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印象

 

第一章

 

年年都有个冬天,而冬天一直都是一个让我愁绪满腔的季节。我觉得经常忧愁的人大概分为两类,一类是悲观的人,另一类便是懒虫了。我一开始算是后一类人,因为我并不悲观,不好的事情降临在我的头上,我能忍得住,我忍得好。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的心境就变了,我成了前一类人,悲观起来了。可是不管我是哪一类人,我一直都是忧愁的。

冬天一来,意味着我得挨冻,冷风会刮我的脸,像猫的弯钩指甲在脸上抠似的。小时候,我没有厚衣服穿,冬天的北风我最怕了,吹在身上,就感觉像是光着屁股,没穿裤子似的。我母亲说过:人暖腿,狗暖嘴。我知道,不穿个厚棉裤在腿上,那就相当于什么也没穿,冷得受不了。听了母亲的话,我开始留意和观察狗的行为,果然发现,狗在天冷的时候,睡觉都是把嘴捂在爪子下面的,好像是只要嘴上感觉暖和了全身就都暖和了一样。

我母亲很疼我,但我父亲恨我,好像我不是他的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就像要随时一脚踏死我一样;但是我并不是一只虫,也不是蛤蟆什么的,个儿还挺大,他想踏死我,那是办不到的;但在他的心里——我想已经办到过无数次了。当然了,我也是有毛病的,父亲的眼神虽然恶毒,但也不是无缘无故就恨我的。我知道我懒,但我改不了,惰性是天生的,哪怕是屁股上多挨两鞋底,也得偷一会懒。年年割麦的时候,天就热得像钻在火炉里似的,我就一会儿肚子疼,一会儿想屙屎,就躲在槐树底下,坐下休息,我实在是累嘛。我的精力总不好。有一次,父亲发现我是装的。在远处,我就看见他脱下鞋子,光着一只脚朝我跑来。我吓得赶紧起身,还没站直身体,就被他抓住了,接着屁股上就火辣辣的。他把我收拾完,就回去割麦了,也没有叫我。他跑来打我,我还担心他的光脚被麦茬扎破;结果好好的,像铁脚一样,一点事也没有。我疼得走路都变瘸了。唉,我真是懒呀,为了缓一阵子,挨这冤枉打干啥哩。那时我九岁,弟弟七岁,他跟在母亲身后也在收麦子,但他不是割,是在拔。他原本是想割的,但母亲疼他,害怕把自己割伤了就不让拿镰刀。父亲也爱弟弟,割一会儿就跑过去在他头上摸一下,说我娃真乖、真懂事。我弟弟也在帮着干活,我真是不如他,父亲恨我、打我也是应该的。可我一干活,一走到麦地里,头上就冒汗,心里都是不情愿,惰性就蹭地一下子上来了。后来我也没改掉。一个人的毛病如果在身上呆得久了,就改不了了,像长在身上了一样,成了身体里的一部分了。

后来割麦的时候,我还是那样,屙屎屙尿,那都是我装的,其实我吃得少喝得少,屎尿一点都不多。就是为了缓一下,才费那么大的劲,装模作样干那些事的。有时候我心里也不好受,因为有一半确实是因为我的身体不好,很容易就乏困。我后来跑到那棵槐树底下,再也不敢坐下了,我只能蹴着,屁股千万不敢挨在地上,那样不利于我逃跑。但我蹴在地上,为了保险起见,我就嘴里哼哼着,嗯——嗯,得这样呻吟着,像女人生娃时一样。父亲就信了,以为我一天没喝水,屎憋在肠子里屙不出来了。我偷懒的技术虽然在提高,但是有时一旦投入到那个环境里就忘记了伪装很需要逼真。父亲听到我的哼哼声绵延不断,就厌恶了起来,对母亲说我像是老母猪下崽一样。一会儿又听着声音不对劲,就偷偷摸着过来,看见我还在那儿呻吟着,就一脚把我踢翻在了地上,嘴里还骂着,你屙屎哩怎么不脱裤子啊!我没有感觉到疼,倒是被吓了一跳,心脏闪了一下,趴在了地上。你想的没错,我的屁股又遭罪了。我摸了摸我的屁股,圆突突的,麻麻的,心里想着,这东西真贱,放屁的时候得用它,屙屎的时候得用它,就连挨打,它也是首当其冲。

这样的事,还有一次,我的技术又升级了。以前用的方法基本没变,我还是蹴在那里,只是这回我脱下我的裤子。这样,父亲再来的时候,我就把我的光屁股拿出来给他看,他就相信了。——不过,我真的屙不出屎。那次,父亲还是原来的架势跑到我跟前,正要脱鞋揍我,我没忍得住,把屁眼对着他,放了一个屁。他没有揍我,穿上鞋,回去割麦了。从那以后,父亲再没有打过我,也很少和我说话了。

我的童年以及后来的少年时代干了不少蠢事,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反正都走过来了,活得好,活得坏,人这一生该有怎样的命,似乎老天爷在冥冥之中都安排好了。

 

第二章

 

我24岁的时候,弟弟结婚了,娶了一个杭州的女子,个子不高,但心底善良,人长得也很漂亮。你或许在猜我结婚了没有,是的,我没有,我还是一个人,我是个懒虫,没有人会嫁给一个懒虫的。我弟弟叫父亲母亲去杭州居住,父亲很乐意,高兴了好几天,母亲心疼我,觉得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不好,但是父亲老了,他是离不开母亲的,我至少还年轻,父亲需要母亲照顾。临走时,母亲掉了眼泪,但还是走了。母亲这一辈子为我没少掉眼泪,但这一次掉泪让我真正明白,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母亲是春天走的,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小土房子里住着;父亲走不走我不在乎,我好像还是个逆子。他走了也好,他看不见我,或许心里的厌恶能少一点,心情能好一点,让他跟他的小儿子和儿媳妇到大城市里享福去吧,这一点我也乐意,只要他好。

天一下雪,我就得去沟里担水,不然我就会渴死,我再没有人依靠了。哎呀!我24了,怎么才开始懂事啊!人一到这个年龄,就开始心急了,尤其是家里人都走光了,心里就开始发毛,像长了草一样,挠着心里的每一处,痒得很。可我一个人了,能怎样生活呢,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多么简单呀。但好像又不是这样的,人活着,一天跟一天还是不一样的,比如心里想的事情。顺利地过完这一天,第二天又会出现别的花样,有时候会生病,有时候发烧就觉得小命都难保。所以,一个人生活着,却还是挺危险的。

沟里的那口井,我是只有冬天才去的,那时塬上的水管子冻住,没有水了。也不光是我一个人在那口井里担水,村里很多人都去的,不过,我多半不和那些人在相同的时间里出现。一来是我嫌挤,二来是人多了就会存在强势的人欺负弱势的人,这是我不愿看到的。我不想欺负人,也不想被人欺负,所以我就躲开。我曾有过拔刀相助、伸张正义的想法,而且有一回我竟试验了,为了一个经常受欺负的矮个子女人。当然了,我没有成功,我长得瘦,当场就被一个胖子掀翻了,我的两只桶有一只的桶底也被摔掉了。那时,我真实地感觉到身体的重要性,一个瘦子在一个胖子的手里简直就像一只小鸡在一只老鹰的爪子里似的,随时都有被撕碎和毁灭的可能。这是我后来尽量躲开人群的一个原因。

