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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连载|人民公园(终)

13

师傅问我,你来这,就为了送一瓶酒?我说,是啊。师傅疑惑地看着我,说,你这个憨包。我笑,师傅总爱这么骂我,但没有什么恶意。师傅说,这刘老板是什么人,你知道不知道?我摇头。师傅放低了声音说,他是这里的老大!混黑道的。我说,看不出来啊,他挺和气的啊。师傅不屑,说,你那点见识!笑面虎听说过吧?他就是!我“哦”了一声,问,那师傅你怎么会跟着他混?师傅叹口气,说,上了贼船下不来了!我问,到底怎么回事啊?师傅摆摆手,说,一言难尽。顿了一下,他说,你要只是送一瓶酒,那明天就走吧。我点头答应。

我站起来给师傅泡茶,师傅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叹气说,今天,我又喝到了纯粹的绿酒啊,好酒,好酒!我说,这里不也酿酒吗?你还能缺了酒?师傅一脸不屑,道,这里酿酒?谁敢喝!都是些垃圾!工业酒精兑水,他们就这么缺德,也不拍半夜被人掘坟!师傅的话说得很恶毒。

我说,师傅,听你这么说,我倒有点不放心你了,要不跟我一起回去算了。师傅撇了我一眼,说,你说的轻松!我走得了吗?我疑惑地看着他,他说,你今天看到的那个院子,还不是出假酒的地方,造假酒的地方都在山里,那规模才大呢,什么酒都敢造!我说,师傅,这是犯法的事啊,你不怕?师傅叹口气说,怎么不怕,每天晚上睡不着。我劝,还是离开这里吧。师傅看了我一眼,说,徒弟,我也不瞒你,我为什么来这里,是因为我儿子欠了赌债,他在缅甸赌钱,被人下了套,为了他,我才来这里冒险。他顿了一下,说,现在啊,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一时无话,师傅以为我害怕了,说,你不用怕,赶快离开就没事了。我点头。我送师傅出门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把钥匙,说,这是我家老房子,你有空去一趟,这些年我留了一点酿酒的资料,都锁在书桌里,我留着是没什么用了,你呢,要是还在这行当里混,看看吧,会有用。说到这里,师傅一声叹息。

我送师傅到楼下,温暖的夜晚,雨后的街道很热闹,师傅不让我送他,我却有点舍不得,他看出来了,说,徒弟啊,我知道你的心,可大男人,别那么婆婆妈妈的,老话说嘛,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以后说不准咱师徒俩还要一起酿绿酒呢。一句话说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小城以后,我忙着卖房子,然后把钱汇给舅舅,舅舅打电话骂了我一顿,但也知道无济于事,就没再说什么。舅妈的治疗很顺利,手术不久,她已经出院了。

我还在酒厂上班,每天背着绿酒到处推销。

小城里,绿酒的市场实在有限,大家都在外面跑,最后拼的只有人情和关系了。胖警察帮我推销了很多绿酒,他甚至发动所有亲戚找我买酒,这样一番折腾,总算让我勉强有了销售业绩。

临近新年的时候,我在人民公园门口遇到了于嬢嬢,从上次丽江见过以后,中间已隔了五年时间,她没什么大变化,远远地喊我小名,非要拉我一起吃饭。那天我穿着工厂的制服,背着一大包绿酒,人特别邋遢,我有些不好意思,说,要不我先回家换身衣服吧。于嬢嬢上下打量了一下,答应了。

于嬢嬢跟着我回家,我住的是酒厂家属楼,以前于嬢嬢也住这里,看什么都熟悉,一路指指点点,她的心情很好。等进了门,于嬢嬢说,今天咱不出去吃了,我给你做,好久没回来,找找当年的感觉。我摊开手,无奈地说,没买菜啊。于嬢嬢白了我一眼,说,买个菜能累死你?你快去,买这样这样这样。她随口说了一大堆蔬菜的名字。

那天于嬢嬢做了满满一大桌,等开吃,我才想起来,竟然没问她为什么回小城。于嬢嬢并不急着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我大背包里掏出一瓶绿酒,那是外面卖的包装酒,她看了看,问,你就卖这个?我点头。她问,你喝点?我连忙抢过来,说,于嬢嬢,咱老酒厂的人怎么能喝这东西。说着,我从桌子下面掏出一瓶自己灌的绿酒。我笑说,这才正宗。于嬢嬢也笑,很爽快地端了杯子,说,倒上。

