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

夜风

  每个人都曾在时间里静静受伤,又都在时光里悄悄自愈。

——题记

  我叫高云荟,有份平凡的生活,有个凉凉的鼻尖。

  在成都读完大学后,我回云南顺利找到了工作。确切地说,我工作的这家传媒集团的老总是许晋的叔叔,而许晋呢,是我高中同学,他是一家香港公司驻成都分公司的代表,我回云南,他也放弃了这份还算丰渥的工作,随我回来了。

  一直记得那个夏天的夜晚,从飞机上下来,拿着行李出来,第一次看见了云南棠城。站定,一眼看不尽这个城市的灯火辉煌,脑袋被突如其来的暑热熏得晕乎乎,一个夜晚都回不过神来。那年,我觉得得我比大多数同学幸运。

  就业已经安排好了,房子和车子许晋也准备好了,只等我们的工作稳定下来,就顺顺利利地结婚生孩子,老老实实过日子。许晋学的是金融,他本身也有实力和资历,家里又有人脉,进了一家金融机构工作,年薪三十万在棠城算是中上收入水平。

  和所有刚迈出大学校门的女生一样,最初,我怀揣着梦想,心里有诗和远方。我们各自的家庭都没有什么负担,就计划着尽可能地趁着还没有孩子出去旅游,不对,是旅行。实地去看看那些只在照片里看过的辽阔、秀美、壮丽还有清澈或潋滟什么的,感觉应该很好。

  我和许晋是去过一次海岛旅行的,海岛嘛,风大。那天的劲风专注地吹我和许晋这对如胶似漆的情侣,吹跑我的发圈,吹开我的裙摆,吹得我们头发乱七八糟。许晋紧紧地搂住我。我俩在风中自拍,用现在的话来说,叫“尬拍”,虽然他皱着眉头我闭着眼睛,和他拍的一系列照片我都很显瘦,反正觉得挺满意的。

  婚纱照片是许晋的摄影师朋友帮忙拍的,这位朋友很有想法,让我俩穿的白衬衣,阳光、沙滩和大海,我俩都笑得灿烂,传过来的是原片,让我们选好再拿给他精修和做成相册,还没修过的照片,十分生动自然。

  那时刚参加工作也不忙,朝九晚五,我网购了各种便当盒和便当包巾,学着日本的家庭主妇们,做一些好看又好吃的便当,放在各类便当盒子里,摆出各类精美的造型,然后拍上几张照片,放在博客里,当然,引来的粉丝不少。让许晋带了去当午饭吃,他带了几次就没好意思了。公司有食堂,还是自助的,我做的便当只能算是下午茶,常被他的女同事哄抢。

  许晋如果他出差,再忙也不忘叮嘱我:门窗要关好,阳台衣物要收好,饭要认真吃,手机电要充好,钥匙与门禁卡别忘记。我于是会在出门前翻翻包,看看都带了,然后松一口气,走向棠城繁华拥挤的所在。城市再大也不怕,上班路程遥远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是,任我多努力回忆,我也想不起来是为什么分手的,原因一点都想不起来。我将我们之间拍的所有照片都销毁,也搬离了他的房子,借住在闺蜜婉莹家里,至于他的电话,我也拉黑。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之间怎么可能还有修复关系的机会?

  我结婚那天,我们老总,也就是许晋的叔叔匆匆出现了一下,给了很大的红包,临走时对还在门口迎客的我说,他还有另外一个场外要赶,作为老总,当然是挺忙的,当时我这样想。我没想到的是,他另一场要赶的竟然是许晋的婚礼,我后来才知道,我们不约而同在那天结婚,纯属巧合。

  我们办公室的同事都见过许晋,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公司的工资不算高,但是福利待遇不错,过年过节都给员工发放粮油大米这类东西,许晋经常去帮我将这些东西扛回家。我结婚他们收到的请柬上,新郎:江晓川,新娘:高云荟,然而那天新郎却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熟悉面孔,一夜之间生生被推上办公室八卦话题榜。

  江晓川也是老乡。我们在地州的家只隔半个小时的车程。就是老乡聚会上认识的,那天吃完饭之后他看我去坐公交车,说和我是一个方向,有点尴尬的是,我的公交卡忘了充值,钱包也没有零钱,他说我给你付,那时棠城的公交还没有开通微信扫码和手机扫码付款,我有点羞赧地说谢谢你。

  后来我才知道,江晓川是在外企工作,在城市中心有一套房和一辆别克车,只不过他比较低调,认识那天并没有开车来。我当然不是因为这些决定嫁给他的,他比我大5岁,后来他也承认,他年纪也不小了,家里一直在催着他结婚,对同事不来电,太过漂亮的又不放心,还是我这样的适合。