人家早上去,我就中午去,我的午饭吃得晚,水挑回来我才吃。一个人生活,有一点是好的,就是自由。你可能会问,我一个人了竟然还能把饭吃到嘴里!不会是吃生食吧?!你把我想偏了,我还没有懒到那个程度,因为我得活着。人家都活得好好的,我干啥虐待自己,就算我跟人家学习怎样才能活我也能顺利地活下去。这都是逼出来的,母亲走了,我一个人还不得靠自己嘛。我终究是个庄稼汉,过不上城市人的生活,我也不爱那样的生活——这我可绝对不是吃不到葡萄还嫌葡萄酸,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家里人走了,家里的地却走不了,它对我是忠臣的。地没有荒,种地是我小时候父亲打着我学会的,庄稼汉哪有不会种地的,我只是懒,并不是不会。或者说,我总想懒一懒,但都没懒成,因为有父亲脏兮兮的鞋底在,我成功的几率都是很低的。所以基本的生存技能我还是都会的。他们一走,这些我马上就操持起来了,什么都是被逼的,逼到那一步了你不会都得会。人生其实就是一个被逼着走的过程,逼着逼着,受不住的人就淘汰了,受得住的人那就越来越成熟,慢慢老练起来了。

我除了冬天去沟里担水以外,其他时间是从不去沟里的,但是那天晌午,我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神经了,也不是去担水,就那样悠哉地往沟里走去。这可能是一个人的无聊吧,像只没有脑袋的苍蝇一样,飞到哪算哪,是自由的一种极端表现。我在那条唯一通向沟底的小路上走着,嘴里还哼着歌:

红嘴鸦落在了河滩,

咕噜雁落在了草滩;

拔草的尕妹妹坐(耶)塄坎,

活像似才开的牡丹。

我常常感觉一个人很自在,行走在山水之间,耳边有鸟的叫声,远处有一树黄透的杏子。我就这样走着,好像陶醉了似的,眼睛虽然是睁着的,但基本上不发挥什么作用。我快到那口井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像一根蒿子秸子戳了一下我的脚腕,钻心的疼,就疼了那么一下;但我没去看,因为这种疼早就习惯了,在我割麦的时候常常被麦茬刺伤。我还在那条弯曲的小路上走着,可是我感到自己的脚慢慢僵起来了,很快眼睛也开始发麻。我就坐下来看,结果脚上两个牙印,然后我就知道,我是被蛇咬了。我用寻觅的眼神看着周围,蛇咬了我之后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心里就很害怕,眼睛也看不清东西,沟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光能听见鸟儿在唧唧地叫。四面环山,我没办法求救。我的屁股底下坐的那块石头开始嘟噜嘟噜地晃动,然后我就溜到了地下,眼前那棵大柳树的树枝一会儿变粗,一会儿变细;我知道我是被毒蛇咬了,我要晕过去了,接着可能就会全身中毒,然后——哎呀,我真不敢往下想,我要死啦。怎么能这样!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让一条蛇把我的命拿走了呢,可我竟然连害我命的蛇是绿的还是花的也不知道。啊!我这是冤死的呀,我去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问我是怎么死的,我怎么回答呢。老天爷呀,母亲去了杭州还没有回过家,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了了吗?我还没有娶媳妇哩,我连和女人睡都没睡过,那是种什么感觉我都不知道,我这么死真是太冤了。在那一刻,我的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东西,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我突然发现我还是感情丰富的人呢,可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才发现我还是个有感情的人,怎么就要死了哩!在那短暂的几秒里,我就觉得生和死之间,突然变得很紧。

我的眼睛终于合上了,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能感受到我的身体已经死了,但灵魂好像还活着,还热热的附在身上。

后来不知道什么人把我的眼皮又拉开了,我看见太阳还是高高地悬在头顶,和我死的时候是一样的情景,难道我还活在那一天?我躺在地上冥想着,没敢动,我怕把自己的灵魂弄碎。我的眼睛涩涩的,凉嗖嗖的,感觉清楚了很多,像换了一双狗的眼睛一样,明亮得厉害。我为了寻找真实的存在,向远处一看,那棵长满杏子的树还在那个崖边——我看得更加清楚了,风一吹,树上的叶子朝着一个方向飘动,风一停,叶子又恢复了原状。不,这还不能证明我是活过来了。眼睛是最会欺骗人的了,我必须亲手摸到一样实物,我才能确定我是活过来了。我试试探探地摸着周围的东西,先摸到了一块尖尖的石头,然后偏过头去看,那是我先前坐过的,可能我发晕的那一瞬间,向下一滑,把石头坐翻了,它才立在地上的。这一摸,让我有点相信我的命还在了。我第二次摸到的是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它直挺挺的,像连在自己身上的一样。摸着摸着就感觉很熟悉,仰起头一看,才发现我的手在自己的裤裆里,裤裆顶起了一个尖。那是我第一次勃起,我不知道是怎样勃起的,那一定是我死过之前的事了。我笑了一下,然后就知道自己还活着,我拿出手摁在地上准备要起,右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像只脚。是的,那是个人的脚,我摸在了人家的鞋面上,突然吓了我一跳,一只脚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头顶。我顺着脚往上摸,摸了一半,脚就离开了。转了个圈,走到了我的面前,坐在了地上。我一看是个老伯,长着花白胡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筒。他笑着看着我,就是不说话。我猜想这人在我身后一定站了很长时间了,而且他一准看到我勃起了。我好难为情。他还是笑着,不出声,就是咧着嘴。笑着他就伸出手啪的一下拍在了我的光脚上。我才疑惑我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我明明晕过去了。天哪,难道是他救了我?我问他,他说,是;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觉得不像,我问他怎么施救的,他拿出了竹筒,说通过竹筒对着蛇的牙印,吹了一口气,又念了念经,毒就解了。这怎么能让我信呢?他又不是神仙。我问他念的什么经有那么大的功效,他不告诉我,说那东西是不外传的。我说你告诉我,我以后如果再被蛇咬了,就可以自救了。他说光学会念经还远远不够,治蛇毒没那么容易,这世上会用这法子的没几个人,会的也都睡着啦!我疑惑地问:“睡着了?”他可能嫌我没有幽默感,撇了撇嘴,说:“就是死啦!”我看他分明就是不想告诉我才那样说的。我又问他的竹筒有什么特别的,并且要拿过来看一眼,他说行,就递给了我。我说:“就是很普通的一根竹管么。”他说:“本来就是普通的一根竹管。”说完就笑了笑,然后站起身走了。

我感觉这个人很神秘,他从沟里的另一边走了,和我回家的路正好是相反的,我大概猜到他是外村人。我一直目送着这个神秘人物离开,直到他转过沟边,小得我再看不见了,我才回过神来。沟里除了他我再没有见过任何人,我目送他的时候,其实已经确信自己的命就是他救的了,但是他的手法以及他说的那些鬼话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所以,这一路我一直没有感谢他。

我虽然是被蛇咬了,但我并没有因为这个而留下怕蛇的后遗症,就是有人偷偷在我脖子上挂一根井绳,我也不怕,因为我这回根本就没有看到咬我的蛇;就是有些东西在我身上是改不了的。你说我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好,说我是撞了南墙还不回头也好,反正我就这么个人了,我觉得我比谁活得都真。

