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残 雪》

             

公司宣布破产,三百多职工无法安置,雪英和丈夫双双失业了。家里一下子断了经济来源,今后的日子怎么过?雪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雪英四处奔波找工作,可跑了一个多月,嘴皮子磨破也没有一家企业肯聘用她。是呀!都近四十岁的人了,要文凭没文凭,要特长没特长,找工作,难哪!

雪英疲惫不堪回到家里,丈夫志强正在做晚饭,嘴里还哼着小曲。雪英问: “哟!看把你给乐的,找到工作啦?”

找到了!”志强骄傲地说。

真的?”雪英惊喜地问:“快说说,什么工作?”

开车!”志强歪着脑袋神秘地说。

吹吧。”雪英取笑志强:“你会开车?拿抹布揩差不多!”

真的。你别笑啊!车我都开回来了,停在门口呢,不信你自己去看。”雪英出门一看,停有一辆三轮车,车上绕着一圈麻绳,龙头铁铛光滑锃亮,一看便知这是外来的老表们骑着走街串巷淘生活的那种旧三轮。

雪英奇怪了,问:“哪来的三轮车?”

志强说:“我花四百块钱买的。”

四百块钱?你憨呀!新车也才卖一百多。你要蹬三轮车收破烂?”

我不是收破烂,也不是单纯买这辆旧三轮,我是买活路呀!”志强说:“是这样的,今天我碰到个老哥,说有急事要回老家,就把三轮车卖给了我,他和几个老乡在客运站拉活儿,一个月下来,至少要挣这个数。”志强伸出右手晃着,比了个六字。

六十元?”

六百元!”志强得意地说。

真的?”雪英惊得合不拢嘴。“哎呀!蹬个破三轮可了不得,一个人顶我们六个人哪!”

志强说:“是呀!在公司上班,我一个月工资奖金加起来也才百来块钱,如果真能挣六百元,收入岂不是翻了六番,你也不用四处找工作了,就在家里呆着吧。”

雪英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挣得再多我也不同意。那叫什么工作?是苦力呀!”

是呀!”志强叹口气说:“我也知道这份钱不容易赚,可现在连大学毕业生都难找工作,就别说我们这些半文盲半老倌了。你想想,现在大学已经取消公费,小亮上大学还要一大笔学费跟着走,不干苦力咱干啥去?”

可是……

好了好了,雪英,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别的没有,憨力气倒有的是!”说着撸起袖子,亮出臂膀上的肌肉,说: “看看,壮得像头牛似的,放心吧,啊!”正说着,儿子小亮放学回家,志強忙招呼大家吃饭,席间,志强问起小亮高考的事,小亮信心满满地说:“放心吧,老爸,不会让您失望的。”

志强拍拍小亮的肩膀,说:“儿子,好好地考啊!考个清华北大,给老子长长脸,上学的费用爹老倌包啦!”父子俩又聊了-阵儿,小亮上晚自习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志强就蹬着三轮车到客运站揽活计去了。

十点钟刚过,雪英心里牵挂着丈夫,蒸了馒头,想送到客运站去。刚要出门,碰着两个要好的姐妹来家串门,雪英便把志强买三轮车拉活儿的事给她们讲了。

晓月说:“好哇!你家志强一个月挣六百,雪英你就睡在床上等着数钱吧!”

雪英答道:“我是苦惯了的人,哪闲得住呀!你呢?”

阿秀抢着说:“人家晓月聪明能干,不用愁工作。”

是呀!”晓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我又聪明能干,脸皮又厚,招式又多,饿不着我!”。

晓月,什么招式?快说。”雪英问。

晓月摇头晃脑地说:“这第一招嘛叫勤“捡”持家,我背个塑料袋子滿大街捡,空瓶子烂纸片,什么能换钱就捡什么,电视上不是说还有捡巨款捡金项链的呢!”

阿秀骂道:“你是要我们当流浪汉呀!”

雪英问:“晓月,第二招是什么活儿,看适不适合我?”

晓月噗嗤一笑,说:“这第二招嘛,叫仕女招财,我化个妆,胸前挂个牌,哪里热闹我去哪里,别小看哦!日进斗金哩!”

雪英说:“晓月,别卖关子啦!快说。”晓月一脸怪相,跛脚躬身走到俩人面前,捧着两手,哀声求道:“先生太太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还没说完呢,自己倒“咯咯咯’先笑了起来。

阿秀骂道:“乞讨呀?呸!呸!呸!什么破招。”

雪英对阿秀说:“欸!你还别说,别看那些叫化子整天破衣烂裳蓬头垢面没个人样,人家农村老家田地、楼房啥也不缺,风光体面着呢!”

阿秀不屑地说:“再怎么着我也不会觍着这张老脸满大街乞讨。”

 晓月撇撇嘴,望着阿秀说:“阿秀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天生的富贵命,哪像我们这些穷鬼为了活命四处奔波。雪英哪!等哪天我俩落了难,咱抱个破钵去富婆家讨饭吃,难说会被人家放藏獒把我们给轰出来哩!”

哇!狗嘴吐不出象牙,我打你这张损人不利己的臭嘴!”阿秀抱住晓月搔胳肢,雪英也来助阵,三人笑做一团。

闹了一阵,雪英问:“晓月,别贫了,说说你有什么打算?”

阿秀说:“晓月一手好文章,天生是办公室主任的料,几家公司抢着要哩!”

晓月不屑地说:“得!办公室那硬碰硬的八小时我早就坐烦了,还有我那副七级的工资还不足百元哩!顾得了吃顾得了穿?我可不希罕,告诉你们吧,我一哥们在昆明街头摆地摊,早成暴发户了,羡慕煞人哪!我决定赤膊上阵,孤身下海,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雪英竖起大拇指,说:“瞧瞧,还是人家晓月有志向,不过说好了咯,哪天你真要当了大老板,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患难姐妹哟!”

 晓月道:“但愿吧,其实我心里也没谱,到哪山砍哪柴,到了河边脱了鞋呗!”

雪英问:“阿秀是准备当全职太太了吧?”

晓月说:“人家的老公是矿山大老板,财大气粗,何消工作。”

阿秀说:“我老公也巴不得我在家里侍候他们爷俩呢,可我能闲在家里当黄脸婆吗?我死缠烂打向老公要了三十万块钱准备开个歌舞厅,这不,这几天正忙着四处找门面呢。”

开歌舞厅好哇!自己有玩场不说,还可以赚钱,一举两得嘛!”晓月说。

阿秀叹口气,说:唉!各人的肚子疼各人认得,我开歌舞厅哪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保我这个家呀!我都不好意思讲,我那死老公就两个爱好,一是爱到宵夜摊喝几盅烧豆腐酒,喝多了就不知天南地北发酒疯;二是喜欢三朋友四弟兄到歌舞厅瞎混,你说嘛!他一不会唱歌二不会跳舞,泡歌舞厅能有什么好事?今天是你老公,明天还不知道是谁的老公哩!自家开个歌舞厅,其一肥水不流外人田,其二在我眼皮子底下,料他也不敢乱来。好了,家丑不可外扬,开张的时候,你们可都要来捧场哟!”

