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昆明信息港 下载客户端 关于彩龙 论坛须知

长篇小说:《虎纹》第6章

东方见亮时,三兄弟坐在老象坡下一大簇凤尾竹下啃着甘蔗,看着地上的地图和三把雁翎刀。正是甘蔗拔节的季节,青绿杆子长得半大不小,嚼不出什么甜味。于小印仰脸看竹子,十几米高的凤尾竹笔挺粗壮,一阵风吹过,只有细枝嫩叶在风中凌乱。

齐满子问:真想的出来,皮子做地图。不会是人皮做的吧?

于小印说:别邪乎,就是块马鹿皮,皮匠手艺好,薄。


齐满子说:大哥这两下子也好,这精细!

徐景发问:大哥知道你偷了这东西?

于小印说:我说了。他让我拿着,回去给罕双红。

徐景发问:罕双红什么来头,咋给大哥任务……这地图是任务?


于小印说:任务大哥没说。罕双红当兵的,能啥任务?打土匪呗。大哥也有自己的打算,我觉得他是想找祝十六。这图……去年刀三龙带人在山腰清点烟土时,就拿了笔让大哥画图,画从密支那到老象坡的线路。大哥说,这是军事地图了。

齐满子问:大哥这是当兵了?

于小印说:没说当兵……我也不知道。


徐景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磨着匕首,半天没说话,自顾理着头绪。那把匕首是阿蒙送给徐景发的,于小印爬悬崖时把它当成了攀爬的工具,用秃了刀刃。

徐景发磨得很不专心,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于小印带了三把刀下山,徐景发不用长刀,于小印和齐满子便每人两把刀。齐满子是一把虎纹刀加一把雁翎刀,于小印则是两把雁翎刀。虽说这些刀都是周林海的手艺,但于小印仍惦记着被罕小青抢走的那把虎纹刀。齐满子便拿自己那把虎纹刀换了于小印一把雁翎刀。

齐满子说:我不太会使刀,虎纹刀你使唤着。


磨刀的徐景发仔细琢磨这一大堆事的来龙去脉。他对罕双红没印象,大哥和罕双红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关系”,他一时摸不清楚。他想,大哥说“有任务”,于小印又说罕双红是当兵的,那极有可能是——“任务”是军方在搞攻打老象坡的计划,先让大哥上山摸摸底,山上有山东人,还有两个女人像是刀三龙的压寨夫人,那大哥的任务肯定是通过山东人拿到老象坡的情报。大哥阻拦于小印救人是对的,罕小青母子跟于小印从后山悬崖逃走确实不可能,如果于小印执意要救罕小青母子,不但性命不保,也肯定会影响大哥的“任务”。要救罕小青母子,必须想别的办法。刀三龙要用罕小青换罕家钱财,肯定会亲自押罕小青到盈城,老象坡人几年前和沙井寨人交战吃过败仗,这次去盈城的人马不会少,但这次和几年前不一样,刀三龙手里有罕小青,用罕小青要挟罕青山,罕家要吃亏。


还有个事情徐景发和于小印都没想明白,山上两个女人是周林海和于小印曾在云台镇老范家遇到的“亲戚”,有可能是巧遇,毕竟老象坡上有“小云南人”,巧了就遇到了,但很有可能这两个女子就是猴崖的人,大哥早知端倪,是循迹而来,就为了找猴崖人才上老象坡……

徐景发看着地上那张地图,泰族文字他看不懂,但上北下南左东右西这些要领他明白。他在地图上比划着,找到了盈城,找到了老象坡,找到了苦草岭,找到了小松寨……

徐景发问:小松寨?真有个小松寨?


于小印说:真有,离这不到二十里。我去年去过。咋?

徐景发说:罕小青说过小松寨!她在这跑,是因为她听到了我们路上说话,知道我们防备着老象坡,她不是乱跑!这是要去小松寨,她要找岩肯!

于小印、齐满子都想起来了——在格祖罕小青确实说过“小松寨”。当时罕小青冲着三兄弟吼,“我们就算回不了小松寨,也绝不再回盈城!”

于小印看着徐景发:二哥,咋?

齐满子也看着徐景发:二哥,嘛主意?

徐景发说:找援兵。

 

小松寨藏在山脚下,木房大多数被原始森林遮住,若不是路边的几亩菜园“引导”,根本发现不了这个村落。

腰上挂着野兔和山鸡的岩肯走出树林,把猎枪横在怀里,脚步很慢,神情警觉。山下的喊话他听不懂。三兄弟比比划划反复说着“罕小青”、“小青”“娃娃”,岩肯突然听清楚了“娃娃”,下山脚步快了起来,一时刹不住脚,差点撞倒齐满子。

岩肯问:小青咋个?

于小印问:你懂汉话?


岩肯问:格祖?我家娃娃?

徐景发说:罕小青被刀三龙的人抓了。对,格祖,我们从格祖带小青和娃娃回来,她们被抓了。

齐满子说:在老象坡,你得多找些人呐。

三兄弟没想到,跑了二十里路找到了岩肯,可小松寨三十户人家,肯帮岩肯的只有三个泰族猎人。总共七个人,没法对付山匪。

岩肯说:打!要打!

于小印说:硬打打不赢。是救小青,救你儿子,不要想着去打!

岩肯说:不打咋个救得成!


