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孝竹山


朱氏一生,先后育有十一胎,赶巧碰上草根树叶执掌天下,又是人穷志短,十一个小孩未至成年,先后病逝八个,宠着哄着,好不容易眼见老二刚显出头,时值兵荒马乱,又被顶了壮丁。安稳日子没过几天,长毛举兵造反,混世魔王当道,天下大乱,官兵都杀红了眼,管它是谁,凡是动的提刀就砍。朱氏的老公竹俊,文弱书生一个,年纪轻轻被拿了投名状,写写画画,随营帐前行走,念及家道中落,几次拋舍不下,出逃大帐,官兵拿了狠一顿棍棒,可怜孔老夫子一介徒子徒孙,虽九死一生,幸得把命保下。朱氏夫妇时常聚少离多,孤儿寡母,朱氏一人拖家带口,时逢官兵奢杀,为保命,携唯一剩下的老三逃命,奈何路途凶险,人拥马窜,半道又把刚近成年的老三给弄丢了,欲哭无泪之下,朱氏一路奔波,稍作喘息,生产幺儿。几经辗转折腾,积劳成疾,朱氏落下病害,此后一直卧床不起,年仅八岁的幺儿,竹山毅然担起养家的重担。


时值竹山稚年,童趣未脱,何以养家?不养家难道等死。人只要活着,总有办法,饿极了自然蒙生求生的愿望,再说老娘哼哼哼唧唧还躺在床上,都是血肉之躯,于心何忍?竹山下河拿鱼摸虾,上山捡菌打柴,马不停蹄,风餐露宿,苦苦忙忙,出卖的都是劳力,好歹没把老娘饿死。年稍长,跟随成人做挑夫,打短工,扛长活,死熬活熬到了弱冠,老母朱氏熬成了药渣,终于等到天下平定,父亲竹後卸甲归隐,生活上好歹多少也有些帮衬。此时的朱氏也是灯枯油尽,社会也大踏步向前跃进,刀割针刺引领时代风骚,有种传闻,老娘朱氏的疾病大城市能够医治,百废待兴之际,人人都是两个拳头闯天下,不医是心病,医拿什么医?


竹山不甘心,砸锅卖铁,东拼西凑,凑够路费来到大城市,两眼一懵圈,老娘的病没看上,钱被骗了个精光,终于遇到一个良心的医生,话没说几句,劝竹山难得来大城市一趟,该玩玩,该吃吃,早早回去。竹山无招,灰溜溜背着母亲打道回家,不几日,母亲朱氏过逝,竹山哭得天昏地暗,父亲竹後劝也劝不住,总之心有愧对之情,含泪无语,任由竹山处理善后之事。原本就一贫如洗的家庭,经医治、善后一折腾,风雨飘摇的家,更加摇摇欲坠。竹後想,反正也是一个破罐,倒不知摔烂了再想办法。竹山安葬了母亲朱氏,终日不归家,拿鱼摸虾,遍沟遍河,一门心思整钱。父亲竹後知道,靠苦力整不出线,但是,不靠苦力又拿什么整钱?时下识文断字不吃香,自己能够顾得上自己的嘴也是不容易。


屋漏又遇连连雨,吃的捞不饱,又是连年灾祸,好像是上天有意作对,前背饿得贴着后脊,竹後不忍心眼看着竹山饿死,拉下脸找过去兵营,曾是自己的下属而今也是雄霸一方的主政,苦求苦怜,鼻涕眼泪一齐下,终于为竹山在外地谋得一份吃粮当差的好事。面对临别的竹山,竹後默默无语,将家里仅有吃的全做了干粮,让竹山带在路上充饥。竹山很不情愿的揣上干粮,走到半道又折返回来,匀出一半以上的干粮留给父亲,自己饿着肚子来到单位,苦巴苦挣硬撑着干了一个月,单位领导还不错,因为是上面点名要来的,领导特别的重视,吃饱没问题,还有工资,额外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奖励,领导准备好好培养竹山,多次找竹山谈话,知道竹山不识字,让竹山脱产参加文化学习。竹山心里放心不下独自一人在家的父亲,人在课堂上,魂早已不知飘到哪里。思来想去,竹山脱下领导买给的衣服,洗净叠好,放在单位分给的宿舍里,换上自己的破烂衣服,乘黑偷偷溜出单位,步行三天三夜回到家里。竹後见竹山掏出充饥的食品,心下没什么好说,知道竹山心好,食品放在嘴里,忍不住坐地嚎啕大哭。


细论起来,队长山本还是竹後本家堂弟,山本知道竹後两父子过得不容易,也知道竹後为什么哭,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哭得如此伤心,自然有哭的道理,山本让队里匀出些杂粮,暂时让竹後父子渡过眼下的困难,又安排竹後做粮食保管员,意下不言而意,因为竹山是单位回来的人,安排竹山做监督员,不用直接从事体力劳动,职责就是专门监督那些坏分子干活。竹山干了一个月,实在干不下去,山本这就不理解了,拿着鞭子监督别人干活这都不会,哪还会什么?竹山更不明白,同样都是人,哪有自己拿着鞭子监督别人干活的道理?竹山与山本大吵了一架,山本认为竹山真是朽木不可雕,好心当成驴肝肺,又不要你干活,好吃好在有人供着你,这你都不干,你想干什么?对着竹後,山本就是一通厌气。竹後苦苦地挤出一丝笑容,算了,他干不了就让他干点别的。别的没有,山本恶声恶气拂袖赌咒发誓,从此再管你竹家的屁事,来世变猪变狗。


说不管是不可能的,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竹字,再者山本是一队之长,队长不管哪个管,但是,竹山与山本算是结下梁子。或许是八字对冲,也许是前世的冤孽,两人一见面就掐,好歹竹山驳驳杂杂混到三十老几,在山本的暗中帮衬下成了家,竹山也算是对得起人,妻子姊妹俩,父亲早逝,独剩一母亲,竹山将岳母接回家中,虽然简陋拥挤,但总算也是个家。岳母感恩竹山,竹後心痛竹山,一家日子虽然过得清贫辛苦,但夫唱妇随,也算其乐融融,就连一见面就暴躁的山本,谁家有个家庭不和,就拿竹山说事,毕竟父亲、岳母同在一个屋檐下,纵有诸多不便,仍还是一心同德,和睦宁静。竹山无愿无悔,省吃俭用,默默赡养着岳母、父亲,可是岳母、父亲老来是一无所有,全是一身的负担,竹山依然只认死理,恭敬孝敬父亲、岳母,直至将双边互不搭界的二养老送终。竹山夫妇生育二男二女,并为其成家建屋。竹山一生披肝沥胆,呕心沥血,从没想过自己,现世人说,竹山就是来还债的,竹山一生无求,凭着耿直的个性,硬是闯出一翻不一样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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