当然要来,一言为定。”大家说笑着,又闹了一阵,各自回家。

姐妹们刚走,志强就回来了。他对雪英讲了情况,原来客运站拉活儿的那帮人全都是老乡,时间一长也就形成了帮派,当中有个叫大毛的是圈里的头儿,志强买车的时候通过大毛点头,今天又买了两条好烟送去,所以才顺理成章进入客运站拉活儿。工作虽然辛苦,但因为有固定的客源,这四百多块钱倒也花的值当。

晚上收工回家,志强将挣来的二十八块钱交给雪英,他高兴地说:“虽然我是新来的,但人家看我人高马大,都愿意招呼我,虽然他们是老伙计,但活计还没我揽的多。”

 雪英心疼丈夫,嘱咐他累就少拉两趟,自己是新来的,要跟大伙搞好关系,改天我买两瓶好酒,请大毛和工友们到家里来吃餐饭,谢谢人家。志强点头称是。

志强不辞辛苦,早出晚归,每个月下来果然纯赚六百多。雪英暗自寻思,照这样下去,手头宽裕了,过日子也不用再那么小小心心,一分钱巴不得掰作两分花,儿子上大学的费用也不愁了。过段时间自己再出去打份零工,家里的经济条件就会更好。只要熬到小亮大学毕业,娶了媳妇生了孙子,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志强也不用再去蹬三轮车,老俩口就可以享清福了。

又过了两个月,小亮高考结束,小亮说考的不错,一家人满怀希望等待着录取通知书。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天中午,志强没有回家吃饭,雪英眼皮子直跳,忙将饭菜装了盒送到客运站。雪英站里站外找不到丈夫,一打听,才知道丈夫在送货途中摔伤,被大毛他们送去医院了。

雪英吓出一身冷汗,一路小跑赶到医院,丈夫躺在抢救室里,身上插满各种管子,脑袋肿成个大肉球,人事不省,奄奄一息。雪英接过病危通知书,犹如五雷轰顶,“扑通”跪倒在医生面前,哀求道:“医生,求求你们救救我男人,没有他我也没法活了!”

医生扶起雪英,说:“放心吧,我们会尽力的。不过,你丈夫颅内出血,必须马上手术,而且手术的结果也不容乐观,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好了,别哭了,签完字先去交费吧。”

志强在医院抢救了半个月,最终还是没能保住性命,丢下雪英和小亮走了。雪英花完了全部积蓄,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料理了丈夫的丧事。从此,命运将雪英推入生活的绝境,她欲哭无泪,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

中午,小亮到同学家去了,雪英刚寻思出门找工作,碰上邮递员送来小亮的录取通知书。雪英捧着录取通知书喜忧参半,喜的是小亮果然争气,以全市理科第一名的好成绩被清华大学录取;忧的是吃饭过日子的钱都没着落,怎么供儿子上大学!

正自伤心,阿秀和晓月来了,还没等雪英诉说完,三人抱着早己哭作-团。哭够多时,晓月劝住说:“雪英呀!节哀顺变吧,我也帮不了你多少,家里还有一千块钱,明天我送过来给小亮凑学费。”

雪英哭道:“不行,你也不宽裕,我怎能要你的钱!”

阿秀从提包里取出三千块钱递给雪英,说:“晓月创业的资金还没着落呢,怎么帮雪英,小亮的事耽误不得,暂时由我来解决,先借你三千块钱让小亮去学校报道。雪英呀!走的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你调整一下心情,找个工作过日子才是正理。”

雪英推辞说:“阿秀,你借我这么多钱,我怎么还得起你,你们都别管了,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阿秀说:“你有什么办法?别犟了,我又不催你还钱,等小亮大学毕业挣了钱再还给我就行了。”

“真的吗?”雪英说:“阿秀,等我找到工作我就攒钱还你。”

晓月担忧地说:“雪英文化低,又没什么技术,恐怕工作也不好找。”

阿秀说:“如果实在没办法,就到我的歌舞厅来吧。”

阿秀,我能行吗?可我只会管仓库发材料,其它的什么都不会做呀!”雪英说。

阿秀说:“雪英,要说呢,歌舞厅的工作确实不适合你,我现在需要的是年轻漂亮的小姐和身强力壮的保安,你呢只能做些杂活,我们都是要好的姐妹,在一起共事,我是老板,你是小工,我也觉得过意不去。要不你先凑合干着,等找到合适的工作再调换,你看行吗?”

行!阿秀,谢谢你帮我解决了燃眉之急,只要小亮能上大学,无论干什么我都愿意。谢谢你呀!”雪英说着,又是-脸的泪水。  

阿秀说:“谢什么谢!都是自家姐妹,理应互相照应。如果是我遇到什么难事,你们也不会不管,对吧?”

晓月帮雪英擦干眼泪,说:“好了,雪英,高兴一点,今天是阿秀的歌舞厅开张的好日子,她邀请大家晩上去捧场,你也来散散心吧,别老一个人闷在家里哭。我们还要去送请柬,就先走了。”

雪英应允了。临走,晓月又将身上的一佰元钱悄悄塞在雪英的枕头底下。

下午,小亮回到家里,看到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心中也着实激动了一阵子,这毕竟是他十年寒窗努力奋斗的结果。但兴奋一瞬即逝,他内心很快恢复了平静,考得起读不起,这是早就预料到了的。他将录取通知书夹在高中毕业证里,悄悄地放到写字桌抽屉的最底层。

小亮是个早熟的孩子,从小就乖巧懂事。因为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所以他从来不乱花一分钱,也从不跟同学攀比。父亲的去世犹如雪上加霜,上大学成了他可望不可及的奢望,他决定放弃上大学的机会,去广东打工赚钱赡养母亲。

看着小亮心事重重的样子,雪英关切地问:“小亮,考上清华,梦想成真了,干吗还垂头丧气?”

小亮鼓起勇气说:“妈妈,我不想上大学了,我和几个落榜的同学约好去广东打工,过两天就走。”

什么?”雪英着急地问:“你关键时刻打退堂鼓?想气死我呀?”

小亮委屈地说:“妈,不是我故意气您,四年大学要花多少钱您知道吗?家里的经济条件明摆着,您拿什么供我?”

雪英说:“小亮,学费的事不用你管,有妈呢,你就放心上学去吧,啊!”

小亮坚决地说:“不行,爸爸不在了,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理应挑起家庭的重担。我决不会丢下您不管,心安理得地去北京念书。”

小亮,培养你上大学是你爸生前的遗愿,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怎能轻言放弃!别的暂且不说,得让你爸在九泉之下安心哪!你成绩那么好,就心甘情愿当个普通打工仔吗?你只有上大学才能出人头地,才能成为栋梁之材,也才能彻底改变我们娘儿俩的命运,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听妈的话,上大学去。”

小亮理解母亲望子成龙的苦心,他哽咽着说“妈妈,其实我做梦都想去清华,可学费呢?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呀!”

雪英说:“为了你,妈吃多少苦都是值得的,放心吧,你第一年的学费已经有着落了,秀姨借给你三千元,晓月阿姨也凑了一百元。我的工作也解决了,就在阿秀的歌舞厅上班,你就放心走吧,啊!”

借这么多钱,怎么还呀?”

雪英说:“你秀姨说了,你的任务是念书,学费不用你管,等你将来大学毕业挣了钱再还给她就行了。”

真的?”小亮情不自禁搂着母亲亲了一口,说:“妈,您真伟大,谢谢您!”

雪英说:“这孩子,我是你亲妈,为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倒是将来出息了,你要好好谢谢人家秀姨,要不是人家帮你,你这书恐怕当真是念不成啰!”

