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酒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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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无尘而言,他以为的万水千山,只不过近在咫尺。

对于天尊而言,他以为的近在咫尺,却隔着万水千山。

 

 

 

第一章

 

天空是血色的,日月同时升在高空。异变引起凡间一片骚动,占卜大臣们纷纷上奏,说是福熙将至。诸不知在九天之上,神魔正在浴血厮杀,数以百计的仙侠被焚成齑粉,天庭已经没有多余的战力去维持日月周转。

在战局的边缘,饕餮冰冷地看着敌人,猛地张开血盆巨口,一股庞大的吸力蓦然出现。它大嘴之前站着一名年轻人,身着银袍、披着雪色大麾,一头白发垂至腰间,手中持着一柄黑色大剑。在那饕餮面前,他如蚊蝇一般渺小。

对战已近三个时辰,年轻人虽有神丹护体,但体内残存的神力依然被饕餮一点点吞噬。他抬眸,凌空跃起,将神力灌注到剑身。不愧是上古神兽,真是愈战愈勇,孤注一掷,兴许还有一搏之力。神力加持,重泉巨剑变得与饕餮一般巨大。年轻人仗剑一挥,巨剑斩向饕餮。他的右臂在舞出这一剑后血肉剥离,变成一截枯骨。他已无力再持剑,甚至无力维持站姿。

那道剑芒被饕餮吞进大嘴时,他已经仰面倒下。他平静地看着云海尽头浅浅淡淡的白线,然后合上双眼。

有些事,尽力就好。

他的身体穿过厚厚的云层,在疾风中一路下坠。身体因高速燃起了火焰。很快,衣衫燃尽,白色的毛发生长出来,盖过火焰,九条长尾从身后舒展开,罡风托着他。

最后他以兽身的样子笔直地坠入雪地里,砸出一个深坑。

他不知睡了多久,只感觉右臂一阵阵剧痛。他费力地睁开眼,天空下着雪,碎纸一样在空中飘舞。眼前朦朦胧胧一片。血气上脑,他再次昏死过去。

这一睡就像睡了个万年。

 

醒来时,他看见一双澄澈的眼睛,不自觉身子往后仰,发现自己背靠着一株云杉树。他屏息抬眸。身前是一名女孩,束着长尾辫,小脸通红,大眼睛一闪一闪好奇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雪花。他舒了一口气,却嗅到了妖气。身前这女孩是妖!

看到他醒来,女孩的担忧从脸上褪去,咧开嘴咯咯笑起来。他错愕。

在天宫居住千年,所见之人从来都是一脸刻板。身边的宫女地位卑末,暂不提无人敢在他面前笑,可就算笑也是扯着衣袖故作姿态。这女孩如何能笑得毫不遮掩?

女孩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凑得很近,说话的气息悠悠转转吐在他的脸上。可凑得太近了,他甚至可以数清楚她的长睫毛。他屏着气,不敢呼吸,那股来自女孩身上的淡淡花香依旧往他鼻子里钻。他往后缩缩脑袋,想要摆摆头摒去杂念,可注视着女孩的眼瞳时连眨眼都忘记了。两人就这么对望着,彼此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

天空飘飘扬扬正下着薄雪,在女孩的黑发上拂了一层晶莹的冰粒。雪原像白糖般洁白平润,静得仿佛能听到雪花落在上面的声音。忽然,树丛中传来低沉的狼嚎,打断了两人的沉默。女孩移开目光,抬头张望。

“无尘。”他回答。

“喏?”女孩回过神,记起她刚问的问题,“我叫素酒。”然后女孩伸出手指戳戳他那散在身前的长尾,问:“还能走吗?”

无尘转个身,想要爬起来,但右臂已经是废肢,埋进厚厚的积雪里,触到冰粒便吃痛。他颤颤巍巍站起就又跌倒,摔在雪地里痛得呜咽。

“哎呀,别逞强。我来抱你。”素酒扶着他坐起。无尘直愣愣地看着这个女孩,发觉自己的身子都僵住了,倒不是因为天寒地冻,也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只是从没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触碰他的真身。在众仙的眼中,他是千年不化的寒冰,一触就冻伤手指。素酒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托着他的下肢,勉强将这只硕大的狐狸抱起。

“你还挺重。”素酒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树林深处走去,积雪没过她的膝盖。无尘看着她,觉得别扭。素昧平生,未尝有恩。他迟疑了一下,猛地挣扎,身子从素酒怀里窜起,又跌落,那狐狸的脑袋整个埋进了雪地中。素酒急忙跪地将他抱起。

“喂,你再不老实,我可就打你了!”素酒骂道。无尘眨眨眼,有些不知所措。素酒瞪大的眼睛有些凶,青翠的细眉扬了起来,甚是好看。

 

这时,一株云杉树后传来沙哑的声音:“好个郎情妾意,要让清风看见了,可不得酸死了。”

素酒停下脚步。无尘循声看去,云杉树后闪出一道黑影,再定睛细瞧,是一匹狼妖。狼妖不算什么稀奇的妖精,群山之中天长日久自有妖精鬼魅潜藏。会说人话也并不稀奇,但凡妖精修行百年便可开口说话,修行千年便可化为人形。这匹狼妖不过百年修行,没有什么威胁,只是狼妖很少独自捕猎。无尘张望,果不其然。素酒身后又窜出两只狼妖。

“你们来干什么?”素酒问。

“你怀里那是......”狼妖好奇地打量着无尘,“九尾?”

无尘感觉到素酒手臂用力,将他抱得更紧了,像是担心他会害怕一样。很罕见的,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女孩触碰他的身体。

“闭上眼睛,不要看,不要听。”素酒这句话说得很小声,是说给他听的。无尘诧异,这女孩连声音都颤抖了,居然还紧紧抱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明亮的大眼里透着慌乱。是因为在乎吗?他的胸中忽然涌动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想要抱一抱面前这个女孩。

为首的狼妖见素酒不答,也不恼,自顾自说:“清风上次让你考虑两三天,这都第五天了,也不见你回个话。这不,就把咱仨赶下山,要我们把你带回去,唠嗑唠嗑。”

“妄想!”素酒呵斥,把怀里的无尘吓了一跳,“想娶本小姐,没八抬大轿你也好意思提亲!”

“谁说没有!”话音刚落,密林深处叮叮咚咚响起一阵锣鼓声。不多时,八人抬着彩轿出现在视野里。彩轿后跟着一匹高头白马,马上坐着一名书生。

素酒见到书生,脸色煞白。无尘眯起眼,辨出抬轿壮汉皆是狼妖,但那青衣书生却像是笼罩在薄雾之中,看不透。

“素酒,你抱着什么玩意儿?”青衣书生看到素酒怀里抱着一只狐狸,当下脸就黑了。

“这是我夫君。”说完,素酒低头看无尘,看到无尘清澈的眸子——这只狐狸一直在静静地看着自己!本应该躲闪目光的她,忽然就撤不回目光了,因为她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跃,炽热明亮,像暗夜里的星星。在忽然寂静的雪夜里,她听见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跳。

“素酒!”青衣书生拉开嗓子喝道,“你何必气我!这狐狸何德何能配得上你?”

“我哪有闲工夫气你。我喜欢他,与你何干?”素酒脸红了,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羞涩。无尘看着她,长尾不自觉地舞动,帮素酒捋顺长发。素酒脸更红了。

那青衣书生只觉得胸中火起,狠狠道:“今日你若不随我上山,我便剥了他的皮,拆净他的骨,抽去他的筋。”

“你敢!”素酒瞪着大眼,使劲看着书生。

“还护着他!”青衣书生将手中折扇一合,狼妖们当即飞身袭来。素酒大惊,俯身将无尘轻轻放在雪地上,然后弹指一挥,无数的红绸从衣袖里射出,将狼妖们裹得结结实实。但很快,利爪穿透红绸,狼妖们破茧而出。

“杀了那九尾狐,别伤了素酒。”青衣书生下令,狼妖们纷纷跃向无尘。素酒着急,直接扑倒在无尘身上,小脸深陷在无尘胸口的雪白绒毛里。狼妖们止不住势,利爪转瞬即至。无尘千年以来第一次有了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寒冰似的脸出现了裂缝。要是神仙见到此刻的他,估计会觉得金銮殿塌了。

无尘左臂触地,翻身将素酒压在身下。此时三只狼妖已近在咫尺,利爪扎进无尘的肩胛骨,鲜血涌了出来。素酒张着小嘴,瞪大眼睛看着无尘,惊得喊不出声。一滴血落在她白藕般的脸庞,像是点上了一枚鲜艳的朱砂痣。

无尘抬爪将它抹去,轻轻说:“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捣毁蚂蚁巢的琐事,素酒却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交给你能怎样?面前可是千年修为的老妖,不说你如今重伤在身,就算全盛,你百年修为又如何扛得住一击?

无尘慢慢吸气,方圆百里的生灵生机化为绿色的萤虫,悬浮在空中,慢慢朝他涌来。身后的狼妖有些不安,想要抽回利爪,却发现动弹不得。“第一次用邪术,也不知功效几何。”无尘深吸一口,身后的狼妖嗷嗷直叫着,血肉慢慢萎蔫。不远处的青衣书生看得眼皮狂跳。不多时,三只狼妖的血肉灵气尽被纳入无尘体内,他的右臂枯骨肉眼可见地长出筋络皮毛——一只完整无缺的爪子。

“九尾妖狐?”刚刚它在怀里缩成一团不好辨认,此时完整无缺,九条长尾在空中舒展,那青衣书生一眼便认出这是上古灵兽九尾妖狐。

“现在走,我还可以绕你们一命。”九尾妖狐全身忽然燃起火焰,身影隐入火焰中,变得模糊。那蓝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点着了云杉树,顷刻间融化了周边积雪。在他身后的素酒被火焰包裹,只觉得沐浴在阳光下,温热舒服,一身寒气被逐出体外。青衣书生不知他在使什么把戏,迟疑着站在原地观望。

不多时,火焰中走出一名白衣公子,长发披散。他回头,素酒抬头,两人目光相触,都不自觉红了脸。无尘抬手将素酒搀起。

“喂,你是何人?”青衣书生见他相貌清秀,面如冠玉,举止风雅,更是不悦。

“居然不识我。”无尘回头,手掌一翻,亮出重泉,“此剑可识得?”