过了几天我又去了沟里。至于我为什么不多等几个月再去,那是因为头一次去的时候,我看到了山上的那棵长满杏子的树,我是想吃杏子了。那棵杏树很粗,斜长在半山腰上,因为结上了杏子,树头就变重了,压得树干低垂着头,像一头疲惫的牛一样。我走到沟底,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口水就乱窜。我顺着上山的那条小路一直往上爬,那路陡得很,像牛的脊背一样。我从小一出力身上就发热,头上就淌汗,那些出力的事情我多半都是硬撑下来的。但是父亲从来不关心我的身体,还常常责骂我;母亲是知道的,但是我总在她面前装刚强,装男子汉。其实要不是山上有杏子,我是不会去做那费劲的事的,是杏子给了我力量。我走到半山腰那棵杏树的树根处歇了一会,那儿是平的,还能坐下来缓缓。一会儿我头上的汗也没有了,我就准备爬树,一只手搭在树身上,一条腿正要往上骑,眼睛就看到了山下,底下都是大块的胡基。树干多半都在半空里,我废了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吃杏子,说什么也不能放弃,我必须吃到。我一边在心里暗示着自己,一边往上骑,我不敢看下面,因为我知道那样会让我感到害怕。我爬树的本领很好,很快就爬上去了,杏子果然到了非摘不可的时候,刚上去,肩膀碰到了一颗杏子,杏子马上就掉了下去,砸在了胡基上,摔得全身粉碎,血丝呼啦的。我双手抓紧树干,蹴在树杈上,看到那颗杏子的命运,打了一个寒噤,咽了一口唾沫。因为树大叶茂,我看了一下,人是很难掉下去的,除非是树枝折了,所以我就不在细枝上呆,也不往外走,就在身边摘一些能够得着的。我一转身,身体就会碰到树枝,接着就是接二连三的杏子往下掉,全都砸得稀烂。起初我只是害怕,后来我就觉得很可惜。我伸手摘了一些,蹴在树上都吃了,杏子又大又圆,捏上去软乎乎的,有的一捏就淌水,有时还射到身上。杏子全没有了酸味,糯糯的,甜甜的,直往舌头里钻。吃了十多个,我就肚胀,像是喝了一锅米汤一样。吃完,我就准备下树,但我又回头看了看,觉得就这样下去太可惜了,我就又摘了几个,在上衣的口袋里装了几个,在两个裤兜里也装了几个。这下我就觉得我可以离开这棵树了,可是我往下一看,离树根竟然有那么长一段,我才发现自己爬了很高。真的是上树容易下树难啊,我弯曲着身体,站在树杈上,思考着我该怎么下去。我先采用最原始的法子,转过身,撅着屁股,准备往下溜,可是,摸了摸身上装的杏,这个念头就打消了。我又转回来,往前走了几步,深吸了口气,我决定往下跳。于是我用了一招猫抓耗子的方法,先碎步跑了一截,然后往下一窜,就到了地上。我坐在地上,才觉得其实我不用往下扑的,树身很粗,而且下来的时候是个下坡,我完全可以碎步跑下来的,但我实在没那勇气和经验,毕竟是第一次嘛。

我开始从半山腰里往下走。我不知道自己在树上呆了多久,太阳已经转了向,天也开始凉下来了。我快要走到平地上的时候,在山的脊梁上,头一偏看见一个人在溪边屙屎,旁边还有一篓干柴和一把镰刀。我想这山上平时都不见有人,怎么今儿又遇到一个。我继续往下走,走到了平地上,我看见这个人的屁股又白又圆,在那儿蹴着,发出嘘嘘的声音。他的头发比较长,都留到脖子的地方了。我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就看见这个人的屁股底下一点屎也没有,我就笑了,是不是他也在假装屙屎?可是他装的不像呀,至少没我像,他嘴里没有嗯嗯。我挪了一步,转过身,等他屙完跟他说话;但是我一转身,一只脚踩到了一块碎胡基,咯嘣一声,顺势就往脚底下看。登时我就听见呀的一声尖叫,像个女孩子的声音。我的余光告诉我,这是溪边那个人的声音,很快我就转过去看。他提起裤子就跑,没有转过来看我,连柴火也忘记拿了。溪边流了一泡尿。我才知道原来跑走的那个人是个女孩,那声尖叫也是她发出来的。我看着她一直往山的那边跑,屁股一扭一扭的,从她的宽松的衣服上,我可以觉出她的纤细的腰身。她一边跑,一只手弯上去,好像是在抹泪,难道她哭了?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有没有流眼泪,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我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我为刚才发生的事情,愣了一会神,想了些东西。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感觉裤裆里湿乎乎的,像有什么黏稠的东西粘在腿上。我往下一摸,发现裤兜里的杏全被压烂了,汁水透过裤子,正顺着大腿往下流。我才回想起,这大概是我从树上往下跳的时候压烂的。我把手伸进裤兜里,往出掏那些黏稠物,像稀粪一样,原本可口的东西突然觉得很恶心,指甲缝里钻满了杏汁。我又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杏子,那些还好,没有变成烂糊汤。但是看见地上黄不拉几的杏肉,我全没有了再吃的兴致,那些杏子我都扔了。裤子里的黏稠物还在,我没法全处理掉,看见旁边的溪水,我就想到了办法。我向四周看了看,确保没有人,我脱掉裤子,走进了水滩,然后弯下腰撩拨着溪水,洗腿上还有交裆里的黏稠物,阴毛上也有。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地观察自己的家伙,看了一阵,我用手碰了一下,它就动了一下,我又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它就仰起来了,觉得它不听我的指挥,不受我的控制,像是身体以外的东西。因为天热,我就穿了一条单裤,洗净身上之后,我走上岸把裤子也洗了,因为上面沾满了稀烂的杏肉,不洗根本没法穿。我蹴在溪边,把裤子在水里揉搓了几下,然后使劲拧干,把裤腿撩到膝盖的地方,穿在了腿上了。我刚走了几步,就觉得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做完,回过头去想,就看见溪边的柴火和镰刀。我又想起了那个女孩,我还没有看到她的正脸哩。我担心柴火被别人拿走,就背回了家。

北方的夏天,气温很高,我从沟里走上来的时候,裤子已经变干了,顿时也觉得舒服多了。

第二天,我背着柴火,按原来的时间去了沟里,但是没有见到她。为此我有点失望,把柴火放在地上,爬上了那棵杏树,准备再吃一顿。当我爬在高处的时候,我看见对面的山上有个人在捡柴,看背影像是我见过的那个女孩,我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兴奋,杏子一个也没吃,摘下来的都顺着衣襟滑落到了地上,砸了个稀碎。我赶紧从树上跑下来,我从来没有像那次那么顺利过。我从这座山上跑下去,像喝了鸡血似的,又从那座山上跑上去。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喂喂地喊着,但是她没有动,还是背着身走来走去,捡着柴。我走到跟前,她还背对着我,我拉了一下她的衣襟,想让她转过来。但是转过来后,我一看是个男人,我惊了一跳,睁大了眼睛。那人问我:“你叫我哩?”我说:“我……我看错人啦。”那人撇了撇嘴,说:“去!”我就退回去了。下山的时候,我还咂摸着,他怎么跟那个女孩的装扮那么相似!不,他的腰——他的腰好像不细。我没有仔细看他的腰,因为我知道腰细不细不用仔细观察,随便瞟一眼就知道了。

有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性格很古怪,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因为没有见到那个女孩——相反把一个男人当作是女孩——就突然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无比强烈的厌恶。我一直在想,这是不是同性之间的排斥力上升到了仇视的程度。不过这也是一瞬间或者一会儿就会过去的,我不会仇视那个男人很久,甚至过不了今天,甚至用不了两三分钟我就忘掉了,因为他只是一个陌生人,或许明天甚至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第二次的人。

我知道我的生活很单调,尤其是家人离开我之后。或许我根本不是在“生活”或者“过日子”,我只是在混日子。我现在能吃饱肚子,甚至有时还能饱饱吃上一顿杏子,我觉得一个人过活是多么地简单啊。我的事情很少,但是在我身上一旦发生什么新鲜事,我就会马上处理掉,绝不延期。这不,家里多了一篓柴火和一把镰刀,这就是个事儿,得处理掉才好。所以,第二天我去找那个女孩,她没有出现;第三天我又去了。我感觉是身体里面有一种东西驱遣着自己要完成这件事,至少让这件事有个好的结果。

第三天,我去了沟里,还是那个地方,四面环山,山中流淌着淙淙小溪。情景惊人的相似,像是重复着过一样:我从树上跑下来,又上了对面的山,对面的山上还是有个人——很像那个女孩。但这天,真的是她。我在往上跑的时候,喂喂地喊的时候,她吓了一跳,然后我拉她的衣襟的时候,她转了过来,黑色的一双眼,闪着晶莹的光,眉毛短短的,淡淡的,配合着眼睛,向下弯曲着。我和她对视着,好像自己的神思定格在了那一刻,我不知道是有多久,当她重新转过去捡柴的时候,我才动了一下。我突然有些口吃,问道:“你……是……不是……”我又马上停下来,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这样问好不好?她好像是觉得我在自言自语,没有理睬,我也觉得我这样吞吞吐吐的好像是在给自己说话。我干脆不问她是谁了,直接告诉她,“你看一下,那个是不是你的柴,还有镰刀?”

