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桥词典》 | 被嫌弃的盐早的一生

也许听到《马桥词典》,你想到的是一本厚厚的工具书,然而《马桥词典》却不是一本的工具书,它是一部结构特殊的小说,作者韩少功借助词典的形式,收录了一个虚构的湖南村庄马桥镇的115个词条,几乎每一个方言词汇都有对应的故事,而这些方言词汇串起了整个马桥镇。

 

韩少功在描绘马桥的时候,借助对马桥人专有的词条来展开对马桥故事的叙述,尽管这种叙事是零碎的,但是铁香,万玉,兆青等人的形象依旧令人印象深刻。

 

在马桥,悲剧人物大约有两种。一种是政治原因造成自己悲哀的一生,典型代表有马疤子以及地主的儿子盐早。另外一种是基于自己性格致使自己凄惨后生的,例如,万玉。实际上,韩少功是公正的,对于马桥的所有人,他的叙述都没有渲染,以一种平视的眼光来对待每一个人物,他对任何一个马桥人都不带偏见。正因如此,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人物发展走向以及致使人物走向悲剧或是走向巅峰的缘由。而我想重点说说盐早,这个人物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盐早大概是最孤独的人了。年幼时的他失去了汉奸父亲,一直以来扶持娘家的小哥自从盐早拒绝她的帮助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村子里的人都因传说中会下蛊的祖娘(奶奶)而对盐早一家敬而远之,而弟弟盐早,毕竟是个怪器(聪明,但有危险,不如庸常那么安全),大概不屑于关注他吧。在祖娘死后,他成为了最可有可无的人。

 

盐早是最传统的中国农民,他身上有着几千年来中国底层人民的特质,我们所赞美的勤劳务实,温和顺从。盐早的肩膀从来都不是空的,即使两个空空如也的篮子他也要加上石头担起来,就像他这一生,被压榨得习以为常。他总是蹲在一边等别人的安排,从来不挑剔,重活累活都会默默地完成。复查打农药图新鲜结果中毒脸肿,本义打农药的活计丢给盐早,盐早头天回来也中毒头肿脚肿,他还是坚持打农药,打到最后自己的血都可以毒死蛇了。

 

盐早的祖娘是一个偏心的祖娘,他把温柔和爱给了盐午,留给盐早抱怨以及恶行。盐早很孝顺养他长大的祖娘,祖娘不吃饭,他心疼地拍垮了几次小饭桌,为祖娘做棉鞋,带她去卫生院看郎中,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祖娘心中只有盐午,向盐午数落盐早的不是,偷偷藏了糍粑给盐午,把盐早照顾她的事颠倒成盐午所做。盐午作为弟弟,擅长指责和指导,盐早向来沉默寡言,被弟弟指责也无力辩驳。终于等到祖娘去世了,盐午在葬礼上又是长跪又是悲伤大哭,旁人个个称赞孝顺,而盐午只是木木的,听人差事,被人斥责不孝。人人都看到了盐早真情实感的流露,没人看到盐早在背后默默付出,他已经习惯被人误会了,他不是长舌的鹦鹉,但也飞不高。

 

盐早的父亲是汉奸,在马桥人眼中,汉奸的儿子盐早、盐午也是汉奸。汉奸是一个不齿的标签,贴在不同的人身上所展现出来的结果也是不一样的。弟弟盐午天生怪器,即使是个汉奸,但大家口里总是说着若盐午不是汉奸必定会如何如何优秀,隐约中有以他为傲的意味。就连和盐午一家有仇的本义,也愿意相信盐午的药方,即使盐午的判断错误了也会给他找理由。盐午也不甘于顶着个“汉奸”的头衔,总是谄媚地巴结领导干部,他把从知青那里讨来的烟孝敬给村干部主任,为了给讨好何部长,跑到长乐街修闹钟,他差点被蚂蟥吸血致死,虽然获得“可教育子女”的名额却因身份原因不仅没去成,还被反查抄。命运之手把盐午推向成功,在马桥建了一个华丽的“天安门”,和老婆孩子住了进去。

 

盐早是个汉奸,在被提选劳动模范的时候以自己是汉奸为由拒绝,他甘于接受自己汉奸的身份,久而久之汉奸这个名头就像是他的篮子,不装东西进去就不舒服,他完全被套在了别人给他的身份里,他卖力劳动有目共睹,却连劳动模范也自觉不配,他甘于被命运压在脚下,自轻自贱低人一等习惯了,生活的困顿以及精神上的崩溃压垮了他,他不再开口,成了一个“牛哑哑”(后天哑巴)。

 

盐早的哑巴身份,在很大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在试图逃避自己孤苦的生活,用哑巴的角色来规避外界对他的伤害,好让自己苟活下去。对于外界施加给他的苦难,盐早这一辈子就反抗过一次。盐早家修屋顶,干完活计村民都不留下吃饭,怕他的老蛊婆祖娘在饭菜里下毒,盐早把祖娘绑在树上重做饭,一家家地去乞求村民回去吃饭,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最终只有知青忍不住馋回去吃了。盐早这一辈子少有人尊重他,很多时候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但是再下贱的人都还有自尊心的,即使嘲笑和轻视是可以遗忘的,然而他依旧有平等的诉求。

盐早乞求村民给他尊严,反抗和不反抗的结局都是一样,不如老老实实做一个守法的汉奸,兴许村民还会在需要干重体力活的时候想到他。

 

盐早的一生都活得卑微,身份带来严重的歧视,从小失去父母,在祖娘的偏心中长大,弟弟盐午是有知识,习惯批评指示的角色,明明是兄长,在弟弟面前也直不起腰杆。小哥是他人生中最亮的光,是真正爱着他,保护他的人,小哥想让他尝一尝女人的味道,盐早拒绝了,这意味着小哥和他再也不可能毫无顾忌地相处了,表面上是小哥离开了他,实际上是盐早抛弃了小哥,盐早一直都把小哥当成母亲的存在,他接受不了这样的改变,虽然小哥是呵护着他的,盐早的理智和道德不允许他堕落。当时困顿,小哥曾经对盐早说“我们已经不是人了”,盐早麻木地苟活着,远离村民,用毒血猎来的蛇皮挂满了屋檐。

 

即使是卑鄙地活着,盐早心中留有善意的。他感激同情和尊重他的人,用赤诚的心做出回应。实际上盐早的家庭并不宽裕,修葺房子还是在村民的帮助下完成的,然而大家不愿留下吃饭后,盐早和小哥把饭菜倒了重做,无论村民后来的态度是什么,毋庸置疑的是他们帮助了盐早,盐早淘米借肉,甚至还有牛肉,吃得知青嘴角冒油。小里小气的兆青在办大喜事的时候尚且还在喜酒里兑水,把肉切得小小的。可见盐早待人是真诚的,只是他很少得到积极的回应。所以他格外感激别人的善意。知青因为吃了一顿饭,从此就再没自己打过柴,盐早总是准时送过去。多年过去还时不时对妻子念叨“我”是有道学的。而“我”只不过给了盐早之子区区二十块钱,盐早背着大圆木头走了十多里路来还礼。最后留下一滴泪,以及呜呜噜噜说不出来的那些话,我想应该是感谢吧。一个村人都不屑的人没有被遗忘,也是他麻木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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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月23日 2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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