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代少年也平凡 第4章
钟杰
发布于 安徽 2021-02-23 · 4903浏览 8赞

在用抢来的钱为兰兰买了一个月雪糕之后,暑假到了。这意味着,四年级结束了,五年级就要开始了,我们就是白桦小学最强的了,六灵帮就要称霸了。光是想想就很激动。

可暑假很难熬,我们六个人在志明家打了一星期的魂斗罗后,再无玩任何东西的欲望,各自回家,互不联系。我在家很无聊,爸妈打电话叫我去省城,可我不愿意,他们住的工棚夏天比灶台还热,在老家起码能睡在舒服的凉席上。

傍晚我还是喜欢去老胡那看动画片。老胡还是那个样,背没有更驼,脸上总挂着诡谲的微笑。整个暑假里,就算我们天天见面话也没有很多,老胡每天都会留我吃晚饭,但我每次看完动画片都会跑掉。老实讲,我觉得他煮的饭有一股怪味。

晚上就凉快多了,洗过澡后,我通常要吃一个从水井里泡了一天刚捞上来的大西瓜,可奶奶不能吃甜东西,她有糖尿病。所以她只能用央求的眼神换来爷爷给她切的一小块西瓜。乡村静美的夜,月儿东上,竹露清响,清风徐来,虫鸣蛙叫,灿烂星光。我们在院里乘凉,爷爷躺在自己的藤椅上,我和奶奶在凉席,一人一头。虽然很凉爽,但只要风一停,蚊子就会扑上来。奶奶习惯性地挥着蒲扇,为我赶蚊子。爷爷仰望星空的时候,喜欢跟我们讲述他多彩的过往,也有可能是自言自语,因为我和奶奶经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爷爷总是要从那次枪毙大地主开始讲起,好像他的一生就这么一个光荣传说。事情是这样的,当年全国斗地主时,我们村最大的地主刘三爷连夜逃跑,逃到他女婿那个村。刘三爷在柴房躲藏,几天后被我们生产队队长带了一帮人找到,最后活活打死,这些人之中,就有我的爷爷。关键还不是这个,刘三爷的尸首被带回到村里时,生产队长为了示众,拿出农村的土枪,问:当地主就是这个下场!死不足惜,现在谁来再给这个畜生送上几枪,让他死无全尸!

死者为大,大家都在犯难。爷爷那时年轻气盛,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拿起土枪就朝着刘三爷的尸身连开了三枪,枪声响彻全村。

“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人都死了为什么血还会哗哗地淌呢?”爷爷又说了这句重复一辈子的话。

奶奶在我这头迷迷糊糊地说了也重复了一辈子的话:“老头子,现在看来,我也说不准你做的这事是对是错。”

每当听完这个故事,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觉得很神奇,对刘三爷,对地主,对土枪。那三枪,对爷爷来说不知是光荣还是耻辱。直到我在凉风中睡着。

 

五年级开学第一天,白桦小学迎来五十周年校庆,盛况空前。本来破败的学校硬是被气球、横幅和花朵打扮得花枝招展,我看了很不习惯。庆典在很热的天气里持续了将近一天,不是这个领导讲话就是那个领导讲话,而且每个领导都舍不得下台。我只记得最后一个上台的是数学陈老师。这一天我很没劲,就算见到了兰兰和六灵帮的其他兄弟也是如此。两个月的暑假好像麻痹了我的身心,我什么也不想干。

可很奇怪,当陈老师讲完最后一句话,全场猛烈鼓掌——我觉得大多数人是由衷的,因为庆典终于结束了——的时候,我突然站起来,浑身充满了力量,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萎靡下去了,我该做点什么了。

庆典结束后,我召集六灵帮的弟兄开了第二次真正意义上的帮会,我讲话的大致内容是:我们已经五年级了,我们是学校最厉害的人,我们是学校最强大的帮派。所以我们该为六灵帮做点大事了,但具体什么事,我暂时没有想好,反正大家要打起精神。

不过,我说完这些话后,六灵帮啥事也没有,虽然我们六个人还是招摇过市,偶尔也从黄正那里顺点零花钱过来,但真的没有办过大事,可能因为全校只有我们一个帮派吧,所以没有竞争没有动荡。

 

倒是我们六灵帮内部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来自我跟铁路之间。

晨读的时候,大家都扯着嗓子乱吼,额上项间青筋暴起,像极了怒发冲冠时的公鸡。兰兰坐在我的前排,我喜欢看她娇小的背影,我无比感激谭老师这样的座位安排。临下课时,班里乱作一团,跟一锅粥似的。

