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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说

她们说

 

如果你是一个喜欢晨走的老师,那你几乎每天早上在校园里都会遇见她。在教学区周围环道上,或是运动场上。当然,如果你每天在教职工食堂就餐,而且去得足够早,也可以每天遇见她。

她是学校外聘的清洁工。四十出头年纪,在几个清洁工里算是比较年轻的。不论春夏秋冬,时常穿着一件淡粉色的上衣,戴一顶蓝色的宽檐帽子。无论离得远近,别人一眼都可以认出她来——随时背着一个双肩包,蓝红相间的,一看就是学生书包的样子,不知道是女儿不要了的,还是学生丢弃了的。

作为一个有早自习辅导的语文老师,我每周最多只有两三天有时间去晨走。每天早上八点不到,我们走了几圈,她也就到了。左手提着一只大塑料袋,右手拿着一把火钳,眼睛时而盯着地上,时而左顾右盼,见到垃圾,微微弯腰,用火钳夹起,塞到袋子里。她的巡游路线并不固定,有时从运动场入口处的跑道弧形开始,在中间的绿色人工草坪和两边橘红色跑道之间,呈“S”形游走,到了另一端弧形,返回看台及上面的篮球场;有时从入口处,或顺时针,或逆时针(当然估计他也不在意啥顺时针还是逆时针),沿跑道巡查,兼及半边足球场,这样也就绕了一大圈。

运动场的面积大,不过开阔,而且只有草绿或橘红两种颜色,如果有垃圾,很容易看到。学校不允许学生带食品到运动场上吃,所以垃圾本来也就很少。所以,她每天早上只需要十来分钟,就可以清理完运动场。不过,也有特殊地方和特殊时候。比如风大的时节,东侧跑道外面那条窄窄的绿化带,黄杨和杜鹃丛中常常会藏着从各个方向吹过来的纸张或塑料袋。这就需要专门巡视一遍了。

那天早上,和一个同事正在边走边聊,我随手捡起了跑道上一根细铁丝,前后近处都没有垃圾桶,于是只好拿在手中。她正好从入口处进来,逆时针往绿化带这边过来。眼看她夹起了跑道上的一张餐巾纸,往前两步还有一张,刚刚弯腰,一阵小北风,那餐巾纸就被吹了飞跑起来,她于是快步追来。餐巾纸滚到我们前面时,同事一脚踏住。她也刚好追到,微微泛着红晕的脸上浮出浅浅的笑意:“谢谢老师!”然后夹起纸,放到垃圾袋里。我把手里拿着的铁丝也递过去,她又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一天下午去垃圾房丢垃圾,她正在垃圾房外捆纸板,仍然背着那个书包。一个蛇皮袋站着,还没扎口子,里面大多是作业本之类;地上大大小小横七竖八有七八个包装箱,她一个个拆开,折成差不多大小,用脚踏平,一张张摞起来,用包装带捆成小捆。看到我一手提着垃圾袋,一手还拿着一个小包装箱,她直起身来说:“老师摆在这里嘛,不用丢了。”

暂时没事,我想干脆和她闲聊几句。

“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会到学校里来搞卫生?”

“唉,我家就在附近村里,家里田也被征了,只有几小块山地。两个娃娃都在读书,她爹身体又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只好出来做点儿事,为娃娃攒点儿学费了。学校里的卫生好做,娃娃们大多懂事,不乱丢。工资虽然低一点,但活计也轻巧。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一边干活,一边还可以理一下这些废纸、纸板和饮料瓶,攒一段时间卖一下,补贴点儿家用。”

“像这样一个月可以卖多少钱?”

她指了指旁边那间学校废弃的配电室。门开着,大致可以看到里面一边整整齐齐码放着装满了废纸、塑料瓶的蛇皮袋,一边是捆好的纸板:“我收了装好、捆好,差不多也就一个月,房子快堆满了才卖一次,也有四五百块钱吧。其实你们老师和学生丢的这些垃圾里,有好些东西是可以回收利用的,丢了也可惜。尤其是现在这些娃娃们,也许是家庭条件太好了,什么东西都是随便用用就不要了,就想换新的。像我背着的这个书包,其实就是学生开学时候丢到这里的。好端端的不破不烂的衣裳、鞋子这些,也经常看见。要在我们农村里,穿着去干活还舍不得呢!最多的是塑料瓶,几千个学生,一天起码有几百个瓶子。如果不拣出来,和其它垃圾混在一起,除非烧掉,不然埋着几十年也不会烂掉。”