齐满子看着岩肯摇头叹气,徐景发也觉得岩肯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从小松寨转回老象坡,三兄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岩肯几个人冲在了前面。路虽平坦但不是直的,路边的青纱帐挡着视线,两伙人相互看不见。太阳毒辣,三兄弟大汗淋漓又饥又渴,只好砍几根甘蔗嚼嚼,却都不敢停脚。岩肯的脾气秉性谁也不了解,他们没力气追上去,最担心的是岩肯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直接上山。

果然,三兄弟靠近通向老象坡的小路时,岩肯几个人没了踪影!

 

小松寨猎人并没上山,他们向北转移,藏在了老象坡山口外三里的路边。这条路通往盈城。

凤尾竹上是岩肯,甘蔗林里是另外三个猎人,他们做好了出击准备。

刀三龙的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走来,即将走进岩肯的“埋伏”。


岩肯几人刚到山下,就看到老象坡有人下山。他们躲在暗处仔细观察下山人马,看见了骑马的刀三龙和陶朗,看见了拿刀带枪的山匪,也看见了被山匪拴了绳索的罕小青和她背上的襁褓。岩肯心乱如麻——他听罕小青说过几年前刀三龙找罕青山要金子被打的事,这次押罕小青去盈城,目的必定还是金子,罕青山毫无准备必会大难临头,罕小青和娃娃也必然身处险境,就算他们逃过这一劫,罕青山也不会让罕小青再走出盈城来和自己相聚……岩肯决定抄近路赶在刀三龙前面,找机会劫走罕小青母子。小松寨猎人有些犹豫,觉得应该等后面的汉人来了再一起商量对策。岩肯一时看不到落在后面的汉人,决定不再等了。他知道四个人从三、四十人手里抢人,硬闯硬拼不可能成功,便想到了“擒贼先擒王”的说法,要先下手控制住刀三龙,然后逼山匪放人。他让伙伴们拉开距离藏在甘蔗林里,自己悄悄爬上路边的高竹。


岩肯明白,在刀三龙手里接劫人,是拿性命下赌注。刀三龙占据老象坡多年,搜刮、掠夺的目标多半是盈城和盈城周边稍大的村寨,小松寨太小,离老象坡太近,常有山匪进寨歇脚打尖,却从没被洗劫过。寨中老少妇幼谁都知道刀三龙的恶名谁都惧怕老象坡的势力,从不和老象坡人发生正面冲突。但这次不得不拼,心上人和亲生儿子都在刀三龙手里,不拼,就有可能眼见她们上绝路,就有可能就此断送自己的全部希望!

岩肯手攀竹枝缓缓挪移。竹枝慢慢弯曲、垂下。

老象坡的人马已在岩肯脚下。


岩肯让过前面几人,看准骑着白马的刀三龙,长吁一口气,果断松手,从天而降!

毫无防备的刀三龙被撞下马,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被短刀压住了喉咙。

众山匪眨眼间做出反应,喊叫着亮出刀枪,围住了岩肯和刀三龙。

甘蔗林里冲出三人直奔罕小青!


倒在地上的刀三龙并未慌张。他仰脸看看怒目横眉的岩肯,既没问缘由也没问来路,竟一龇牙笑了两声。刀三龙的表情如一帖符咒,顿时把岩肯“定”住了——岩肯完全没想到刀三龙这么镇定,他想象中的“讨价还价”并没出现,刀三龙根本没想给他说话机会。

岩肯愣神的一瞬间,陶朗的王八盒子响了!


陶朗有两支枪,长的是改装过的“汉阳造”,短的是日本造的王八盒子。陶朗拿长枪时经常找不到感觉,用起短枪来却不一样,真有指哪打哪的本事。那只带着三角皮套和肩带的王八盒子本是陶朗上山时送给刀三龙的见面礼,刀三龙甚是喜欢,但打过几枪后觉得手感比不上自己的盒子炮,又发现陶朗能把这支枪用得出神入化,便把枪回送给陶朗,顺便问了问这支枪的来历。陶朗也不隐瞒,说上山前杀了跟自己抢女人的堂哥,这堂哥有枪有兄弟,他便抢了几支枪,边逃边杀,从临沧跑到了盈城,别的枪都扔掉了,只留下了最顺手的王八盒子。刀三龙觉得陶朗是个喝人血吃人肉的动物,但这个人的机警和敏捷在老象坡确实独一无二,便试着让陶朗管些山上事务,也让陶朗带人下山试过身手,很快发现这个汗毛孔里都冒匪气的人能用一把王八盒子让山上兵丁惟命是从。随后刀三龙便摆香案备血酒扶陶朗上位,后来又在山上为陶朗办了婚事。陶朗受命掌管副营,成了老象坡的二号首领,王八盒子也几乎成了陶朗的诨名。


岩肯在刀三龙脖子上架了短刀,架得有气势没姿势。他贴在刀三龙背后,左手压住刀三龙,右手拿刀,因要在紧张中控制住刀,右膀露的有点大了,被陶朗一枪打在右手肘上。

一声枪响,岩肯疼痛难忍,短刀瞬间落地。


罕小青惊声尖叫,娃娃吓得大哭。马背上的陶朗转身再次开枪,子弹从罕小青耳边飞过,打倒了扑上前的猎人。摔在地上的猎人搂响了手中的猎枪,枪口贴着地面,打得烟尘暴起,泥石乱飞。

十几支枪响成一片,小松寨猎人眨眼间个个带伤,他们不敢恋战,钻进了甘蔗林。刀三龙喊住追赶岩肯的人,左右看看几支冒着青烟的枪筒,揉了几下脖子,捡起地上的短刀,慢慢走近罕小青,把刀递了过去。

刀三龙问:认得噶?你喊他岩肯?你汉子?