喝了点酒,于嬢嬢才告诉我,她这次回来其实是办护照准备出国的。她轻描淡写地说,我遇到了一个老外。我问,那是准备嫁人了?于嬢嬢点点头,仔细看她,我才发现她藏在浓妆下的衰老,算起来她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于嬢嬢看似无意地问,你舅妈怎么样?我心里笑,觉得她是惦记着舅舅。我说,舅舅他们都搬到昆明了。于嬢嬢“哦”了一声,问,投奔儿子去了?我摇头,说,舅妈病了。这话让于嬢嬢呆了一瞬,问,病了?我点头,简单说了说,于嬢嬢跟着点头。

酒劲儿慢慢涌上来,我说,于嬢嬢,干嘛嫁到外国,没意思嘛。于嬢嬢看着我,笑,问,在哪里有意思?在小城?让大家追着骂我当“小三”?在丽江?当个没根的老歌手?我一时无话,于嬢嬢那么多年经历的事一定是我无法想象的。于嬢嬢说,我知道你想什么,你舅舅是不是又跟你说他有多爱我了?于嬢嬢笑起来,并不生气的样子。她说,你舅舅是这小城里出了名的大才子,他编的瞎话估计连他自己都相信了。我摆手,笑说,于嬢嬢,那是你们的事,别跟我说,儿童不宜。说完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于嬢嬢给我倒了一杯酒,说,提起这些陈年旧事,我就会想起你的父母。我盯着于嬢嬢,从小到大,父母从来都是忌讳的话题,无人提起,我也不愿意追问。于嬢嬢说,你父母一点也不般配。她的话那么直接,让我大吃一惊。于嬢嬢看着我,说,你没见过他们的照片吗?你妈妈又矮又瘦,经常生病,你爸爸又高又壮的,那时他们一起在牛头岭上的三木乡插队,你爸爸还当过生产队副队长呢!多牛的一个人!

于嬢嬢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父母的故事好像从来和我无关。于嬢嬢继续说,你父母先回城的,带着你,你爸爸在酒厂上班,你妈妈身体不好,留在家里照顾你,可你妈妈那时就有点不清醒了。我吃了一惊,问,不清醒?于嬢嬢犹豫了一下,想着用什么词来形容,好半天才说,是啊,受了刺激,看见什么不顺眼就骂个没完。

于嬢嬢说,怎么说呢,你应该是你舅舅背大的,那时你妈妈没有奶水,你只能吃稀饭什么的,你舅舅怕你饿死,就从家里偷东西换牛奶给你喝。于嬢嬢这话让我异常吃惊。于嬢嬢肯定地说,是真的,那时人民公园里还养奶牛呢,你舅舅用家里偷来的东西跟人家换牛奶,一次一小瓶。于嬢嬢看着我,笑说,这些都是你舅舅亲口跟我说的,现在看看你,人高马大的,哪能想象出那时候像只小野猫一样?说完她哈哈大笑。

我问,后来呢?于嬢嬢耸耸肩,说,还有什么后来?后来就是1980年那场大火。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了一点悲伤之色。她说,那场大火里死了很多人,我妈妈也被烧死了,我运气好,只留了一点伤疤。于嬢嬢拉起袖子,一个巨大的伤疤盘踞在她的胳膊上,如同一条扭曲身体的蛇。于嬢嬢用手转着酒杯,好半天才说,其实,那场火是你爸爸点起来的。

 

14

我第二次在东风路上遇到于嬢嬢的时候,她已经准备离开小城了。所有手续都办好了,她显得很轻松,非要请我去神州大酒店吃顿牛排。神州大酒店在小城开业那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进去,里面的豪华让我缩手缩脚,于嬢嬢却满不在乎,她拍着我的背说,挺起来,你越是弯着,人家越不拿你当人。她这话让我挺起了胸。

那天我们喝的是红酒,于嬢嬢说她现在喜欢喝红酒了,因为比白酒柔和,又不伤身体。我笑,说,还是没有好白酒喝嘛。于嬢嬢点头,说,你这话真对!我这些年喝过无数白酒,就没有一次感觉说,这就是我想要喝的!顿了一下,她说,说起来,我妈妈跟绿酒厂也算有点瓜葛,她不死,我弄不好跟你一样去酒厂当学徒呢。于嬢嬢看了我一眼,笑道,真那样或许是好事。我问,为什么?她说,说不准我就能酿出天下第一好喝的白酒啊!