小亮说:“妈,儿子记住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等我有能力的时候,一定会加倍回报她们,我也会让您过上好日子的,放心吧。啊!”雪英看着脸上略显稚气但心理日渐成熟的儿子,欣慰地笑了。

几天后,小亮告别了母亲,启程到北京上学去了。晓月只身到昆明寻找生活出路,雪英也到阿秀的歌舞厅上班了。

阿秀的歌舞厅座落在北市区一个叫做“四季春”的地方,改革开放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没几年就改造成繁华的商业圈,吃喝玩乐集中成一片,昼夜车水马龙,歌舞升平,被人们称为 “小香港”“红灯区”。

阿秀的歌舞厅是从别人手上转过来的,地理位置很好,但因为刚刚换了老板,客源还不稳定。

歌舞厅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 “伊甸园”,与名字相附装修也典雅别致。大厅的正前方是个精致的歌台,置放着钢琴和麦克风;大厅中央是个舞池,地板用有机玻璃镶嵌,零星嘴唇造型的地灯忽明忽暗天花板上吊着球型旋转彩灯,七彩灯光如飘散的花瓣洒满歌舞厅的每个角落;舞池的右边是一排漂亮的布艺沙发,左边是一架旋转楼梯,楼上设有大中小规格不一的十多个KTV豪华包间;楼梯下面是个小巧的假山池景,旁边是盥洗室和配餐间,雪英和秦嫂负责盥洗室和歌舞厅的清洁卫生,活计不太累,但得熬夜。

中秋节那天,歌舞厅提前开薪,这是雪英失业后第一次领到薪水,阿秀将一百元递在雪英手中,说歌舞厅刚开张入不敷出,等生意稳定了还可以增加点奖金。

雪英揣着工资来到农贸市场,她想称点肉,做两个好菜祭奠一下志强。肉涨价了,每斤涨了两块钱,还是买块豆腐吧,可豆腐也涨了五毛,雪英揑着兜里的钱,心里盘算再三,最后还是忍住了。算了,过什么中秋节,小亮明年的学费还不知道怎么筹呢!

雪英来到蔬菜区,她认识一个卖白菜的大姐,她跟大姐说家里养着两只兔子,经常到大姐的菜摊上捡些剔下来的菜帮子,后来混熟了,大姐会把稍好些的留着给她。可是今天大姐不让她捡了,菜帮子被一个养殖户花钱包了。

雪英告辞大姐,走出蔬菜区,看见大门外的空地上堆满了蔬菜垃圾,有几个老奶奶正围在那里翻捡。

采购节货的人熙熙攘攘,雪英抬眼观察过往行人,在确定没有熟人后,她凑近一个老奶奶,问:“老姐姐,我可以跟你们一起捡吗?”老奶奶不耐烦地答道:“又不是我家买死的,你问我干嘛!”另一个老奶奶却笑道:“捡吧,动作放快点,一会儿垃圾车来就拉走啦!”

雪英道了谢,刨了一阵,果然收获不小,有藕的边角,有瘪的蚕豆,有烂了半边的蕃茄,还有卖剩的水果……

晚上,雪英正在帮小刘煮咖啡,阿秀到厨房找她,欲言又止。雪英问:“阿秀,有什么事情?”

阿秀吞吞吐吐,说:“雪英呀!我……你……”

雪英笑了,问:“阿秀,什么事这么难开口?”

阿秀说:“雪英,我说了你可不要骂我,你愿意就去,不愿去算我没说。”

雪英问:“到底去哪里嘛?神秘兮兮的。”

阿秀说:“那我说了。” 雪英说:“说!”

阿秀说:“今天有个客人怪怪的,来了对那些年青小姐看都不看一眼,说要找个上年纪的大姐说说话,你看我们伊甸园都是些年青漂亮的小姐,我上哪儿去找什么大姐。雪英,要不你去陪陪他。”

雪英脸色倏地变了,说:“阿秀,你叫我去坐台?”

阿秀满脸窘态,说:“不,你别误会……”

雪英冷笑道:“阿秀,我虽然穷,但还不至于走到出卖色相这一步吧。欠你的钱我早晚会还,如果我还不了,不是还有小亮吗!要是我的工作不好安排,我可以辞职呀!”

阿秀急红了脸,分辩道:“雪英呀!咱们都是好姐妹,我根本就没想让你当什么坐台,我只是想让你多赚点钱,我也没逼你还钱,那点钱你还不还都无所谓,可小亮这四年大学不是三千块钱就能解决的,而是三万块都不止呀!要是我生意兴隆日进斗金,理应帮你没话说,可你也看到了,生意不好我怎么帮你嘛?歌舞厅我投了三十多万,我都不好意思再向我老公开口要钱了!”

是呀!怎么能怪人家阿秀呢?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如果公司没破产,如果丈夫没死,如果自己像晓月那样有闯劲,会是这个样子吗?我总不能老望靠人家阿秀呀!小亮明年的学费怎么办?

阿秀见雪英真生气了,解释说:“雪英呀,我是看那男人斯斯文文,又再三说好只是陪他聊天,不做那事……”

别说了!”雪英大吼一声,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雪英,你没事吧?都是我不好,别哭了……”阿秀抚着雪英的肩膀,安慰她说:“好了,不去就不去,咱不去,啊!”

不,我去。”雪英抬起头,擦干眼泪,坚决地说:“阿秀,你说的没错,只要能多挣钱,只要小亮能继续上学,别说是陪客人聊天了,就是卑躬屈膝沿街乞讨,我也去!”她解下围腰,换上阿秀的裙子,匆匆抹了点脂粉,跟着阿秀朝楼梯走去。

舞池边,沙发上坐满了客人,几个浓妆艳抹坦胸露背的小姐正在搔首弄姿与客人调情,突然看见雪英化着妆穿着裙子上了楼,很是诧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雪英一边上楼一边回头瞅,生怕有人注意到自己,果然看见小姐们朝着自己指指点点,脸刷一下子涨红到耳朵根。她想折头逃跑,可她马上就想到了小亮,她一边机械地走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小亮,别怨妈妈,妈妈不是坏女人,妈妈不会做那种对不起你的事,妈只是去陪客人说会儿话……

阿秀将雪英送到包房门口,说:“雪英,别怕,啊!我让保安在门口听着,有事你就大声喊。

雪英应道:“嗯!”

这是二楼档头那间最小的包房,雪英每天清扫卫生都要进出几回,可她现在就像走进阎罗殿般,感觉后背凉飕飕。

包间里光线很暗,只开着天花板上几盏暗红色的射灯,好在屏幕很亮,雪英清楚地看见沙发上独自坐着一个三十多岁清瘦的男人,长长的头发梳在脑后,一副宽大的眼镜几乎遮住一半脸。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雪英怯怯地说。

那人没理会她,倒了半杯啤酒一饮而尽。雪英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继续站着,还是应该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自斟自饮很惬意的样子,感觉好像根本就不需要有人陪。正自踌躇不定,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中音,吓了她一跳。

过来这儿坐吧。”那男人拍拍沙发对雪英说。

雪英移动着站得有些发麻的双腿朝他走去,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提不动,身体却像飘在半空,她不知道是如何走过去的,也不知道是如何挨着他坐下的。

男人伸一只手搭在雪英的肩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雪英的脑袋“轰”一下子虚空了,身体颤抖着,手心瞬间泌满冷汗。她下意识将手抽了回来,她想起了丈夫,除了丈夫,还没有其他男人这样和她亲近过,她四处张望,感觉丈夫正在某个角落窥视着自己,让她不寒而栗。

第一次吗?”那人问,那声音“嗡嗡”地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什么?”雪英根本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你跳舞吗?”他的声音也是颤栗而紧张。

 “哦!我不会。”雪英答道。

那你唱歌吗?”那人又问。

唱歌?对不起,阿秀不是说只是陪你说说话吗?” 雪英反问道。

对,对,那就说说话吧。”那人很快恢复了平静,轻声问:“你今年几岁了?”