罕小青紧护住哭叫的娃娃,浑身颤抖。


陶朗收枪下马,问刀三龙伤没伤着。刀三龙看着陶朗半天没说话。虽然他相信王八盒子有准,但那颗子弹几乎是擦着他脸过去的,刀三龙心有余悸。

刀三龙揉着脖子说:不是要杀我,不是寻仇呢,要抢这婆娘和娃娃,岩肯哦,小松寨呢人。你枪莫乱放。

陶朗低声说:难说偷图偷刀的不是他们。

刀三龙说:山多水也多呢,不是只有贼道匪道。枪莫乱放,枪莫乱放。

 

枪声惊动了傻等在老象坡下的三个汉人。

六神无主的三兄弟听到密集枪声,大眼瞪小眼,好生奇怪。老象坡下风平浪静,枪声响在老象坡以北几里之外,这是什么情况? 


远处的枪声就像头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于小印让徐景发和齐满子守在原地,掂掂手里的刀,摸摸背上的刀,从徐景发的竹筒里拿出最后一支冲天炮,钻进了甘蔗林。离开沙井寨时每人备了五十支冲天炮,一路上三兄弟用冲天炮换了不少吃的东西,他们有些后悔没多留几支。


于小印朝着枪响的方向小心前行,走了不到两里,发现了腿上带着枪伤的小松寨猎人,便点了冲天炮,徐景发和齐满子几分钟后赶到。

徐景发用匕首取出了猎人腿里的弹头,又拿创伤药给他止血,撕了一片衣襟扎紧了伤口,操着山东味的云南话说个不停。


“忍一哈,疼么肯定要疼呢,子弹拿不出,你这腿就要疼一辈子了。兄弟你咯听得懂汉话?我能听懂几句你们泰族话,讲么讲不出。你给我讲一哈,岩肯和小青是搞喃,咋回事情?岩肯这哈可能是克盈城了,我们也得克盈城,现在小青和娃娃在刀三龙手里,我们你们都想救,大家是同道之人,咯合?你给我讲讲。我们好多事情也整毬不懂,他两个相好,岩肯咋会安置小青克格祖等着,自己回小松寨?罕老爹跟我们讲呢是小青逃婚,也没讲有个娃娃,到底是逃婚还是私奔,他两个到底搞喃事?”


猎人咬牙忍痛,皱着眉头说了生硬的汉话:

“我,叫阿康,你们哦,说些哪样!他们心苦命苦呢搭个伙,咯是错了?”

“心苦命苦呢搭个伙”这句话罕小青在格祖也说过,腔调和阿康说的一模一样。这是小松寨的腔调。


——罕青山吩咐三人去格祖时提到过岩肯,但没提过小松寨。三兄弟在格祖无意中听到过罕小青说“小松寨”,记住了这个地名,并确定岩肯就是小松寨人。当时罕小青冲着三兄弟吼,“我们就算回不了小松寨,也绝不再回盈城!”那天岩肯的远房亲戚见了罕青山的亲笔信,和罕小青说了很多话,徐景发听懂了“要打仗了”、“不安全”、“回去”等泰族话,但罕小青和岩肯的亲戚似乎说不到一处,发了脾气,回头冲三兄弟吼了几句汉话。于小印听罕小青说岩肯和她约定的是秋天回去,觉得没什么可商量的,必须押罕小青走了。

于小印说:太晚了,不行,你爹给我们定了期限,你不走,我们就得绑你走。

齐满子说:姑娘,我大哥还押在你爹手里,你得回盈城。


徐景发看着窗外,看得心惊。街上的日本兵风尘仆仆,路人神色惶恐脚步匆匆。他在盈城经常听人谈论日本人的动向,先前人人都说密支那一带没被占领,见不到日本人,但十天半月间格祖这种小地方都有鬼子了,哪还能指望太平!


徐景发说:姑娘,回去好,盈城比这地方好,至少没鬼子。

罕小青说:都说些哪样!我等岩肯等不得哈?心苦命苦呢搭个伙,搭不成咯?

 

阿康的一句话让三兄弟愣了半天。一种腔调一句俗语,似乎真能解释岩肯拼性命救小青母子的原因——罕小青和岩肯的生活合二为一了。


徐景发和阿康的交谈有些吃力,不过还是把岩肯和罕小青的事理顺了一些。三兄弟把阿康送到了小松寨附近,见阿康确实能走,便与阿康告别,转路奔赴盈城。

路上,三兄弟继续说着罕小青和岩肯的事,想着罕小青受的苦值不值。


徐景发说:确实有很多事我们不知道。岩肯本是打算和罕小青一起在小松寨过日子的。两个人偷偷在山上住在一起时被族人发现了,这算伤风败俗,泰族老人要求罕小青必须按族规“洗寨子”,洗了寨子才能被允许嫁给岩肯。罕小青情急中说自己不是泰族人而是汉人,就跑了。岩肯只好一人洗寨子。乡亲们不原谅这两人,岩肯只好把罕小青送到格祖亲戚家去生孩子,自己也准备秋后移居格祖。


齐满子问:洗寨子是嘛事儿?