“什么破剑也瞎嚷嚷?”青衣书生瞟了一眼,也没细瞧,只觉得此剑黝黑似炭,像极了烧火棍。

“也罢。”无尘轻叹,“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此剑在老君丹炉内烧铸千年,出炉后千年之久依旧通体火红,无人敢碰,后又用重泉水浇灌千年,剑成之后通体黝黑,被天尊冠以重泉剑,奉为神器榜第二。此妖单见浅闻,自然不识。

“听闻九天有个九天君,便是九尾妖狐化神,你莫不是那位?”青衣书生试探。

“正是。”

“呵!冒牌也挑个像样的!”青衣书生轻笑,“九天君成神之后立誓再不下凡,何况九天君素来冷漠刻薄,你倒好,偏偏挑个最难冒充的。”

无尘不语,回头看了一眼素酒,看到素酒满脸担心的样子,不禁浅笑,眼睛微眯。

“要不,咱们先开溜吧?然后再想办法。”素酒低声说完,想拽着无尘往后跑。

无尘伸出手,轻轻抚平素酒微皱的眉头,“放心,有我。”

青衣书生看到这幕,气得咬牙切齿,当即跃起,挥出铁扇。

旋转间几枚银针从扇骨射出,朝无尘袭来。无尘扬袖,银针掉落,埋进了雪地里。紧接而来的是高速旋转的铁扇。无尘轻抬重泉,剑锋划过锋利无匹的扇面,摩擦出闪闪亮亮的火星。铁扇未到跟前,便支离破碎,剩下一枚骨架挂在了重泉剑尖上。

“你!”青衣书生的嘴角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对决之间,抬轿的八只狼妖已现出真身,不动声色地包围了无尘。

狼妖眼中绿光闪动,身形一闪已趋至无尘身旁。无尘挥手划出一道弧线,重泉割裂了狼妖的喉咙,一滩乌血出现在白雪上。剑势凶悍简洁,无尘并不止于此。剑芒乍现,他已闪身出现在另一只狼妖身后,重泉划破寂静的虚空,有淡淡的剑吟声在空中流转。

那一剑斩断了狼妖的头颅,剑势不减半分。青衣书生眼中出现惊骇之色。下一刻,依然是剑芒掠过,另一只狼妖的头颅抛飞,乌血洒于空中。无尘蹲低跃起,重泉高高扬起,自上而下地劈斩。

那剩下的狼妖看在眼中,只觉得像是千军万马奔踏而来,无从抵挡。绿光一闪,狼妖们仓促逃遁,消失在白雪绿林里。无尘落地,也不追赶,收剑入鞘。

“没用的东西!”青衣书生暗骂。

“你若再不走,怕是没机会了。”无尘

“口气真不小,半路截了我的女人,装神弄鬼就想糊弄......”他的话止住了。无尘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可是他感觉到了危险。一种古井无波却又深邃无比的危险。

无尘忽然如流星般朝他射去。那青衣书生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在无尘触到他的时候消失了,他转瞬来到素酒身后,一只利爪叩在素酒的咽喉。两人的动作,快得只能看见流光。素酒瞪着双眼,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无尘转过身,看着青衣书生。他其实已经不能再称作青衣书生了,在无尘动身的那一刻他就展露了真身——鬼面青猿。他浑身长着青毛,一张鬼脸,獠牙从下颌突起,爪子乌黑锋利。传说这种妖怪是青毛猿食了山中煞鬼之后化成的。鬼面猿不敢动,他挟持素酒,是因为他怕了。此刻,他只觉得无尘的目光比冰雪还寒冷。

空气寂静,针落可闻。

沉凝肃杀的僵持只维持了片刻。剑刃白光一闪,鬼面猿的爪子齐腕断掉,鲜血喷到地上。他瞬间缩回爪子,眼中惊骇万分。可没等他反应过来,无尘已出现在了身前。无尘伸出手掌,罩在他的头顶。鬼面猿只觉得双腿如灌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仿佛朝觐帝王。他骨骼承受着千钧之力,那惊怒的脸因为痛苦扭曲着。

“若是强娶豪夺称作喜欢,那这喜欢,未免太廉价了吧。”无尘冷冷地说。

鬼面猿声嘶力竭地吼着,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素酒欲言又止。

“何事?”无尘开口,语气淡漠。

“他......他也没做什么坏事,就别,别杀他了吧。”

无尘深深地看了素酒一眼,然后收手,转身步入密林。

“哎,等等我!”素酒跃过鬼面猿,朝无尘追去。鬼面猿早已冷汗直冒,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第二章

 

连绵的青山,林如碧涛。

无尘和素酒走在崎岖的山路间,两侧是高丈余的树林,虽是冬末,但青叶蓊郁。密林幽深,无尘点燃了火把。雾很大,火光在雾中照出一片昏黄。他此时心乱如麻,素酒一直跟在身后,一路絮絮叨叨,讲她小时候被父母抛弃,讲她躲避天师的惊险传奇,讲她从几寸厚的雪地里把无尘刨出来。无尘静不下心思索,只一个劲往深山里钻,像是要将自己掩藏进这世界的最深处。

满眼的翠绿,满耳的鸟鸣虫唱,他忽然觉得烦,回头低呵一声:“闭嘴!”

那唠叨声止住了,素酒愣愣地看着他。无尘看到那慢慢红了的眼睛,又觉不忍,扭头纵身而起,如飞鸟穿林一样踏树而行。那一声低呵连他自己都吓到了。他修禅修的是平常心,所谓泰山崩于前而心不惊。现在却发现自从遇到那个女孩,自己的心就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

不多时他停了下来,在枯叶岔路间站定,望着来时路。他不知道停下脚步是对是错,只是在踏树而行的时候,总是想起那个女孩抱着自己一脚深一脚浅慢慢行走的样子。他想再看她一眼,就一眼。看完这一眼就不再见了。

他听到了歌声,是素酒。声音甜美空灵,自蒙蒙薄雾中传来。

“不解心声喏我的情郎,可是我的情郎在何方,呀啦喏啦,可是我的情郎在何方......我生在遥远的故乡,有好大好大的雪花,如今剩下一片雪原,小狐狸已身在他乡......无依无靠喏我的爹娘,可是我的爹娘在何方,呀啦喏啦,可是我的爹娘在何方......”

歌声时断时续,在山间云雾中回荡。声音慢慢近了,然后像是突然被施了禁言咒一样戛然而止。素酒看到无尘静静地站在树林中,看着自己。

“你......你怎么在这儿?”素酒满面通红地问道。

阳光像绞不断的线,从纵横交错的树枝和残叶中钻下来,照亮方圆丈许。素酒的脸上带着一抹不知何意的绯红,脖颈微仰,刚好接住了最好看的一缕光晕。无尘静默着,说:“我,再见......你一眼。”他本想说再见,可看到她那副模样,又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说了这句。

“你,那,那你听到了什么?”

“风太大,什么都没听到。”

“哦。”素酒像是松了一口气。

“刚刚我......”无尘犹豫着,想要道歉。

“不对,雾那么大,哪来的风?”

“......”

“你骗我!”

“......”

忽然,起风了。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吹散了雾气。素酒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羞得,小脸红扑扑。无尘带着素酒在茂密幽深的林木下钻行,偶尔惊飞几只鸟儿。

穿过重山,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苜蓿田。素酒嚷着腿酸,无尘便停了下来。新月高悬,夜色很浓。无尘点起火堆,素酒在上面架一只山鸡烘烤,香味扑鼻。无尘在天庭从来没闻到这种炙烤的肉味,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素酒耳朵一竖,朝他甜甜一笑,“烤鸡最考验火候了,你来肯定烤焦了。念在你救了我,就让你尝尝姑奶奶的独门厨艺!”

无尘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没有说话。

“你是天上的神仙吗?怎么从天上掉了下来啊?还有你怎么那么厉害,伸个手就差点杀了清风?”素酒将脆皮鸡翻了一个面。

无尘抬头,伸出手,像是要握着这浩瀚的天空。

“你这是在干吗?”素酒也抬头,只见山岗上那漫天的星光随着他的手起起又落落,划出半圆的轨迹。

“天!你这......”素酒看呆了,星光璀璨,一会儿没入了山岗,“好漂亮!你也太厉害了吧,随随便便就移星换月!”