于嬢嬢的话不知怎么触动了我,我一下说不出话来。于嬢嬢以为这话打击了我,安慰道,现在酒厂困难只是暂时的,别灰心,坚持一段时间就好了。还是那句话,好酒不怕巷子深。我点头,想了想说,下次于嬢嬢你再回来,我一定请你喝最好的白酒。于嬢嬢拍了拍我的胳膊,说,这才对啊,我喜欢听这话。

可我知道,这话其实空洞无比,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春节来了,我独自一人,没地方可去,偶尔想起胖警察,打个电话,他马上开车过来接我去他家,要跟我喝个一醉方休。

那天我们喝了很多绿酒,胖警察真是喝多了,不知怎么说起我卖酒的事情来,胖警察变了脸色,敲着桌子对我吼,你!就不是卖酒的人!开始我没拿他的话当回事,懒洋洋地问他,那你说我能干什么?他严肃了面孔,说,你酿酒啊!你这个憨包!你是酿酒师啊,你懂吗?你可以酿出比绿酒更好喝的白酒!说到这,他突然气恼地指着我,说,可你!可你现在这个熊样!他连连摇头,一副不可救药的样子。

胖警察很少这样对我,虽然他也骂我,但从来没有这么痛心疾首地跟我说话,我被他的样子惊呆了。胖警察的媳妇也胖,对我特别亲,听胖警察对我吼,怕我吃亏,跑过来打了胖警察一巴掌,说,你这个老东西,啰嗦什么。说完转头劝我,你别听他的,他就那样,酒壮狗胆,人来疯。胖警察怕老婆,但他不服气,鼓着眼睛看我,意犹未尽的样子。

胖警察的话我听进去了,虽然我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带着钥匙去了师傅家。师傅家还是以前乱七八糟的样子,我简单扫了扫,才坐在书桌前。师傅的书桌很大,上下十几个抽屉,都加了锁,我一个一个打开,发现这些抽屉里装的东西都是按照酿酒工艺的顺序排列,从选料到酿造,从装坛到窖藏,每个步骤都有哪些问题,师傅都详细列出来。有些技巧,师傅平时给我讲过,有的,则是第一次知道。上次师傅被拘留的时候,家里被翻过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就没翻到这些资料,后来我想明白了,师傅那么精明,一定是提前转移出去了。

我在师傅家一直住到春节过后。那几天里,面对一大堆酿酒资料,我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酒好在藏!以前我总以为绿酒好喝的关键在于河谷里的水,可反复回忆师傅的教诲,再对比他留下的资料,我终于明白,窖藏比水更重要。

水是酿造之源,藏才是酒酿升华的关键。

春节之后去酒厂上班,经理过来给大家开会,说,今年效益不好,酒厂临时放假,放假期间只发基本生活费。这话一出口,大家吵做一团。我从会议室出来,在院子里犹豫了半天,才去经理办公室。

我跟经理说,想租用三号酒窖。他很奇怪地看着我,问,你租那个干嘛?我说,我想试试酿点新酒。他吃惊地说,新酒?现在老酒都卖不出去,你还要造新酒?我说,试试呗。经理冷笑,说,试试?说的轻巧!你拿钱?我说,是啊,我不是说租了吗?反正三号酒窖里也没酒了,闲着不如租给我。听说我要拿钱,经理有些动心了,他说,你先写个报告吧,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董事会决定。我说,那行。

那年春天,我在牛头岭上找了两户农家,租用他们家的烧锅酿酒,用的不是河谷里的水,而是牛头岭上的雪水。取河谷里的水很简单,但在酒厂多年,我知道河谷里的水其实已经被污染,再多次过滤,也出不来那种纯粹的水的味道,相反牛头岭上的雪四季都有,融化出来没有一点渣滓,煮出的原浆也是清澈无比,如同绿酒的色彩出自豌豆,我自己酿造的天然雪酿,完全保留了雪水的纯粹。