  促成我尽快和江晓川结婚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我是借住在婉莹家里,婉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的邻铺,当时宿舍熄灯后大家总会开手电筒温习功课,记不大确切当时温习看进去没有,昏黄的手电筒光却是最好的催眠剂,我总是睡着。后来室友们听到我去和周公约会发出的呼噜声,便有人叫醒我,叫不醒就帮我关手电筒,婉莹便是常常帮我关手电筒中的一位。人很贤惠能干,绝对的聪明善良。她的的婚礼是我去当的伴娘。

  婉莹的丈夫在电视台工作,也愿意她做一个家庭主妇。在家里为自己的丈夫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种花草种菜也种得特别好。每次见她,我都表现得无比兴奋羡慕,婉莹是很难得的知足常乐女子的典型。和许晋分手之后借住在她家,下班后和周末跟她聊聊天或爬爬山,看看她养的花,看看她养的小乌龟,吃吃她做的美味点心,心是会安定许多。现实是,长期的住在她的家里,所有人都不方便。

  又比如:我打电话回家,我妈说,你高中同学小C,和你同年的,前阵子报纸里公示,当上我们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局长了,你看她当年考的学校也不好,回家待业那么长时间都没工作,怎么升那么快?我没跟我妈说,小C的老爸是县里的人大主任,她学校考的不好但是有学历,而且她能力也不差,升得当然快了。以后有事找她帮忙或许可以,毕竟我们从同桌开始她就一直抄我的考试卷。

  老妈又说,某叔叔家的孩子,上海压力太大,亚健康已经辞职回家休养半年了,平时都都不怎么看他出门;老妈还说,最近好多叔叔阿姨家的孩子都从一线城市回来了,或者考家乡的公务员,或者找其它的工作,或者自己创业。其实,综合考量收益和成本,一线城市确实没有什么可留恋的。要不,云荟你也回来?

  从高中住校到读大学,这些年,确实很少回家,频率只有放寒暑假这样一年两次。回家,爸爸表达欢迎和爱的方式就是给我做饭,他在厨房转悠忙活很久,做了一大桌菜,汤最后端上来,给我和我妈一人舀了一碗,突然,妈妈筷子夹着一个圆东西研究,凑近仔细一看,原来是只完整的菜虫,我和我妈想吐,爸抢过那虫丢到垃圾筒里,回来饭桌上一拍脑门抱歉说到:粗心大意了。

  爸是个小学语文教师,可能因为在课堂上讲话太多,回家他就不是很喜欢说话,我随他,也不怎么爱说话,离家上学后的我,电话打回家总是妈接,偶尔他接到,打了两句招呼,他会说你等着,我去叫你妈来和你说。但我知道,他会站在一边听,有时还插几句话,打手势让我妈转告我他的什么文章又上了什么报纸什么刊物,让我有空找来看看。

  读书时,爸对我很严厉,天天督促我写日记,每天都写。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还要比别的同学多写一篇日记,深夜里,我一边抽抽噎噎一边写日记,妈也呵欠连连劝说明天再写,爸虎着脸示意妈别多管闲事。上了大学,我学的是文学和新闻传播,除了工作上从事与文字相关的工作,业余我也会写一些文字作品给报刊杂志投稿,基本不太写错别字,并且规范使用“的地得”。

  我的家乡是坝子,那里草很清天很蓝,有一条大河叫午马河穿城而过,我从小就向往大城市,最好是有海的大城市,可惜高考发挥不佳,只能去和云南一江之隔的成都。  

  我工作的这家传媒集团公司,是以传媒产业为核心业务,集广播电视节目制作、报刊发行、网络媒体以及娱乐相关业务于一体的多媒体集团。当时我去的时候,集团的传媒娱乐产业群正在进行全方位拓展,包括节目版权销售、品牌衍生经营、新媒体业务开发、艺人经纪、购物电视等。我便加入了据说很有前途的新媒体开发部。

  刚进去的时候,是夏末秋初,办公室的女士们多是修身衬衫外还套了小西装、九分裤加半高跟小皮鞋,脚踝性感地露出一小截。下午茶时间,和她们在茶歇间喝着香醇的咖啡,吃着精致的糕点。不经意抬起头望向高楼外,目光追随着变幻的云朵,总有错觉,仿佛我还在大学,以为自己还在学校里做着不甘平庸的白日梦。至今,我有时仍会发现,其实我一直没有从梦中醒来。 