徐景发说:丢人的事。泰族老规矩,不是夫妻,睡在一起了很丢人,是违反公序良俗。要想全寨的人都容下这种事,就得备好酒菜,请所有人吃,谁来了都得给赏钱,而且要认错,是敲锣打鼓认错,要喊给所有人听,说我对不起山寨了,我弄脏了寨子了,我不干净啊,我来把寨子洗干净吧……


于小印没听说过泰族洗寨子习俗,却在云台镇见过游街。云台老街上每个月都有游街示众的罪犯,镇子里的衙役拉着长腔宣读犯人罪行,路人可以随便羞辱罪犯,脏水,石块,棍棒……于小印想的胸闷气短,口干舌燥。

徐景发边走边看于小印:小青是汉人,那是唐玉圆更没错了,你找她是要带她回?你看她现在和岩肯这个样子,带得走?

于小印摇摇头,没吭声


徐景发带着口音说,是呢,心苦命苦呢搭个伙咋个就搭不成?

齐满子边走边抡着老象坡的雁翎刀。他觉得大哥打的刀就是比当地的户撒刀好用,虎纹刀也顺手,雁翎刀也顺手。他让徐景发也试试手感,徐景发推开了长刀。

徐景发对长刀不感兴趣,在云台镇就没摸过长刀,到了盈城也从没拿过长刀,阿蒙也说大刀杀气重,不让他用。

于小印忧心忡忡,觉得手里的虎纹刀有点重。

 

罕家小女儿带着婴儿回寨子,而且是被山匪刀三龙“亲自”送回寨子,让沙井寨人惊诧万分。谁都明白,刀三龙这是要续上几年前的故事,非要沙井寨土司就范不可。这次罕青山根本没时间做任何应对准备,没办法像五年前那样在河滩拉开阵势与山匪厮杀,因为刀三龙不声不响地进了寨子,已占了寨子里最重要的位置——奘房。

罕双红看着爹爹,一筹莫展。


罕青山明白大女儿的心思,却也一时想不出权宜之计。


张老先生和黄成山派给罕双红的任务是和刀三龙合作,而且周林海已经上了老象坡,此时刀三龙挟人勒索,想避免这场刀兵相见除非拿钱赎人。罕家的钱是成立盈城别动队必须的资金,交给刀三龙,别动队的装备就完全没了着落。但刀三龙见不到钱不可能放了罕小青母子,罕家若救不出失踪已久的罕小青母子,也无法面对沙井寨人的目光……


罕小青九岁被领进土司家门,除罕家主仆知道外,只有沙井寨郎中马元章知道。全寨人看到罕家养女时,罕小青已经十二岁了。外人只知道罕青山收了养女,不知道小青是汉人,更不知道这女孩在罕家苦学了三年才以泰家女孩的形象示人。罕青山指望女儿和罕家缘分深些,特地用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给她取名,随即请人教会了罕小青说泰话写泰文,也教了她泰家规矩。罕青山幻想着小女儿能像泰家女儿一样给自己养老送终,也想过自己死后罕小青的出路,他觉得小女儿将来找个汉人嫁了就自然会回归血统,是去是留都不至于委屈。罕小青的聪颖很快被族人认可,但她的寡言和倔强也日渐显现。马元章提醒罕青山要经常和女儿说说话,罕青山没太在意,直到罕小青在集市上偶遇岩肯,一切变得难以收拾。罕小青恋上了小松寨猎人岩肯,突然离家出走,不久,就在小松寨闹出百年未见的“洗寨子”丑闻,远近闻名。


沙井寨人得知是刀三龙押回罕小青母子时,已经想象不出罕家小女儿到底经历过什么了,只盼着罕青山下令救人,让这可怜的女孩脱离危险,回寨回家。罕青山也和全寨人一样,摸不清小女儿和刀三龙的瓜葛,想不出小女儿从格祖到盈城这一路的遭遇,他不知三个“当差”汉人的去向,不知有关小女儿的任何消息。


院子里的马元章走过来低声说:不管咋个,小青要救。

天慢慢黑下来,罕青山点亮了厅堂里所有灯火。墙上挂着神位仙位祖宗位,牌位前燃着红烛,供着点心和果品。罕青山上香、行礼,默念了几遍“保护保佑”,又看了看墙上的黄历。


一九四二年(民国三十一年)四月四日

明日清明

诸事不宜

罕青山走出房门,院子里站着十几个泰族、景颇族壮汉,举着火把,拿着刀枪,喊着“老爹,打吧”。罕青山紧锁眉头,摇头摆手。


刀三龙熟悉沙井寨。山匪进寨占了奘房,赶出在那里诵经拜佛的人,让他们传话给罕家,拿金条换人。罕青山知道这次刀三龙是仗着手里有人质,非取金子不可,但这次是在寨子里碰头,像上次一样打,小女儿和娃娃会有危险,奘房也会被毁坏。


