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娘——第二十一章 石像

气温骤降,四周起了朔风,激得屋檐上的铜铃叮咚作响,青铜叶片互相敲击,发出古老悠扬的音调。

朔风从院子中对峙的两人中间穿过,勾起周漾沅鬓边的细发,他拢了拢衣袍,轻笑道:“别这么大火气啊。”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他白玉般的手指,指尖衔着一抹青色幽荧,拖着细长的幻影在空中划出淡淡的痕迹,几不可查。但对面的少女突然面色惨白跪了下去,头颅低垂,做出臣服的姿态,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周漾沅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口中继续说道:“如果你忘了自己活在世上靠的是谁的灵力,我不介意亲手帮你想起来。”

短短数十秒的时间,少女洁白的额头已经汗湿一片,原本红润饱满的双唇被洁白的贝齿狠狠咬住,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血红。她跪在地上,双手攥紧胸口,艰难开口道:

“谢圣君指点……圣君于混沌之中点化塑魂之恩,苏棠此生必不敢忘。”

欣赏够少女痛苦的神色后,周漾沅收回灵力,薄唇轻启,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好了,当年在神界我和凤凰也算分庭抗礼,你好歹是他遗落凡间的一缕神识,总动不动就对我下跪算怎么回事。”

苏棠垂下眼眸,敛住眸中的屈辱和怨恨,语气恭顺地向面前的男人道谢后,拿过桌上的骨碟晃悠悠去厨房熬制。

周漾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显出几分怅然,他喃喃道:“当日当时,你心中作何感受呢?”

说完他阖眸轻笑一声,顿时朔风大作,阴云漫天,云层上空还隐隐传来连绵雷音。

——

姬柯看着瞬间阴沉下来的天色,不由得叹了口气,手指微动幻化出一簇凰火用作照明,腰背挺直、表情扭曲,用实际行动表达抗议。

非宇翔无奈摊手,好声好气地劝他:“刚才的雷声你也不是没听到,过不了多久就要下暴雨了。这个庙破是破了点儿,但勉强也能遮风避雨,总好过露宿荒郊野外啊。”

姬柯闻言依然抿着唇不说话,眼神快速在面前的破庙上转了一圈,非宇翔以为他嫌这里破旧才不肯踏入,已经苦口婆心劝了十几分钟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姬柯不想进庙的根本原因,是这座庙给他一种既怀念又抵触的微妙感受,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但他本能地不想和庙里的一切扯上关系。

雷声越来越近了,扑到面上的冷风中已经夹杂着细碎的冰渣,看来这场雨来势汹汹,而四下里根本找不到村落的痕迹,除了旷野就是面前这一座破庙。姬柯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抬起了脚。

只要踏出了第一步,后面的情绪转换就容易了许多。

虽然外表看起来破败,没想到里面居然别有洞天。姬柯借着凰火观察起庙里的环境,只见四面墙壁竟然都是晶石垒成,嵌着细碎的金沙,在凰火照耀下熠熠生辉、变幻莫测。

姬柯一时之间拿不准供奉在这里的究竟是哪路神明,人们居然要花费如此财力修建他/她的庙宇。

毕菁菁早已将供台前的一片位置收拾妥当,三个人挤一挤刚好够坐。她正准备招手让另外两人过来休息,突然余光看见一抹黑影从供桌上一晃而过。

这种时候身体的反应往往快于大脑。几乎是在看到黑影的同一时刻,毕菁菁足尖一点轻盈跃起,抽出腰间的短刀就迎了上去。

庙里杂物太多,空间不足,五灵鞭十分受限,但短刀却正正好。毕菁菁轻巧地跃上供桌,反手向着石像后方刺去——刚才那个黑影正是钻进了这个位置。

但离奇的是,凌厉的刀刃刺了个空,石像后面除了几根蛛丝外,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发现,更别提刚才那个黑影了。

毕菁菁疑惑地皱了皱眉,非宇翔更是被她突然间的动作搞得满头雾水,连忙询问她原因。毕菁菁收起短刀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应该是我眼花了。”

说完她再次施力跃至地面,但神色依旧十分警惕。

姬柯鼻翼翕动,破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灰尘味,反而有一缕很淡的植物腥味,现在这缕味道越来越重。

一般来说,植物扎根大地,吸取的都是至臻至纯的天地灵气,散发出的味道自然就是使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除非生长环境十分特殊,常年幽闭深海之下,不见日光,只能借助淤泥和腐肉艰难生长。长此以往导致死气萦绕不息、深入茎脉,就会散发出腥臭。

比如海草。

姬柯抬眸看向供台,上方端立着一尊男女莫辨的石像,长发长袍,低首垂眸,大蟒缠身。或许是供奉时间太长又疏于修补,颧骨位置有几条裂纹,恰好将这块皮肤分割成网状,透出几分妖冶的气息。

毕菁菁和非宇翔四处搜索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已经在供台前坐了下来,此时出声打断了姬柯的思考:“别看了,快来休息一会儿,幻境里最重要的就是保持体力。”

姬柯点了点头,刚抬起脚准备过去,余光里猛然瞥见那尊石像动了一下。他按下心中的惊诧,装作不经意地样子回头看去,正好和石像上那双细长的桃花眼四目相对。

“嘶——”

听见非宇翔发出声响,姬柯就知道要完,他无奈地闭了闭眼。

这尊石像身上有一种非常奇怪的能量,姬柯本能地感到不妙,并不想直接和它硬碰硬。他原本的打算是,只要他们装作没有发觉,偷偷观察石像的动作,说不定就能找到制敌的破绽,让赢面更大一些。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是枉然,因为石像周身缠绕着的大蟒已经游了下来,猩红的蛇信即将触上他的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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