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代少年也平凡 第5章
钟杰
发布于 安徽 2021-02-23 · 5394浏览 1回复 14赞

盛情告别邱校长后,我继续上路,打开我改装过的车载音响,立体音效正单曲循环我喜欢的枪炮与玫瑰的《knocking on heaven's door》,这首摇滚很适合开车听,它的节奏让人不会疲倦。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开车,听着音乐,看着前方的路,我就有莫名的动力,跟小白一样的动力。

 

白桦小学至镇上的路,我已走过无数遍,也见证了两地交通的进化史。小学时步行到镇上买辅导资料,初中时骑着山地车游荡,再后来乘坐面包车,最后自己开车。两地往来愈来愈方便,用时愈来愈短,只是这路上的记忆点,在我心中从未变过。整日机器轰鸣的茶叶加工厂,卖着过期食品的小卖部,年久失修的石拱桥,它们都如一幕幕经典画面,永久定格在人生这场大电影里。

 

当我驶近拱桥,我远远望见一沧桑老者坐在桥头,上下招手。他身着破烂的白T恤和黄鞋,左手捏着一蛇皮袋,通体皮肤黢黑,应该是沿街托钵的老叫花子。我开上石桥,经过他,可后视镜中,我见到他转向我这边继续摇手,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些什么。

 

我踩了刹车,走过去问他:“老人家,你是要搭车吗?”

 

老人颤巍巍地起身:“是啊,你这车载人吗?”

 

我说:“载啊。”

 

老人问:“去镇上市集多少钱?”

 

我笑道:“我顺手带您老人家,不收钱!”

 

一直以来,这座石桥都被我默认为是白桦村与镇上的中点站。因为小时候每次走到这我们都会在桥上歇息,无论去镇上还是回来,到了这,就说明已过了一半路程。从这里开车,不过几分钟就到了镇上,但对老人家而言依然路途遥远。

 

老人还在疑虑,我过去扶他上车,“放心吧,我就是这本地人!”

 

老人上车后坐在副驾驶,右手紧握门把手,我给他戴好安全带,老人才放松下来,自我叹息道:“哎,现在老啦,没想到走到小石桥就累得不行,想年轻时拉着板车一天走十趟也不累啊!”

 

我在旁搭腔:“呵呵,别说您了,就连我们现在也走不动啊!”

 

老人打量了我一下:“小伙子,你刚才说本地人,你是哪个生产大队的啊?”

 

我说:“我是白桦村的。”

 

老人点了一下头:“白桦村,是我们邻村啊,六几年吃大锅饭的时候,我们还是一个公社的呢!小伙子你姓什么?”

 

“我姓赵。”

 

老人问:“哦?姓赵,那你认识赵为龙赵二爷吗?”

 

赵二爷是是我爷爷的名号,“当然认识,赵为龙是我爷爷。”

 

老人对自己一猜即中感到满意,抚须笑道:“那小伙子你今年该有二十五六岁了吧!”

 

我答道:“嗯,我今年虚岁二十五。”

 

老人继续说:“不错,赵二爷如果还在世,应该和我同年,属鸡,今年七十五。哎,可惜以前老友们一个个都走了啊。”

 

他的话勾起了我对爷爷的萦怀:“您是我爷爷的朋友啊?您能跟我讲讲他的事吗?”

 

老人笑道:“朋友?我两是战友,年轻那会,我们一起吃过大食堂,一起拉过板车,一起修过水库。赵二爷这个人啊,差不多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还算是个人物,有膀子力气,也有干劲。后来老了老了,人变得软了许多。不过啊,赵二爷这一辈子是勤奋的一辈子,他一直到死都在劳累啊。我们这代人啊,从最困难的时期走过来,但是大都数都没享过福,就算条件好了嘛,也闲不下来。哎!”老人家静静讲述我爷爷的过往,我脑海中浮现出爷爷的音容笑貌,那么清晰,恍如昨日。

 

亲爱的爷爷奶奶当年相继过世,到如今十多年了。我一直都觉得,这世上是有灵魂的,人死了,就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也许不在地球上,但他们总会存在。我想念他们,想念他们的笑容与呼吸。每年清明与冬至,无论多忙,我都回白桦村祭拜他们。那些曾经生活在你身边的亲人,活着的时候陪你共享天伦,去世之后,活在你的记忆里。这就足够了。