兰兰突然回过头来,拿着两颗水晶糖,笑着说:“请你们吃糖!”我开心无比。可她先把糖给了铁路,而且我看见铁路碰到了她的手。

我的泪溶解在眼眶,我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兰兰转过来把第二颗糖给我的时候,我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可在心爱的兰兰面前,我挤出了一个微笑,咬着牙说:“我不吃糖。”我觉得我只要一张口说话,鲜血就会大口大口地喷出来,就像沈浪被快活王打成重伤时一样。

男人在情伤面前是一只可怜而懦弱的动物。

她为什么会先给铁路水晶糖?她为什么要碰铁路的手?她为什么不顾我的感受?

我有点嫉妒铁路,我必须要打压住他。

可我的成绩远没有铁路好,他很会写作文,这点好像很讨女孩子欢心。于是,我就以帮主的身份叫他一下课就去办事,比如教训低年级比较嚣张的学生啦,去帮我们买零食啦,这样他就没有和兰兰说话的机会啦。

我是这样想的。

 

此后一段时间,我活在极度的困苦之中。兰兰已经被铁路碰过手,我有没有必要再喜欢她。可我内心的声音告诉自己,我还是喜欢她的。哎,前排的姑娘,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喜欢上兰兰之后,我天天渴盼着上学,渴盼坐在她的后面,静静地欣赏她绰约的背影。双休日对我简直是一种煎熬,我什么事也不想做,只是幻想和兰兰在一起的情景。一次,我心事重重地到大山上,站在山顶,我终于抵制不住对兰兰的思念,对着群山高喊:“兰兰,我喜欢你!”群山回响:我喜欢你,喜欢你,欢你,你……

不过我很快就忘了对铁路的仇恨,因为这个仇恨被隔壁二班的邱云夺走了。邱云是五年级二班的学习委员,学习好就算了,关键他会用铅笔画画,而且画得很好看。八神、春丽、暴龙兽、小志,在他的作业本上像活了似的。画得很好看就算了,而且他喜欢把画画当做表演,在下课的时候当众作画,所以就吸引了包括我的兰兰在内的一大票女生趴在他旁边围观,还带着崇拜的目光。每次下课路过二班门前,看着那一大帮女的,其中还有兰兰,我都会很生气。

有才的人真讨厌。

这次我要亲自出马,好好教训教训邱云。一个傍晚放学后,我们六灵帮把邱云堵在路上,我学起电视里小混混的口气:听说你很会画画是吗?

因为紧接着我就该把他的画笔全折断,把他的手指全剁掉。

可邱云竟然露出有两个酒窝的笑脸:“是的呀,要不我帮你画一张吧。”

我竟然对邱云的笑容毫无招架之力,他画画蛮好看的,还没有人给我画过呢。假如他真的把我画成像八神那么帅,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好啊,你试试看。我瞬间妥协。

邱云开始从书包里掏出铅笔和白纸,但是路上没有地方垫着,我就对志明说,还站着干什么,让邱云在你背上画。

志明立马变成马,把腰弯成九十度,让邱云在上面作画。

你摆个姿势吧!邱云说。

我略微想了一下,就摆出沈浪大侠出剑制敌的造型。

其实我们三个人之中,邱云是最轻松的,我跟志明都很累。估计十分钟之后,邱云说一句“好了”,我跟志明的腰都不好了,我们立即躺在地上。

邱云把画拿给我看,果然是画得威风凛凛,虽然已经不像我了,但我还是愿意相信。我把画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里。

邱云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

后来有一次,邱云单独找到我,跟我说,我知道你喜欢兰兰,我知道你以为我喜欢兰兰,但你不知道其实我不喜欢兰兰,你知不知道啊?

我彻底懵了,我好像只听见他说不喜欢兰兰,不过这就够了。好像知道了,我说。

其实呢,邱云接着说,你知道我是留级生,我喜欢成熟一点的女生,兰兰毕竟比我小一岁,太幼稚了。

哦!我也许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应该有机会的,你们是一类人。

真的吗,我们真的是一类人吗?

当然,邱云说,因为你们都很幼稚啊。

我又懵了,加油!邱云临走时又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消除了兰兰身边所有的忧患。可是兰兰对我还是跟之前一样。

 

这件小事过后,百无聊赖的六灵帮,很快找到了新的活动,那就是欺负一个叫江凤的女生。

江凤是我们班成绩倒数第一的女生,坐在最后一排。她的成绩真的很稳定,不管什么时候的大小考试,她都是倒数第一,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是这样。老师在讲台教育人经常引用江凤的事迹:“再不好好背书,你就变成江凤了!”