……

从那以后,我丢垃圾时候,如果有快递包装的小纸箱之类,我都不放到垃圾袋里丢进垃圾房,直接就放在垃圾房外面墙角。我想,她肯定会去收拾的。

刚开学几天,学校就发生了一件离奇案件:教学楼五楼开放书架上的几百册图书不翼而飞了。

在教学楼休息台上放置书架,开放借阅图书,是上学期学校书香校园活动的一个新举措。学校团委、政教处发倡议,号召各位师生捐出自己的书籍。师生们非常踊跃,几天就捐了上千册书。政教处一一做了登记,并给每一本书都贴了捐赠卡,上面写着捐赠者名字并表达谢意。开放图书角完成了,同学们课间休息时,随手抽出自己喜欢的书籍或报刊,浏览一下。或者在登记册上记录以后带走阅读,读完放回原处。

五楼的书架就在我所教班级的教室外面。我一向鼓励同学们多读课外书,有了开放书架,同学们如获至宝,上学期几乎每个同学都抽空读了几本。本学期虽是高三了,但开学第一天,我还是要求学生多读点儿课外书,反正书架就在门口,很方便。可学生说,那些书一本都没了,可能是被偷了。我不信。虽不说是读书无用,可在我们这个三流高中,教科书和教辅都读得焦头烂额,恐怕不至于有嗜书如命的同学。“那么多书,上百公斤,憨贼才会来偷呢!可能是高一新生一进来感到新鲜,大家约着来借走了吧?”我还为这一届高一能有喜欢读书的风气而窃喜。

可情况不妙,主管领导几天后也发现了这种情况。据主管领导说,他们问了五楼几个班的同学,因为刚刚开学,借过书的只有几个。调出监控录像一看,肺都气炸了:教师收假集中学习时,一个以前就到学校来收过废纸的老妇人,偷偷潜入空旷的教学楼,用几个麻袋把书架上的图书全部装着拖下楼拉走,还和门卫说是向老师办公室买的废纸。

这还得了!拿出登记册一核算,四百多本图书,书价七千多。更不可核算的是,这些图书对于条件简陋的乡村中学,对于孜孜求学的学子们来说,那是一笔多大的财富!主管领导和保卫科顺藤摸瓜,找到了嫌疑人信息,电话请她到学校来收废纸。分分钟,人就到了。几个老师一边装作整理废书废报纸,一边和她闲聊,打听了她的家庭情况。然后出其不意:“某天上午九点,你到我们教学楼五楼做了什么事?”她一愣,随即供认不讳:“老师我错了!那天我上去,看到那里摆着许多旧书,以为是你们学生不要的,我就拿走了。”“你拿到哪里去了?”“卖给废品收购站了。”“你赶快去收购站看看还在不在!”

十多分钟,老妇人就回来了:“不在了,几天前就被他们卖给造纸厂了。”

案件真相大白,可学校却犯难了——她的想法是这么单纯,她的境遇又是这么辛酸。

“我家在县里一个偏僻的山村,青山,你们可能知道。我和老伴儿都六十来岁了,几块旱地里一年种不出多少包谷。家里有两个不孝的儿子,自己都混不走,基本不管我们老两个。所以去年过年后,我们老两口就到县城边租了一间房子,靠收废纸、捡破烂卖钱糊口。”

“如果报警,盗窃价值七千多元,按照法律够判刑了。你没想过吗?”

她一听,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老师,千万不要叫警察!我只是看到那么多书摆在外面,以为都是不要了的废纸,所以顺便拿走了,根本没想到值这么多钱。”

“你不知道书不是废纸,是用来读的?”

无知者无畏。老人不知道在她眼中只值一两百元的废纸,会价值几千元,收点儿废纸,能算偷么?她更不知道,废纸有价,书本有价,知识无价,这些书对于求学的孩子来说多么重要!但一说盗窃犯罪,她肯定知道,而且可怜巴巴的老人送去蹲监狱,学校也不忍。逼着她照价赔偿,又怕逼出意外事情。所以最终和她达成协定,赔偿学校五千元,学校再增补部分经费,另外购买图书,放到阅览室统一管理。

她当天就赔了钱,还提出一个请求:不要告诉她的老伴和儿子。

我也不敢告诉学生,那些图书真的被偷了。况且那些书里面,还有他们捐的!