  还有,江晓川对追求我这件事,还是付诸行动的。没有特别的花样,会一起去吃家乡菜,看电影。他抢选买单。送花、情侣之间那些浪漫小惊喜,没有,我理解为“实在”,这是一种难得的品质。我们除了是老乡,对饭食有同样的口味,观念同样的传统,爱听同一个歌手的歌,喜欢看同样类型的电影,喜欢吃同一家店里的蛋糕。

  他也来接我下班,总是在走出大楼的时候,看到他站在不远处等我朝我挥手。在副驾驶位上看他的侧脸,比我年长几岁,虽然一板一眼,虽然不懂制造浪漫,却有一种慢板的温和。应该是值得依靠的吧,我想。

  这些那些,工作虽然不累,但是有一点点疲倦,一点点烦躁,一点点郁闷,一点点僵硬……和许晋分手之后就是这样的状态,感觉不太对,我就想,不如结婚吧,结了婚,一切都安定了。当然,那时候我肯定想不到,这个男人在我们结婚有了孩子后,我和他会因为家庭琐事吵到大打动干戈。尤其是有了孩子后,是我,随时爆发,随时对他进行言语攻击,我们已经没办法进行平心静气地交流。

  我曾有过齐腰的长发,有一天早上起来梳头,猛然发觉那个木兰翡翠簪子已经好久不用了。其实不贵,380块钱,是结婚时候江晓川送给我的,这簪子自买来就在我长发的时候用过一次,后来剪了头发,就一直被丢在抽屉角落里,头发被烫卷又拉直、拉直又烫卷地折腾了好几回,一直用不上簪子;折腾变换发型也是结婚之后浮躁心态使然,想到以前,简简单单朴朴素素一支簪子,多好,可惜再也回不到过去。

  我们在棠城办了婚礼之后,又回了他的老家去办。我和江晓川算是闪婚,所以我是跟他回了家才算正式见到他的爸妈。事后想想,真像一幕荒谬的戏。

  说起回家办婚礼,就要说到俗气的部分,钱。他的爸妈不是没钱,但是我们回家结婚的钱,是江晓川自己拿出来的,江晓川把钱给了他妈妈,也就是我婆婆,让婆婆去置办了我们的结婚用品,包括糖果、床品、酒席之类。这个时候,江晓川的妹妹江晓彤就自告奋勇地说她来帮忙置办。

  结果是,他的妹妹江晓彤帮我们置办的床品,被子是那种经年不流行的一个棉絮塞到一个被套里的被子,床单是民国床单,整个新房的布置,也没有什么喜庆的氛围,反正我们也不长住,无所谓。结婚的礼钱,也是江晓川的爸妈收了,收了多少,我自己也是不知道的。相当于我们只是回去当了一次婚礼道具,我唯一收到的部分,是他爸妈给的800元的改口费。当然,关于钱,我没有发言权。

  结婚当天,还是发生了一点小插曲。大学同学小冉听说我要回老家结婚,就很热心地说跟我回家帮忙,小冉多才多艺,结婚当天的妆是她帮我化的,伴娘,自然也只有她来担。我们那里有闹新人的习俗,之前江晓川也和他那班从小长大的兄弟打过招呼,说闹新人部分意思一下就可以。开始的时候,就是一些抹嫣红,抹锅底灰之类的小游戏,气氛还算轻松,没想到这班人到了后面越闹越凶,一边闹新人一边闹伴娘,小冉的伴娘服肩带都被扯断了,她大喊着“滚开”,我才意识到闹新人这事情有多糟糕。

  在棠城,同事朋友结婚,一般会以去KTV唱歌代替闹洞房,我哪见识过这种场景。所以到了后面,我将小冉拉到自己身边,不管他们怎么闹,我不坚决不配合。最后搞得大家不欢而散,当时有一位长辈说:不吉利,我和江晓川的婚姻,可能不会太好。

  第二天,婆婆的脸都是黑的。也是我们要出发回棠城的时候。我进单位的时间不长,婚假在棠城结婚的时候就请过了,这次回老家办婚礼请的是事假。出门的时候,婆婆养的两只原本在好好溜达着的大鹅,突然发狂一样的朝我冲了过来。

  小的时候,我曾经被大鹅“扭”过,在我眼中,大鹅是比狗还凶悍无比的动物,也不知道它们攻击对象是怎么选择的,反正就是有两只就两只冲过来,有几只就全都冲过来,用嘴“扭”用翅膀扑腾,我被吓得连连尖叫,拔起腿疯狂就跑,直到甩开了两只大鹅,我早已经喘不过气来。江晓川每每说起此事都会笑个不停。只是自那之后,我一点都不愿意再回那个家。