她听到这句完整的话,才转过身顺着我的指尖看,柴和镰刀就放在溪边。我起初并没有看她的神情,和她的视线是平行投出的,在看溪边的柴火和镰刀。但我很快就转移到了她的脸上,因为我迫切希望看到她脸上的微笑——因为她找回了自己的柴。但是我看到的却并不是她的笑容,她的脸上起初是惊愕,后来很快就变得绯红。她没有跑开,问我:“这柴你是在哪儿捡的?”

我说:“这不是我捡的,是你捡的。”

她又说:“是我捡的。我是问怎么到你手里的?”她说完,红着脸,低着头看着她的脚尖。我想实话实说,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小声嗫嚅着:“是……我……是……那天,我在溪边……看见……你,不,看见一个……”我突然觉得舌头在我嘴里转不过来。

她问我:“看见啥?”

“我……看见……”

“……”她好像要哭一样,说,“看见啥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发现这句话像是承认了什么一样,马上有了一种负罪感;我也发现,我怎么不像以前那样会撒谎了,我在一个陌生女孩面前,怎么会变得这么诚实。

“你还有啥要说的么?”

“我说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天其实我是把你当成个男人了,并没有……”我本来要说“并没有把她的臀部当成一个女人的臀部欣赏”,但我觉得这样说她会觉得我太无耻了,就在心里说给自己听了。我从这儿打断了,我以为她会因为我没有交代清楚而生气,或者跑过来打我,甚至我已经做好挨收拾的准备了,我几乎闭起眼睛,把身上长肌肉的地方憋硬,等她来,哪怕是恶意诋毁、拳打脚踢,我都认了。但是,都没有,我完全想错了,她沉默着,并没有对我动手;但我也绝不认为她就消气了。我看到的真实情况是她转过身,而且在转身的时候,嘴角偷偷弯了一下。对于这个,我看不懂,也猜不透。

天色已经到了回家的时候了,她提着新捡到的柴,手里拿着一把新的镰刀,慢慢走下山,向溪边走去。我跟在后面,不敢说一句话,走了一段,还未走到平地上,我说:“我帮你提着吧。”她说:“不用!”我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溪边,她把两把镰刀插在柴里,一手提着一个。我一直在后面看着她,我那时希望她提不动两篓柴,然后我就可以上去帮她了。我看见她走上了我这几天去摘杏的那条路,原来她回家要经过这座山的,那么她第一次为什么从那边跑了呢?我对此产生了一些疑虑。当我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她突然被一块胡基滑到了,一篓柴从坡上滚了下来。我也就停下了自己的疑惑,上去帮她。我整理好掉下来的摔得凌乱的柴,提着上去了。她再没有拒绝我,屁股蹲在地上,看了我一眼。那个斜坡只能走一个人,她在我前面,我说:“你在前面走,放心地走,掉下来了有我托着你哩,不怕!”

她说:“我不会掉下来的,我又不是第一回走这条路,只是……”

“只是今天多了一篓柴是不是?”

“你完全不用管我呀,”她的态度又变得生硬了,说,“我可以先拿上去一篓,再下来拿另一篓呀。”

“你就不怕你扔下第一篓下来拿第二篓的时候,第二篓已经被别人拿走了,然后哭着跑回去一看,第一篓也被别人拿走了?”

“哈哈……”她听到我这么说,咯咯地笑了笑,然后说:“山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你说的那么多的偷柴的人?”

“你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好,群众里就藏有坏人哩!”

“那你为啥把人都往坏处想哩?”

“这叫危机意识,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恐怕是你的歪理。”

她说完这句话,再没有跟我对话,提着篓就往上走,我跟在她后面,而当我看路的时候,我总能看见她的圆圆的臀部,为此我被几个胡基疙瘩滑倒了几回;为了不让她听到我跌倒的声音,我每次都控制着自己的动作。走上半山腰,再走几步,就是平阔的山地,虽然还没有从山里走出去,但已经觉得很轻松了。那里长满了洋槐树,地上全是绿幽幽的野草。她总是在我的视野里。在平地上的时候,她会回过头来看我还在不在她身后,她转身的时候,是我觉得她最美的时候,一头短发忽闪地从脸庞滑过,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每到这一刻,我就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且我的家伙也不受控地顶起来,我害怕她看见我长出尖角的裤裆,就把篓挡在前面。沟里四面环山,这片山地里就我和她两个人,她活泼的身影跳荡在我的心头,我是多么想跑上前去把她抱住,吻一下她的脸。但是这种念头还未成熟就死在了娘胎。我和她算起来才认识一天,这些事情都是不可能发生的,我在心里笑自己很傻。再说了,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正为我的坏念头赎罪,我得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于是我跑到她跟前,问了她。她说她叫小倩。我叫了一声“小倩”,她就答应了一下。我问她姓什么,她愣了一下,眉头一挑,没有回答我,反过来又问我:“那你叫个啥?”我沉稳地说:“我叫采臣。”她挑了挑眉,说:“宁采臣?”我笑着点了点头。她哼了一声,说:“你不正经回答,就别跟着我,咱就此分手吧。”我连忙着急地说:“哎,别生气别生气,我叫长生,长生。”

“长生……”

“诶!”我还没等她说完就答应了一声,我以为她也和我一样会试着叫我一声的。结果却不是。

“我没叫你,我是说你姓啥呀?”

“我就姓长。”

“姓长?还有姓长的人?”她又说,“你怎么不姓‘短’哩?”

“……”

“你说你哪里长啊?”

“我……哪里都长!”说完这话,我把手里的篓隔在我和她之间,摸了一下我的家伙,它早缩回去了,不那么长了。

她捂着嘴笑了笑。

我又对她说:“其实你那天不用跑的,我不是坏人。”

“你是不是坏人我怎么知道,从哪里能看出你不是坏人?”

“从……我本来就是好人嘛,不用看。”

她突然转过头看我,两只眼睛认真地注视着我,好像是在鉴别我是不是坏人一样。我被她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她说:“你是好人,那你偷看……”她突然抿起了嘴唇,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对此,我很内疚。我看她并不是真的生气,还觉得她挺大度的,要是真的生气,那就干脆不理了,又怎么会说这么多的话。我趁着这个还算舒缓的氛围,尽量地调和着气氛,说:“你跑了可把我害极了,你一跑就了事了,丢下柴火不管,我怕丢了,给你带回了家,那时我裤子还湿着,走路多不方便呀。”

“我并没有跑远呀,我在一个山塄旁待了一会,想着等你走了我再回去拿柴的,可是我回去看的时候,人和柴都不在了。”

“啊!”我结巴了起来,“你……你没有……没有走远,你在山塄旁藏着?”

