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还是个山里人

       手拿相机,普通人是照相,专家是摄影,吴家林先生不像专家,所以我更愿意把他所做的事情称为照相。灯光熄灭,定格的影像展现在幕布上,此时没有专家,没有大师,只有一个名叫吴家林的声音,他讲述的故事与时间有关,快门开阖之间,时差不足一秒,即使一秒也足够用半小时作出解释,而有些解释需要三十年。这不是一场欣赏会,我把这个聚会当成故事会,主讲人来自土地,来自大山深处,我甚至在某个预想不到的地点遇见过他,他正举着相机,用一只眼观察着这个世界。

       三年前,初春的某个早晨,在昆明的公交车上,我接到虎良灿的电话,他约我去昭通参加大山包摄影艺术节,名额有限,必须立刻决定去不去。可以照相,可以看影展听讲座,还可以近距离接触家林先生镜头中的人物和场景,有这么多诱惑,我怎能拒绝。几天后,从招待会到开幕式,家林先生一直站在台上,要么发言,要么听别人发言,等歌舞开始,他才走下台,象水滴回到水里,消失了。我退出来透气,一扭头,发现家林先生背对着舞台按下快门,他在拍什么?至今我都不明白。

       主办单位费尽心思,目的仅有一个:让所有人满意。人多,难免有疏漏,结果反而增加乐趣。这是一场旅游促销活动,来的全是拥有话语权的人物,好不好,就等他们一句话。除了商业元素,把一两百台相机请进一个村庄,同样需要勇气和思想准备,至于拍什么,那是相机主人的事,新颖独到几乎不可能,除非赖着不走,或者单独行动,真有人这么做,拍回来的仍然大同小异。所谓的采风活动中唯独找不着家林先生的影子,听说他在村里,于是众人尾随而至,却听说他在另一个村。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昭通的认识始终停留在这两个汉字的表面,要说具体,我会想起厨房里的昭通酱,可我不知道它出自昭通的哪间作坊。十年前,我第一次到昭通,东绕西拐,忽然看见一块路牌:陡街。随后我在某个旅馆住下,后半夜加盖一床毛毯,勉强熬到天亮,又匆忙赶路。十年后再走陡街,路过一个热火朝天的铁匠铺,我掏出相机,还来不及取下镜头盖,红脸的铁匠伸出食指,厉声喝道:莫照我啦。我的相机令他不安,我摆出的架势充满捕猎者的攻击性,他只是正当防卫。

       跟着虎良灿和杨昭穿过狭窄的街巷,这是他们的故乡,他们也会略显迟疑:前几个月这里还是老样子,故乡变了,认不出来了。大家征求家林先生女儿的意见:能不能去参观你家的老房子?她的回答很爽快:走嘛。《时光•吴家林摄影集》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家林先生与父母和弟妹在老房子前的合影,1997年的影像,此刻是2008年,老房子在原地,这张照片陈列在英国维多利亚艺术博物馆。临走,我发现木质的院门上有一条裂缝,灯光透进来,形成一缕昏黄的光带。外面的世界变了。

       世界变成什么样子,这取决于每个人的视觉角度。家林先生在“世界是平的”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是否等于认同这种说法,我不清楚。我清楚的是,家林先生的照片的确带给我愉悦和感动,不是因为他说一口云南方言,不是因为他身后没有站着一个快译通,他是用照片说话,我听懂了,会心一笑,或者开怀大笑,或者拍案叫绝,获得这样的乐趣不需要护照和签证。另一方面,家林先生的照片可以算作我的问题的一种答案:那些偏远之地如何与外面的世界接轨,然后变得一片平坦。

       一条高速公路,一根光纤宽带,接通后就能改天换地,把土坯房子与玻璃大厦的距离缩短三十年。家林先生说,他的拍摄带有抢救性质,不是简单的记录。面对照片,我处于家林先生的位置,他没有带领我去猎奇或者验证猜想,我看见普通人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乍现的快乐,我看见逐渐后退的田野,我看见杂乱的集市成为工整的街道,以1/100秒计算,100张照片相加刚好一秒,在家林先生的旅程中,每一秒都显得充实沉稳,也只有在路上,才能把路上的每一秒都描述得如此细致。

