一地的彩色碎纸屑,知道小区里有人结婚了;半夜里被婴儿的哭声吵醒,知道附近有人家添丁加口了。有老人离去,有孩子降生,这来来去去就发生在身边,却又遥远得一无所知。就像最近每天黄昏时分的萨克斯响起,优美的旋律里并不知道谁是那个一直在努力学习的吹奏者。于是,在“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林立小区单元楼里,在黄昏萨克斯的吹奏声中,总会想起儿时那些遥远的午后,脑海里会浮现出弹琵琶的阿姨在屋檐下阳光中拂勾挑抹的一招一式,意念也裹挟在“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此起彼伏的曲乐声,竟是比耳畔响着的萨克斯曲多了太多眼见耳听的、实实在在的美好感受。

        于是,更加想念儿时生活的小院,怀念那些亲切慈爱的长辈,那些“远亲不如近邻”的邻居和小伙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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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11月05日 14:49

谢小鱼 6 0

鸡犬之声相闻,邻里之间走动,那是童年最美的风景……

11月04日 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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