无尘淡然一笑。他重伤未愈,自然不能只手遮天,只是施了个小幻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显摆,在一个女孩面前炫耀。他挠挠头,对自己的所为感到意外。

“你好像不喜欢说话呢?”素酒捣弄着木炭,低声问。

无尘只是点点头,目光依旧飘得很远。

“你好像,也不喜欢我?”她的声音更低了,。

无尘一怔,收回目光看向素酒,她的头低低的,像是要埋进膝盖里。喜欢吗?不喜欢吗?喜不喜欢一个人?他好像从没想过这种问题,亦或说不敢想这种问题。

素酒也没再追问,因为烤鸡已经好了。她将木棍插进土里,用手撕下半只鸡,塞到无尘跟前。无尘一愣,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吃,却见素酒已经扯下鸡腿放嘴里嚼了,油渍沾满了双手。他从来没见过女孩子还有这种吃相,放着身前的鸡肉不吃,直愣愣地打量着素酒。

“你再看,我就喊非礼了!”素酒皱眉,嘴里塞满了鸡肉,含糊着说。

无尘笑了笑,伸出双指捻起烤鸡,无从下手。

素酒将吃剩的骨头丢进火里,然后舔舔手指头,见无尘还没动静,不禁怒道:“你吃不吃,不吃给我吃。居然敢嫌弃老娘的手艺!”她站起身,把无尘的烤鸡夺了去。无尘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饿了,已经很久没有进食,那烤肉香气更是勾起了他的馋虫。

素酒看着他的表情,大笑着,撕下薄薄的一片肉,递给他,“呐!给你!这就两个人,你还端着,傻子似的。”无尘尴尬,伸手接过。素酒把半只鸡撕成碎片,放在竹叶上,摆到他面前。然后她嚷嚷着困了,转到火堆另一边,背身躺着。无尘也不知道她是真困还是假困,是担心他在她面前拘谨不敢放开吃,还是真的因为长途跋涉精疲力尽。

火光照亮素酒的小脸,她甜甜地睡去,传出悠长的呼吸。无尘背敷重泉,盘腿端坐,看着大群点点颗粒的火星向夜空飞去。

他的心很乱,前所未有之乱。修仙伊始,禅师就告诫他,盛衰无常,人事变幻,红颜终是枯骨,锦绣不过皮囊,而情,是无边的苦海,一旦沦陷,便是入了魔道!要一心求真,参透世间正法,必心空似鼓,无牵无挂。因此禅师为他取名无尘,提醒他时时自省,绝去尘心。可是现在,他睁眼看到的,是火堆对面素酒熟睡的脸庞,闭眼想到的,是初遇时素酒冻得通红的小脸。无尘端坐许久,想要心止如水,却只做到面沉如水。这姑娘像块陨石砸进了那心中的水坑,把水都烘干了。

无尘睁开眼,看着夜空,什么都看不到。火堆之外一片黑暗。直视黑暗和直视太阳是一样的,什么都看不到,他们不会给你任何答案。他们虽然不同,从不相遇,却都同样的无情。无情,是上苍的恩赐。可是,无尘却觉得眼前这女孩才是上苍的恩赐,像是一缕春风,将心中冰冷的清规戒律融化殆尽。

夜晚冷冷的山风吹来,他看到素酒蜷缩成一团。无尘犹豫了一下,起身坐到素酒身边,抱起素酒。素酒警惕地睁开大眼,看到他,身子又变得软软的,缩进他的怀里。素酒睡意朦胧中只觉得他抱得更紧了,一丝暖流涌进身体,散于四肢百骸之中。她又沉沉睡去。

无尘不再抬头看天了,只低头看着素酒。

修行千年,天宫的传说他也有所耳闻。上古时有金蝉得道,去灵山求佛法,路遇女儿国,与公主相恋,世人皆说那是无法幸免的爱情。有一次无尘遇到旃檀公德佛,便问爱情是何物。佛苦笑,说,爱情是取舍。他不懂,问,取何物舍何物。佛答,因人而异,看自己为了取何物愿意舍何物了。他又问,金蝉子当初如何取舍。佛长叹,说,他舍了一个世界,取了一具佛身。当时他没有理解佛意,佛说等他喜欢一个人了,也就懂了。现在他懂了。

有时候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万物低声细语,无尘思绪飘飞,融入这一方天地之中。

一夜无眠。天空翻起鱼肚白的时候,素酒醒了,看到无尘还睁着眼。

“不睡了?”无尘低头问道。

“嗯。”素酒想坐起来,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无尘只是抱着她,看样子没有想要放开的意思。两人安静了很久,直到太阳从青山冒出,林间传出鸟鸣。

“你......喜欢我吗?”

“喜欢。”无尘说,话语简洁,像是没有经过大脑思索就蹦了出来。可是素酒不知道的是,他其实想了一宿。从素酒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她开始,他的脑海里就一直回荡着这个问题。

素酒脸一红,又问:“你说的喜欢有几分真心?”

无尘低头注视着她,似乎很奇怪她这么问。

“字字珠玑,都是真心话。”

他们对视了良久,空气静默,只有干柴在火中炸裂的声音。素酒忽然从他怀里挣扎,站了起来。

“那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请讲!”无尘抬头看着她。

“以后不准对我发脾气!不准一言不合就跑掉!不准抛下我一个人!不准对我忽冷忽热!不准骗我!不准,不准看别的女人,喜欢别的女人!只能喜欢我!”

素酒一双大眼睛低着头瞪着。

无尘突然笑了。笑得灿烂,像是桃花开在了脸上。有时候他会想,为什么这个姑娘的眼睛里,总是淌着繁星,像是写满了情话。

“你笑什么!答不答应?”

“答应。”

“还有,不准嘲笑我!”

“......”

“不准闷不吭声!听到要应我!”

“是。”

素酒眨着大眼,思索半天,也想不出什么“约法三章”了。

“你想去哪儿?”素酒问。

“跟你走。”

“跟我走?”

“嗯。天涯海角,都随你走。”

“那我要是不走了呢?”素酒调皮地笑着。

“不走的话......”无尘思索片刻,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怎的?画圈圈咒我?还是想地为牢,想牢姑奶奶?”

无尘挥手,成片成片的苜蓿拦腰折断,就像数百把铁锹齐齐从这头铲到那头。

“圈地筑屋。”他淡淡地说。

第三章

 

刚刚下过小雨,菜园子的油菜叶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发出晶莹剔透的光。茅草屋里很安静,门是敞开着的,像是无人的样子,但炊烟从顶棚冒出来,袅袅升腾,慢慢变得稀薄。

茅草屋前,一把连鞘的大剑斜斜地嵌进石板,像是一尊界碑。界碑外,天兵们拄着神兵,低着头嘀嘀咕咕说着耳语。他们的盔甲和兵器闪耀的光芒比阳光还要刺眼,飘扬的旌旗几十里连成一片。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金甲的卫,手里握着一柄长枪,神色肃穆,皱着眉头,却不敢迈过那道界碑。

无尘走出茅草屋,说:“诸位离开吧,我这灶小,款待不了诸位。”

“九天君,天尊之意我已传达,你应该明白。更何况护国之战刚刚落幕,天庭破败狼藉,亟需仙力坐镇,天君若是苟活于此,有违仙名。”

“区区虚名罢了。”无尘扬起长袖,示意送客。

“九天君!众多仙列,天尊待你最为宽厚,你明知道天尊最厌恶什么,偏偏纠缠凡尘诸情,如何对得起天尊?”

“他有他的大道,我有我的曲径。他未曾历过凡尘诸情,又如何悟得大道真理?”

金甲卫语气更急,“我是一介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真理。可天君曾在天尊面前立下誓言,现在都忘了吗?”

“忘了。”

“九天君!你已触犯天条!此时随我回天庭,天尊或念在天君鼎力相助的份上网开一面。天君若再贪念红尘,怕会惹恼了天尊。”金甲卫眉头皱得更紧了。

“天尊所想,与我无关。”

金甲卫忽然举起银枪,往地上一敲,身后天兵也跟着敲起兵器,浪潮般的呐喊由近往远层层扩散。紧接着,金甲卫“铿锵”一声跪在了地上,身后万千军士齐刷刷跟着屈膝。

“望天君三思!”金甲卫抱拳呐喊。

“请天君三思!”

“请天君三思!”

“请天君三思!”

此起彼伏的呐喊响彻天地,经久不息。

无尘说:“我意已决,请离开。”

金甲卫抬头注视着无尘,那凛然坚决之意如高崖之冰凌,刻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金甲卫缓缓站起来,仿佛背上压着一座巨山。

“我已领了军令,由不得你了。列阵!”金甲卫发出雷霆般的吼声,天兵们快速站起,很快,从方阵变化成奇形怪状的阵法。后排的天兵踏空飞行,铺天盖地像蝗虫一样密密麻麻,将太阳遮挡住了,茅草屋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无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往前迈一步,从地上抽出重泉。这是以一敌百万的较量,也是一场绝不能输的战争。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可还是来得太早。天尊的百万雄兵经过一夜血战后,究竟残存多少战力,犹未可知。

他用重泉在泥地里划了道线,“敢过线者——死!”他的表情淡漠,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身前是千军万马,身后是心爱之人,决断只在一线之间。天兵列阵已经成型,金甲卫扬手,无数天兵朝无尘袭来。

无尘跃起,抡起重泉。重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光芒闪过,天空忽然散下了桃花雨。层层叠叠的花瓣悠悠降下,如缤纷细雨,在密密麻麻的人海中,闪烁着绯红的光芒。天兵们穿过花雨,举起神兵朝无尘刺去。可是还没等到他们的武器刺中目标,他们已经吐血跌落。花瓣触体,像爱人轻柔的抚摸,但花瓣上那锐利的剑气割破了他们的喉咙。

紧随其后的天兵忙乱地挥舞兵器去格挡飘扬的花瓣。金甲卫大吼:“变阵!”

