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在雨中,怕不是迭部(组章)

 

      一、扎尕那的石头

 

      天将晚,有那么多伤心的石头,在夜晚的雨幕中,回到路上。

      人间少有坦途,多有辛酸。

      在时间这条巨河的吞噬之中,那些心脏略微跳动的石头,都用自己逼近“空”的意念,按住自己的脉搏,它们几近强迫自己的状态,和同样泯与众石的同伴,在风中、雨中,立成峭壁、群峰。

      无声地控制、命令,逼迫它们在不屈服中顺从。

      偶尔汽笛,惊醒它们,它们抬起低垂的眼睑。人类以诧异、不可思议,惊为天人的惊叹感谢自然的恩赐,感慨这世界的瑰奇,秘密地规避了事物本体,旁观者在惊羡中离开。

      相遇与离别,时常发生着,接受与不接受,都在发生着。

      只有夜晚,星星挨得近的时候,天空打开了它们的天灵盖下快要沉湎的意识,它们等同于人类,甚至高于人类的思想,才开始放逐。

      无人识得它们的悲欢与颠沛,那些被历史与自然演变推到高处的石头,想必也是痛苦的。

      那些被安置在最佳位置的石头,想必也是失去自由的。

      许多遇到我的石头,有的硌痛我的脚板;有的远远地望见我,就滚入河中;有的在我的铁皮盒子里:有的偶尔挂在我的脖颈间。

      和世间大多数女孩的父亲一样,扎尕那的石头,也有着不一样的命运。

      也许,有一天,我会带着我卑微的身躯,暂时流落异乡,在饥肠辘辘的夜色里,我卸下了人的担子,虚空之中,那些被耸置的石头与我交谈着它们的困惑。

 

 

      二、迭部的群峰

 

      在迭部,神无高低之分。

      一个未经更改的宇宙,一个恍若隔世的记忆博物馆。

      一场雨,让这里尘封的记忆如河流轰泄,一支支齐整整的队伍丢下多年的武器,雾里列成矩阵的此起彼伏的青山,集体投降。

      美,是一场集体的叛逃,不需要商榷,不需要顾忌,没有束缚,没有单向的道德绑架。

      金黄的青稞,渐渐成熟,横卧、和善的青山,成群结队从虚无之中走向虚无。我该从我胸膛里抛出什么?留出空地,然后再去占为己有。

      哭吧,脆弱的,迷失草甸不想回家的梅花鹿。

      哪里都是空旷的,雨在迭部,是一本被掩藏的、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的哲学书。我身在雨中,怕不是迭部。

      我身在迭部,迭部会在我的睡眠中,为我抹掉身后的路。

      一个未经更改的宇宙,在我的睡梦中,我是宇宙中一颗无忧无虑的尘埃。

 

 

      三、甘南草原

 

      牛、马、羊、高原红的卓玛,对,草原上的一切,尚在午睡的屎壳郎。

      我疲惫的身躯,暂时,像丢失双桨的木船一样,我只想停靠在这里。

      城市里,地铁上的倦容看不到我;地铁口,繁杂的叫嚣听不见我:写字楼里,咖啡被倒掉的香味也寻我不见。我不是一枚气馁的螺丝钉,此刻,我也有远大的理想,渴望沉睡。

      原始,无拘无束的风,吹过我的脸庞,我的脑海中再也不会出现卧轨的海子了,弗洛伊德放下梦境解析,他们一同握着树枝走到我的身旁,轻抚我发烫的脑门,我似乎察觉到我的父亲,也活过来了,就在他们其中一个人的身上。

      “孩子,这里的青草都是你的,哦不,你是这里若干青草中的一棵,在这里,你的青春,可以重来一次。”

      马骅,也走到我旁边,澜沧江旁的车里,那些已经翻滚至山下的啤酒,随着马骅和澜沧江一起来看我,桃花在遥远的树下,叮咚响。

      高原的草甸上,白云也是时而湍急时而停滞的江水,一种对信仰重构的力量,从我身下的土壤里升起来,充灌我全身。

      若干不知名的虫子啃啮草根,若干不知名的鹊鸟鸣叫,若干不肯落地的诗行,在我的血液里炸响。

 

 

      四、拉卜楞寺

 

      晚霞披在山坡上,拉卜楞寺外,我一个被俗世牵绊的、烦扰的人儿。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一个普通人对“外”的向往,带着净欲的私心而来。

      转经筒转了许多个,在庄严肃穆的寺里,我不敢向佛祈求任何,我原是带着一颗妄图脱离世俗的野心,勃勃而来的。

      眼泪从眼角溪水一样溢出来,世间的寺庙都一样,世间的佛都一样,即使我清空我的欲望,紧闭双唇,甚至关上我善于表达的双眼,他们也会牵引我,认清我心中的魔障。

      伤心就流泪吧,不伤心,有泪也流吧,眼泪不需要征得任何人的首肯,河流到低处自然会流。

      经声送我离开,我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

      拉卜楞寺,云雾悬于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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