三十八。”雪英答道。

你比我大两岁,我还得叫你姐。”他给雪英倒了半杯啤酒,说:“以后如果有客人问你的年龄,你就告诉他们你二十八。”

为什么?”雪英奇怪地问。 

因为男人都喜欢年轻的女人。”那男人轻声答道。

那你为什么喜欢年纪大的女人呢?”雪英不假思索地问,这时她感觉轻松多了。

那人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收回手,摘下眼镜,掏出手绢反复擦拭着眼睛。“我心里闷得慌,我想我姐……唉!跟你讲你也不会懂的。”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阵沉默过后,他颤声说:“我的妻子前几天死了……”

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雪英连声道歉,这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不。你很好,你说话的语气真的很像我姐姐。”他继续说:“我初中还没毕业父母就去世了,我和姐姐相依为命,她为了我放弃了学业,含辛茹苦挣钱把我养大,后来又供我读大学,为了我,她甚至没有谈恋爱结婚。其实,姐姐也没比我大多少,她却为我付出了她一生。”

又是一阵沉默。“我大学毕业后,分到市人民医院工作,我想我有能力回报姐姐了,我要让她有个幸福美满的家,我托人为她介绍男朋友,我为她准备婚房,亲自为她挑选婚纱,我想让她享受她应该享受的一切。可是造化弄人哪!她被检查出了乳腺癌,先是被切除了双乳,接着又是无休止的化疗,她受尽了病痛的折磨,死的时候已经被折腾得没人形了。我是医生,可我却救不了姐姐的命!”他又掏出手绢,摘下眼镜,反复擦拭着眼睛。

他再次握住雪英的手,这一次雪英没有将手收回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后来呢?”

后来我结婚了,我的妻子是一所中学的老师,她比我大两岁,我们感情很好,生活得很幸福。可是……”他稍停片刻,接着说:“就在上个月,我妻子也车祸死了,留给我一个三岁的女儿,妞妞天天哭着闹着朝我要妈妈,我听着她稚嫩的哭声,我的心都快碎了。今天中秋节,每逢佳节倍思亲,我……”他抑制地哽噎着。

雪英早已泪流满面,她感觉身边这个大男人有些可怜,她用手紧紧地握住那双大手,希望自己柔弱的双手可以传递些力量给他!雪英说:“这位兄弟,你有什么苦水就朝我倒吧,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姐姐,姐听着呢,啊!”

那人果然伏在她的肩上,“呜呜呜”忘情地痛哭起来。

雪英触景生情,自己一连串惨景像过电影般在脑海里闪过,失业找工作屡遭白眼,丈夫全身插满管子在医院抢救、垃圾堆里捡菜吃,路人鄙夷的眼神,现在甚至出卖色相……。眼前这男人心中有苦可以花钱寻求些慰藉,可自己一个弱女子纵有天大的压力也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扛着,我也渇望慰籍,我也需要温暖,我也希望有人伸出双手给我些力量啊!雪英不知道是为那人伤心,还是为自己伤心,还是两者都有同病相怜,她忘记了羞耻,忘记了和他素不相识,她猛地伸开双臂与他相拥相抱,边哭边大声说:“我丈夫上个月也死了,我也是满肚子苦水啊……”

雪英将自己的遭遇也讲了一遍,俩人哭了一回,又互相劝了一回,方才歇住。夜里分手时,那人告诉她,他叫章子安,是市人民医院的内科医生,他是第一次来歌舞厅,现在哭诉一番,心里舒服多了,他说他很珍惜缘份,叫雪英有事就去医院找他。临走还塞给雪英一百元小费,雪英推辞不要,但他坚持要给,雪英盛情难却才无奈收下。

雪英下班回到家里,已是凌晨三点钟。她给丈夫的遗像道了安,然后脱衣上床。

回想歌舞厅发生的事情,雪英有些心慌意乱,虽然没有逾越鸿沟做什么苟且之事,但毕竟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相拥着坐了半夜,还收了人家的钱,雪英心里浮起一丝涟漪。没做那档子事,不等于心中没想那档子事,毕竟自己是一个身体健康生理正常的女人。雪英经常会产生一种隐隐约约的渴望,这种渴望既不是物质也不是虚幻,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需求,这种感觉经常出现,但都在她的意识强迫之下一瞬即逝,她认为生理或者精神上的东西距离自己很远,她不应该去索取那些可望不可及的东西,她的一切精神寄托精神支柱只有一样,那就是儿子小亮,而最现实最能解决她需求的东西也只有一样,那就是钱!钱!

一想到钱,雪英的神经马上就活跃起来,她起身下床,翻箱倒柜找一个她过去用来装重要物件的花布包,花布包早已空空如也,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抢救丈夫时花光罄尽。她将阿秀发的一百元工资和章子安给她的一百元小费全部塞进花布包,然后锁好皮箱,返回床上继续睡觉。

雪英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章子安给了她一百元小费,加上阿秀还要返给她五十元坐台费,这一天她就挣了一百五十元,等于她一个半月的工资哪!如果经常有这种额外的收入,不但可以尽快还清阿秀的债,而且小亮上学的费用也就迎刃而解。可是,按行话这就是干坐台当三陪女,雪英清楚,这种活儿虽然来钱快,那就必须得厚颜无耻,卖弄风骚,就像那群漂亮的小姐,每天打扮得跟妖精似的候在吧台旁,供色迷迷的臭男人们挑选。这种钱不好赚哪!你得放下尊严夹着尾巴做人,稍有不慎就会失去贞操,被世人唾骂!如果不想挣这种肮脏钱,就必须当机立断到此为止,规规矩矩洗碗洗碟扫地抹桌子,安安心心每月拿那一百元的死工资。可是小亮的学费怎么办呀……?雪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别想了,越想越多,或许事情并没有想像的那么糟糕,男人也不都是那样可怕,那个章子安不是挺可怜兮兮的吗?……

第二天晩上,雪英刚到歌舞厅,阿秀迎头就问:“雪英,怎么样?昨天晚上那个男人还规矩吧?”

雪英说:“那男人挺可怜,害得我陪他淌了许多眼泪。”接着把章子安的不幸遭遇讲给大家听。

阿秀说:哟!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心生怜悯,该不是爱上人家了吧?”

雪英笑道:“别八卦了,怎么可能,人家是医生,是知识分子上层建筑,我算什么,生活在社会最低层的人,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只不过是偶遇天涯沦落人,惺惺惜惺惺罢了。不过说实话,那个章子安是个文弱书生,人品也好,还一口一个姐叫得挺甜呢,我要真有这么个弟弟那倒也不错!”

秦嫂插话说:“来这种地方寻开心的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雪英,你可千万小心别上当哟!”

雪英说:“谢谢秦嫂提醒。”

阿秀递给雪英五十块钱和一包东西,说:“雪英,这是你昨天晩上陪客人的报酬,这包里是几条我没穿过的裙子,我这发福的身材已经穿不成了,留着也没用,你穿可能有点短,凑合穿吧。另外送你套化妆品,也不是太贵的,别嫌弃哦!”

雪英推辞说:“阿秀,裙子我收下,化妆品我用不着,你留着自己用吧。钱我不要,我已经收了客人的小费了。”

阿秀说:“收下吧,看见你走出阴影我也高兴,提起精神,打扮漂亮点,好日子还长着呢!”