天兵们忽然散开,将无尘围拢在中间。阵法奇妙,随敌而变。花瓣只能朝一个方向挥舞,避开这个方向剑气就毫无意义。天兵们从背后袭来,此时居前者举盾,后击者持茅。前守后攻,逼迫敌人进退两难。

无尘脱手,重泉滑落,朝地上砸去,无尘也放弃了在空中作战,任身子自由下坠,跌进了花雨中。乱花飞扬,却不伤他分毫。

花雨汇成一道巨大的花墙,直直朝上方推去。紧随其后,他舞动重泉,携着花雨冲进了天兵大阵。

“放箭!”金甲卫临危不乱。箭自上方直射而来。无尘重泉刺出,数百把箭应声破开。然而箭矢不绝,不断有箭从高空袭来。无尘手中剑由直刺改成了横切。他的身形起伏,远看就如灵蛇翻动,越来越快,到最后竟像是舞出了旋涡。

他忽然有一丝悸动,夹杂在箭雨中,有一把破空而来的长枪朝他面门袭来。重泉随着惯性已来不及回防,他冲天大吼一声。

吼声如惊雷,那千万把箭和那柄长枪硬生生止于虚空,直挺挺朝大地上坠落。

无尘冷冷地看着身前的天兵,身上散发的气息像是刚脱出牢笼的猛兽。他扬起重泉,踏地而起,朝天兵刺去。天兵们大吼着挥刀朝他扑过来,无尘不闪不避,重泉割破当先一人的喉咙。随后冲来的并没有因此而恐惧退避,而是更加发狂地大吼着扑上来。手中的矛或刺或劈,狠狠地朝无尘身上袭去。无尘冲入了人海中,身形飘忽,每一步所踏之处皆是他们的空隙之处,或急或缓,或直或旋转。只见一道道剑芒自人群之中射出,天兵一个个倒下,倒的地方,鲜血流于一地,如莲花缓缓绽放。

一柄长缨突然从盾后掠出,刺穿了无尘的胸膛。

金甲卫深谙出奇制胜之理,他一直隐在天兵中伺机而动,见无尘后背洞开,使着游龙枪便穿刺而去。无尘咳出一口血,反手一掌将金甲卫击飞出去,然后抽出长缨,鲜血涌出。突如其来的一枪,刺断了他的肋骨,粉碎了他的内脏。不待他喘息,又一波天兵扑上来。无尘也不知他挥剑多久,只觉得双手麻木。杀到最后,所有天兵都倒下了,剩下金甲卫一人站在远处。

无尘倚着重泉站着,白衫已经染成血色,他一扯,白衫剥落。他上身赤裸,面色依旧平淡。

金甲卫面露不甘,掌印变幻,缔结出一个个白色的图案,身前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幻光影。随着金甲卫破开一道道禁制,那虚影逐渐凝成实体。无尘只觉得自己面对着一头万年洪荒凶兽。那冰冷凶煞的双眼凝聚着怒意和杀意。

“混沌?”无尘皱眉。

身前这只巨兽他是识得的。混沌是太古凶灵,只一人便挑起了史无前例的仙魔大战。听闻当日与天尊一战,混沌动用禁术想要玉石俱焚,可惜敌不过天尊手中的青冥,最后身殒。如今竟出现在此,而且空有躯壳没有灵魂。无尘暗惊。混沌一掌盖下来,携着狂风,遮天蔽日。若是混沌能使出全力,这一掌下来,方圆万里都将被他碾为齑粉。

无尘身影一闪,出现在了混沌背后,扬手将重泉抛出。重泉刺入混沌的左肩,贯穿而过,破空声响,如割裂了布帛。

无尘忽然愣住,剑入骨髓时,他觉察到混沌体内稀薄的灵魂。混沌受伤之后更是大怒,发出嘶吼。无尘两指弹出,一根细细的银针射入混沌体内,融进鲜血。银针顷刻便周身流转,无尘明白发生了什么。混沌还活着,他被锁魂链禁锢于本体之中。他的魂魄还在这副躯体中,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和法力。存有意识,但法力皆不受自己掌控。

“如何沦为这副模样?”无尘低喃。混沌强行出关复仇,本就遭到反噬,他可以想象出当日混沌与天尊死战的场面。天尊明明可以度他魂消魄灭,永诀三界,却偏偏让混沌成为阶下囚,成为他手中的刀。天尊啊,你最好别后悔,倘若他日脱困,混沌必将天庭搅个天翻地覆。

混沌张开大嘴,一道火焰射出,直朝无尘袭来。那是混沌的本命真火。火焰穿过无尘的身体,贯穿而过。无尘化为一只只火鸟,展翅疾飞,在混沌身后重新凝聚。混沌似乎早已料到,大步迈出,大掌带着光环横扫而来。

无尘空翻闪避,重泉已斩向混沌的右臂。混沌不退反进,左手握住重泉,右肘携着万钧之力砸向无尘。无尘讶异,混沌虽然体型巨大,但速度却不慢!重泉剑被紧握不放,无尘脱手。他还没有愚蠢到和混沌比力气,就像年轻气盛时与后羿比箭法,输得一败涂地。

他轻盈地跃起,踏在混沌的巨手,一路朝混沌的脑袋狂奔。他手印变幻,无数道熔金色的光辉印在他跑过的地方。

金甲卫站在远处,只看到一个个阵法附着在混沌的手臂上,转瞬间,那只手臂便无力地垂下。无尘从混沌的头顶跳到身后,右手并拢成剑形,在混沌的背上铭刻出一道红光咒符,雷鸣般的音爆中,一个硕大的阵法成型。

无尘双掌并拢,法印结阵!

那血红色的阵法与熔金色的阵法合二为一,绽放出刺眼的光芒。金甲卫抬袖遮眼,生怕双眼下一刻会被刺瞎。很久之后,光芒渐渐暗淡,天空重新泛起夕阳的橘光。

混沌已经消失在了这世间。

金甲卫眉头紧皱,他没料到无尘强大如斯,只几个来回混沌便身殒,虽然那是垂死的混沌。他没有看到,无尘掌心里有一个透明的小球,里面有一只小兽在挣扎。无尘手掌一翻,将小兽隐入袖里。

两人对峙了片刻。

“这剑,是他赐予我的。”无尘摸了摸重泉,将重泉斜斜插进一块巨石,然后挥掌,锵的一声脆响斩成两截,把断剑抛到金甲卫面前。

“拿回去,就说,剑已断,九君已死。”

说完,无尘负手而立,仰望苍穹。天上红霞满天,地上横尸遍野。橘黄色的圆日在天际滞留了很久。

第四章

 

金銮殿。

满目疮痍。天庭受劫过后,遍地皆是尸骨,有妖也有仙,残骸垒成一座座三角锥形的小山。四周散落着遗弃的斧钺兵器和坍塌的白砖玉柱。仙人们忙忙碌碌,施展法力将宫殿和侧殿复原。

天尊端起茶抿了一口。战后的修缮工作繁复驳杂,天尊处理完已有些疲惫,但脸上依然维持着肃穆庄严。远处童子诵经和灵鹤轻啼的声音传进他的耳里,他的心终于静下来了,仿佛听到万物生发,回归初始。他素来不喜异数,就像害怕身前的棋局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一般。他左手握着权,右手握着势,皆为天命。既然是俯视群伦的天地主宰,自然要把众生握于股掌之上。

回想昨夜与混沌对战,他不禁暗恼。那厮居然拼着魂飞魄散的代价,想和他同归于尽。当时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那是傀儡脱离掌控的惊慌。俯仰天地,纵横捭阖,明明已经君临最高处,这世上怎会有生灵不怕我,不畏惧我,不尊敬我?震惊之下他露出了怯意,让他事后回想只觉得耻辱。怯意,只有在孩儿时才能肆无忌惮地表露出来,如今身居高位,绝不容许自己再这般无能。

他放下茶杯,抬头,有些诧异。大殿上金甲卫双膝跪地,捧着一截剑刃。上台阶时,七星公公好意,拦住了匆匆进殿的金甲卫,帮他扯了扯战袍,挡住破破烂烂的衣摆,但盔甲上的斑斑血迹依旧触目惊心。

看到那截剑刃,天尊面色一肃,“九君呢?”

“启禀天尊,臣携天兵欲擒他,被他挣脱。”

“九君不吃硬,你居然妄想擒住他?”

“臣将利弊是非说得明白,九天君依旧抗旨不归,臣只好......”

天尊面色愈发冷了,“九君从未忤逆过本尊。此番抗旨,是为何意?”

金甲卫犹豫片刻,说:“九天君在凡尘,怕是惹了俗事。”

天尊面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却闪过一丝恨意。

“俗世俗世,万般皆是恨!自古妖娆最惑人,从来女色多亡国,一个个的苦苦纠缠不清,断也断不净。这魔也就罢了,仙也这般无用!还亏在我面前立誓,誓言都被妖精给吃了!还有你!你身穿金甲,手握十万天兵,连只狐狸都带不回来,要你何用?倒不如去做个仗剑使者,成天捧着那把破剑得了。”

金甲卫只是低头不语,他知道天尊不过是寻找发泄的出口。天尊胸中的情绪,金甲卫不知道有多少,或许里面有着恨铁不成钢的恨,有着天威不可欺的怒,亦或掺杂着红尘不敢近的怯。从天庭领旨入人间,从人间逃命回天庭,兜兜转转,金甲卫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神要居住九天?是高高在上之意,还是从心底害怕自己不值得被爱,所以独来独往。可是他不敢问,即使他问了,也没人会告诉他答案,那是对神明无所不能的质疑。

天尊敛下怒意,不再念念叨叨,只深深看了金甲卫一眼。那一眼看透了他,将他在凡尘中经历的一切都看尽。

“没了重泉,你还如何和我斗?”天尊负手背过身,不再看金甲卫,“传秦广王入殿。”

千里之声,顷刻便传到了地狱。金甲卫起身退出大殿,下台阶时,看到秦广王手持生死簿走上来。秦广王乃十殿阎罗之首,专司凡界万物寿夭生死册籍,统管幽冥吉凶。他手中的生死簿,掌控着众生的阴阳之命。

秦广王大步进殿,看到天尊背着他而立,背影带着一抹孤寂,仿佛在隔世的黑暗里孤身行走了千年。秦广王的仙龄要比天尊更老,但他只见过天尊一回。那时天尊还没长开,青涩得像初生的果子。他刚刚坐上宝位,举办登基大典,邀众仙共沐天恩。秦广王姗姗来迟,大典已经结束,他举目望去,只看到了天尊从台阶走入大殿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台阶,像是疲惫得抬不动脚。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也很细很细。

天尊转过身来,这是秦广王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他穿着五爪龙袍,面容肃穆沉闷,却有一双锐利的眼睛。

“见过天尊。”秦广王躬身施礼。

“秦广王久居幽殿,与我无相见之时,何来见过之理?”