 

想到这儿,我的眼眶不禁湿润起来。

 

 

 

停止嬉弄江凤之后,白桦小学好像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了,但是我家却遭受重大变故,一家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我甚至有点厌烦,要是来点波澜就好了。但我发誓,这个波澜绝不是以爷爷奶奶的死为代价的。我宁愿日子更无聊些。

 

其实爷爷的胃疼已超过一个星期了,我每天晚上都可以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轻微的呻吟,但我没在意,可能老年人睡眠都比较差呢。有一天,爷爷早上疼得起不来,就打电话给姑妈。姑妈骑车带爷爷去了镇医院,就是我去看手臂的那一家。等我放学回来时,奶奶正在和姑妈收拾衣服,因为爷爷要住院。奶奶在旁边不停地询问着,姑妈不耐烦地重复着。我没注意他们说什么,可我发现了另一件事,爷爷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全都是补丁,奶奶还小心翼翼地在叠着,我突然感到鼻头很酸,躲出去了,我不喜欢多说话,我什么也没问。

 

自那后每天放学回家,奶奶给我盛好了饭,但是她自己不吃,坐在旁边叹气。看见奶奶这样我很伤心,不过我还得继续吃饭,否则更令她担心。说实话,奶奶平常是个叽叽喳喳的人,村里妇人之间的的闲谈少不了她,吵架也少不了她。现在奶奶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我当然不会好过。

 

第一个周末,姑妈接我去镇医院看爷爷。我顺便买了一盒想吃很久的炒冰,这玩意镇上才有得卖。当我含着最后一口炒冰见到爷爷时,杯子差点掉到地上——爷爷瘦得我快不认识了。他穿着病号服,半躺在床上,床的外侧写了一个大大的红色18;爷爷手上插满了针管,看见我来,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很快消失。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天,我很不开心。我不想看见爷爷这个样子,我一整天都在输液大厅里看电视,虽然没有放动画片,至少可以让我暂时忘了难过。

 

晚上我没有回去,住在镇上的姑妈家。姑妈家有一表弟阿飞,虎头虎脑的,比我小一岁。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是他非常喜欢跟我玩。可能是他从小生活在镇上,对我们山区比较好奇。姑妈每次节假日带着阿飞来我家做客时,我会带着他在炎炎烈日下捕鱼捉虾,漫山遍野猎杀小动物,火烧蝙蝠的巢穴……每次临走,阿飞死也不肯,在农村的广阔天地到处逃。所以经常见的一个画面是,阿飞在前面跑,姑妈拿着棍子在后面追。

 

阿飞见到我,高兴地跳起来,扔掉作业本扑上来,拉我到他房里玩。他也许不知道怎么招待我才好,把自己的玩具、《十万个为什么》、漫画书通通倒在地上,说:“生哥,你想玩什么?”

 

其实这些东西我没玩过,但现在一点没兴趣,自见到爷爷那样后,我好像没有心思干任何事。我顺手拿了一个霸王龙的模型,躺在床上把玩。

 

阿飞以为我对霸王龙感兴趣,就把《十万个为什么》第一辑“史前文明”和《奥特曼》的漫画书拿出来,躺到我床边,大声地念给我听。我很烦,他念了一会我跟他说:“阿飞,我想睡觉了。你去看龙珠吧。”

 

阿飞兴致勃勃,扔下书:“对哦,快到点了,那我去看了。”

 

房间只剩我一个人,清净了许多。我躺在颜色这么好看的房间,可爷爷还躺在病床上,我把头埋进霸王龙肚子下,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我又在医院陪了爷爷一天,阿飞没有去,姑妈叫他在家写作业,其实恐怕是担心医院环境对他不好。傍晚,姑妈把我送上回家的面包车,离开了小镇。

 

后来很多年的这一天,我都会责备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上车。

 

 