“对呀。”她想起那时她的心情,羞答答地回答说。

我觉得害羞的应该是我吧。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那天那个场景,她没有走,我在河滩里洗澡,她会不会看到了呢。

我不敢再问下去,也开始后悔刚才挑起这个话头。

她显得沉稳极了,见我不再说,她也不说了。只是时不时地我就能瞥见她脸上的笑容和她的露出来的六颗白的像雪一样的牙齿。

我和她就这样说着话,很快走出了山,虽然她有时说出的话有些刻薄,但我却喜欢和她说话,而且我都把她刻薄的话当作是她的幽默了。走出了这座大山,她就不让我再帮她提着篓了,还说:“这下我用不上你啦!”接着就从我手里拿过篓,一个人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路走了。她的这句话很伤我的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而且好像那一刻心还疼了一下。我没有把这句话当作是她的玩笑或者幽默,我权当她没有一点幽默感。

我对她再没用处了。她的话萦绕在我的耳边,我感觉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像是一种隔膜了。我走出了山,她也不用我送了,我得回自己的家了,但这回我不用再从山里走了,我既然走上了平原,就应该顺着平坦大道走,而且我还得昂首阔步。可心里边是这样想的,行动起来却往往是迟缓的和无力的。从那个半山腰到山顶,这是一段我从未走过的路,是一段陌生的却感到幸福的经历;从山顶我和她分手到我顺着大路一直走回家,这也是一段我从未走过的路,也是一段陌生的经历。我开始觉得,我的生活不再单调了,但从我走的路来看,它好像已经不算是在混日子了,明天要发生的事绝对很新鲜,而且可能还会很精彩哩。

回到家,天已经渐渐发黑。我躺在炕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想着她的身影,尤其是她的那双明亮的眼睛;唉,我为什么要想她,她的话生生地刺痛了一个孤独者的心,让我感受不到她的一点和我之间的热情,分手的时候连一个我走在草地里看到的温柔的微笑也没有。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面孔结束这段陌生的却又包含着微妙的幸福感的经历,为什么?这世间发生的事情要是能掉个个儿多好,这样的顺序总会让人的希望破灭。

光顾着想她了,晚饭也没有吃,下午在树上吃了两颗杏就跳下来寻她了。胃里现在还在泛酸,舌头都是酸的,一舔嘴唇,嘴唇也是酸的。

 

第三章

 

后来过了很多天,我都没有去沟里,山上的杏,我是吃腻了,头两次还觉得甜甜的,后来就不爱吃了。我也不用冒险爬树了,我要爱惜自己这条命。

杏子黄了,麦子也黄了。我和其他庄稼汉一样,割麦子成了这几天最要紧的事情了。家里本来有两片地,一片是四亩,一片是二亩七分。父亲走的时候,把那四亩地交给村里的老张种了,我知道他是害怕他一走叫我把地荒了,然后丢他的脸。父亲很看不起我,觉得我脑袋里装的东西跟别人的或者说是正常人的不一样。二亩七分的地留给了我,他还害怕我饿死呢;我要是说我不想当个庄稼汉,他可能连这片地也不留给我。这片麦子我割了五天,最后一天割的时候,麦穗上的颗粒都爆了出来,多半掉在了地里,捡不起来了。因为这个,我少卖了很多钱。我一个人吃得少,去年是我第一次卖粮,我只给自己留了四蛇皮袋子的粮,其他的都卖了。我卖钱不是为了花钱,也就是买些过日子的必需品,像油盐酱醋这些,我不能让自己的舌头遭罪。其他的我都不会花钱,电视机,家里人走的时候就有,很小的一个电视机,但我很少看的。人家或许是无聊的时候看电视的,而我却是一看电视就觉得无聊,所以不看,有那时间,我还不如去外面的路上走走呢。就是现在,我的屋子里除了原先有的东西,别的什么也没有添,甚至原先有的而且平时用的,我也再没有动过;上面沾上了灰尘,我会几天擦洗一回。就这样,除了我见了小倩之后精神上多了一点色彩以外,物质上还是那样一成不变,表面上看还是混日子。

麦子收完了,我还是留了四袋子,其余的都卖了,卖了多少钱我也没数,就压在炕上铺的竹席底下了。用的时候抽出来一张,倘有零钱,我就原塞进席子底下。身上是从来不带钱的。

话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我或者早就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念过书。当然,我是念过书的;书,谁没念过?!那就看念的多与少了。我是念完初中就再没有念过了,不想念了。我这并不是念得不好才不念的,相反,我考高中的时候还考进了县里的实验中学。通知书我也没有到学校里去领,也没有人往家里送,也不知道最后到了哪儿,反正我也不关心了。对于这个事情,父亲是置之不理的,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不管我。我知道他的心思完全放在了弟弟身上,他就盼望弟弟给他考个好学校,给他脸上争光。弟弟的书念得也好,但没我好。母亲看到我对念书那样抵触,劝了我几次,我就是听不进去,为此父亲还嫌母亲多嘴。母亲还去学校求过老师,让老师劝我去念书,不要把大好前程白白毁掉。老师也劝说过,但我就当作耳旁风了,这个耳朵里进来,那个耳朵里出去。母亲的脾气好极了,从不骂我,看我不争气,自己就在屋里偷偷地掉眼泪;父亲是把我看透了,所以也不劝说我。我看见母亲的泪光,心里也不好受,我就跟她说,我对念书失去兴趣了,就算勉强去了学校,读几本书,或者还会考上大学,但那时我又不会去念了,因为我不想通过念书改变自己的生活;念书是不能勉强的,我不爱那样的环境,不想受到管束,我想自由自在地过活。母亲听完,不再掉眼泪了,只是连连叹气。

就这样,我13岁的时候就成了一个庄稼汉。家里的地不算多,每年忙的时间也不多,我除了种地之外,在山里捡过柴,河滩里抓过鱼,树上摘过槐米,捏过杏核。这些多半都是拿去换钱的。我之所以不去念书,就是因为我干这些活的时候,觉得很自在,虽然有时很热,有时很冷,有时感到累,但我却深深地感到自己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感到自己的四肢能够无限地伸展,头可以仰得高高地看天上的云和云间飞的鸟。

这后来的日子基本都是干这些琐碎的事情,但我从没有觉得乏味,除了我和父亲在一块干活,因为我不爱看他的那张见了我像见了仇人似的黑脸;即便有母亲在身边,我也从不觉得有半点轻松。一家人混在一起干活,父亲也许判断不出来我是不是一个好的庄稼汉,就算我勉强算是个,父亲也会带着他偏见的眼光看我。所以后来当父亲突然要去杭州的时候,我才觉出他是早有那个想法了,他是要用真实的生活实践检验我是不是不念书就能活下去。

不过现在我是真的还活在世上,而且我还有许多充裕的时间。这个结果,父亲还不知道,或许他根本就忘了我的生活——我也不希望他记得。我除了能吃饱肚子以外,我还对山里的一个女孩子产生了好感,并且这好感一天比一天强烈。在我遇到小倩之前,我甚至不懂得男人女人到底是什么回事,为什么男人女人要在一块儿。在这方面,我确实是个榆木脑袋,大傻瓜。我在初中就能把高中的函数问题很快地解出来,而且分毫不差,严密得很;却不知道男孩女孩之间还会产生好感——我起初只知道是好感,而不知道那将来会成为恋爱。至于婚姻,还远远没有想到那儿。

算起来我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了,但是我真正接触过的女孩就小倩一个,也才是刚认识的,别的女孩,是以前一块儿念过书的,其实都不熟。她们的名字起初我还能回忆起来几个,但是见到小倩之后,我竟把她们都忘了,名字,包括长相,都一股脑儿忘记了,好像是一夜之间给我洗了个脑、换了个血。而且在那以后,我试着算过一些数学问题——尽管我已经不再念书——竟全忘记怎样进行下去了。那一夜,我的过去和过去的理学全部忘却了,只留下一些充足的理性思维和宝贵的逻辑推理。

虽然同生活在一个村子里,但我常常是不为人所知的,我也不爱跟人打交道,一方面的原因是我觉得自己和别人的生活节奏很不一样。我是慢节奏的。表现在行为上,我常常是迟缓的,稳妥的,以至于有一年割麦子竟叫一部分麦子因为过分成熟,直接剥落在了地里,但我并不为此感到惋惜和自责。这些东西少一点没关系,后来还会有的。

秋收季节,别人家有收割玉米的,我没有那活。秋末,老张的老婆来看我,还拿了几个煮熟的玉米棒子,用蒸布裹着,还冒着热气。老张和我父亲是一辈人,他家种了我们两年的地,地里种的都是玉米。张姨去年也来过,那时带了一斗玉米粒,我没有要,我说我不吃玉米面。她说那就卖掉,我说,人送的东西怎么能卖哩?她说那有啥关系哩,还硬塞给我,到现在我还留着,一直没有吃。我知道她为了表示感谢,是一定要送我点东西的,我也就没客气,让她下次送的时候拿两个玉米棒子就行了。她果然记住了我的话,拿了玉米棒子来了,还是煮熟的,而且不是两个,是四个。她可能是听差了我说的“两个”,或者是以为我家里还有四口人哩。我说:

“你拿这么多,我吃不完就馊了。”

“四个还吃不完么?”她说。

“我吃得少。”

“大小伙子,四个棒子都吃不了?!”