出了图书盗窃案件以后,学校作出规定,到学校收废品的,必须由相关处室、年级的老师到大门口带着才可以进入校园,谁叫来的谁负责。

她就是我打电话叫来的。开学了,清扫办公室,一年来老师们堆积的各种废弃资料也不少。汇聚起来卖了,买几包茶或者几斤糖果大家共享一下,也是一种小乐趣。

我曾找她卖过废品。

孔夫子搬家,尽是书。那年搬家,我也用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纸箱装书和其它杂物。搬完家以后,那些废纸箱和清理出来的废书废报纸,以及装修房子的各种废料,堆了小半间车库。在街上遇到骑着电三轮、拉着废纸的她,就约了个时间让她来收一下。

也许是独自一人干活常常寂寞,她真是一个话痨。一边拆纸箱,一边和我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其实基本是她一个人在说个不停。

“你们真有钱,住这么好的大房子!我要有得起这样的房子,我也不用收废纸了,每天闲着去公园里跳跳舞,打打麻将就行了。”

“你们朋友有要卖房子的打电话给我,我也要买房子。其实我这几年已经攒了二十多万块钱了,想在城里买一小套房子住住。那个贵州的死老倌,买房子的钱都舍不得出,还想和我结婚,做梦去吧!”

“三十来岁离了婚就出来了,以前我也帮别人卖过衣裳,当过保姆。四五年前开始收废纸,还整得成。”

“我姑娘和我妈一起在老家。老奶一天就打电话给我要钱,我的钱有那么好苦吗?她以为我捡来的废纸都是钱,一天拉一车人民币回去?等我买了房子,把我姑娘接来这边读书。不给老奶住,就让她在老家等死!”

“你家媳妇废话真多!”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莫名其妙:“你说谁废话多?”

“你媳妇嘛。我听见她在那边说我良心不好,对我妈不好呢。老奶财迷,为了两万块彩礼,非要逼着我嫁给以前那个老倌儿。结婚后一天打骂我,我咋会受得了,离婚出来了。现在她帮我带带娃娃,完全是应该的,都是她逼出来的孽种!我能每个月给她点儿生活费已经非常不错了!”

“不要的废书都有这么多,你家里恐怕还有更多的书嘛,全部拿来卖给我算了,我给你个好价钱。舍不得?留着干什么,书又不能当饭吃!手机、电脑这些么还可以玩玩游戏。对了,你家的不要的旧手机、旧电脑、冰箱洗衣机电视机这些还在不在,在么一起拿来卖给我,我肯定出高价。那些一天小喇叭叫着收的人,心太黑了,五六个旧手机才换一个大盆。听说这些电器里面有金子呢,可值钱了!”

“其实我们收废纸的对社会的贡献太大了!”

“你想想,那么多人,一天要丢掉多少废书废纸、酒瓶饮料瓶,还有各种塑料包装。你看见垃圾桶分着‘可回收垃圾’和‘不可回收垃圾’,可你见过路上的垃圾车分类吗?环卫站那些人才不会去分类呢,又脏又累,他们不管有没有用,全部铲进垃圾车里,拉去山上埋了。有些地方是拉去垃圾发电厂烧了。废纸可以回收利用,省得砍多少森林来造纸;塑料瓶可以回收利用,省得烧了臭气熏天,污染空气;酒瓶可以回收利用,省得烧又烧不化,埋着焐不烂。”

“谁来回收?就靠我们这些人了!你们分类把有用的留下来,卖给我们,自己也有钱;我们收了去卖,又可以有钱,厂家加工利用,还可以生钱……你们说的什么字母GDP,不就是靠我们这样倒腾出来的嘛!哈哈哈!”

