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

满江的漂木。

满江的漂木。

满江的漂木已露出倦意,步调不再整齐。通过选择,整训,已去掉了枝蔓、去掉了根须、根和树皮,显得更为干练。它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命途,究竟握在谁的手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在规定的走姿里走,撞起的水花,像操练时的灰尘,很快又落下。这只浩荡的大军,在既定的路线里,弯折迂回,它们都是弟兄。下坎急冲,滩前稍作停留,又被命运的手牵着,走。捆在一起的命运,向前走。它们已经习惯了蔑视两岸的悬崖危峰和悬崖危峰的俯视。甚至很长时间,它们停止了思维,不再思考,假寐地任由脚步走。有时也真正睡熟了,并发出困累的鼾声,有时又有意或无意地挤着同伴,仿佛为了取暖。在他眼里,每一根木头不过都是路过,那些成吨重的,也只不过是一块肉和一塑料桶酒而已,他只是觉得上帝赐予的太多,他需要的太少,无从消受。这段江面,像他的游泳池,一到夏季,即使有事,他也要抽空去游两个回合,那些长流水都认识他,有时还会陪他戏耍,甚至和他划三拳,有时也会往他酒里钻,想探一探他年轻的心和向上冒的芽。

傍晚的阳光把江水分成了两半,只照耀着东边,好像暗示着什么,他没有多想。他踩着圆滚滚的木头,一会儿跳跃一会儿拉大锯游泳,奔回对岸。在他往前跳跃的同时肩上挎着的那块肉就狠劲往后飞,再猛烈地摔打回他的后背;当他拉大锯时,它便乖乖骑在他的背上,当他仰泳时它就紧贴在他怀里,像家里娇小的媳妇。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记不清是多少次。离对岸三十米时,他刚踏上的巨大圆木一下子站立起来,他觉得好笑,像他勃起的阳具,又像一道生死门,将他挡住,强行把他拖拽进江水,他在漩涡边沿转圈,他庆幸没有卷入中心,他感谢圆木,左手紧紧拽着那块肉,右手奋力向外划,这样刺激,挑战,他经历了多少回,他沉重应对着,冷静寻找和等待一击即胜的软肋。对此他总是充满信心,从小就放牧着这些圆木,这条江就是他的牧场。他总是乐滋滋的,心里总是装满了他刚过门的香香。那令他着迷的眼睛,令他窒息的唇,弹性十足而温润腻滑的乳峰,销魂的……想着想着他感觉自己在发烧。蒿枝坝石板房里,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和香香沉浸在一起,像两条滚烫的河交织着灵魂和体力,把一张木床压塌了,赤裸的身子,满是汗珠,仿佛从江面窜出的鱼。多美呀!香香,香透了他的身体,香透了他的魂灵,他竟美滋滋地笑了。他也记不得转了多少圈,仿佛探到了江底的沙石,似乎一根老藤像蟒蛇又像河神拉住了双脚,他曾经和它们斗过几次。它不断缠绕,像他放木筏时那样,结结实实捆绑着,由此他想到了香香的晾衣绳,自己宛如就是那件红衬衣,在风中招魂。同时他也听到了香香呼喊他的声音,他紧了紧那块肉,庆幸还在。他挣扎着想摆脱束缚,自己似一具风筝,一定有飞离浊浪的机会。恰在这时他的头部再次被什么撞击,仿佛一声闷雷,他感到头部裂开似的疼,血在外流,热量外流……他又看见了父亲,打捞漂木却被漂木打捞去,同时也把绝望的母亲打捞去了,使他变成了孤儿。他意识到自己将像离岸的木头,慢慢风干,体内又将藏着成吨的火焰,一想到火焰,他又想到了香香,但愿能给她温暖,又祈愿千万千万别烧伤她,她像他从小喜欢吃的红萝卜,水生生的……

暮归的苍鹰缓缓坠入山崖,口衔的斜阳也一起缓缓坠落。江风开始凉了,絮絮叨叨,一只蝴蝶静息在枯干的残梗上。金沙江的一线天空慢慢暗了下来,但按不住草叶向死而生的声音。倒江风突起,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红衬衣飞身离开崖岸,在寻找什么。整个江面以及两岸和两岸的山峦顿时发出凄厉地哀泣,满山的石子和峭壁瞬间皆张开嘴,宛如被掏了心掏了肺,仅有的几株草木斩去了上半身,像半截愤怒的阴魂……

二十余年的沉寂。猛然遇见了他,令我万分惊讶。细究之后才知道,原来是他的儿子替他奔走在江面上。这段江面水位上升,已经变成湖水,湖面宽广,抬高了村民的地位。如今那个孤村连同记忆安然沉睡在江水里,藏青色的江面再无漂木,新建的电站把它亮如白昼,波光犹如起伏的音符,跃动着一曲潮流奔放之歌。码头已经吹响了号角,安居房格外显眼,整洁而干净,新的长征从这里再次出发。金东大桥横跨江面,把云南与四川这两个兄弟使劲挽紧。红色的救生衣,飞驰的汽艇驱逐了寂静,迎来浓荫里的鸟鸣和人潮的沸腾。雾气渐渐散开,犹如思绪正接受着体外的摆渡。一柱阳光垂下金色的软梯,悬挂在码头上空。像被谁慢慢拉扯大,慢慢拉扯大吞食掉荒野、落后、无知和贫穷。像一个滞留千年的梦,已经乘船顺流向东!将抵达江苏、上海。回音的翅羽再一次拧醒西南的草木,返身点亮我们的人生;真理从湖底窜出,在湖面发芽,轻轻浮在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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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月10日 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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