秦广王一愣,心知天尊还对登基大典上他应邀未到之事耿耿于怀。

“臣心系天庭,与天尊一心同途,当是见过的。只是臣相貌平平,天尊忘了罢了。”

“哦?”天尊居高临下直视着他,“或是年深日久,忘记了。”

“不知天尊传令于臣,所为何事?”

“幽府有孟姑,精通预卜之术,秦广王难道会不知此行所论之事?”

“天尊乃天命,区区预卜之术,如何能知天尊所想?”秦广王暗叹一口气,他哪里会不知,孟婆早把此行的目的告诉他了。只是刚刚天尊一语一姿态,他便清楚天尊为人。要是他说出了孟婆占卜的结果,怕是孟婆熬不了明日的汤了。

“她怎会不知我心中所想?”天尊敛下目光,沉默了片刻。秦广王心中咯噔一声,他看到那张严峻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落寞。

天尊问:“秦广王可知九君?”

“九君乃九尾狐化仙,与天尊一同修道,仙名远扬,自然识得。”

“魔界作乱后,九君法力尽失,落入凡尘,却被狐狸精所迷。秦广王也修道,应知削骨之刀,最是那温语软香。现在九君困于患难,而人间生死之道又握于秦广王之手,我想请秦广王帮九君了却这凡尘孽缘。”

“天尊抬举。臣法力浅薄,有何能耐劝得动九君?”

“你只需在生死簿上划去那狐狸精的性命。”

秦广王低着头,眼中寒光闪烁。他自然知道天尊心中敲打的算盘。若是他改了那狐狸的命数,恐怕地府将被掀个底朝天。狐狸为饵,两虎相斗。一举而伤两虎,心机之深难测。

“天尊,凡间生灵的寿命阴司早有定数,臣......”

“秦广王,太阳朝升夕沉是定数,月亮昼伏夜出也是定数。可日月也有可能黯淡无光。”他打断了秦广王,声音听似平和,却不容抗拒。

秦广王皱着眉,他感受到天尊话语中的锋芒,遥遥指向他,包裹他。他铁青着脸,拳头在袖中攥紧,长叹一声后又松开。

“臣遵旨。”说完,秦广王转身走出大殿。

天尊负手而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

“人间冷暖终悲凉。这红尘,就这么迷人么?”

 

 

半夜起风了,呼啦啦吹得窗棂嘎啦作响。

黑云涌了过来,云里闪烁着电蛇。小屋亮起灯,无尘开门,站在门前仰望夜空,眸子闪亮。乌云堆得厚厚的,见不到月光。天地漆黑,忽然,漫天雷霆落下,璀璨而恐怖。

伴着雷霆落下的,是雨水。滂沱大雨,瓢泼盆倾,仿佛要把所有东西的颜色轮廓都洗净。草屋在这大雨里像是风浪中的小舟,摇摆不定。

天变了,皆是乱象。在凡人眼中,这是天降惩罚。在无尘眼里,这是神仙复仇。一道道枝状的闪电在云中闪灭,旋即轰然落下,在茅草屋前炸出一个个深坑,震耳欲聋。飞鸟惶急地振翅飞起。无尘皱着眉,天威震怒,那不是他所能抗衡的力量。雷声将素酒震醒了。

素酒走出门,想问发生了什么,却只看到无尘惶恐的双眼。无尘还来不及喊她回屋,浓密的乌云忽然碎开,一道自九天之上的雷霆如流星一般落在了素酒身上。素酒只看到刺眼的闪光,然后身体像是燃起了火焰,全身酥麻疼痛。倒下时她看到无尘瞪着眼睛,嘴里吼着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疼醒的还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醒来时只感觉整个身子像在被什么东西撕咬,她的面容因为剧烈的疼痛扭曲着。无尘在喊着什么。他那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面孔,此刻尽是担忧。她的听力渐渐恢复,喊声慢慢传进耳朵里。无尘在喊她的名字。

“无尘,我......”素酒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来。

“素酒,素酒你怎么样?”无尘将耳朵贴近她嘴边。

“我好怕,我好像要走了。”

无尘将她扶起,抱住她。

“我答应过你,不会抛下你。”他眼睛血红,一宿没睡,不断施法挽救素酒,可现在法力用尽,也只是唤醒素酒而已。

“素酒命廉,不要再做傻事了。”

无尘没有答话,只是眼泪已经盈满眼眶。他看到素酒苍白的皮肤下有着红色的血液在流淌,像是滚烫的岩浆。

素酒不想看见他哭,却发现没有力气抬手,她轻轻说:“傻子,好好活着。”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眼泪先掉了下来。雨水稀疏,将她的眼泪打落,在泥地里混成一汪水。

无尘把她抱得更紧,

“我喜欢你。”素酒此生最后一句话,居然是情话。只是这本该缠绵的心里话,却像是用尽全力才说出口。她的身子慢慢消散,化成薄如蝉翼的碎片,像是焚烧过的纸钱,在风雨中轻扬。

“我喜欢你!”无尘失声吼道。近情情怯,他一直有很多话想和素酒说,却一直说不出口。素酒,是你,让我知道在乎是什么样子。是你,让我今生第一次想要有人陪伴。我喜欢你,无论你多么任性,多么不讲道理,朝我发多大的脾气,我都会宠你哄你温柔待你。可好像来不及了。他不知道素酒有没有听到,她最后连灰烬也没留下。无尘捧着一缕空气,慢慢握紧拳头。很久很久之后,他无声地哭了起来。雷声持续了一夜,在天初亮时才慢慢淡去。

他仰起头看天,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的眉心。他眼中的愤怒如大潮汹涌,漫长的白发在风中飞舞。素酒合眼的那一刻,他千年修来的止水心境荡然无存。滔天的怒意,化为燃烧的火焰随风卷入秋后的深山,熊熊而起,将半边天映得火红。

第五章

 

世人都说,见到黑无常,所有的坏人就会乖乖就范。可是范无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逃,即使他深知逃也不过是判了缓刑,迟早都要成为一滩血沫。此刻,他所执的镣铐因双手颤抖而叮当作响。自渡过冥河后,身前这个蒙着双眼的男人便开始杀戮。明明手无寸铁,但所过之处,无一鬼魂幸免。谢必安刚嘻嘻哈哈跳上前想拿手链拷他,被他抬手一扬化为乌有。

一丁点魂魄都没剩下。

范无救害怕了,双腿冷到麻木,他从未想过作为森罗恶鬼也有怕的时候。生前他与谢必安情同手足,死后同为阴差。因为谢必安,他才被水淹死,所以初来地狱的时候,他心底是怨恨谢必安的。可当他看到紧随而来的谢必安时,看到谢必安长长的舌头和苍白瘦弱的脸,他忽然笑了,笑自己心胸狭隘,笑自己妄自揣测,笑着笑着他就泣不成声。这些他都没有和谢必安讲过,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生前一起立誓时,他只当是随口一语,从没想过谢必安真的会与他一同赴死。死后,他曾不断安慰自己,若是生前他在河水旁看到谢必安死去,他一样会吊死在那棵柳树上。可如今谢必安成了刀下的乌血,他却没有勇气上去复仇。范无救在这一刻忽然讨厌起自己,讨厌自己没有当初谢必安赴死的勇气。即使他没有往后退,哪怕一步。

那个杀神正踏步向前,徐徐靠近他。范无救听到了诡异的风声交织。这时,范无救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请先生止步。”

那杀神缓缓停下,微微侧头倾听。范无救一口气哽在咽喉,被呛得眼泪直流。说话的是一位红裙翠袖的女子,看上去正是待聘的年纪。她迈着小步,从布帘后转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食盒。

“孟姑娘?”

“无尘先生还认得老身。”孟婆颔首致意。

“孟姑娘不在奈何桥,怎在此?”

“听闻先生到此,老身特地前来奉上茶汤一瓢。”

无尘抬手扯下白布,眼睑缓缓抬起,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周身的磅礴剑意在白布扯下后尽散,化成一道道清风。范无救冷汗直冒,刚刚无尘再上一步,他便撞进了这剑域之中。

孟婆和无尘对视,只觉得那双平静的眼睛下藏着浪潮般汹涌的悲伤。难怪他要蒙着白布,那双眼睛是他最大的破绽。传说东瀛仙岛有武士出刃,眼过千遍,手过一招。世人看,武士只出了一剑,却不知双方早已在眼中过招千百回。若是对敌时眼无杀气,必败无疑。

孟婆也不多语,她端出一只白瓷碗,用汤勺从食盒中舀出一勺浊汤。

“没记错的话,先生上次匆忙,未来得及饮老身熬的汤吧?”

“孟姑娘熬汤千年,在下不舍得饮。”

“先生说笑了,汤水不过忘川河水罢了。”

孟婆将瓷碗递到无尘身前。无尘接过。

“我这茶汤分六口,一口出世甜,二口叛逆辣,三口珍惜酸,四口情责苦,五口身心麻,最后一口却为白水,淡了口中味,舒了川字眉,忘了前尘事,泯了爱恩仇。”

无尘看着手中的茶汤,“孟姑娘劝我,可是真心?”

孟婆听到这话,持拐杖的手握得更紧了,“滚滚红尘不过镜花水月,都是虚妄,不如就忘了吧。”她的声音中透着久经世事的沧桑。

无尘拿起碗,饮了一口。

“先生,可甜?”