我笑了笑,就接过来放在桌上了。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送完东西就走,而是转来转去,看我的屋子。看了一会儿,朝我挤了挤眼,说:“长生,你该寻个媳妇了。”

我很惊讶她会说这件事。

我顺着她的话茬,说:“寻谁哩?”

“你就没有认识的女娃娃?”

“没有。”

“唉,”她朝我叹了口气,“不是姨说你,你整天蒙在屋里就不心急吗?”

“心急啥?”

“媳妇呀!”

“媳妇?”我也叹了口气,说,“我这条件?我放弃念书,就没想过以后寻媳妇。”

“人不娶媳妇,那不白来人世上啦?”

“为啥?”我笑了一声,感觉她像个媒婆子。

“为啥,这还用我说吗,你不娶媳妇就不算是个人。”

“为啥?”我笑了一声,觉得她这句“不算是个人”像是骂人的话,又问。

“为啥为啥,你沙子面吃多啦?”

“人不娶媳妇能怎么嘛!”

“人不娶媳妇呀,就白活啦!”

“……”

“姨给你介绍个女娃娃怎么样?”

“啊,”我很疑惑她怎么操心我这事,说,“介绍?”

“怎么?不介绍你又没认识的女娃娃,你要当光棍汉呀?”

“……”

“我早就给你打问好了,祁家洼有个女娃娃,比你小两岁,我看可以。”

“啊,”我对她的这一连串话感到很吃惊,说,“祁家洼?”

“对呀,他爸是个阴阳师,本事大得很。”

“你跟我说她爸干啥?”

“我是说阴阳师看下的准没错。”

“阴阳师看下的?”

“对呀,是阴阳师先向我介绍的。”

“阴阳师怎么跟你见上面的?”

“就是碰上了么,那天我赶集,在街上碰上的。”

“那他为啥要给你介绍?”

“你今儿问了我很多‘为啥’。”

“我觉得奇怪呀。”

“有啥奇怪的,随便聊天就聊到了么,这都能问!”

“……”

“说不定是人家算的哩,人家是阴阳师。”

“离谱!他知道我想的是啥吗?”

“你想的是啥?”

“我就是举个例子。”

“我给你说正事哩,你正经点能行吗?”

“你说吧,你说她姓啥?”我随便问了一句。

“祁家洼——祁家洼,当然姓祁了。”

“祁家洼在哪儿?”

“祁家洼你都不知道?”她对我的不谙世事很惊讶,说,“就在沟那边。”

“沟那边?”我问,“就是从沟那边一直走上去就是了吗?”

“对呀,其实很近的,就隔着一条沟。”

“我知道那个地方,只不过不知道那就是祁家洼。名字挺怪的。”这一刻,我的心里突然兴奋起来,我想到了小倩,我猜她应该就是祁家洼的人。

张姨早就给我寻摸下家了。起初我只是疑惑,她怎么会管这事,后来才知道,这是母亲临走的时候交待给她的,母亲害怕我不会成家。但是张姨说的时候,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再容不下第二个了;她的介绍,我只会当作一件差事去应付的,我得给人家女孩面子。

去之前,我就想好了,不管是怎样的女孩,我的目的就是让她先开口拒绝我,然后我同意拒绝。如果那女孩“瞎了眼”,看上了我,那我就要在几秒钟的时间里把我所有的缺点全部说给她听,这样她就一定会拒绝我的,然后又回到了第一种情况的那个公式,我就同意拒绝,最后以谈判破裂而告终。这样我就可以再和小倩见面了,如果运气好的话。

我早把自己留给了小倩。

我有时候就想,像我这样的思想,极有可能会打一辈子光棍。但是,事情总是一步一步发展变化的,没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就还不能确定会不会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从那次山里的一别之后,我就认定小倩就是我的女人了,这辈子我要和她在一块儿。从那以后,在我的心里,小倩就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孩了。

 

第四章

 

我没想到事情变得这么匆忙,张姨表面上是来给我送玉米棒子的,实地里是来给我介绍对象的。张姨说第二天下午去她家里当面谈这件事,还让我穿上颜色深一点的衣服,不然那姑娘看不上我。我知道张姨是嫌我的衣服太旧了,深蓝色的外衣都褪成了蓝白色;我觉得我还是不要换了,什么东西习惯了就是那样了,不想改了。我还在心里想,如果一件衣服能叫亲事黄了,那可能就不是真的谈婚论嫁了——至少绝不是恋爱。

夜里,我有心事,睡不着。

白天张姨说到祁家洼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心里想到了小倩,我竟想到会不会第二天相亲的女孩就是她;如果是她,那该多好啊。我问过张姨那女孩的名字,可她竟然说不知道,我想她可能是没记住。我就觉得她这个媒婆子当得也太不称职了。夜里我是矛盾的,这矛盾中我又很兴奋,感觉心里一直敲着鼓。如果是小倩,那我该说点什么呢,说我一定娶她,我一百个愿意……对,就拣好听的说,放下男人金贵的面子,做她的仆人,对她好好的,就说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我绝对说得溜,不用怎么组织就能脱口而出。我躺在炕上,屋里的灯早就灭了,我感觉我的两只眼睛鼓鼓的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我在想心思。我想了很多甜言蜜语,我发现我在想这些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的高兴;我一直不知道什么事情能让自己高兴,原来心里想着小倩,就是我最高兴的事情了。夜里再无别的收获,就明白这个,那也是很宝贵的了。我往后便可以朝着这个路子找寻我的快乐了。

我想了许多,才知道我是喜欢小倩才想这些的,我给自己迟钝的榆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我一想到是小倩,就没想过第二天的相亲会失败,只朝着好的方面想;可是我和她就相处了一个下午呀,算起来,我才是最近认识她的。想到这儿,我的心里开始犯嘀咕了。我又想到我和她还有一次尴尬的场面,这会不会影响她对我的第一感觉呢?可我绝不是故意的,我给她解释过;可这种事怎么说得清楚呢。不管怎样,我对第二天的相亲还是充满期盼的。

窗外的月亮早就转向了屋顶,我知道夜已经深了,但心里的兴奋还未曾消减。我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可是心里还翻转着小倩美好的形象。

鸡很快就叫了,我睁开惺忪的眼睛,朝窗外看了一眼,天空是宝蓝色的,还未透亮。虽然相亲是下午的,但我早早就起来了。洗了脸,口有些渴,去缸里一看,水没了,就剩一点缸底。我拿起马勺,稳妥地舀出来半勺,里面还飘着一些针鼻大小的碎瓷片,很快就沉到底了。我小心地喝完上面的清水,把马勺底的水泼在了地上,突然地上就滚出几颗水泡和泥豆。

早上没事做,我就去挑水了。一个人的时候,去哪儿都得锁门,没个看家的,这是单身的坏处。房门和大门都上了锁,我就去水池子了。水池子离家有一里半路程,走习惯了就不觉得远了。秋天的早上,天已有些冷了。在远处,我就看见挑水的人胡乱一堆在那儿站着,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我一早上心里都想着小倩,竟忘记了这个时间是挑水的高峰期。我从来不与他们挣个先后,也不想排着队干那个事,我宁愿多走几里路去沟里的井里担水,那里的水清幽幽的,很甜。

有时候为了等什么人或什么事,就会故意地放慢脚步,消耗等待的时间。我挑着两只空桶,在肩上晃晃悠悠的,从沟里下去了,走过人群的时候,我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我走得很慢,因为我知道这天除了挑水,回家做饭,然后就是和小倩相亲了。事情都清楚得很,一样是一样,干净利落。我走到井边的时候,太阳就已经升到柳树的细腰上了。山里静悄悄的,我能很清楚地听到鸟的叫声,而且又陶醉在了这歌声中,忽而闭起了眼睛,但很快又睁开了。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去沟里,陶醉在鸟儿的歌声中,就被草丛里跑出来的一条蛇咬了一口。我再这样就是作死了。人总不能在同一棵树上吊死两回呀!