“总之一句话,你们不要的东西,给我,我当宝贝;我都不要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垃圾!比如你这些废塑料板、水管,我帮你拉走,省得你麻烦。我要么拿去烧火煮饭,要么丢去垃圾房里。”

“……”

终于清理完了,也终于听完了她的婆婆妈妈。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在我国经济飞速发展的同时,由于单纯追求经济增长,不重视社会发展和社会公平,忽视环境保护和能源、资源节约,我国为解决能源资源消耗过大和生态环境严重恶化问题付出了高昂的发展代价。当代世界发展的实践表明,发展绝不仅仅是经济的增长,而应该是包括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的全面协调发展,应该是人与自然相和谐的可持续发展。我们每个人每天都会扔出许多垃圾,它们通常是先被送到堆放场,然后再送去填埋。你们知道吗?垃圾填埋的费用是高昂的,处理一吨垃圾的费用约为200元至300元人民币。人们大量地消耗资源,大规模生产,大量地消费,又大量地产生着废弃物。难道我们对待垃圾就束手无策了吗?其实,办法是有的,这就是垃圾分类。

让我们结合学校和师生的实际,大家一起将垃圾分类,让“创建绿色文明校园”不仅是口号,更是行动!

学校生活中常见的可回收垃圾主要有:

废纸:报纸、书本纸、包装用纸、办公用纸、广告用纸、纸盒、牛奶盒等;塑料:各种塑料袋、塑料泡沫、塑料包装、一次性塑料餐盒餐具、硬塑料、塑料杯子、矿泉水瓶等;布料:主要包括废弃衣服、桌布、抹布、毛巾、布包等。

不可回收垃圾包括:果皮、菜叶、食品残留物、水果核、废旧电池、口罩等等。

现向全校师生提出以下倡议:  

 一、全校师员工要确立“关爱环境从自我做起”的理念,关心人类生存环境变化,强化节能减排意识,养成良好的卫生行为习惯。 

  二、学生个人自备垃圾袋,养成不随手扔垃圾的习惯,班级设置两个垃圾桶,一个用来装不可回收垃圾,另一个用于装可回收垃圾,实行垃圾分类投放,以便回收利用。 (各班班主任到总务处再领取一个垃圾桶)

三、由学校政教处每月联系一次废品回收人员,各班自行出售,所得经费用于班费和开展环保活动。 

四、倡导少使用一次性用品,少使用塑料袋,尽量少产生垃圾,特别是不易分解和有毒有害垃圾。  

五、拒用一次性餐具――节约资源,维护环境整洁。 

六、以节水、节电、节粮为荣――让节俭美德代代传

(另外强调一点:尽量不带零食进校园,可以带等,垃圾不要随手乱扔,特别是教学楼和综合楼走廊,以及包干区等等,并且垃圾一定要分类放在相应的垃圾桶内)

 

批阅学生随笔,以上这个女同学的倡议书,写得真好。

前几年,上课或监考,时常在教室里看到有的班级放着一只大垃圾桶或大编织袋,里面装着被踩扁了的饮料瓶。偶尔也见到有的班级把大袋的饮料瓶拖到楼下卖给收废品的人。不禁为他们叫好。

近几年来,这种现象很少见了。原因至少有两个。其一,师生不重视垃圾分类;其二,各级检查太多,教室卫生规范不允许堆放。

其实,教育从娃娃抓起,这已经是共识。垃圾分类教育、环境教育更应该从娃娃抓起。学校教育是各种教育的主阵地,只要学校倡导并作出规定,加以规范,这个完全可以做得到。一所几千人的中小学,只说饮料瓶,每天学生要喝掉多少各种饮料,要产生多少瓶子,学校只要去小卖部查查销量就可以预估。在教学楼前、走廊上或教室设置分类回收垃圾桶,可以帮助学生养成垃圾分类的习惯,并形成无需提醒的自觉意识。孩子成长进入社会,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整个社会形成这种意识。

用心参与垃圾分类,共同呵护绿色校园。

她们可以,我们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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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笛 7 0

功力 有时在平淡中

  • 黑马子建  : 谢谢二叔关注,好久不见!

    2021-04-27 10:33 0

03月30日 22:46

  • 黑马子建  : 谢谢你的指导!

    2021-03-01 12:39 0

03月01日 07:28

  • 黑马子建  : 谢谢关注指导!

    2021-03-01 12:38 0

02月28日 12:13

谢小鱼 6 0

写的真好啊!为黑马老师点赞!

02月27日 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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