“不如心动甜。”

无尘饮第二口。

“可辣?”

“不如心疼辣”

无尘又饮第三口。

“可酸?”

“不如心甘情愿酸。”

第四口入喉。

“可苦?”

“不如心心念念苦。”

第五口入肚。

“可麻?”

“不如心软情深麻。”

碗底剩下浅浅的茶汤,泛着涟漪。无尘闭了眼,一饮而尽,茶汤缓缓入喉。

“最后一口可能忘?”

无尘放下瓷碗,摇摇头,说:“能忘情可能忘心上人否?”

孟婆叹口气,沉默了很久。在桥头熬汤千年,她见过无数人不甘不愿地饮下这碗汤,碗起时,他们嚎啕大哭,述说着刻骨铭心的爱情。碗落时,他们如初坠胎的婴儿,连茶汤的味道都忘得一干二净。可眼前这个男人,连饮六口,眼中悲意却更深了。

“人既已去,先生为何痴缠不放?”

“孟姑娘,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你有为一个人勇敢过吗?你非我一途,又如何解我心事?”

孟婆一怔,苦笑不语良久,又劝道:

“浮生若梦,她已经识不得先生了,不能当作从未得到吗?”

“我曾得到过,便忘不了。”无尘说完,朝前走去。

孟婆喊住他,“先生请随我来。”

孟婆转身,脚上的锁魂链叮叮当当响起。无尘有些吃惊地看着那条锁链,他在混沌身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孟婆犯了什么天条,竟要受这样的刑罚。但他没有问出来,孟婆素来对自己的事绝口不提。无尘跟随孟婆离开了阴司府。大殿之中,范无救呆立着,许久后回过神,想起自己初入地狱时喝孟婆汤,连喝十八碗也没忘掉那心中的怨恨,他忽然很后悔刚刚没有往前走,踏进那剑域之中。

孟婆转过帘幕,走上几里路,来到忘川河。黑暗里能听到河水一阵阵冲打着河畔的潮汐声。一道石桥仿若弯月,与对岸相连。无尘跟在身后,走过奈何桥,来到三生石旁。虽然都是神居住的地方,但三生石和天庭却截然不同,黑暗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悬在枝桠上。

孟婆转过身,缓缓说道:“先生不知,素酒姑娘魂魄犹在,已转世为人。”

无尘一怔,喜不自禁,“孟姑娘知素酒在何处?”

孟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世人皆说青山不老为雪白头,绿水无忧因风皱眉,无尘先生上次来,万事如浮尘,淡然不惊,而如今却像变了个人,相思入骨,情爱噬心。

“素酒若不记得前世,先生寻得又如何?”

“无论她记不记得我,我都要去寻她。”

孟婆注视着无尘的双眼,却找不到一丝犹豫。

“也罢。老身实话相告,当日来此,素酒姑娘并未饮下茶汤。”

“什么?那她还记得我?”无尘惊喜,旋即又不解地看着孟婆。传说凡是投生的鬼魂都得饮下孟婆汤,没有任何鬼魂可以幸免。若是遇到执拗的鬼魂,坚决不喝,会被黑白无常用锥子撬开牙齿,直接将孟婆汤灌进咽喉。

“素酒姑娘说,和先生在一起的日子,都很耀眼。因而苦苦求我。我心软,念及先生,便将茶汤换成了白水。”

无尘那双眼睛眨了眨,笑出声,说道:“既如此,可不能让她等太久。”

“先生稍安,待我说完。”

孟婆用拐杖敲了敲三生石,石上现出模糊的画面。

“前日我为先生卜算一卦,此卦阴阳不相交,卦象坎为水,凶险至极。先生若是执意寻她,前路怕是重重险阻,有身殒之危。”

无尘看完三生石,轻声说:“孟姑娘不必再劝,纵然万劫不复,我亦生死相寻。”

“为她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既是我一厢情愿,便没有值不值一说。”

“如此,老身便不再多言了。”

无尘挽着白布,重新蒙上双眼,朝前走去。

孟婆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转身低喃道:“我值得你付出多少呢?”

 

阎王府。

石壁上嵌着无数的坟碑,古旧斑驳,透着阴冷和无情。百万年来,正是这碑石,镇住了阴阳两界。无尘驻足,看着小小的碑石,忽然抬手一舞,整面石壁轰然倒塌。石壁后,现出一条长长的台阶,台阶之上,秦广王披着黑色的披风,端坐在椅。一束阳光从上而下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的半身,乍眼看去,就像坐于阴阳之间,静观阴阳之事。

无尘一步步走上台阶。

秦广王并不惶恐,他放下生死簿,看着慢慢接近的无尘,说:“天地自有法度,死人不能复生,九君来晚了。”

“你若是朝我拔剑,我倒可以原谅你。”无尘说。一丝丝剑气,从他的四周散出,这一刻,他身上的衣服,无风自动。

“可惜,你碰了我的女人。”无尘说。

冬夜苍茫,那个女孩像一只仓皇失措的小鹿,凶悍地撞进了他冰冷的心灵。当时他不知道那是爱情,只觉得心跳得有些快。一开始,会特别想摆脱掉她,想要抵抗那命运一般的爱情,可是兜了一大圈,却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女孩那么爱笑,温柔起来还会脸红,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留在心上,可在那个女孩眼里,自己的一举一动却那么重要。她会霸道地想要占有他,不和谁分享,又会小心翼翼地害怕他生气。当他为她担心的时候,她总会骂他傻子。在天兵重重包围之际,她却跑到他面前,想为他挡下风雨。在她走的那一刻,除了一句“我喜欢你”,那个女孩什么也没有留给他。他从来没有那么地恨过自己,恨自己没有逆天改命的本事,恨自己没有办法留住她。

无尘屈指一弹,淡淡的剑吟声在寂静中响起,那是剑出鞘的声音。黑暗之中光华掠过,划出一道沉寂无声的轨迹。然后,无尘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阎罗殿中两根白烛在燃烧着,火光微弱,在黑暗中跳动,像是不甘逝去的怨灵在发出怒吼。

第六章

 

人间。京都长安。

长安街繁华得紧。

过两天是大年三十,家家都换上了新的桃符。无尘走在路上,对于街边小贩兜售的玩意有些稀奇。

迎面来了个花轿,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开一条道。他也靠边站着。一匹高大骏马上坐着一名大汉,穿着宽大的绯红吉服。白马后跟着一席八抬大轿,轿后又跟着长长的仗队和锣鼓唢呐的喧嚣。无尘想起和素酒初次相见的场景,同样的一匹高头大马,同样的八抬大轿,只是再见已不是此时此地此人。

无尘忽然听到歌声。

“不解心声喏我的情郎,可是我的情郎在何方,呀啦喏啦,可是我的情郎在何方......我生在遥远的故乡,有好大好大的雪花,如今剩下一片雪原,小狐狸已身在他乡......”

那是初次见面时素酒在山路上唱的山歌。歌声悠扬,从身后传来。他猛地回头,看到一名女子提着篮子从青石巷里走出来。她身穿红色长裙,乌黑长发挽起,白皙的颈脖露了出来。一根粉色的木簪横插进发里,扎了一个髻。衣服变了,发饰变了,妆容变了,唯一不变的,是她的样貌。

无尘避过人群,站在轿子旁。他大袖飘飘,长发在轻风中飞舞,面色如冷玉薄冰。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平静的外表下,此刻心在怦怦乱跳。声光色味中,人山人海中,他的眼里只剩下那慢慢走近的身影。

山河远阔,好久不见。

素酒走近了,目光投得很远。他正想拥抱她的时候,素酒竟直直地撞进他的身体。无尘愣了片刻,回头,看到素酒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了他的身体,若无其事地朝前走。素酒走了几步,缓缓转身。她伸出手在身前挥了挥,站了片刻,苦笑一声转身走了。无尘愣在原地,无数人穿过他的身体,径直地朝前走。她看不见我吗?我在这世间,原来是不存在的啊?无尘安静地注视着那道消失在人海中的背影,泪水忽然就涌了出来。这个女孩独自忍受着世间的孤独,等着姗姗来迟的他,就像樱花等待着春天的到来一样。可春天来了,她却看不到。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他想对她说,他好想她。他想问她,她一个人,过得还好吗?

可她听不到。

这是上天不怀好意的玩笑吗?无尘眼眸闪过一丝寒意,捏了个法诀,重新出现在素酒身前,他张开双臂狠狠地拥抱素酒,却扑了个空。素酒四下张望,似乎有所感应。无尘惊喜,再爬起来去抱她,依旧落了空。他不死心,他看到素酒皱着眉头在寻找什么,他再次张开手臂,正待扑过去,身后忽然响起呵斥:

“喂,你想她死吗?”

无尘回头,发现是鬼面猿清风,不禁皱眉。这只妖,居然还缠着素酒。

“你来干什么?”

“你和她接触只会剥夺她的灵气。想她死你就尽管抱!”

无尘回头,凝神打量着素酒,心中恍然,素酒体内的经脉确实有些紊乱。

“跟你没有关系。”

“呵,这就是你的喜欢?”鬼面猿转身就走,“只会带来伤害的话就不要喜欢啊。”

无尘一怔,问:“怎么才让她见到我吗?”