雪英凑在阿秀耳边,悄声说:“阿秀,以后如果有客人,麻烦你安排一下,我想多赚点钱。”

阿秀犹豫片刻,说:“那你得考虑清楚,如果你愿意陪,也不用坐台,碰到合适的客人我另行安排,不过丑话说在先,凡事你自己拿捏分寸,有什么事你可不要怨我。”

雪英叹口气说:“陪就陪吧,不然小亮明年的学费怎么办?阿秀,我不会怪你,我会自己小心,只要熬到小亮大学毕业,我就睡在家里享清福,什么都不干了。”

正说着,章子安来找雪英,他交给雪英三百块钱,说是资助给小亮的学费,阿秀留他唱歌,他说有事先走了。秦嫂唏嘘不已,称果然是个好人。

从那以后,雪英与章子安姐弟相称,他们互相关心互相照料,妞妞有了姑妈疼爱,人活泼多了,也不再哭闹着找妈妈了。

雪英除了本职工作外,也经常陪些年纪大的客人唱唱歌跳跳舞,收入增加了,也不用再去垃圾堆里刨菜了,身体和心情都好了,也开始讲究穿着打扮,人也显得年轻精神多了。

转眼寒假到了,雪英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掐算着儿子回家过年的时间。可小亮来信说他寒假不准备回家,留在北京勤工俭学。雪英只好将准备好的毛衣给小亮邮去,嘱咐他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一年后,雪英还了阿秀的债,还攒够了小亮的学费,不用再开口向阿秀借钱。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半年后的一天晚上,也是合该雪英有事。有几个矿山的客人到“伊甸园”唱歌,客人提出让阿秀安排五个小姐,有客人问:“你家的小姐漂不漂亮?”

阿秀笑道:“这位大哥请放心,我们伊甸园就没有歪瓜裂枣,姑娘们个个都美得跟仙女似的,就不知大哥是喜欢高大丰满的还是娇小玲珑的,喜欢青春活泼的还是老成温柔的?”

其中一个壮汉赤裸着上身,扯着大嗓门嚷道:“老板娘,我要一个歪瓜裂枣!”

另一个客人说:“老板娘,我这个兄弟口味重,给他挑个辣妹子吧!”

阿秀说:“那好,我让伊甸园最年轻漂亮的姑娘来陪这位大哥。”

大嗓门不高兴了,拍着阿秀的肩头,说:“老子今天要换口味,我要伊甸园最老最丑的老娘儿们!”一边说一边将浓烈的烟味酒味往阿秀脸上喷。

阿秀一阵恶心,但又不便发作,耐着性子陪着笑脸说:“这位大哥英俊潇洒,还是点个小妹吧。”

谁知大嗓门一听大骂起来:“老鸡吃过,老B没日过,老子今天要老的要定了。”其他几位客人也附合着说:“老板娘,我兄弟喜欢老的就给他个老的,别扫了我们的兴,不然我们到别家玩去了。”

阿秀心里扑通直跳,心想如果不把雪英叫来,这酒疯子肯定不依不饶,如果把雪英叫来,又怕雪英不会应酬吃亏。不如让雪英先来敷衍一下,等他看到雪英年纪又大,又不会卖弄风骚,再给他重新换一个。阿秀将情况给雪英说了,雪英解下围腰,说:“好吧,我去。”

阿秀将雪英送到包房门口,嘱咐道:“雪英,那人脾气不好,又喝了酒,发现苗头不对,你就大声喊,我叫保安在楼上候着,有事我来处理。”

雪英应道:“知道了。”两人进了包房,阿秀对大嗓门说:“先生,你看,这就是我们伊甸园最老最丑的,如果不满意,我给你重新……。”

大嗓门打断阿秀,不耐烦地说:“少跟我罗嗦,快让那老娘们来陪我喝酒。”

阿秀担心地看着雪英,雪英说:“没事儿,你下去吧,我来陪他。”阿秀只好退了出去。大嗓门斜睨了雪英一眼,说:“哟!果然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来来,陪我喝杯酒。”

雪英笑道:“大哥,对不起,我不会喝酒,我陪你唱歌吧。”

大嗓门倒了杯酒塞到雪英手里,说:“唱什么狗屁歌,喝!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雪英说:“大哥,要不换杯可乐我陪你喝。”

大嗓门嚷道:“不行,你看这一屋子人我都只给你敬酒,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哦!”

雪英皱着眉头轻轻呷了一口。大嗓门不高兴了,吼道:“看不起我不是,今天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就是一杯毒酒你也要给我喝下去。”说着,一只手掐住雪英脖梗,一只手端起酒杯强行往雪英嘴里灌。

雪英不会喝酒,一杯酒下肚,心跳加速,天旋地转。她委屈极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雪英无助地望着旁边的人,有的兴致勃勃在唱歌,有的搂着小姐在跳舞,她感觉浑身燥热,血液直往脑门湧,眼皮越来越沉,她想叫叫不出声,想站站不起来,大嗓门对她吼些什么她也听不见。大嗓门像拎只小鸡一样把她从沙发上拎起来,拖拽着乱扭乱跳,一会儿把手伸进她衣服里乱摸乱捏,一会儿又俯下身来乱亲一气,那人见雪英不配合,双手挤住雪英的脸颊,将舌头硬生生顶进她的嘴里。雪英口鼻被堵住,顿觉呼吸困难,双手乱抓,双脚乱蹬,乱哄哄的音乐声越来越远,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雪英悠悠醒来,发现自己一絲不挂躺在地上,屋里很黑,只有席顶灯发出鬼火般幽暗的绿光,音乐声歌声此起彼伏从屋外传来,这是哪里?好像是二楼那间最大的KTV包房,这间包房里还附设着个小里间,里间很小,摆着一条窄窄的沙发,其实就是供客人与小姐发泄的地方,而自己竟然是赤身裸体躺在里间冰凉的地上。

雪英抓了件衣服捂在胸前,努力回想着发生的事,刚才不是在和客人喝酒吗?喝完酒又跳舞,那个大嗓门男人呢?雪英突然明白已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了。“天哪!我都干了些什么呀?……” 雪英在心里暗骂着自己,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门帘掀开,进来一人,“醒了吗?你睡得好香啊!”正是那个大嗓门,他蹲下来,一双大手又朝雪英胸前袭来。

畜牲,滚开!”雪英狠狠地骂,这时候她恨不得杀了这混蛋。

好哇!敢骂老子!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不就是一匹千人骑万人日的骚马吗?”

你掐死我吧。”雪英抓住他愤怒地说。

掐死你?我不仅不会掐死你,我还要让你快活,就像这样……”他一边说一边又骑到了雪英的身上……

雪英挣扎着,无济于事,反正反抗也是徒劳的。她侧着脸,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汨汨而流。说得对,我不是人,我是什么东西呀!我現在下贱得连一条狗都不如。雪英从灵魂深处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她像一具灵魂出壳的行尸走肉,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任由那男人摆布……

雪英想起了妈妈讲过的一则故事,在森林里,一个采磨菇的女人迷了路,落到一头黑熊手里,她知道必死无疑,便祈求黑瞎子将她一口咬死,来个痛快,可是黑瞎子偏不听她的,它犹如狸猫戏鼠,一会儿抓,一会儿挠,一会儿拍,一会儿咬,直到把女人折磨得奄奄一息,才慢慢把她吃掉。小时候雪英的家在大山里,寨子周围全是连绵不断的大山和森林,母亲常对她说,要想不被黑瞎子逮到,就不要进树林子玩耍,如果不听话就总有一天会被黑瞎子吃掉。

从开始接触这行的那天雪英就意识到,要贞操就必须远离这一行,要干这一行这种事就迟早要发生。但是她太天真了,她曾经预想过发生这种事的各种场景,但她做梦也想不到现实竟是如此的残酷无情。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被黑熊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那个不幸的女人,什么做人的尊严都已经不复存在,她犹如万剑穿心,感觉生不如死。

大嗓门做完他要做的一切,满意地穿上裤子,他将雪英的衣服丢在她身上,说:“穿上吧,都一把年纪了,还撒娇呀!跟你说实话吧,我玩过的女人多了,但都是些挠挠背就奓开腿的骚货。你不同,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味道还不错,我喜欢,下次来还找你,啊!” 大嗓门见雪英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拧了雪英的脸一把,说:“还不想起来呐,还没玩够吗?哦!我知道了,是在等我给小费,是吧?少不了你的!”那男人掏出一百块钱扔在她身上,走了。听着那畜牲的一番话,雪英的心都碎了。

再说阿秀担心雪英出事,安排个保安在门口听动靜,保安听了一会儿,也没发现什么异常。阿秀借着送茶点去打探情况,却不见了大嗓门和雪英,难道雪英和那男人进了里间?阿秀心想:雪英死了丈夫,又旷了一年,也许与那客人干柴烈火心甘情愿在做那事儿,寡妇思春那也是人之常情。可又一想,姐妹相处二十年,雪英的个性她了解,她绝不是那种说放开就放得开的风骚女人。

有个小姐下楼来方便,阿秀忙向她打听雪英的情况,小姐说:“老板娘呀,你简直是瞎操心,人家雪英姐和那男的喝完酒,搂抱着进里边亲热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阿秀问:“你确定她没有反抗?”

