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霓香 | 一把明式椅子,有如一座殿堂
少女维特
发布于 云南 2021-04-14 · 2.4w浏览 4回复 41赞

沈勤,收藏家,明式家具研究者,著有收藏专著《明式经典家具文化研究》《雅在藏物》。

昆明人,生于1958年。幼时曾拜师习武,至今在公园里见人练拳还忍不住上前指手划脚。打乒乓球差一点成为专业运动员,很小就知道做事情要做到极致,冠军只有一个。下过乡,当过工人,以乡村木匠和工人为师,打过家具,为生产队做过木制打谷机,修过用作粮仓的老寺庙,琢磨过木工工具原理。云大中文系毕业后做过电影厂编剧、场记,在一个日渐破落的电影厂多年,壮志难酬。电影梦、武侠梦左冲右突,不得伸展。后转而从商,上世纪90年代前后,开始着力于明式家具的收藏和研究。

我的朋友中,有一个群体特征显著。他们生于上世纪50年代,父母大多在时代的大潮中怀揣尴尬的身世,在一次又一次的运动中破帽遮颜、噤若寒蝉,没法顾及孩子的成长。那些孩子们在动荡的世事中混横明强,野蛮生长,几乎什么事都赶上了。物质和精神的双重饥馑、上山下乡、当工人当兵、考大学、改革开放,匮乏、动荡、压抑反而训练出强悍的生存能力,最重要的是养成了独立思考和刻苦钻研的自学力,以至于几乎无所不能。一旦环境允许,自制收音机,组装电视机,打家具,绷沙发,照着时装杂志裁剪新衣,样样在行。在其后的专业领域,他们也是最有创造力和闯劲的一群,并且沉得下心来。

这群人到现在都已经年过60了,依旧是理想主义者,充满天真之气,讲义气,有匪气,没学会装佯和苟且。

沈勤就是其中之一。

他赶上了收藏的黄金年代。

那时候收藏热虽悄然兴起,但还没到全民谈古董即色变、谈收藏尽是钱味的时候。怀揣电影梦的沈勤,最初的盘算,是想靠收藏赚钱拍电影。谁知一入此坑即沦陷其中,深研奥妙,乐趣无穷。渐渐的,走向了专业的收藏与研究。

沈勤是一个向来活得热烈之人,内心高傲。虽狂狷不羁,倨傲不群,常砭清激浊,难于融入世俗。但读书破万卷,始终未改书生本色,深厚的历史文化学养使他在收藏的同时,以学者的严谨和专注渐行渐深,终于在明式家具研究的学术领域独闯出一方天地。

明式家具的研究,自1944年德国人古斯塔夫·艾克的《中国花梨家具图考》在北京出版之后,才算正式开启。后有收藏大家王世襄的《明式家具研究》,被誉为煌煌巨著,引发普遍关注,掀起了其后的明式家具热潮。近百年来,对明式家具的研究和鉴赏已经成为国际汉文化的显学之一。云南地处边陲,向来在传统汉文化的研究中鲜有深入者。沈勤既无专家学者的名头,更谈不上专项研究经费和专家谱系里的传承和渊源,却在行内名声渐隆,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意思。

沈勤和于坚,欣赏、赞叹、赏玩、沉浸其中,一个快乐的下午飞逝而过。

云南人得天地滋养,具洪荒之力。性情本真,性子执拗,做人做事从心而为之,又兼远离权力和名利中心,沉得下心静得下气来。因此在这个时代,或许会冒出几个大家来也未可知。

30年来,他一边不断奔走在明式家具的源头地和京城的古玩市场,或与全国各地的民间家具小贩暗通款曲、单线联络。久历江湖,炼就火眼金睛和人情世故,收购那些紫檀花梨重器的过程充满惊险曲折,说是谍战片加商战片剧情,估计也不为过。那些年,别人都忙着买房买车,而他把所有的钱都投入到了收藏上。

与此同时,他不停地在国内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和拍卖会上观摩,与行家探讨交流,并手不释卷,在故纸堆中寻找和查证藏品的历史信息。最高峰的时候,他家有3万册藏书。对于史料的使用,他不是选择性地为我所用,而是大量查证,从最原始的史书、笔记、地方志甚至宗人府档案里,把相关史料全部罗列出来,避免断章取义或者偷换概念。他是回到明式家具的源头去研究,借鉴和学习前人的成果,但绝不照搬。

这部90多万字、近千幅图片、分上下两册的学术专著,是第一部以明式家具文化研究为学术框架的艺术史。

2006年,由于老父卧病,他几乎夜夜值守床前,于是开始写作《明式经典家具文化研究》一书。从2006年到2013年,整整写了8年。90多万字、上千幅图片的《明式经典家具文化研究》(上、下卷),光是图片的拍摄、制图,就与专业的设计公司合作,花了整整2年多时间。初版之后,他又经过近5年的反复打磨修证,再次于2018年出版修订版。

此书出版后,海内外许多明式家具藏家几乎人手一册,奉为宝典。有专家说:这是一部对木制文物研究具有断代意义的教科书。也有学者认为,这是明式家具的首部艺术史。此前中国有文学艺术史、陶瓷艺术史、古代建筑乃至漆器、美术、音乐、书法史等,却从来没有一部以明式家具文化研究为学术框架的艺术史。