清风停下了脚步,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他,“别说笑了,你可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在这人间,神明就是虚无,形同空气。”说完,他摆摆手,一道绿光闪过,消失在了原地。素酒也已经走远,背影显得很落寞。无尘一个人站在大街上,晚冬的风有些刻薄,带着冰渣子一般从衣服的每个缝隙钻进身体,他皱着眉,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很不真实,就像手里空空落落。不是什么东西来不及抓住,而是拼尽全力也抓不住。

素酒出了城,上了龙首原。那是整座长安城最高的地方,举目望去,可以看见长安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大雁塔的白玉瓦顶在夜色中发出晶莹的白光。素酒站在整座城市的最高处,像一只迁徙路上离群的鸟,静静眺望着人间烟火。忽然,一束束烟花直冲云霄,朵朵绽放,在粘稠的黑夜里,点亮了一盏盏彩灯,像绚丽的银河。

素酒怔怔地望着半空,看到的不是烟火,而是前世。眼前全都是无尘的面孔,不苟言笑的样子,洒脱冷傲的样子,紧张闪躲的样子,懵懂可爱的样子......能想到的那些反光又闪烁的词,都像是他。他也偶尔失落,失落的时候天空就老下雪,好冷好冷。然后无尘会握住她的手,为她暖手。她会佯装生气,噘着嘴说:“你看,你又伤害我。”他笑着问她想要什么补偿。她想了半天,说欠着。他问能不能欠一辈子。她说不可以。他又问,那能不能算上利息,还一辈子。她噗呲一声笑出来。在他在一起,她总是特别爱撒娇,还有点娇蛮任性。或许,是因为无论什么样子,都可以被温柔对待吧。

无尘第一次吻她,是在七夕的夜晚。当时油灯被风吹灭了,把他们遗留在茫茫星空中,迢迢银河横贯千里。她当时很疑惑,奇怪他为什么忽然那么安静。然后她就看见无尘弯下腰,慢慢吻上了她的唇。他只是闭着眼轻轻触了一下,然后赶忙坐得端正,抿着嘴不敢看她。

素酒看着眼前的烟火,忽然笑了。那个傻子,明明心里柔软得要化了,却还装得那么冷漠。可是,那个傻子现在在哪里呢?可还记得我?又在做些什么?她想着,眼泪不自主地溢出睫外。她的眼睛很大,装得下高山大海,装得下整个城市,但想到他时,却连两行泪都装不下。无尘站在她旁边,看到她的笑容,也看到了她的眼泪。他不知道她是开心还是伤心。

“无尘。”素酒低低地呼唤。

无尘一惊,却发现素酒只是在喃喃自语。

“我好想你。”素酒说。无尘伸出手想摸摸素酒的长发,伸到半空就止住了,他不敢再碰素酒。身后忽然吹来一阵微风,然后响起鬼面猿的声音:

“你若是有心,我给你指条路。”

“什么?”

“去找孟婆婆,她曾渡白娘子化妖成人,想必也知道如何渡仙。”

“为何告诉我?”

“因为素酒喜欢的,是你。”清风说,“何况,法力尽散寿命有穷,为了一人放弃了千年修为,换作我,我做不到。”说完,他化为青叶消散。来时如清风,去时如落叶,不着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是无尘最后一次见到清风,也是第一次看见他那么认真的神情。

 

三生石旁。

无尘点头致意。孟婆见到他,也不惊。

“想必孟姑娘已知我的来意。”

“先生是想问,与素酒姑娘如何相见吧?”

“正是。”

“先生久居天界,可知神人两隔?”

“不曾听闻。”

“天地清明时,人神同在,神人相通。天地混沌后,神见世人道德下滑,人心不古,便隐去大道,飞升九天之上,神人两隔。从此,神可见人,人却见不到神。”

“那如何能相见?”

“神明若想投胎成人,自然不可能来这阴司转生。这忘川河上是轮回江,江畔有重山,山中有神庙,先生到了庙中,自然知道如何走了。”

“如此便可?”

“先生说笑了。前路艰险,就算出了庙,凡间亦诸多苦难要受,先生皆避不过。先生可想明白了?”

“凡间很苦?”无尘想起了素酒,她一个人,不知经受了多少苦与独。

孟婆笑笑,“不苦,就不叫尘世了。”

无尘说:“尘世?可就算是神明,也有诸多尘事萦绕于心,散不去。”

孟婆说道:“道家论道,佛门论理,这道与理,说个千万年也说不尽,理不清,道不明。自己觉得自己是什么,那就是什么。想要做什么,便去做什么。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也方有自己能解。”

“既如此,孟姑娘当日不告诉我神人两隔的道理,反而苦苦劝我,又是何意?”

孟婆沉默不语。无尘转身隐入黑暗。

“相念相忘,此乃老身为自己戴上的枷锁。”孟婆看着那恣意洒脱的身姿,轻声说。

第七章

 

轮回江汹涌奔流,两岸如削,岩壁高耸。深山中有庙,传出阵阵钟声。

无尘站在门口,那庙里站着一个人,背影孤寂落寞。钟声慢慢停了,庙堂安静了很久很久。一个静静注视着另一个的背影,一个微微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九君啊,入门第一天师尊就说,红颜不过皮相,深情不过执念尔。修仙之人,需斩断尘芥。你可还记得?”

“凡尘重重,我做不到无情。”

“天地本就无情,你进得了人间,却离不了尘世,守不住本心,如何做得了天上仙?”

“天上仙又何妨?人间男女又何妨?天上仙没有能力承担情,又何必要众生忘了情?”

“九君,你为何还执迷不悟?你与我一同问道,应该知道情爱是三界最大的恶。它唤醒了生灵们的占有欲、控制欲、疑心,勾引出狭隘、自私、敏感的恶念。沦陷得越深,你就越痛苦。唯有拔除情爱,才能心无挂碍。”

“心无挂碍?你把自己说得清清白白,可又敢说你心中无垢手中无血?”无尘眼眸如寒潭。

“你在说什么?”

“你杀了帝江,赢得万人称颂,却要混沌忍受丧妻之痛。你非但没有慈悲之心,还痛下杀手,让混沌做你的犬牙。我无意与你反目,可你又夺素酒之命。当日我护你周全,权当我与狼狈同谋。今日我与你既不同道,你我之因果,如这抔黄土罢。”说完,无尘翻手,将一抔黄土扬在风中。

“帝江是恶兽,当尽诛之。那狐狸施媚惑人,亦是死罪。”

“若凭你一语就可定人生死,要天道何干?”

“我就是天道。”天尊铿锵有力的话语回响在天际。

无尘笑了,仰天大笑。

天尊不解地看着他,皱眉问:“你难道想逆天而行吗?”

长笑声不止,天尊怒了,天地间谁能笑我?普天之下,谁有资格笑我?

一股浩瀚的气息从体内涌出,朝无尘袭来。在他看来,那是赤裸裸的嘲笑,这肆无忌惮的笑声在无情地打击他的骄傲。

长笑停止了,无尘安静地注视着天尊。那狂潮般的气息来到他面前的时候,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化成清风拂过他的脸,扬起他的长发。天地万法,在他面前,无力。

“我若逆天而行,你待如何?”无尘问道。话才落,空气中响起剑吟声,他的剑出鞘了。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敢对我拔剑。”天尊一声冷哼,拔出腰间的青冥。那是一把古朴的宝剑,三尺九寸的剑身没有任何纹饰。传说青冥为洪荒剑圣所铸,剑成之日他以身祭入剑庐之中,化为剑灵。此剑出世,有风云变色,千里冰封之威。

两人贴身相斗,随剑而动。手中剑铿锵相交,金光四溅。这是斗武,而非斗法。拼的不是修为,而是敏捷和力量。无数次的相撞相离,须臾间已攻守百回。无尘手握着空气凝成的剑,身随剑走,一步一晃,劈、刺、撩、斩之间剑光忽而隐,忽而显,剑划出的轨迹游龙走凤。天尊手中的剑则笔直生硬,势如破竹,正是青冥的剑意——朴实无华却带着蛮横霸道,就像激流中的顽石,任它狂风骇浪,也巍然不动。

一声金属相撞的蜂鸣声后,两人如鬼影一般弹开。天尊将青冥横在胸前,打量着无尘。在刚刚的贴身对决中,他显然不是天尊的对手,白衫已经破损,皙白的皮肤也有着浅浅的剑痕,现出血色。

“你果然还是如当初年轻气盛,明知不敌后羿,偏偏要射最后一箭。明知不可能打败我,偏偏要逆天而行。你这执拗的性格,何时能改一改呢?”

“人总要拼到最后,才知道可不可能。”

话落之时,万剑出鞘,如天针落雨,密密麻麻刺向天尊。

天尊挥出青冥,笔直生硬。无尘没动,但剑动了!成千上万把剑如海浪一样避开青冥,从四面八方刺向天尊。天尊讶异。

千万把剑竟能随心意而动!

天尊两指并拢,青冥忽然出现在他手上。青冥一剑化百剑,形成剑栏。顷刻,凌乱的剑雨已经撞在了上面,层层波澜荡漾开来。无尘后仰,如树叶一般随风翻飞而起,飘落在不远处的灯柱上。万剑不断地与剑栏相碰,火星四溅,奈何那剑栏是青冥所筑,不动分毫。

“你在人间逍遥这么久,修为倒没落下。”天尊虽惊不乱。本以为他没了重泉,不是自己的一合之将,却不料他早已踏入剑意化形之境——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万剑消失,剑栏还稳稳地屹立在天尊周身。

无尘翻手,掌心现出一柄小小的银剑,笼罩着淡淡的烟雾。天尊眉头微皱,心头有一丝不安缠缠绕绕。如果说刚刚的千剑万剑是悍不畏死的狼群,那这把银剑便是潜伏深山的猛虎。

银剑锵的一声脆响,脱手飞出,直射天尊。天尊只觉得那剑透着寒意,如相思入骨,挥之不去。若是对战时怯了,必败无疑!他大步踏出,刺出青冥,依旧笔直。剑利在刺,汇神力于剑尖一点,刺出,破万法。千般招式,只一刺便足矣。青冥剑锋锐利,携刺破千重巨浪的威势破空而去。

“你口口声声道我的不是,翩翩君子,义正言辞。可你却不知,用锁魂链囚禁混沌的不是我,是师尊!你也别忘了,你手上一样沾着混沌的血!最后举剑杀他的人,是你!”