小姐“扑哧”一笑,说:“反什么抗,人家雪英姐在里边销魂,你却在这里牵肠挂肚,放心吧,老板娘,没事儿。”阿秀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可直到歌舞厅打烊客人走尽,仍不见雪英出来,阿秀急忙进包间寻找,才看见雪英赤身裸体躺在地上悄悄流泪呢!

阿秀抱着雪英冰凉的身体,说:“我的憨姐姐,你为什么不喊呀?你只要大声喊,我就会来救你,我救不了你我也会报警的呀!”

阿秀,别傻了,人家出钱咱出卖身体,警察来了会怎么样?大家倒霉,罚款,查封,还得进拘留所,那不明明告诉人家我是卖淫女吗?这事儿传到我儿子耳中我还有活路吗?雪英在心里说。这时她已是心灰意冷,犹如一具死尸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雪英,我求求你,你哭哇!哭出声来就好了,别憋坏了身子啊!都怪我呀!我要不开这该死的歌舞厅,你也不会出这样的事,都怪我呀!”

阿秀抱着雪英哭成泪人,可雪英却哭不出声,她慢慢爬起身,穿上衣服,接过阿秀递给她的避孕药,逃出歌舞厅,一跌一撞往家里走去。

雪英一头扎在床上,满脑袋都是自己被剥光衣服任凭蹂躏的一幕,她的心在流血,她的灵魂在哀号,她千万次地问自己:你究竟犯了什么错,老天爷要这样惩罚你?她想放开喉咙痛痛快快地嚎哭一场,可又哭不出声……

雪英感觉下身不舒服,内裤里粘糊糊的,是那男人遗下的脏东西,她顿觉恶心,干呕了好一阵。她猛然想起阿秀给她的避孕药,挣扎着爬起来吃下一片,然后冲进卫生间,把热水放到最大,抹上沐浴露,使劲地擦洗,她想把心中的怨恨和女人的羞耻一起冲洗干净。

雪英在衣镜里端详着自己,卸了妆的脸更显瘦削,眼角的鱼尾纹清晰可见,再加上这几年生活的磨难,又给她增添了不少难以掩饰的岁月痕迹。

雪英来到丈夫的遗像前道安,平日她面对丈夫心静如水,可今天她有一种负罪感。她身体脏了,灵魂脏了,她再也没有资格坦然地面对丈夫。她把丈夫的遗像用头巾小心翼翼地包好,打开皮箱放了进去。

雪英取出花布包,把今天的一百块钱塞进去,花布包鼓鼓囊囊装满了钱,而她的心却淘空了。她重新把钱抽出来,狠劲地撕成两半,又使劲撕成四半,直到撕成碎片。她把碎钱扔在地上,啐上吐沫,狠命地踩踏,直踩到筋疲力尽才上床。

雪英感觉浑身绵软无力,受伤的脖梗隐隐作痛。屋里静极了,静得令人发怵。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千家万户的女人正躺在丈夫的怀里,被爱着宠着,享受着家庭的幸福与温馨,可自己却孤苦伶仃……

辛酸的泪珠在眼里打转,她反复想,别干了,母亲出卖肉体供儿子上学,这大学不上也罢,找一份正当职业,坦坦荡荡地过日子。可这念头马上就被自己否定了,小亮正在读大二,决不能让小亮半途而废,再坚持两年就熬出头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委屈而断送了小亮的前程。

雪英找出许多条理由来为自己辩解,她认为自己的行为是生活所迫,而不是因为精神空虚去寻求刺激;为了生存用人格去换取金钱和为了填补精神的空虚去寻求肉体上的慰藉是两码事,前者是交换,后者是需求,前者属于无奈,后者是下贱。

下午,雪英去幼儿园接妞妞,回家做好饭菜等着章子安下班来吃饭。席间,雪英对章子安说:“子安,妞妞也长大了,你岁数也不小了,碰到合适的,就成个家吧。”

章子安说:“对了,姐,正要告诉你呢,我们住院部有个护士叫李琼,对我有点意思,可人家是黄花闺女,又比我小十二岁,我不仅结过婚,还带着个妞妞,所以自惭形秽没胆追。”

雪英说:“年龄悬殊怕什么,主要还是要看人品,还要看她对妞妞的态度,如果她能接受妞妞,你就大胆地追吧。”

好的,那我找个机会带回来给你看看。”章子安应着。吃完饭带着妞妞告别雪英回家去了。

雪英收拾完碗筷,化了个浓妆,换上连衣裙上班去了。

阿秀见雪英今天淡妆改成了浓妆,工作衣换成了连衣裙,表情也怪怪的,便把雪英拉到一边,问:“雪英,我们能聊聊吗?”

雪英冷淡地说:“说吧,什么事?”

阿秀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志强走了快两年了吧,你孤身一人过得也不容易,碰到合适的就谈一个吧。”

雪英冷笑道:“哼!像我这种残花败柳还配谈婚论嫁吗?”

阿秀劝道:“雪英,你才四十岁呀!还有几十年路要走呢,你看这样行不行,当初说好你是暂时在我这儿上班,前几天我碰到章子安,他的意思让你去医院当护工,虽然工资低点,但也够你的生活了。我现在生意好了,小亮的学费就由我来解决吧!”

雪英懒懒地说:“谢谢你,阿秀,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呢,这辈子我是还不了你了,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你吧。今后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顺其自然吧。还有,我很累,盥洗室的工作你另外找人,以后我就专门坐台了。”

阿秀见雪英自暴自弃,破罐破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招呼客人去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小亮就要大学毕业了。那天,雪英接到了小亮的来信,信中简短地写道:

敬爱的妈妈:   您好!

见字如面。四年来,为了减轻你的负担,每个假期我都勤工俭学没回家。其实,儿子非常想念母亲,过几天我准备回家一趟,一是想回家看看您,二是有件重要的事想和您商量,我的老师建议我读研究生继续深造,我呢也有所考虑,但因为牵扯到钱的问题,必须征求您的意见。我可以爭取奖学金和校外兼职来解决一部分,但这不能解决全部费用,如果秀姨再能借给我钱,我便可以完成更深的学业。妈,这件事也不要太为难秀姨,如果不行,我也可以选择放弃,早些参加工作为您尽孝也挺好的。详情面商。

祝妈妈一切安好!儿子小亮

雪英看完信没有犹豫,她先去邮电局申请装了电话,然后打电话告诉小亮,让他专心考研,钱的事不要操心,只要你有出息,妈这辈子就有指望了……

过了几天,小亮果真回到了家。刚好晓月夫妇也从昆明回来探亲,雪英欣喜万分,准备了丰盛的饭菜,邀请阿秀夫妇、晓月夫妇、章子安父女和李琼到家里来共进晚餐。

客人走后,小亮给母亲详细汇报了学校的学习、生活情况,还给母亲带来了个意外的惊喜,说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在追他,人长得很漂亮,父母都是清华大学的教授,如果母亲同意他们交往,下次回家就带她来拜见母亲。雪英高兴地流下热泪,她嘱咐小亮寒假一定要带女朋友回家过年,小亮满口答应了。雪英又嘱咐小亮不要考虑钱的问题,说是阿秀已经同意借钱给他继续深造。小亮也劝母亲不要太劳累,要保重身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等等。母子俩直谈到深夜方才洗漱休息。