于是,在没有谭老师的自习课,我经常僭越班长的职责,对大家说:“同学们,现在没有老师,我们是不是该请班里学习最好的学生,坐在讲台上,督促我们学习啊!”

六灵帮其他弟兄振臂呼应:“是!是!是!”

我说:“好,既然大家都同意,就请江凤同学上来吧!”说完后,我捧腹大笑。班里也笑成喜剧现场。

江凤在位子上没有动静,我恐吓道:“江凤,我叫你呢,你怎么还不上去!”

江凤没有言语,给了我一个足以翻天的白眼。

我怒了,跟手下说:“去,把她弄上去!”

六灵帮的兄弟们走过去,拖着瘦小的江凤去讲台,按住她坐好,班里再次哄堂大笑。喧闹过后,教室回归安静。我在座位上,看着正前方兰兰可爱的后脑勺,看着讲台上玩弄自己指甲盖的江凤。我在想,为什么同样是同班同学,兰兰和江凤差距那么大,一个正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一。有时候我闭上一只眼看前面,发现我们三个人竟然在一条直线上,那么笔直。

 

江凤除了学习烂以外,还有一个闻名全班的本事,就是灭虱子。她为人脏乱,总在上课时把虱子按死在桌子上,噼啪作响。起初谭老师严厉教训过她,说她不讲卫生还打扰别的同学,罚她站了一节课。但江凤总改不了这习惯,后来谭老师也习以为常,不再管她。

我第一次捉弄江凤时,就亲眼目睹了她灭虱子的壮观景象。那是课下,我带着六灵帮兄弟围住江凤的课桌,我坐在她对面,首次近距离地看清她。江凤的脸很小,很白,上面有几颗浅色雀斑,与盘结糟乱的头发撞色。她的周围总有一股酸臭味,所以她没有同桌,独占一张桌子。

我盯着江凤灰黄的眼珠:“来,给我们表演个灭虱子,快点!”

江凤朝我做了个鬼脸:“你们几个真讨厌!”然后见我们人多势众,只好屈从。只见她右手像装了电池,伸进丛林深处来回抓挠,目不转睛。不一会,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夹出一只小虱子,触角乱颤。江凤拿出作业本,拇指将虱子轻轻一弹,指甲盖立马翻过来压下去,只听“噼啪”一声,亮白的本子上迸出一朵细微血花。

我轻蔑地发出“咦”的语气,怎料江凤把本子抬起,朝我吹来虱子的尸体。我吓得尖叫起来,从凳子上跌落,夺后门而出。看我的惨样,江凤手舞足蹈的笑。我站在过道,隔着玻璃看,她好像刚才那只乱颤的虱子。

 

渐渐地,戏弄江凤便成为我们六灵帮闲暇时的主要消遣。渐渐地,我每次坐在江凤对面,我发现江凤笑起来竟然不那么讨厌,她的笑容就像杂草丛里埋着的一株匿名的洁白小花,淡然温暖:“赵连生,你就这么喜欢……欺负我吗?”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邪笑道:“怎么样!我就喜欢欺负你,不爽啊!”

“好啊,没事。”江凤二话没说,就开始为我表演灭虱子,总是引得我“咯咯”地笑。

这样的捉弄持续了一个月。终于有一次,江凤看着我说:“赵连生,我妈妈回来带我了,她把我打扮得很干净,香喷喷的,不信你闻闻!”

我将信将疑,凑过去轻嗅了一下,果然有痱子粉的香味,和兰兰的花露水香味不一样。“那又怎么样?”我说。

江凤撩了撩自己的头发:“我的意思是啊,从今以后我就不能给你表演灭虱子啦!”

“为什么?”

“你傻啊,我现在很干净,头发里已经没有虱子啦!”

我楞在她对面,不知说什么。没有了虱子的江凤,对我对六灵帮还有什么意义呢,可是这么久以来,我已习惯一下课就来取笑她,而不是变着法讨兰兰的欢心。

江凤在我眼前挥挥手:“喂,赵连生,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嘛?”

我没有理她,转身离开。

江凤头上的虱子没了,我在白桦小学的安定日子也没了。

钟杰
用中文表述,已经很幸福。个人公众号:找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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