原浆被用马车运进三号酒窖藏了起来,三年,这是我给自己订下的封存年限。我当然知道这要付出高昂的租金,但我觉得为了一口好酒,值。

 

15

我没想到林静还会来找我,而且找到了牛头岭上。那天我正忙着翻着锅里的酒糟,山上风凉,我却热得光着膀子。一抬头,看到林静站在对面,她几乎没什么变化,反而我自己,倒像个地道的山民。

我问,你来干嘛?林静说,想见你。我扔下铁锹,穿上外衣,用衣襟擦着手,心里想着她找我到底什么目的,可想不出来。林静反而很放松,四处张望,说,这里风景不错。她说的没错,这里是我选的地方,土房是当地农家的,就在半山腰,抬头见雪山,低头是一路平铺到河谷的小城。

我走到火炉前,提起铁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问,你来这,不是为看风景的吧?林静走过来,任性地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水杯,然后挑衅地看着我。我“哼”了一声,没跟她争抢,走到一个木桩前,坐下。

林静吹着杯子里的热气,说,你师傅出事了。这话仿佛炸雷,我急转身问,他!怎么了?林静说,他疯了。我问,疯了?林静看着我,说,是的,疯了。我瞪着林静,问,快说,怎么回事?林静白了我一眼,说,他偷跑回昆明,人家追到家里,砍了他儿子的手。我恼怒地问,人家?人家是谁?林静冷淡地反问,还能有谁?我心里一片冰冷,想想师傅最后那些话,不由难过起来。我站起来,拿起一根木棍,向远处扔出去。

回头,我盯着林静,问,你找我就想告诉我这件事?林静点点头,说,对。我说,好吧,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现在可以走了!林静一定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她呆了好半天,才说,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不在乎。林静挑衅地盯着我。我突然恼怒起来,大声反问,你说!你在乎过什么?在乎过你儿子吗?在乎过我吗?在乎过你自己吗?我的话让林静脸色发白,她在忍着,我瞪着她,她瞪着我,两个人赌气一样等着对方说话。

最终林静先开口,她大叫道,你根本不知我有过什么样的生活,那是连奴隶都不如的日子!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恨那个男人!还有那个野种,他是我一辈子的耻辱!他活着,就是对我的折磨!折磨!顿了一下,她又说,谁说我不在乎你,如果不在乎你,我早就离开这个破地方了!这里除了你,还有什么能让我留恋的?她的话让我无力反驳。

我长叹一声,摆摆手,说,你走吧,从刘天放死了以后,我就不想再见到你了。好半天,林静那么呆呆坐着,看我没有挽留的意思,她终于站起来,对我说,我走了。她低沉的话音让我心里颤抖了一下,我转身背朝她。她又说,我真的走了。

林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转身,才发现她留在木桩上的信封。

我拿起来,信封上两个字:报警。我打开,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写着地址、姓名和电话的纸片,那个名字我记得住,刘老板。纸片下面,留着一个鲜红的口红印。

我给胖警察打电话,约他见面。从我进山酿酒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很少,所以我给他打电话,他马上感觉到有大事,他追问我,我想了想,说,电话里不好说,还是见面谈吧。

一个月以后,胖警察喊我下山,请我喝酒,兴高采烈地给我讲起抓刘老板的过程。刘老板的势力果然庞大,为了保密,从省厅调去了特警队,用了两天才把刘老板的打手一网打尽。胖警察说,你知道从山里的假酒厂查出多少假酒吗?我摇头,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可觉得不好形容,就说,这么跟你说吧,就小城这些人,每天一人喝一斤,一百年才能喝完!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想不到黑脸爱笑的刘老板真有这么大的阵仗。

胖警察拍着我的肩,说,兄弟,你这次立功了!我听省厅的朋友跟我,要重奖你。我笑笑,说,我不需要。胖警察瞪了眼睛,说,干嘛不要!有钱了你可以酿更多的酒啊,像你现在这样,用房子抵押租酒窖,怎么能有长远发展呢?胖警察说的对,他最知道我需要什么。