       那些照片,不仅见证了家林先生的行踪,并且传达出他对故乡的依恋,他的照片填补了我这样的读者对昭通乃至整个云南的认识,他不停地拍照,这让我弄清一个事实:大地上的山脉、河流、草木和居民对他的生活态度产生过深刻影响。那些与昭通有关的日子散发着土豆的清香,这是家林先生搬进楼房前的抒情段落,家林先生的纸上故乡,或沉重或轻松,由图像引导,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跨入故乡的日常场景中,我却会迷路,我从照片中发现的任何一条路都不是直达昭通的高速公路。

       什么是发现?我来,我看见,我觉得不同,这是我对发现的理解。大家都来过,它一直在那里,用得着我发现?用得着,别人的发现不等于我的发现;大家都看见,阴晴雨雪,人来人往,用得着我看见?用得着,我看见的别人未必看见。有人觉得家林先生拍的照片不够美。什么是美?美就是有趣,这是我对美的理解。美可能有一万条标准,在我的世界里,究竟美不美,我自己说了算。我觉得美,别人觉得不美,只能说明大家的审美观不同。非常有趣的是,我发现,美往往与众不同。

       即使语言不通,照片也能起到桥梁作用。作为家林先生的老朋友,马克•吕布曾经对这位中国同行表达他的无限敬意:“今天我要告诉读者,我对吴家林作品的评价应当归纳为一句话:慢慢地长时间地欣赏书中的每一幅作品,从中你会发现爱与幸福的秘诀。在吴家林的摄影中,看不到丑恶或暴力,更没有那些成为杂志卖点的媚俗照片。相反,它们不乏幽默甚至超现实主义色彩,带给你的是视觉上的愉悦与惊喜。这些惊喜是他的眼睛从现实生活中捕捉到的,他不造作,不弄虚作假。”

       1997年,家林先生的作品《云南山里人》获美国琼斯母亲基金会“国际纪实摄影奖”,同年7月,纽约国际摄影中心为他举办《云南山里人》影展;2000年,获新西兰《家庭·友谊·爱情》摄影优秀奖,同年,获云南第三届王中文化奖;2003年,代表作《拉家常1999成都》被卡蒂埃•布列松收入《布列松的选择》影展及画册;2006年,作品入选世界摄影大师系列丛书《黑皮书》,同年,《保山》出版;2007年,《故乡昭通》出版;2010年,《玉溪》出版;2011年,《秘境临沧》出版。

       当那些后现代愤青把起点放在国际大赛,把目标锁定双年展的时候,家林先生仍在搞他的地面工作,行走,停留,再继续行走,忽然有人告诉他:你已经非同小可,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你已经成为大师眼里的大师,这话真的吓人一跳。家林先生没有跳,要不然在聚会现场,我会看见一个从头到脚武装成大师模样的人。我只看见一位光头闪闪的老人,摄影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竟然变得无比羞涩,我没有看见他挎着那两台著名的徕卡相机,那个商标相当烦人,他这么说。我相信。

       对徕卡之类的商标不厌其烦的人很多,我有几个朋友属于器材发烧友,热销机型的说明书倒背如流,假如说明书丢了,不用到处找,随时打电话咨询,他们不爱照相,也不去修相机谋生,真奇怪。从数码相机诞生到手机配备摄像头,图像不再经过冲洗扩印这套传统手段得以显现,胶片隐藏的惊喜无需等待,所见即所得,按下快门,然后回放,不满意,按下删除,重来。对家林先生来说,数码相机的方便快捷并不意味着更进步更高产,在这个全民影像年代,有底气的人才敢保守传统。

       家林先生为什么一直使用胶片相机,原因之一,用惯了,顺手,有乐趣。他说,胶片拍完之后什么样子根本不知道,在暗房一道道冲洗,期待,从小样到大样的过程很有意思。现在数码相机按一下,屏幕上就看得到,太快了,很多人不动脑筋乱拍。原因之二,家林先生的照片全是手工制作,这是他的优势,在西方收藏界颇受青睐,他的上百张照片被国外收藏家和博物馆收藏。有人说,最好的相机在自己手上,还有人说,最好的相机在别人手上,无论如何,把手上的相机用好都很难。