我的嘴里哼着小曲,手里解下扁担上的桶,然后用铁钩钩住桶的提手,放进了井里。井水是那样的清澈,井中的石头清晰可见,石头缝里的水草在水波中荡漾,互相撩拨着。第一桶水打上来后,我在水面看到了一个人影,在水圈中向外扩散,然后会聚,又扩散,渐渐地平静下来。这原来是我,我把水面上的这个陌生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就是我。短短的黑发,亮晶晶的一双眼,一个削尖的下巴,我对着水里的自己做了几个表情,可是没一个我满意的,笑的时候右半边脸有个酒窝,左半边脸却没有。我站在井边,看了好一会儿,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自己的脸。就在我专心致志地辨识自己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哎!你看啥着哩?”

我的腰弯得有些酸了,站直身体,找这个声音。

我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好像近来就听到过。

“哎!我在你头顶上哩!”

我抬起头一看,山塄上站着一个女孩,但我还没有认出是谁,她的头发的缝隙里就射出一束五颜六色的光,刺着我的眼,我就低下了头。我听着像是小倩的声音,就急于辨认出来,于是用手遮住射向我眼睛的太阳光,向上望去。我看见她两排洁白的牙齿和牙齿中间粉红色的舌尖,她对着我笑。她的身边有一个篓,篓里装着白色的薄膜纸。我看到她,很高兴,却又疑惑,下午就要相亲了,为啥这个时候她还山里捡薄膜纸?我愣着神,看着她。她又喊了一声:

“哎!你怎么不说话?”

“……”

“哎!你怎么啦?”

“我……你……”

“你刚才在井里看啥哩,看得好认真的样子?”

“哦……我……”实际上我什么都没看,我该说什么呢。

“你是在寻啥东西吗,”她问我,“是啥东西掉到水里了吗?”

“……”

“哎!”她又叫了我一声,说,“你别光看我呀,我问你话哩!”

“你下来吧,太阳太刺眼,我看不清你。”我才把呼吸调匀,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她从山上的一个塄坎跳到下面的一个塄坎,然后把篓从上面的塄坎抱下来,然后又跳下来,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慢慢地下来到我跟前了。她没有看我,只是走到井边,弯下腰一看,井里除了水和石头,什么也没有。我趁着她的影子还在水中,就赶紧跑过去,也把头弯向水面。这时候,水面上就浮现出两张脸,两双黑溜溜的眼睛。我看着她的影子,薄薄的两片嘴唇抿在一起,如同水仙桃的果肉。我看着水里的一对影子,她也看着。她的眼睛眨了一下,我的也跟着眨了一下;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我的也张开一点。我发现我的身体渐渐倾向水面,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半边身体已经移到了井水上空,差点跌下去;由于惊吓,我向后一趔,顺势,脚下的一块石头就被踢进了水里。我担心水面上小倩的影子被破坏,就赶紧把身体倾上前去,水面已变得模糊,小倩白皙的脸瞬间就消失在了水纹之中。在我身体打颤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小倩拉了我一把,我离开井边,到空地上时,我的左臂还被小倩的两只小手环绕着。我突然觉出自己的脸在发烧,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小倩的手拉着我的胳膊,而是我心里想着要吻小倩的脸而差点掉进水里。她看见我红了脸,就把手松开了,用两只手指轻轻地将额头上的头发捋到了耳后。

这一会儿,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水面静止了下来,然后就听到井里发出噗通的一声。我走过一看,是只青蛙跳进了水里。我看了一眼小倩,小倩向井里看了一眼,并没有走到井边。我向她说:“一只青蛙跳进去了。”

她说:“一只吗?”

我又朝井里看了一眼,说:“就一只。”

她似乎有些不高兴。我说:“你转过身去。”

“干啥?”她的两条淡淡的眉毛向上一挑,这是我最喜欢看的表情,我觉得她在疑惑的时候是最可爱的。

“你转过去吧。”我又说。

她抿了一下嘴唇,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前,转了过去。

我捡起脚下的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噗通一声。她没等我叫就转了过来,眉毛上扬着,问我什么声音、怎么了。我笑着对她说:“又一只青蛙跳进水里了。”

“啊?”她先是疑惑,然后忽地笑了一下,小声地说,“我以为你掉进去了哩。”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再问她的时候,她低下头笑了笑。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水井,井水中荡漾着一圈一圈的花纹,她问我,“水里跳进了青蛙,你还喝这里面的水么?”

“喝呀,青蛙又没毒,”我说,“等水淀清了我就打那桶水。”

她又回到了最初问我的那个问题上,说:“我刚才问你在水里看啥哩,你还没回答我哩。”

我说:“我在看自己的影子。”

“看影子?”她说,“怎么看了那么久?”

我说:“我在看我是个啥样子。”

她没有再问什么,弯下身子撩起自己的裤腿,嘴里嗫嚅着:“啊……我怎么感觉脚上啥地方疼,原来是这里破了。”我看见她的脚踝上一颗红点,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可能是不小心被蒿子戳破了。听到这个,我突然紧张起来,就赶紧跑过去,蹲在她的脚边,俯下身去,用嘴吸她脚踝受伤的地方。她急忙喊起来:“长生,你干啥哩,快放下!”我还在吸,觉得吸得差不多了,就腾出嘴来说:“你被蛇咬了,我给你把毒气吸出来。”她咯咯地笑着,说:“不是蛇咬的,你看,”说着她就用手摸了摸脚踝上的那颗红点,“不是吧。”我才看清,真的不是蛇咬的,我太紧张了。我羞得没敢看她,只觉得她一定在看着我笑,然后我认真地看着她脚上的红点,问她疼不疼。她笑了笑,说:不要紧,这是常有的事。于是我就放心了,我准备给她讲一讲我曾经被蛇咬而误以为是被蒿子刺了的事的,但想了想,没有说。

井里的水在我给小倩的脚吸血的时候就变清澈了。我钩住另一只桶,打满水。我的第一件事快要完成了。我对她说:“都这个时候了,你快回家去吧。”

她又用疑惑的表情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怦怦直跳,她说,“你为啥叫我快回家去哩?”

“快回家去,吃了饭,下午还要……”我突然在这儿停顿了下来。

“下午——下午还要啥?”她的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看着我。

我的心突然间像是停止了跳动,她的这句话分明是告诉我下午祁家洼和我相亲的女孩不是她,是另有其人了。我的心凉了半截。但我又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我说:“下午,下午还要干活,干别的……家务活。”

她看着我不说话,我又没话找话,问她捡薄膜纸干什么。她说冬天快到了,烧火全指望这个东西了。我点了点头,对她笑了笑。看着她阳光般的微笑,我真想对她说:“这桶水里有你的影子,我要把你喝进我的心里。”可是我没能说出口。

我看看日头,和小倩告别了。

我只感觉到肩上的水比往常重了许多。

 

第五章

 

我还是和平时一样,回到家,做饭,吃饭。然后出门,锁门,去相亲。是的,我没吃几口饭,饭做好后,看了一会,感觉咽喉处像塞着什么东西一样,吃不下。我是饿着肚子去相亲的。相亲的对象不是小倩,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小倩在这里出现的。看到那个女孩,我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我瘦的人,她简直就像根筷子一样,长得还很高。在整个相亲过程中,我只听到张姨还有那个女孩带来的另一个媒人,在我的耳边嘚啵嘚啵说个没完;离开小倩之后,我的脑海里总是她的形象,她的言语,张姨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只是敷衍着,说些“嗯嗯”的词。