说到奖金,胖警察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胖警察说,这是上次信封里的卡,怎么是你的名字啊?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接过银行卡,也有些发愣。胖警察说,这是私人的东西,我还给你,这里面要是有什么故事,都和我无关。说着他“嘿嘿”笑起来。我也跟着笑,心里却涌着什么,说不清。

和胖警察分手,我去附近的银行查了一下,密码是我经常用的,里面一笔巨款却让我倒吸了一口寒气。

我一个人在东风路上走着,又一个夏天到来了,街上那么热闹,我却孤单一人,这种感觉让我心生凄苦。街边店铺里放着一首老得长胡子的老歌——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到底我做错了什么……听着,我却笑了,没有来由。在街头犹豫半晌,我终于知道要去哪里了。人民公园。

夜晚的人民公园还是那样寂寥,一盏孤单的路灯里,草木正在悄悄用力生长,静寂里我甚至听见草木拔节的声音。人工湖仿佛嵌在大地上的碧玉,阴暗而深邃。我想起很久前和刘天放站在这里说的话,我说,等我有钱了,要买下人民公园。他问我,买下来干嘛?我说,就这么摆着。现在想想,这话还让我热血沸腾。

这才是我心里的人民公园,自由、简单、纯粹。

我给胖警察打电话,我说,如果我有钱了,我要买下人民公园。他吃惊地问,买它干嘛?我说,就这么摆着!胖警察哈哈大笑,说,买吧。本来以为他会泼一盆冷水,没想到他会这么怂恿我,这甚至让我怀疑他在挖苦我。我问,你说的是真的吗?胖警察说,当然是真的!人民公园就该是人民公园,建什么他妈的酒厂!人民公园就该在那里,摆着!

我突然泪如泉涌。

 

16

时间是如此短暂,三年转瞬即逝。

那年秋天,小城里组织青年志愿者活动,一时找不到什么事情可做,就有人提议去打扫人民公园,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要全力清理人工湖。当年的小船早都没有了,有人从消防队借来了冲锋舟。

志愿者活动日那天,人民公园彩旗飘飘,人工湖的水被排干了,热情的年轻人争相冲上冲锋舟,一点点划到湖中央,用铲子铲除着湖底淤积的泥巴。一个女孩突然挑起了一根长长的木头一样的东西,正在炫耀的时候,有人惊呼,那是一根大骨头!

人工湖被警察围了起来。

那天,我正在酒厂的三号窑里,这一天是我启封雪酿的日子。像师傅一样,我爬上高高的脚手架,用一个大酒斗探进酒缸,酒斗跌进酒中的声响,惊得我心狂跳,差点儿握不住酒斗的把儿。我深出一口气,终于,舀出了第一斗原酿。

雪酿是纯白无色的,晶莹如透明宝石,慢慢晃动,酒面呈现出清细的波纹,就是它!就是它!我想要的,真正的雪山纯酿!我端起酒斗,吞下一大口。巨大的酒劲儿冲得我精神恍惚,这是另一种和绿酒全然不同的滋味,不柔,却有一点绕舌的缠绵,不烈,又有一点勇往直前的壮烈。

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我陶醉在酒精燃烧的畅快里。

那天晚上,我带了一大瓶雪酿去找胖警察,那时我还不知道人工湖里挖出了尸体,我兴冲冲地去胖警察家,却扑了空,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嫂子留我等他,我也没客气,一直等到深夜,才见他疲惫进门。

我的兴奋还在,根本不管他有多累,先给他倒了杯雪酿。我说,三年的第一杯,你一定要先尝!胖警察并不急着喝,他像一个老酒鬼一样,端起杯子,仔细看、用力闻,然后突然一口喝干。他的表情那么复杂,我根本分辨不出他的感受。他就这么憋着一口气,很久,突然,他大声叫道,这他妈是你酿的吗?我用力点头,瞪着他,就等他下半句的叫好声,谁知他却突然流了眼泪。

我吃惊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大声问,好不好喝啊?你干嘛哭!不好喝吗?是不是不好喝!我激动起来,跳到他面前,冲动地吼叫道,你要说它不好喝,我现在就去倒了所有酒!你说,你说!我激动得猛地揪住胖警察的衬衣,我的样子一定很恐怖,连胖嫂子都看呆了。

胖警察却突然摆手,他好像喘不过气来似的,缓缓地说,你等等,让我缓口气。我松了手,胖警察抬起手,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说,兄弟!我告诉你,这是我这一生里,喝过的最好的酒。我问,那你为什么哭?他想了想,瞪着赤红的眼睛,认真地说,好酒才让人想哭,因为喝这一口,世上就少了一口!