五年前刀三龙洗劫盈城两家钱庄,拿到了一张早年罕家存取黄金的单据,他看着钱庄里一箱箱不值钱纸钞,决定突袭沙井寨,弄到罕家的真金白银。钱庄伙计看出端倪,一路疯跑抢先一步给土司家报信,罕青山立即带着族人把寨外河滩边的几亩甘蔗林浇上了松油,先用火阵围住了山匪,再刀枪并用几番冲杀,把老象坡人马打得落花流水。这五年老象坡虽然兵马渐增,刀三龙对沙井寨仍有所忌惮,若不是因为有罕小青这张牌,刀三龙几乎放下了对土司家黄金的念想。但他觉得这次沙井寨不敢贸然火拼,罕青山定会破财免灾,无条件赎人。

愤怒的沙井寨人陆续围向奘房,却不敢太靠近。被拴在奘房门柱上的罕小青抱着娃娃焦急张望。拎着长枪挎着短枪的陶朗不离罕小青左右。


罕小青心乱如麻。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一意孤行在把罕家和沙井寨推向了灾难……

罕青山终于出现在奘房北侧的路口,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举着火把的族人。


刀三龙、陶朗都觉得奇怪,罕青山并不急三火四,族人们也都走得稳稳当当。罕小青更是纳闷——爹爹似乎领着大家踏节奏,像是要跳一场群舞,只等着箫声和鼓乐。

寨东的小巷里真的有鼓声响起。那是象脚鼓的声音,敲得单调,缓慢。


一头硕大的水牛从小巷走出,横在路上,挡在了罕青山等人的前面。水牛扭头看向奘房,看得不慌不忙。


王八盒子陶朗有些紧张。他解开了门柱上的绳索,拉紧了罕小青。

刀三龙倒是沉得住气,骑在马上摆弄着怀表。虽然他一时判断不出罕青山是要赎人还是要开战,但他清楚,水牛挡道,就算罕青山要打也打不出“快攻”。奘房前的空地比乡道宽大,全被老象坡人占据,罕青山一伙人都被水牛挡在了九尺乡道上,此时罕青山和刀三龙相距约五十米,如果动手,双方施展空间却大不相同,罕青山没法靠近奘房门前。


白马“槐花”似乎不愿意和水牛面对面,突然不安起来,连连刨蹄子。刀三龙刚想和罕青山说几句,被猛颠了几下,只好下马。没等刀三龙站稳,“槐花”撒开四蹄绕过水牛跑出了老象坡阵营。水牛目送着白马远去,回头看着束手无策的刀三龙。刀三龙一时忘了白马名字,打了几声口哨,毫无作用。“槐花”一头钻进小巷,眨眼间不见踪影。

刀三龙有点沮丧,点了支烟,转身扬了扬皮鞭,向罕青山那边走了几步。

刀三龙问:老爹,你这种,是要拿牛换人噶?


罕青山没说话,一只手慢慢伸向身后,摸到了背上的虎纹刀。族人看到罕青山有动作,也都慢慢备好了长刀和猎枪。

老象坡人隔着水牛只能看见对手们被火把映红的头脸,却看不见他们手里的武器,也看不到有几十把长刀都带着虎纹,几乎一模一样。


罕青山把先前从周林海手里买下的刀分发给了守寨的壮汉。他背上的刀是周林海临走前用了一天一夜打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做刀鞘,只裹了一块水牛皮。周林海告诉罕青山,给罕家的这把虎纹刀有些特别,雁翎刀的形,周家刀的品,刀面上特地做了户撒刀上特有的“太阳”图案,并镂了虎头镶了赤金。罕青山接过这把刀时有点恍惚,三尺三的刀,二尺九的刃,三寸尖头如雁羽,九寸刀柄缠棕绳,刀身前宽后窄,腮薄背厚,两面铸着十几条微微凸起的钢纹,条条铁青衬于刀面,犹如虎皮……这不是盈城的户撒刀,却好像注入了泰族、景颇族的骨血,他觉得有股热乎乎的力道藏在这把刀里,呼之欲出。


罕青山缓缓抽出虎纹刀,慢慢剥去刀上的水牛皮。他想,这把刀或许该沾沾血,开个戒。五年前他不愿对刀三龙开杀戒,没想和老象坡人拼命,没想到刀三龙处心积虑欺人太甚,虽说已在做“联手”的事,摆出“水牛阵”也是为了少见血光,但救人事大,新刀煞气难收。

鼓声越来越近,鼓点也渐渐加快。山匪四处张望,找不到敲鼓的人,却发现又有水牛从小巷口接二连三走出。水牛似乎也在准备一场群舞,它们随着鼓声晃动身躯,和最先出现的水牛靠在了一起。十几头水牛完全堵住了乡道,挡住了罕青山和举着火把的族人。鼓声渐渐放缓,随后停了下来。


奘房前突然安静了。松油火把发出的滋滋声好像被放大了百倍,响得刺耳!刀三龙和陶朗都有了不祥预感。


背着象脚鼓的牛倌出现在路边的房顶上。

罕青山的左手慢慢举起,停在了半空……


——牛倌是寨子里最好的牛倌,也是寨子里最好的鼓手,他的鼓声会让泰家人激情舞动,也能让自家的牛群亦步亦趋。牛倌家里的“头牛”被他调教了三年,能带着十几头水牛按照鼓点作息,能带着牛群按鼓点“排兵布阵”抵御狼群。土司家有难,被罕青山多次接济过的牛倌登门请缨,要用牛群冲开山匪。罕青山觉得牛倌的主意不错,牛群开路,族人再跟进救人,把握大些,山匪如果被冲散,寨子里更适合单兵作战,山匪若撤出寨子,那就像五年前一样,再来一场厮杀。罕青山提醒牛倌,人等牛或牛等人都不行,稍有迟缓刀三龙都会识破水牛阵,这阵势就有可能失败,所以要牛到人到,牛群必须在人群前面,聚齐了就开冲,不能给刀三龙太多反应时间。牛倌告诉罕青山,牛比人更守时。