第二天上午,雪英带小亮去给父亲扫墓,小亮跪在父亲墓前焚香许愿,他让父亲放心,他一定早日学成归来,好好孝敬母亲。扫墓回来,小亮被同学邀去聚会,雪英吃完晚饭没事干,便约上晓月夫妇和子安、李琼到歌舞厅唱歌去了。

玩到深夜,雪英回到家中,却不见小亮的踪影。只见桌子上压着一封信,信是小亮留的,信中说:

妈妈:

我走了,我提前回学校了,您别怪我不辞而别,我已经从同学那里知道您从事的是什么职业了,我没脸再在家里呆下去,作为儿子我郑重地奉劝您一句,找一份正当职业好好过日子,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要您一分钱,读研的费用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妈,您的养育之恩等我有能力的时候报答您,希望您好自为之,不要让父亲的灵魂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也不要让我们活着的人被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

儿子小亮  晚九时留

雪英手捧着小亮的信,犹如五雷轰顶,她仰天长叹:“天哪!我什么都没有啦!我活在这人世间还有什么意思呀!”说完“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湧而出,头晕目眩,昏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第二天,晓月来向雪英辞行,见状吓了一跳,雪英一夜之间黑发变银絲,已经憔悴得没人形了。晓月叫来阿秀,强行将雪英送到医院,章子安为她做了个全面检查,却意外在她的血样里发现了AIDS病体(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也就是俗称的艾滋病。

谁知雪英就像早就知道了似的,她出奇地平静。她拒绝住院治疗,并要求他们为她保密,不要让消息传到小亮那里。

再说章子安早就把雪英当作自己的亲姐姐了,这两年他们姐弟互相照应,感情日愈加深。他多次劝雪英放弃歌舞厅的工作到医院当护工,但雪英嫌当护土收入低,非要等小亮大学毕业才肯放弃。现在看到雪英被病魔折磨成这样,心里难受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每天把针药拿到雪英家为她治疗,他已经失去亲姐姐了,他不想再失去这个姐姐。

有一天,雪英问:“子安,我还有多少时间?”

章子安安慰她说:“姐,是这样的,你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专业治疗,只要你配合,病情很快会得到控制,虽然不能完全痊愈,但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真的?那我还能工作吗?”雪英眼中闪过一絲希望。

等病情稳定以后,你是可以工作的,但是不能再从事歌舞厅的工作了。”

雪英目光瞬间黯淡下来,她思忖片刻,说:“子安,为了小亮,我对这个结果并不后悔。你是一个好人,这几年你对我的关照,比亲弟弟还要尽心,看来我是没有能力回报你了。我的病已经没有治疗的意义了,你也不必再为我白花钱,我知道属于我的时间已经不多,我需要时间……”

章子安打断雪英说:“雪英姐,你说什么呢,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我的天职,何況你是我姐。”章子安清楚雪英病情的严重性,但他还是不愿放弃对雪英的治疗

我这辈子有你这样的弟弟已经很满足了,我最后有件事要麻烦你,我这里还有些钱,我放在写字桌右边最下层的抽屉里,大概够办理我的后事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买块墓地送送我吧。”

章子安说:“姐,你说什么呢!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还交待后事呢。你别多想了,要鼓起勇气活下去,你为千为万不就是为了小亮吗?你要不在了,小亮将来回家怎么办?。”。

雪英说:“小亮的事我自有安排,到时候少不了麻烦你和阿秀。你我姐弟一场,我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送你,我这有只小玉兔,是我的出生纪念物,不值什么钱,如果不嫌弃就留着做个纪念吧。”

章子安接过小玉兔,眼眶里早已噙满了泪水。

雪英问:“子安,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尤其是我这下贱的身子肮脏的病,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可你不仅不嫌弃我,还天天坚持给我治疗,尽心尽力地侍候我,我真是受之有愧呀!”

章子安挨着雪英坐下,他将雪英的手拉过来紧紧握着,轻轻地说:“姐,四年前那个中秋之夜,你我在歌舞厅邂逅相遇,那时,我先后失去了两个至亲的亲人,我真被残酷的现实压跨了,要不是有妞妞,我死的心都有。你也是刚死了丈夫,生活处境比我还艰难,你那么柔弱却那么坚强,那天晚上,就是你这双小手给了我力量和温暖,你对我说:‘这位兄弟,你有什么苦水就朝我倒吧,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姐姐吧,姐听着呢,啊!’姐,你还记得吗?”

雪英笑了,说:“怎么会不记得,那时你伏在我的肩膀上哭得伤心极了,一个二尺八的汉子,却柔弱得像只可怜的小猫。”

是呀!我说了你别笑话我,我自小生性懦弱,依赖性极强,小时候有爸妈宠着,长大了有姐姐宠着,结了婚有妻子宠着。可她们一个个都离我而去。那时候,我感觉天都要塌了,幸好遇到了你,是你帮我走出痛苦的阴薶,是你让我体会到一个男人和父亲应该承担的责任,是你给我勇气和自信,你看,现在我都当主任了,都敢去追求漂亮姑娘了。”

雪英笑了,她说她也是被逼出来的,她说虽然自己不幸,但这辈子尽遇到好人,是爱情、亲情、友情支撑她走完人生的生命历程。她说儿子小亮天赋很好,又勤奋好学,作为母亲,她有责任把他培养成才。她嘱咐章子安要真心爱李琼,爱妞妞,也要爱自己的病人。要经营好自己的家庭,珍惜所拥有的一切。

那天,他们谈到深夜才分手。

第二天,雪英神秘失踪了,她给章子安留了个条,说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外出两个月,让他们不要找她,办完事情她自己会回来。

转眼间又到了新春佳节,除夕之夜,气温骤降,北风呼啸,天空飘飘洒洒下起了难得一见的大雪,瞬息间,洁白的雪花覆盖了整个大地,天地间一片晶莹剔透,银装素裹,白雪将这座繁华的西南边陲小城装扮得更加美丽妖娆。

雪英在除夕的头天回到家里,门缝里塞着一封小亮的来信,信中说家中电话一直没人接,春节他女朋友的父母邀请他去他们家过,他让母亲保重身体,暑假一定和女朋友回来看望她。雪英很欣慰,小亮没提旧事,看来小亮已经原谅母亲了。

雪英给阿秀打了个电话,阿秀骂她,这两个月你死哪里去了,让人好找。雪英说去办件很重要的事情,她让阿秀明天来家一趟,她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

除夕,这里的人们习惯生个小火炉,边烤火取暖,边炖年菜。雪英从床下搬出多年不用的小火炉,加满栗木炭,把火烧得旺旺的,炉子上炖着丈夫爱吃的腊排骨,冷清的屋子里顿时有了新年的生机。

雪英精心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还买了一瓶丈夫爱喝的二锅头。她给丈夫和小亮各自准备了坐位和碗筷,她为他们盛满饭,倒满酒,说着新年的祝辞。

雪英对着小亮的位置说:“小亮,妈妈到北京看你去了,也看到未来的儿媳妇了,为了不影响你们的学习生活,妈只是远远地看你们,没跟你们讲话,妈和你们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了一个月,妈没有遗憾了。小亮,你是爸妈的骄傲,你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你媳妇,妈妈祝你一生幸福平安!”