我重新坐到椅子里,整个人虚脱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和胖警察喝光了我带来的全部雪酿,但一直到我离开,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我们就那么默默地一杯杯地喝,全不在乎时间有多晚,眼皮有多沉,反正就是要喝,像他说的那样,这世上的好酒,喝一口少一口。

我是从电视上看到人工湖里挖出尸体的新闻。女性,三十岁。还有一个辨识度很高的戒指。我给胖警察打电话,我说,湖里那个女人,我认识。胖警察“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地说,那你过来吧,出个证明。

我喜欢林静离开的方式,因为这个,我会重新爱上她。

胖警察陪我在太平间外面站了一会儿,大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我们两个站在太阳下,懒洋洋地晒着,我在用力喘气,仿佛要把刚才太平间里呼吸的冰冷气息全部吐出来。

胖警察说,自杀,已经确认了。我“哦”了一声,想了想,说,等查完了,我来把骨灰领走。顿了一下,我解释说,我想把他们母子埋在一起。胖警察点头,说,行,我帮你联系。

我抬头看着胖警察,强烈的阳光里,他的脸有点浮肿。我说,你该好好睡一觉儿。他笑说,没事,习惯了。我说,身体重要。胖警察点头,说,现在是太累了,有时就想撂挑子不干了。说着他突然问,要不,哪天我跟你酿酒吧,干点体力活,把我这身肉减减。我笑,说,别啊,有你这样的胖子当警察,大家心里才觉得踏实,酿酒这样的粗活,我干就行了。他笑,说,你这小子,油嘴滑舌。

那年将近新年的时候,舅舅带着舅妈回到小城。

病情好转以后,舅妈哭着喊着要回小城,谁也拦不住。舅舅顺了她的意思,跟着回来,他们跟我一起住。送他们回来的表弟很不耐烦,连午饭都没吃就回昆明了。舅舅对着他们的车骂了很久,想不到听见舅舅骂人,那只黑八哥也跟着骂了一句,憨包!我和舅舅都愣住了,然后一起大笑。

房间小,可舅舅他们不嫌,舅妈还颤颤巍巍地问我,你没有把我的那个手推车卖了吧?我摇头,说,留着呢。舅妈高兴了,说,留着好,等我还去和平超市那儿卖炸洋芋饼。我笑,劝说,你算了吧,养好身体更重要。舅妈摇头,说,我可闲不住,还有那么多人爱吃我炸的洋芋饼呢。说到这,她突然挠着耳朵,用力想着什么,边想边说,还有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没大没小的那个。我心里一疼,说,刘天放。舅妈说,对!对!刘天放,那个臭小子!他最爱吃了我炸的洋芋饼了!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从酒窖里带了一点雪酿给舅舅。舅舅喝多了,叹息说,这酒比绿酒好。我扶着他进卧室,舅妈已经在床的另一边睡着了。舅舅睡不着,让我给他倒水喝,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就这样闲聊。

舅舅说,你大了,有些事情真应该跟你说清楚。我问,什么事?舅舅晃着脑袋,说,很多事。我不吭声,等着他往下说,谁料他竟然睡着了,鼾声如雷。

我起身扶他躺下,忍不住,伸手在他的秃顶上摸了摸。从我记事开始,舅舅就是秃顶,小时候他把摸他的秃顶当做给我最独特的奖励,每次我考了一百分,都可以摸一下。想着,我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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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鹰之歌 11 0

好作品

01月05日 23:56

彩龙社区 8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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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07日 11:11

耳朵 4 0

“这才是我心里的人民公园,自由、简单、纯粹。”

12月07日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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