刀三龙的反应确实够快,他意识到沙井寨人正在摆阵,断定罕青山是要用水牛冲开老象坡人,再靠近奘房救人,他看见罕青山举起手,意识到罕青山就要下令进攻!刀三龙扔了鞭子瞬间拔出盒子炮,瞄住了罕青山!

枪响了!


罕青山的手几乎是在枪响同时落下。

牛倌的鼓声也几乎是在枪响同时响起。

牛群听到了进攻指令,但枪声干扰了牛群的反应……

开枪的不是刀三龙,而是王八盒子陶朗。陶朗这一枪放倒的既不是水牛也不是罕青山,而是突然出现的岩肯。


罕小青撕心裂肺叫了一声,一头撞开陶朗,扑向岩肯!背上的娃娃被吓得哇哇大哭。

岩肯胸口血肉模糊,手里的猎枪飞了出去!

——岩肯和小松寨猎人在路上没能救下罕小青母子,慌乱中走散。岩肯找不到同伴,撕了衣襟简单包扎了受伤的肩膀,便一个人赶往盈城。他铁了心要救人,但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救人的办法。


两年前小松寨的岩肯在盈城卖野禽时巧遇罕小青,他觉得自己遇到了天外飞来的孔雀。眼前的女孩被鲜艳的泰装包裹,却有一种来自遥远地域的清秀,看似冷冰冰的眼神里却藏着“火焰”。罕小青也被岩肯清亮的眼睛和健壮的身体迷住。   

两人在集市上相遇了两次,远远地对视着,

第三次相遇,罕小青便大胆搭讪了岩肯……

罕小青问:你有么有女人?

岩肯说:没。


罕小青问:我是汉人,你敢不敢带我走?我做你的女人,去哪里都行,我不想在盈城。

岩肯说:你要愿意,跟我到山里去吧,就住在林子里,砍柴打猎,种菜种花。


父母双亡的岩肯并不留恋小松寨,他真的带着罕小青住进了深山。但两人刚在山中安家就被小松寨的族人发现,而且有人认出罕小青是沙井寨罕家的小女儿。小松寨是数十年前被沙井寨老土司从盈城逼走的一个泰族分支,深久的怨恨激起了乡民的报复心,他们逼着岩肯和罕小青洗寨子。罕小青根本不知道泰族有这种自认丑闻的规矩,惊慌中说自己是汉人,绝不会洗寨,随后逃出了小松寨。这一来更让小松寨的元老觉得有话可说。岩肯被逼无奈只好一个人洗寨子,他想不通乡里乡亲之间爱与恨来得这么突然,他看透了不安分的族人,下了离开故土的决心。

怀孕的罕小青被岩肯送到国界另一边的格祖,安置在岩肯的远房亲戚家里。

岩肯对罕小青说:我回去卖掉家里的地,最迟秋天,我来找你,我不在乎你是泰族人还是汉人,不在乎你家同不同意,我要你嫁我。

罕小青说:我等你。


躺在奘房前的岩肯奄奄一息,他很清楚自己的失误。但一切都晚了。

岩肯听说过沙井寨牛倌用鼓声驯牛,看明白了沙井寨人要用水牛阵对付刀三龙。当他看到罕小青脚上绑着绳索时,担心在牛群冲撞中罕小青无法快跑,便决定要抢在牛群冲过来之前动手。岩肯躲在离奘房最近的土房后,听着鼓声看着牛群,他并不知道牛群从集合到准备再到冲锋需要特殊节奏的鼓声,以为鼓声一直不会停,而会越来越激烈。岩肯完全没搭上牛倌和牛群的节拍,鼓声渐缓,随即停止,他却迫不及待地从土房后跑了出来。他意识到自己没把握好时机时,为时已晚,只好举枪瞄向了陶朗。高度戒备的陶朗用枪更快……


岩肯胸中的热量喷出了后背,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被穿透,他想拉着罕小青说几句话,想看看儿子,却已无能为力。


罕小青撞开陶朗,被脚腕上的绳索羁绊,抱住娃娃一下子跪在岩肯身边。岩肯看着罕小青和儿子,喷出了最后一口鲜血。

陶朗开枪就等于下了开火的命令,顿时枪声四起,火力聚向牛群。罕青山喊了一声,带众人前冲。


沙井寨的壮汉们仅有三支猎枪,虽然熟悉地形地势又有水牛助阵,却始终被山匪的二十几支长枪压制。罕青山只好用水牛做掩体躲避枪弹,牛群听不清鼓声,又连连受伤,冲撞得毫无章法,壮汉们也只能随牛而动,无法靠近奘房。

刀三龙没想到陶朗会先开枪,但双方已经交火,他也没马上阻拦。他收起盒子炮,捡起马鞭,站在大树下又点了支烟。他掂量着沙井寨的实力,心里有底——在寨子里开战,对方必定缩手缩脚,应付不了老象坡的人。

山匪并没被逼出寨外,反而用火力守住了奘房。罕青山无法靠近罕小青。

沙井寨的三支猎枪都在避免对奘房开枪……

陶朗把罕小青拖进奘房,哭得死去活来的罕小青不顾陶朗的拖拽,抱着娃娃跪伏在奘房里的佛像前。


罕小青哭喊:佛爷——佛爷!佛爷你救救岩肯啊!