2020新年,沈勤先生在东方书店1926开讲。书店主理人李国豪说,先生准备图文皆精雕细琢。当天,读者挤爆现场。

把明式家具的研究和鉴赏,放回中国传统文化和古代文人、士大夫日常生活的整个生态里,沈勤是第一人。

他认为明式家具并不是异军突起,也不是几个文人的单独发明,而是源远流长。明式家具的源头,是中国古代的大木作,和中国传统建筑息息相关。是从中国文化的整个传统里生长出来的,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宗教、道德、伦理、礼仪完整的体系里,滋养于建筑、书法、诗歌、绘画、瓷器、丝绸、戏曲以及漆艺、雕刻、风水学等等艺术陶冶中,得益于材质、工艺、技术和堪称艺术家的木作大匠们不断的成熟和革新,并且和古人诗意的日常生活丝丝入扣,相互浸润。

他首度提出了“明式经典家具”的概念,认为明式家具的界定除了年代、材质、技艺、款式造型等因素外,更应该着重于传统经典文化的意境和艺术价值,并不单纯以材质珍稀、贵重论。功料思考制作周期、历史上木工工具的进步等因素,是考核明式经典家具艺术价值的重要标准。明式家具创作的主体是广大的木匠群体,而非文人。古代制作木构建筑和制作家具的工匠是同一类人,这些被称为“哲匠”、“大匠”的木工,本身就是艺术家。沈勤在书中甚至对南北不同木工流派沿袭使用的鲁班尺的长短,都作出了深入细致的探讨。

“康窑彩画往往官窑不如客货(民窑),官窑力求工细,下笔不肯苟率,自其所长。客货信手挥洒,老笔纷披,时或有独到之趣,令人不可方物”。

——《雅在藏物 康熙黑地素三彩贺寿棒槌瓶》

最近,沈勤又出版了一本新书,《雅在藏物》。这是他对自己收藏的陶瓷器、古砚台、漆器、料器等古物的赏玩、研究、发现的新作。这些藏品有些购自多年前的古玩店,所费不多,今天看来是捡漏,其实物有所属,它只等待与它相认之人。有的是用价值不菲的老普洱茶淘换的,还有的是从同为藏家的朋友那儿软磨硬泡转让来的。每一件旧物都有它的故事和传奇,有它的时代基因和时间沉淀的宝光。在摩娑把玩的同时,翻捡史料,两相对证。书中既有直观的鉴定和专题探讨,也有娓娓道来和欣喜若狂的收藏之趣。不掉书袋,不道听途说,不人云亦云。

收藏家的家居日常,每天和这些古雅的器物晨昏相对。

古人造物,选料和工艺上的讲究,细细考校之后,往往令今天之人倒吸一口冷气,叹为观止。那种把微小的细节推动到足够深度所显现的力量,使人震撼。而手工制作,掌握高超技艺的工匠代代传承,在追求器物本质的同时,自然彰显美和善,并无额外造作。这种心物一元的造物方式,已然绝迹。现代化的产品,批量、统一,要求的是方便、快捷、新奇,使用者很难与之产生个人化的、有温度的、被时间重塑的、珍视的情感。

这可能是越来越多的人喜爱收藏,喜欢古旧之物的原因吧。

清前期紫檀退光乌漆文椅,稳固、端正、肃穆,有如一座殿堂,诚实地向我呈现它全部的功能。

沈勤的藏品之一,一把清前期紫檀退光乌漆文椅,就摆在我面前。

稳固、端正、肃穆,有如一座殿堂,诚实地向我呈现它全部的功能。

黑色,乌沉沉的。细看,黑中透紫。我坐上去,立时腰背挺直,两臂规规矩矩放在扶手上,双腿垂直落地,肩膀下沉。郑重其事,不敢轻慢,更别说跷二郞腿了。

退光乌漆工艺,指的是先刷上黑色漆,黑髹干透以后,用灰条、桴炭或者极细的砂纸磨尽漆籽和浮光,呈现乌木一般古朴的效果。这叫退光,或者叫磨退。

这椅子本身材质就是极其贵重的紫檀,露出来向人显摆不香吗。又或者刷上亮闪闪的黑漆,不是贼光四射显得又鲜亮又富贵吗。干嘛要费那么大功夫,再多一道工序,退去漆面光泽,呈现古旧之感?

元代剔红工艺手法确有两派,嘉兴派继承南宋风格在民间发展;滇派剔红在宫廷发展。明初,宫廷仍然为滇派占据,永乐九年后融入嘉兴派手法,直至晚明,“藏锋清楚,隐起圆滑,纤细精微“的滇派风格,一直未变。云南雕漆工艺自西域传来,云南又再传至内地宋土江、浙一带。

——《雅在藏物 元、明宫廷里的滇派剔红》

古人对于器物的审美首先来自功用,功能之外不见一丝多余之处,没有任何造作、堆砌、臆想。古人的审美观和今人也有很大区别,中国传统文化里的高级美,一直是向文人传统为主的士林文化倾斜的,讲求雅、中和、淡、清逸、书卷气、尚古、内敛、敦厚,崇尚从俭不从奢,重清誉,贵气里也体现清廉和朴拙。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低调的奢华。什么东西都搞得浮光潋滟的张扬,是王道礼俗的权贵气或者下里巴人的俚俗之气。

这样的一把椅子,不仅让人的身体端然安放,抚慰劳疾,更以不动声色的默然教益,在日常中完成对身体的美的训诫。

 

(来源:药山书局 编辑丨 YMM   图片提供丨林霓香 李国豪)

少女维特
浏览 2.4w
41 收藏 4
相关推荐
最新评论 4
赞过的人 41
评论加载中...

暂无评论,快来评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