见到小倩之后,我就再看不上别的女孩了,换句话说,这世上再没有像小倩这么美的女孩了。说起相亲的这个女孩,她本来就瘦得可怜,脸还像个鞋底——我最讨厌鞋底了;还有,穿的衣服,上身是黄色的外衣,裤子竟然是白色的,鞋子又是黑色的。我看到这样的搭配,真是让我难受,我怎么也不能和这样审美的人呆在一起。这叫我不得不想起小倩,她的乌黑的短发,浅粉色的上衣和蓝白色的裤子,她的端正的瓜子脸和白皙又细长的脖颈。

我前一天晚上想了一夜的甜言蜜语,看见这个女孩,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是女孩不同意的。我设计的方案,没等我用第二个公式,就已经宣告失败了。当然,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我一点也不伤心,而且还为这样的顺理成章感到些微的得意。除了小倩,我的心再无处安放。女孩不同意的理由就是嫌我穷,嫌我除了家里的地什么也没有。后来那个媒人还责怪张姨,说她一点也不负责任,介绍谁不好介绍我哩?张姨并没有因为我奇怪而冷漠的表现责怪我,说让我干点别的事情,挣点钱再谈对象。我点了点头,嘴上是答应了,可是心里并不是那样想的。

我遇到的女孩少得可怜,多半也只是见面打哈哈的那种类型;唯有小倩,让我有了异样的感觉,虽然和她的认识是那样的短暂,说过的话还没有一首抒情诗长。

一直以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挣钱。就是有时一张钱风吹来掉在地上,我也不想去捡——第一,那不是我的;第二,我捡到了还得苦等失主,等来了还给人家,那钱也还不是自己的。所以,两头都不是我的,那我便躲着走,不去捡它。我认为我种好地,把肚子填饱就够了,因为这样也过了好几年了;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个傻瓜,怎么就对钱没有一点拥有的欲望。不过这次相亲,让我明白了一些,为什么在小倩面前我一直都不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相亲过,张姨也再没有提说,她只希望我好好努力,长点出息。我开始在日常生活中,在简单的柴米油盐中,思考一些问题。

后来,我也去沟里,只是再没有见到蛇,日子平静得有些单调,甚至有时我会因为没有碰到蛇兄而感到寂寞。我觉得偶尔被蛇兄咂一口也是一种爽快;或者痛苦,那也是一种经历,至少是添补了我单调的生活。日子长了,我也觉出了一些日常规律,比如,我每次去沟里的时候,小倩都会在沟里。我是不常去的,所以我可以断定,我没去的时候,小倩多半也是去的。在我相完亲之后——其实我一直不承认那是相亲,简直荒唐得很——我就去过沟里几次,起初不大觉得,后来几次就觉出小倩已不再沟里出现了。然后我的心里就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首先,她是不是和别人结婚了?她有了家、有了丈夫之后,就不会去沟里的树林里冒着被蛇咬的危险捡烧火柴了。我的这种预感很强烈,而且,很快我就伤感起来了。

山里有自由,有快乐,有小倩的笑脸,有我淡淡的幸福。我爱去山里,就是因为有这些东西,而这些后来却都是缘于小倩,没有她,那么一切便都没有了。山里的人少得可怜,我短暂的青春岁月里,就见过一个老伯,后来才知道他是个阴阳师;还有一个是那个我误以为是小倩的瘦削的男人,现在我已全然忘记;另一个便是小倩了。山外的人想去山里,因为山里有快乐;山里的人想走出山外,永远不回山里,因为山外有实实在在的生活。我起初是误打误撞走到了山里,后来便喜欢上了山里,因为那里有小倩。小倩也常常到山里来,可是后来便不再出现了,她是走出了山。我却没有。

井边的柳树都长出新叶了,时间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真没有想到,那次在井边和小倩的告别竟成了永别,我真不甘心,和她之间能回忆的事因为这个而变得少了很多。我每次去井边,都会伸出脑袋在井水中照一个影子,但这总让我伤感,因为我脸的左边再没有一张漂亮的小脸了。我为了弥补这种空虚,会摘一根长满叶子的柳树枝放在我的脸旁,那时在水面就会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我就把它当作是小倩了。但这总是模糊的,而且因为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淡漠。

我在井边重复着我和小倩的动作,回想着她说过的话,尤其是她喊我的时候,从她的舌尖滑出的清亮的妩媚的声音。然而再多的重复也无法填补我内心的虚空,因为小倩已经不在了。在井边呆得久了,就会逃避,想远离那个地方;更重要的是,我害怕自己因为太想小倩,一头栽进那口井里,一命呜呼。

我走到离井边二十步远的柳树底下,坐着歇了一会。柳树的主干是个圆柱形的,上面有凸出的像鸡皮疙瘩一样灰色的树皮。小倩突然不在沟里出现使得我很不习惯,我一遍一遍地回忆着我和她之间少得可怜的片段。这些复杂的思绪在我的脑海里翻转,渐渐地我就感觉裤裆里面涨涨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硬邦邦的戳着裤子。为了让它放松,我强迫自己的记忆里不再出现小倩的影子,但是我怎么也做不到。越是这种意念的阻碍,小倩的面貌越是跳荡得厉害。我感觉我的胸腔里像是埋着一堆未熄灭的火星,滋啦啦的燃烧着我的心肝,接着要烧毁我的神经。我慢慢地站起来,面对着柳树,低下头一看,裤裆顶起一个尖,我用手撑开裤襻一看,它的脑袋已经变得粉红,而且热热的涨满了血管。我把裤子向下褪了褪,小家伙马上就奓得高高的,直戳戳的露在外面。我僵硬地走近柳树的主干,双手固定在树干上,我的小家伙贴在上面蹭了一会,越来越觉得热气上升,从两腿之间一直往上冒,直到我的脖颈。我的口里开始喘着粗气,喘了几下,以一口长气结束。我的右手收了回来,放在了腿根处,小家伙疲惫地垂了下去,脑袋上还挂着一滴白汁,慢慢地又变成一条白线掉在了地上的草丛里。我赶紧提起裤子,看了看柳树,上面沾上了白色的液体。我突然感到恶心,但又只是干呕,呕得眼泪从眼睑里往出洒。我在地上抓起一把灰土,扑在了树上,多半掉在了地上,一些沾在了树皮上,正好掩盖了我玷污它的罪证。弄完之后我感觉身上有些疲软,慢慢地走回家。

回到家,我的思绪里依然填满了小倩,我知道这是我的痴,未成熟的天真的痴。回想起来,我和小倩的几次见面竟都是在山里——有一次是走出了山,却又匆匆地分开了;所以我不知道,也为此焦急,我还在什么地方能见到她。她的消失,让我这几日心头像是着了一场大火,焦灼不安,我是担心她嫁人了。嫁人了就不可能再见面了,千丝万缕的情愫也便无法续接了。可我这几日里,不光为小倩的事情焦急、担心,也为自己,思考了很多。这年头,一个人活着大约还是容易的,但,生活却往往不是一个人在过。如果是我一个人,纵使哪天穷困潦倒了,去街上买一袋方便面,回来泡上吃了,一顿也就挨过去了——可能两顿、三顿也都可以;但是,我总不能让小倩也跟着我吃泡面吧,即便她还愿意,因为她爱我。爱一个人,大约是要让她幸福和自由;这份罪是属于我的,我宁愿永远地孤独着,为我的第一个爱到心里的女孩。

然而理智归理智,感性的皮囊还包裹在身上,我无法忘记却只能沉默。在无穷的黑夜里,我望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着,直到我的双眼迷离,然后眩晕似的两行清泪就碾过我的双颊。

我遇到她之后,我觉得我这十几年全是白活了。我后来想她不光是迷恋她洁白的身体,我是想她做我的老婆,我要疼爱她,可是我连个像样的家也没有。

在小倩消失在那座山里之后,我就觉得我的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了,那样散漫地过活,虽然自由,但并不快乐。人总应该在年轻的时候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这样才活得有价值,才有勇气、有底气、有资格去追求自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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