刀三龙见沙井寨人乱了阵脚,扔掉烟头举起了鞭子,枪声随即停止。进寨前刀三龙有过吩咐:此行要拿的是财不是命,尤其是罕小青母子,死不得,伤不得,火并能免则免,枪支弹药值钱。刀三龙挥鞭叫停枪火,是因为他看到了罕青山没有胜算。

牛群跑散,罕青山等人完全没遮没挡,全部暴露在山匪枪口之下。


刀三龙喊:老爹,莫打了,你打不赢!你拿金条,我放人撤出你家寨子,简单的很嘛!

罕青山转头看看房上的牛倌,牛倌明白了罕老爹的意思,正了正象脚鼓正要再次敲打,刀三龙拔枪抬手,一枪打漏了象脚鼓。牛倌吓得两腿一软,从房顶摔了下来。

刀三龙接着喊:老爹,水牛阵想法真呢好呢,枪一响,就没哪样用处哦,你鼓声咋个会比我枪声大?整不成哦!舍得金子,何必弄这种阵仗!舍不得金子,那也不用打,我把罕小青带回山也行,生意就不做了,山上女人也少得很。


“刀三龙,你山上少的可不止是女人哦!”

刀三龙愣住了。说话的人不在罕老爹那边,又从哪来了个单打独斗的?他转脸细看,皱起眉头,觉得事情有点复杂了。

蒙着半张脸于小印和齐满子站在不远处。齐满子举着火把拿着刀,于小印手里晃着那张软皮地图。刀三龙不但认得那张图,也认出了齐满子手里的雁翎刀,那刀是铁匠周林海在老象坡亮的手艺。

——从老象坡到盈城,这一路刀三龙都在回忆地图上的标注和方位。周林海做完地图,刀三龙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为了保密,竟把原先的那些划着地图的草纸扔进了火盆!他下山前问过周林海能不能凭记忆再做一张图,周林海说几条大路没问题,小路、村寨记不住。刀三龙后悔莫及,他无法回忆出图上所有的线路。没了这张图,刀三龙筹备多年的计划就会“搁浅”。


刀三龙清楚滇西的军力分布,也清楚滇军派系纵横,从未停止过明争暗斗。老派官府一直“养匪自重”、借机敛财,但这些年军阀们各自为政把官府的“养匪传统”打破了,军方剿匪往往毫无征兆,而且攻势猛、力度大,腾冲保山一带十几个能攻能守的山头被荡平,小股山匪更是不堪一击。刀三龙早就明白守山头根本没前景,只有招兵买马走出老象坡,组成一支自己的兵团去拿下更大疆土,才是出路。老象坡从十几人十几把刀扩充到了两百多人数百条枪,用了五、六年时间,盈城周边能与之抗衡的匪帮已不存在,刀三龙感觉时机已到,可在乱世中谋更多的东西了。他曾拿着一张民国二十六年官方印制的滇西地图研究,但那张图上仅标出了城镇和稍有规模的村寨,山川河流几乎没标名称,既找不到老象坡,也看不出地势地貌。他便开始用心在往来商贾中搜集连接各地最便捷的路线,画成了独一无二的地图,两尺见方的地图做的相当细致,南起勐宛,北到腾冲,西边是缅甸密支那,东边是怒江、龙川江之间的龙陵,每一笔都勾画得清清楚楚。刀三龙完全没想到有人会偷走这张图,完全没想到名声在外的老象坡也会被盗图盗刀!


刀三龙一时判断不了这两个人的来路,只好投石问路:二位是送图?是来帮老爹?落个底也好讲话!

于小印观察着出刀三龙的反应:刀三龙,用这张图换下她们娘俩,你看行不行?

刀三龙笑了笑:行是咋个说?不行咋个说?


于小印又晃了晃地图:行,你就放人,图你拿走,不行,我烧了这张图,你们接着打。

于小印边说边把地图靠近了齐满子手中的火把。

刀三龙举起马鞭:慢些!兄弟,我这是送她们母子回家,只想找老爹拿点酬劳嘛。陶朗,带她们出来一哈,让两位兄弟瞧瞧人咯是好好呢!