“生生死死,兴衰存亡,本就是你我修行必经之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滥杀无辜!灭混沌的是你!杀秦广王的也是你!若不是你一意孤行,那只狐狸现在依旧安然无恙!你手上的血,可又比我少多少?”

“锁魂链?那孟姑娘......”无尘手一抖,银剑竟是有些颤动不止。

青冥已经刺来,转瞬间击溃了,刺入了无尘的胸膛。

“无尘。”天尊摇摇头说,他的眼里露出得意的神色。在他看来,剑术只是末技,攻心当为上策。

无尘愣了一下,天尊上次这样称呼他,他还是一只小狐狸。彼时天尊还是一名道童,在蟠桃园与他初遇。后来,他们成了挚友。再后来,道童得了钦点,坐上了天尊的宝座,小狐狸吃了仙丹,成了九天之上的天君。物是人非,再听到这个名字,已是剑拔弩张之势。

“本以为你已经看透天命,没想到你依然幼稚如初。”天尊继续说,“千载修行,又如何能胜得了我?”

无尘沉默,嘴角流出鲜血。天命吗?我的天命是什么?以前渡劫成仙,师父总说斩断三根,抛弃六欲,焚灭七情,做一个无欲无求无牵无挂无增无减无生无死的神仙,便是修仙者绝对的天命。正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没有喜怒哀乐就是一片空。可是,为何仙人贪得比世人多,恶念比世人盛,情欲比世人满?菩萨也是人,仙佛亦有妖,不过是一张张抹了脂粉的脸。他们总说天命,与生俱来的命,可为何我的命要由天定?天地既无情,凭什么决定他人的命运?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那就是什么。你想要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你若是爱她,别说前面隔山海,就是跨生死你都要往前冲。

他缓缓抬起头,眼眸闪亮,虚空中万剑凝结,如绷紧的弦,蓄势待发。

“既知天命,便能逆天命。”无尘抬手挥出,一道幽光如寒星坠地,直直射向天尊。

“一颗无用的棋子,也妄想和我谈天命!痴人说梦!”天尊双眼之中似有寒芒闪动,满是怒意。青冥剑发着嗡鸣,化成一柄巨大的青刃,朝无尘斩去。九天之上响起闷雷,青冥巨剑古朴简洁的一斩,像是斩木头一样,要将木头中的纹理全都生硬地斩断。

无尘看着青冥斩落,双眼如琥珀,一柄碎剑在额间成形。那是之前被青冥击成碎片的断剑。碎片之间连着青丝,慢慢聚拢,成了完好无缺的银剑。银剑歪歪斜斜,在空中与青冥一次次相撞相触,如一泓秋水荡漾出层层波澜。银剑不断被击碎,又不断被千丝万缕的青丝聚合成剑。只一刹那,那剑像是从无数个方位劈斩向青冥,却又像一剑,让人生出千万剑的幻想。

那青冥剑不减落势,直直朝下斩来。巨剑临头,无尘浑不在意,仿佛遮天蔽日的剑刃根本不存在一般。青冥将临之际,硕大的剑身却化成落叶纷飞溃散,如腐朽之物消失在空中。天尊错愕。

无尘看着落叶缤纷降下,伸手接住一片。青冥是宝剑,却早已是死物。情绝,剑灵亦绝。经受银剑无数次地击打,青冥不堪,碎成薄片。

无尘看着掌心的碎片,微微一扬,火苗窜出,碎片竟在火焰中融化成一把剔透的小剑。那飘飞的落叶也随着他的衣袖舞动落入了他的掌心。一叶便是一剑,一剑只有小指一般细长。落叶汇成剑簇,状似莲花,在无尘手心转动。待一片片落叶尽数化成剑后,那一簇莲花忽地聚拢,一柄利剑现世!

天尊听到了那柄剑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仿佛将世间万物纳入肺腑。

万剑归一,乃可化龙。剑指日月,日月黯淡,剑指星辰,星辰俱灭。

那一剑悬于空中,剑吟似龙吟,在风中流转。银剑划破长空,如桀骜狂暴的巨龙,笔直地刺向天尊。

一剑万年,又是一瞬。

“有时候正是你所想的无用之人,成就了无人敢想之事。”

剑收,声落。

那万籁俱寂的一剑,贯穿了天尊的胸膛。天尊脸色铁青,那抹难以置信的神色僵在脸上。在道观参禅时,师父问他,修禅悟道之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说,不想成为人,想成为遨游九天的神仙。师父又问他神仙与人有何区别。他答,人是无用之存在,神仙是无用之存在所不敢想象的存在。师父摇摇头,说,非也。又让小狐狸答。小狐狸说,人被七情六欲所蔽,神则将七情六欲所隐。师父又摇头,却不辩。

天尊知道师父当时为何不辩了。因为小狐狸说出了师父心中的答案。现在无尘已经不是神了,从他不再隐藏自己的七情六欲开始,他就已经是凡人了。

“为何笑我?”天尊问道。

“当初你爬上蟠桃树救我,带我回道观,你若说你是天道,我不笑你。当初我渡劫失败,你赐我仙丹续命,你说你是天道我亦不发笑。可如今的你,高高立于云端,不解大千世界,漠视凡间生死,若这天道如你这般,那这天下,便无天道可言。”

“漠视生死?”天尊大笑,双耳溢出鲜血,“哈哈哈哈,你没坐过我这个位置,自然能肆无忌惮地嘲笑我!你肩无重担,心无天下,执着于儿女私情,自然能口口声声说我漠视生死!你以为,我想杀了帝江,与混沌反目成仇?你可知当时帝江怀的是谁的胎?是你师父!你我之师!我若不杀她,师父就要杀我!你以为,我想成天板着个脸,要别人在背后骂我刻板冷漠,不通人情?我若不如此,哪里镇得住这三界?你说我手上沾满鲜血,可你和我又有什么不一样?你居然敢笑我。你看看这世间,多少人多少事,层层艰辛,独独我兢兢业业守着这一方天地,有谁放弃得比我多?谁又有资格笑我?生死有法,皆我而定,我若犹豫不决,这天,早就大乱了!”说到后面,他几乎是在嘶吼,吼声中咳出血沫。

无尘沉默,他知道天尊没有骗他。天尊喘着气,胸口淌着血,止也止不住。

“我和你不同。混沌未死,已回魔界。秦广王,我只取了他的右指。天道从来不是唯一,每个人都是天道。我只为心中道而行,随性而走,沿心而动,便是我的道。”

天尊已经听不见无尘说什么了,在刚刚的剑鸣声中,他的双耳已经受创。

无尘站在寺庙门口,轻轻问:“天下大道万千,谁又敢说问情不是其中一途?”这话飘了很远,回荡在远山之间。乌云已经散尽,星光璀璨,萤火点缀着跳舞。他知道,只要踏出这道门,便将坠入凡间,成为凡人。

“为一个人,值得吗?”身后,天尊问他,却更像问自己。因为他根本听不到无尘的回答,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他自己。

无尘笑了。一路走过来,总有人问他,为了一个人,千年苦修付之一旦,值得吗?

他用身体给出了他的答案。

天尊眼前模糊一片,只看见无尘举头,迎着寒风,对着苍穹大笑,然后纵身跃出,跳进了波涛汹涌的长河,化成一缕白浪消失无踪。

天尊苦笑,看着云上的山岭,又看着蜿蜒的轮回江,阳光穿透云层散满大地,把江面点缀得波光粼粼。在那轮回江下,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河畔有座桥,名曰奈何桥。桥头有一块圆石,唤作三生石。石旁等着一名女子,他喜欢称她孟姑。

他想起师父在他登基时指着龙椅,对他说,“真正喜欢你的人,有一天会来寻你,若是有一天她来了,你就随她走,我不留你。可若是等不到,你必须坐在这里,直到死。”他答应了。很多与他相识相交的人都说他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可他却为了一个人等了千年,等到他快等不到了。

“终究还是没来呢......”天尊轻轻说。他的声音微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他只说了结局,却藏了很多话没有说。

比如,他很后悔为了王权舍弃了她。

比如,他一直渴望有人告诉他,他当初做的是正确的取舍。

比如,他一直坐在最高的地方,在万众瞩目中等着她来对他说,她喜欢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所爱之人被囚禁在黑暗的地狱,苦等千年,等不来他。

 

 

终章

 

这年的大雪来得迟。长街红遍了爆竹的碎片后,白雪才皑皑落下。正是走街串巷访亲探客的日子,长安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素酒撑着白纸伞,走在街上。爹爹昨日提起一门亲事,要把她嫁给西府的小公子。她看到挂在墙上的大红衣裙,心中闷得慌,便出了门。她低着头,心乱如麻。这时,有双素白的鞋出现在伞下。一步两步,擦肩而过。素酒收回目光,朝前走。总有很多的影子像你,偏偏我知道那不是你。

“素酒。”一声轻轻柔柔的呼唤,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手一抖,纸伞被风吹上了天空。雪忽然停了,夜深风凉,万里星光。人流从她身边穿过,而她就像水中的暗礁,划开了夜色星辰。

她的手臂忽然被拽住,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揽住她的腰,将笑容印在了素酒的双唇上。

千言万语,抵不过一双红唇。

百转千回,我依旧很喜欢你。

 




联系方式:17898433713

作者:岁岁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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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月16日 06:41

丘丘比特 1 1

写的很好,节奏很流畅

06月05日 14:09

烟云墨雨飞 5 2

拜读!写得好。赞!

06月05日 11:26

彩龙用户2v33o1es 1 1

妙啊,笔下生花

06月04日 16:50

06月04日 0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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