雪英倒了半杯酒,对着志强的遗像说:“志强,我太累了,我想找个清静的地儿安顿自己,我不认识路,你就来接接我吧。”说完一饮而尽。

吃完晚饭,雪英把家里收拾干净,然后淋浴更衣,她换上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套上她最喜欢的那件藕色的毛衣。她在衣镜里久久地端详着自己,虽然自己相貌平平,却有一副让阿秀和晓月都羡慕的高挑身材,穿旗袍特有范儿。她化了个淡妆,化得认真极了,过去梳妆打扮都是给别人看的,只有今天她才是为了自己。

她在家里来回转悠着,这个贫寒简陋的小家她整整生活了二十年,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存续着她难以割舍的感情。她在心里骂自己,你要没从事那份肮脏的工作,没染上那该死的疾病该多好,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小亮带着未来的儿媳妇回家过年,那这家里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的该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啊!过不了几年,儿子成了亲,添了小孙子,我就升级当奶奶了,那该有多幸福啊!雪英心里憧憬着,脸上浮起一絲久违的微笑……。转而她又反问自己,你不当坐台哪来小亮的学费?哪来小亮清华大学的文凭?哪来小亮研究生的学位?哪来小亮所拥有的一切?只要小亮有出息,我宁愿小亮怨恨我一辈子!我宁愿得这夺命的疾病!我宁愿忍受人世间所有的痛苦!我宁愿死一百遍!

雪英给小亮留了一封信,说她欠阿秀十五万元钱,让小亮工乍以后一定要把欠阿秀的债还清,她把信和一张全家福照片装进信封,放在小亮的抽屉里;她又给阿秀和章子安合留了一封信,连同一张保险单和一沓现金放在写字桌右边最下层的抽屉里。

雪英将那张给她画生命句号,标注着AlDS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艾滋病)的诊断报吿和病历扔进了火炉,烈焰腾起,呛人的烟雾和燃过灰烬在屋里弥漫飞扬。雪英推开窗户,一股新鲜空气扑面而来,纯净清新,沁人心扉,雪英顿觉神清气爽,脫口感叹道:“生命的源泉啊!活着真好!……”。

雪花纷纷扬扬还在不停地下,这样的大雪在西南这个四季如春的小城里并不多见,雪英听母亲讲,生她的那天也是这么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那时候她们还住在山里,父亲和乡亲们用两块床板绑成担架送母亲到城里的医院分娩,可还在半路雪英就呱呱落地了,就因为她生在雪地里,父亲才给她取名叫雪英,这场大雪就好像是专门接她而来,从雪中来回雪中去,命中注定她这辈子和雪有着不可分割的缘分,雪英的心有些隐隐作痛,眼眶早已湿了。

雪英关好门窗,将火炉添满栗木炭。她将小亮这四年寄来的信和照片装进花布包,她把花布包紧紧地搂在胸前,然后合衣上床睡觉。她思念丈夫,思念儿子,思念这家里发生过的那些欢愉的往事,她幻想着与丈夫团聚的幸福时刻,幻想着儿子小亮学成归来衣锦还乡的荣耀风光……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阿秀牵挂着雪英,踏着厚厚的积雪来到雪英家,但是,她已经无法唤醒她了,炉火已经燃尽,雪英的身体像雪一样冰凉,她熟睡般的脸上没有悲伤和痛苦,只有一种满足和淡然的微笑……

阿秀打电话叫来章子安,章子安捧着雪英留给他们的信,泪如雨下。信上说:

阿秀、子安:

我走了,请原谅我选择这种方式结束我的生命,让我平静地离开这个深深伤害过我的世界,去寻找永久的安宁。我心灰意冷,走这条路也是迟早的事。我希望你们永远为我保守秘密,生这种病是不光彩的,我不能让儿子知道这一切,我不想让我的不贞玷污儿子的名誉,我想永远保留我在儿子心目中那个好母亲的形象,我也不愿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还遭世人唾骂嘲笑,望你们谅解!

阿秀、子安,我们姐妹(弟)一场,求你们最后帮我办两件事:第一件是我购买了一份意外人生伤亡保险,受益人是阿秀的名字,备注里已经注明:还债。你们凭着我的死亡证明可以到保险公司领取十万元的保险金,你们把这笔钱交给小亮,小亮正在读研,难说他以后还要读硕士、博士、出国留学,他需要这笔钱去完成他的学业。我骗小亮说这些钱都是跟阿秀借的,所以我事先准备了两張借据,一张五万元,一张十万元,两张借据加起来一共是十五万元,我让小亮以后把钱还给阿秀,再由你们帮我还给保险公司 ,其中十万元是保险金,五万元是付给保险公司的利息。请你们向保险公司说明事情的原委,是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保险公司,骗保是我的无耐之举,亡故之人乞求得到他们的原谅。切记!这钱是国家的,到时请你们一定要代我还掉。

另一件事就是麻烦你们帮我料理一下后事,料理后事的钱我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写字桌右边最下层的抽屉里,还有我给小亮的信也请你们一并转交。谢谢你们多年来给我的帮助,给我的温暖,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如果有来生,我们做亲姐妹(弟)!

再见了!阿秀、子安。

雪英除夕夜挥泪留

阿秀看完信,擂胸捶背泣不成声。“雪英,都怪我,我作孽呀!我要不开这该死的歌舞厅,你怎么会走上这条不归路呀!”

章子安急忙打长途告诉小亮他母亲不幸去世的噩耗;又给派出所报警;联系殡仪馆安排丧葬……

南方没有暖气,这座小城里冬天烤火取暖闷死人的事几乎每年都有发生,公安局对雪英的遗体作了检验,出具了二氧化碳中毒意外死亡的证明,阿秀凭着证明到保险公司领取了十万元的保险金,以后的一切事情都按雪英的遗嘱办理。

不久,章子安和护士李琼结了婚,李琼对妞妞视如己出,章子安疼妻爱女,一家三口生活得非常幸福。

阿秀关闭了歌舞厅的生意,在丈夫支持下重新开了一家婚纱影楼,她高薪聘请最好的摄影师和化妆师,影楼天天顾客盈门,生意兴隆。

小亮办完母亲的丧事后,带着十万元钱回学校深造。几年后,小亮带着妻儿回到家乡,他亲手将二十万元交到秀姨手中,其中十五万是还秀姨的借款,五万元是感谢秀姨的心意。

阿秀将十五万元交还保险公司,并说明了原委,取得了保险公司的谅解。余下的五万元钱以雪英的名义捐给贫困山区,资助贫困学子完成学业。

尊重雪英的遗愿,阿秀和章子安、晓月永远为雪英保守秘密,始终没把雪英的真正死因和骗保的真相告诉小亮。

每年清明,小亮都从北京飞回家乡为母亲扫墓。小亮认章子安为舅舅终身孝敬。


作者慎重声明:不经作者本人书面同意严禁转载! 

作者:肖 兰 馨 (昵称:残月)

电话: 15812130991

QQ号:2156911933


网友评论

7条评论

发表

网友评论

7条评论

发表

最新评论

龚映然一作家 7 0

难能可贵的作家,对真实生活的毕真记录。有待内涵升华。

  • 残月  : 谢谢映然老师!

    2019-11-24 18:41 0

11月24日 14:25

11月11日 21:13

楚千骑 4

评论已被删除

  • 残月  : 评论已被删除

    2018-10-11 16:24

10月10日 14:01

  • 残月  : 谢谢!

    2018-09-29 17:28 0

09月29日 14:46

推荐文章

彩龙

Copyright © 2008-2021 彩龙社区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免责声明: 本网不承担任何由内容提供商提供的信息所引起的争议和法律责任。

经营许可证编号:滇B2-20090009-7

下载我家昆明APP 下载彩龙社区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