占山多年,刀三龙越发在乎“江湖”面上的事。他想,两个汉子既然蒙了面,那就是有忌讳,八成是惧怕老象坡人,此时真听这两人的提议拿罕小青母子换地图然后收兵回山,真有点说不过去。地图是他谋大事的必备之物,重中之重,土司家的金子也同样是成大事的必需品。他不信自己几十号手下对付不了两个人。他的盒子炮掖在后腰,离对手太近,稍有动作对方会发现,不如让陶朗的王八盒子发挥作用,只要出其不意放倒这两个人,地图就会到手。

痛哭不止的罕小青母子被陶朗拉出奘房。


罕小青再次扑向岩肯尸体,脚上的绳索却又一次扯住了她。

陶朗攥着绳索观察情况,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秒钟,看明白了局面,掂量着开枪的机会。

于小印低声提醒齐满子“小心”。练过拳脚的于小印被师父指点过,剑拔弩张的关口,最要紧的是要观察对手的站位和神态,就此判断对手的动机。他慢慢挪动了几步,齐满子也紧跟着于小印挪了几步。两人停止走动时,与陶朗、刀三龙摆出了“三点一线”的方位——刀三龙正立在陶朗和于小印之间。


刀三龙左右看看,嘿嘿笑了几声。他知道自己遇见对手了。

奘房门口有几坎台阶,陶朗站在台阶上,刚好能从刀三龙头上看到于小印和齐满子,却也只能看到两人肩头以上部位。三十多米的距离,目标却只有两个人头,刀三龙若突然移位就会暴露意图,可刀三龙若不动,陶朗就没把握掏他的王八盒子——白天他敢下手,但在夜里,他怕失手伤着刀三龙。陶朗也明白,这是遇见对手了。

一头带着枪伤的水牛转了回来,在山匪和族人之间哀叫。

罕青山和身边的几个人攥紧了长刀。


罕小青已哭哑了嗓子。娃娃的哭声也越来越弱。

刀三龙又点了支烟。

于小印把地图放在齐满子的刀头上,接过齐满子的火把,伸向地图。

陶朗把长枪靠在墙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于小印和齐满子,慢慢站直身体,活动着腕子,手已伸向腰间……


几声呼哨,乡道上窜出几支冲天炮,在人们头上炸响。

山匪对冲天炮都不陌生,但此时他们想到的不是过年时的冲天炮,而是两天前在老象坡下放响的冲天炮。山下一声冲天炮之后,陶朗下山和三个人动了手,山下第二声冲天炮之后,老象坡丢了东西。此时冲天炮竟“跟”到了沙井寨,又会有什么事?刀三龙和陶朗的注意力都在于小印和齐满子身上,冲天炮一响,众人下意识仰头看天,刀三龙借机弯腰伏身后退,几乎同时,陶朗的王八盒子对准了于小印。


一声枪响!接着是几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开枪的是陶朗,但在他举枪的一刹那被蹲在岩肯身边的罕小青猛蹬了一脚,子弹在罕小青头顶上射出,飞上了天,罕小青被枪声震懵了,跪在了地上。

爆炸的是徐景发的“火雷子”。


烟花匠把几个点燃引信的“火雷”扔在了山匪脚下,连声轰响,沙石乱飞。这种用麻布和黏土缠裹的土炸弹本是用来炸鱼的,但山匪们并不知道它是什么,被轰晕了头。

枪声大作,爆炸不停。这场突然打响的“第二轮”让山匪慌乱起来。罕青山提刀冲进烟火中,放倒两个不知所措的山匪,向奘房大门猛跑。罕小青神志不清,松开了怀里的娃娃,罕青山不顾一切扑向襁褓护住娃娃,被陶朗一枪打中腹部。


烟火中,于小印、齐满子从陶朗侧面杀出。齐满子力大如牛,抡长刀和山匪的刀枪硬碰硬。于小印见陶朗要拖走罕小青,紧赶几步紧贴陶朗腋下刺出一刀,虎纹刀翻转刀刃向上一挑,重创陶朗手臂,王八盒子落在了地上。陶朗不敢恋战,放开罕小青逃进奘房,于小印和齐满子紧追不放。


一匹白马突然冲进战场。刀三龙听见马叫,刚迎了几步,也急忙转身跑向奘房——白马“槐花”上的女子完全放开了缰绳,双手端枪一阵猛扫,直冲奘房!刀三龙心惊肉跳,女子手中拿的竟是横着弹匣的冲锋枪!


徐景发手握“火雷子”冲到奘房门口,被罕青山一把拦住。

徐景发赶紧扶住受伤的罕青山,接过哭哑了的娃娃。

罕青山抓住徐景发手里装“火雷子”的袋子,对徐景发摇头。

罕青山说:奘房,轰不得。


族人冲进奘房追赶山匪,但山匪在奘房后门架了火枪,无法靠近。见山匪护着刀三龙毁掉奘房后院的栅栏逃向寨外,于小印、齐满子转到奘房前要绕道堵截。

罕双红跳下马拉起罕小青,发现山匪从奘房里开枪,便又对着窗口扫了一梭子。于小印见罕双红是抬着枪口在山匪头顶扫射,以为这女子不会用枪,一把抢过冲锋枪,对准了奘房里的山匪,罕双红连忙压住枪身,看了于小印一眼。


于小印看得出,罕双红不想穷追猛打。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罕双红打量着于小印和齐满子,也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开口。

网友评论

1条评论

发表

网友评论

1条评论

发表

最新评论

03月18日 17:20

推荐文章

合集

《虎纹》:滇西1942

合集

共27篇

总阅读

75484

总评论

12

总获赞

168

总分享

3

彩龙

Copyright © 2008-2021 彩龙社区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免责声明: 本网不承担任何由内容提供商提供的信息所引起的争议和法律责任。

经营许可证编号:滇B2-20090009-7

下载我家昆明APP 下载彩龙社区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