       各种相机孰优孰劣的争论从未停止。材质不同的锄头,都是锄头,都是工具。我现在使用的是数码相机,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照相类似刨土豆,这个刨的过程不是创造,顶多算发现,发现土豆,学着张爱玲感叹一句:“原来你在这里”。因为从事农业工作,我这样说既符合我的身份,又表明我的拍照态度。土豆生长在地下,我用锄头拨开泥土,土豆不是我的作品,土豆是土豆自己的作品。相机是我的锄头,所以不要再问我用什么牌子的锄头,先看我发现的土豆,然后试着问点别的。

       家林先生说到自己的态度,他明白什么叫三十年如一日。三十年,有人问意义何在。看过家林先生的照片就知道,有意义的生活恰恰最容易被人忽视,你看见了,可是你没有举起相机,你觉得没有意义,不屑一顾,扭头走开。家林先生没有走开,他好奇,他等待,他终于看见奇迹出现。我拍过照片,清一色的有意义,有纪念价值,装满几大本相册以及两个移动硬盘,家林先生却让我领略了什么是无意义中的有意义,那些平淡无奇的场景散发着光芒,那些平凡的人也如同有神灵附体。

       布列松把灵光闪现的一刻叫做“决定性瞬间”。眼睛的任务是选择和瞄准,相机的任务是切片和记录,图像的决定性瞬间,来自于相机使用者某个瞬间做出的决定,不早不晚,恰到好处,决定性瞬间并非只是时间概念上的最佳瞬间,时间正确,位置也要正确,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是靠两条腿走出来的。巧合的是,在世界的另一边,一个文化馆的照相师傅,老吴,他开始定义自己的决定性瞬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而他没有改造世界的野心,他的心是有家的,有家才能自我成全。

       最近流行微博,图像成为个体存在的某种证据,吃什么玩什么,有图有真相,隐私不需要藏,猛料加大火炒,出来混的,身上都带着一两块具备拍照功能的硬塑料。前几天,我的一场饭局被四五台智能手机毁掉,每上一道菜,他们不动筷,伸出手机拍照,发微博。我有点恼火,骂了一句:你几个不拍会死啊。几十年前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相机,时下几乎人手一部,这是一个全自动的泛图像时代,相机是消费,图像是消费,那些手拿相机的人有多少视觉素养,拍出几张好照片,难说。

       2008年9月,《非摄影家吴月华影像》出版,这位名叫吴月华的非摄影家是家林先生的夫人,退休教师,家庭主妇,搞不懂光圈和焦距,跟着家林先生一边走一边照相。2009年5月,《一枚硬币的两面——吴家林吴月华伉俪影像展》开幕,胶片与数码、黑白与彩色、乡村与都市、男性与女性,职业与非职业,这枚硬币的两面既迥然不同又和谐共存,我赞成虎良灿的观点:“作为吴家林照片的第一个读者,她在吴家林身边四十年的耳闻目染,令她的影像在意味上有了耐人咀嚼的可能。”

       月华女士是一个“不知道”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拍”。面对这个世界,我们要么知道的太多,要么嫌自己知道的不够多,知道放在专业那里,是“易如反掌”,是“用不着你教我”。麻烦的是谁都不能把相机对准昨天,按下快门的瞬间就是“此时此地”,就是“不知道”。不知道才是直面人生的姿态,家林先生和夫人不是特例,不是个案,在伪艺术和伪技术至上的今天,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当他们不再沉默,他们依然对世界保持着不知道的姿态。不知道是对知道的讽刺。

       家林先生把每一次成功的拍摄归结为上天的恩赐,我的理解是,造就那些精彩瞬间的并非徕卡相机,并非吴家林本人,那些画面的导演也并非高高在上,世界,从来就是普通人的世界,世界不是博物馆里摆放的陈年旧事,世界是一个活着的过程。家林先生肯定懂得享受和表达这个过程,他说感谢,因为他知道苍天在上,有看不见的神明一直俯瞰着他的一举一动。聚会结束,草根大师露出一丝疲惫,他站起来,接受闪光灯问候,类似场面见多了,他的笑非常专业,而他还是个山里人。

 

注:原文刊于【边疆文学艺术云南】2012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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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龙社区 8 0

您好,你的文章被推荐至昆明信息港主站彩龙社区版块,感谢支持:)

06月10日 10:32

云与梦之间(Patrick Cheung) 7 0

以爱贯穿生命,客观真实记录,每一次快门都是一次决定性瞬间,朴实的背后,是真正的伟大!

06月09日 19:55

06月09日 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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