第二个星期的周末,学校大扫除,我没有去镇上。奶奶一个人在家,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我不知该怎么办,我的心思已经不在学习和六灵帮上面了。我晚上开始很早地睡,睡着了就没有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了。只是第三个星期有一天,不记得周几,姑妈回来接奶奶去镇上,他们特地等我回来,嘱咐我这几天去隔壁的小军家吃饭。这当然不是问题,虽然第一次守家,我也不会害怕,我只是不喜欢这种空旷无声的感觉。我希望爷爷奶奶和我睡在一间屋子里,一起看电视,虽然话很少。可现在都没有了。

 

在小军家连续吃饭到第四天,一个中午,小军奶奶把白米饭盛到我面前时,轻轻地说了一句:连生,你爷爷死了。

 

我到现在都想不起那个时刻是什么滋味的。脑袋空白,心里像塞了一个气球,慢慢变大,涨得很难受。我没有流泪,把饭捅进喉咙里,也许就能阻止哭泣。

 

家里还是一个人也没有,没人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做,吃过饭我和小军像往常一样去了学校。我趴在桌子上,不想说话。

 

兰兰很善良,她回头问我:“赵连生,你今天怎么了?”

 

如果在以前,我会激动得蹦起来,可是现在,我只淡淡地跟她说:“没事,我在想事情。”还是给了她一个不自然的微笑。

 

“好吧,那你想吧。”兰兰转过脸去。

 

我还没有想出爷爷的死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也哭不出来。我就趴在桌子上,静静地等待着该来的和不该来的一切。

 

放学后,到了村口的小桥,我再也不敢走近,曾经如此熟悉的地方现在变得冷漠可怕。老胡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久,招手叫我过去。我们两坐在平时客人理发时坐的椅子上。我低头不语,老胡看着我,开口道:“小生你知道吗,每个人都会这样离开。”

 

我没有说话,我是打算今天都不说话的。老胡接着说:“跟你讲个故事吧,二十三年前,你爸爸差不多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伟大领袖毛主席去世,我们都接受不了,想这么伟大的人怎么也会死呢。那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每个人都这么想,可是后来,你看我们国家,我们每个人,都很好。其实,每个人都会死,他的亲人也会伤心,但是最终我们会记住他们,而忘掉悲痛。”

 

听到毛主席,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抬起头看着他。

 

老胡露出难看却慈祥的笑容,说:“回家吧,我正好也要去祭奠你爷爷。”

 

勇气忽然间找到我了,我走出门口,老胡锁好门,然后牵起我的手往前走。他很驼,刚上五年级的我都跟他差不多高了。我们的步子都很小,跨那座小桥好像也花了很长时间。但是,我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家门口站了很多人,除了村里的邻居,还有很多每年春节才能见到的亲戚们,他们看到我,都摸摸我的头。但有的人我很反感,因为他们抽着烟大肆谈笑。我一步步地走回家,爷爷的遗像高高地悬在大厅,他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这张还是上次照全家福时留的。照片下面,爷爷静静地睡在一张大八仙桌上面,安详宁静。只有灶台没有人,我躲到那,再也忍不住,大声地放纵地哭,没有想过停下来。直到人终于太多,有人挤到灶台这边来了。

 

接着,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看见我,他把我拉出来,用一个白色的长布披到我头上,白布很长,拖到地上,我慌乱中差点绊倒。我跪在老爸旁边,周围全是我最亲的人,头顶是睡着的爷爷。姑妈嗓子已经哑了,可每来一个人她还是得哭一次。我的腿早已经麻了,但我觉得为爷爷这点难受真的不算什么,其实,我为他又做了什么呢?

 

天气燥热,明天过后,爷爷就得送去火化了。第三天早上,我们坐上长长的灵车出发了。奶奶没有去,她这几天伤心过度,亲戚们在家里照顾她。老爸姑妈哭得很伤心,一车子上的哭泣声,我反而哭不出来,我觉得哭不出来对不起爷爷,可是真的不行。我盯着前面的司机,他怎么可以在这么悲哀的氛围中还能开车,他肯定习惯了。我脑子里一直在跳跃,像超级玛丽那样,不能集中。我想到这件事,立马就会跳到另一件事身上。比如,我想到爷爷再也不会陪我乘凉了,然后又很想跟司机一样潇洒地开车。

钟杰
用中文表述,已经很幸福。个人公众号:找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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