  婚后生活乏善可陈,生活工作也逐渐步上正轨。每周回家后的所作所为:周一晚,收拾客厅沙发各种乱七八糟;周二晚,卧卫书厨,洗洗擦擦;周三晚,手洗内衣内裤臭袜子;周四晚,锅锅瓢盆杯具洗洗擦擦;周五晚,又该收拾客厅沙发各种乱七八糟了。

  我不懒,我很爱干净。江晓川却不是。回家吃完饭,就坐在电脑前,巍然不动打游戏;抠脚,放屁,打呼噜,往沙发里乱塞袜子;他很喜欢吃各种零食,吃完零食包装随意乱丢;男人有的那些毛病,他全都有。游戏打累了,他不会喊:“老婆,给我拿瓶可乐”,他自己暂停,自己动手出来拿,这大概是他唯一的优点了。此时,生活就是一板一眼循规蹈矩,没有冲动没有浪漫。

  有时候,他出差,我也会送他,他坐着车走了,我一个人在小区里往回走,小区里多植一些四季桂,微风吹来空气中一阵一阵香,抬眼看看夜色中的灯光都跟平日不同,冷清的,黯默的。仰头看夜空,仿佛天空就在头顶,又轻又近,仿佛轻轻一跃就能跳到上面,将脚下的人间看得完完全全,棠城的生活虽然平平常,但也值得留恋。我拉上衣服拉链,让脸暴露在夜风里,多好的人居环境啊,索性就绕着小区跑起两圈来。

  从我们老家到棠城开通了高铁之后,江晓川的爸妈经常会来。他总会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一定的心理准备。我是决心做个善良识大体的儿媳的,可是愿望美好现实很残酷。他们出现在我和江晓川的二人世界,不但反客为主,还对江晓川身上那些我不能忍受的毛病做了全面的扩大和补充。吃饭时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杀鸡可以拿到市场上杀的,他们非要在家动手自己杀,然后整个厨房一片狼藉;客厅里大声的聊天,抽烟;所有衣物内衣内裤袜子混合洗涤,原来江晓川身上的一切不良行为,是有遗传基因的。

  新婚时期,吃完饭之后,好歹还他负责收拾和抹桌子,我负责洗碗,那时江晓川的脸上还会带着很明显的抱歉,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抱歉变成了心安理得。唉。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好友芮相约吃饭聚会。她比想象中要不快乐,结婚两年,谁曾想备孕一直不成功,精神焦虑,她不停地抱怨为什么人结婚了就要生孩子的基本事实。还重点讲述了她们单位的某人某人,不是家长里短,就是关于生孩子。早已没有当初新嫁娘时的幸福闪亮,满腹的怨怼委屈。伴着她喋喋不休的抱怨,我食不甘味,越吃越困难。“不要对婚姻抱过高期望,真的,小荟,到头来你会失望”,芮望着窗外的雨,声音哽咽。我口含筷子,嘴拙了,安慰的话一句也无法说出。

  其实在那时,我对江晓川的信心,和股市一样,在震荡重组中。偏偏这时,孩子来了。而江晓川的父母,来得更勤了。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他们的儿子不会做家务,儿媳怀孕了当然需要他们搭把手。

  孩子还像小豆芽一样的在肚子里的时候,江晓川的妈妈已经开始对我进行各种育儿经灌输,由奶奶带大的孩子更有潜力俄,罗斯科学院心理学人员如是说。经研究所得表明:凡是由奶奶带大的孩子,其创造潜力要高出百分之四十。他们的思维方式更奇特,遇事容易得出别出心裁的解决办法,更容易得出新的解决途径,这些正是天才们所具备的特点。这么说来,孩子出生之后,交给她带,我的孩子就是一个天才吗?开玩笑。

  真的真的,如果只是这样,我大可以左耳进右耳出。江晓川的妈宝特质,在他父母的频繁到来中,愈发显山露水。于是我提出,既然他们喜欢来,不如就在附近小区再买上一套房子,这样他们也方便,我们也方便。

  我们已经有了一套房子了,不符合再买房的政策,身边朋友同事,很多都是几套房几套商铺,假离婚躲避限购、限贷政策制约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我和江晓川也去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用这种方法再买了隔壁小区的一套房子。

  这下好了,每天吃完饭之后,江晓川的妈拉着他让他在那里住下,说住哪不是住,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我不明白,江晓川的智商为何会急转直下。丢下怀孕的妻子,和父母住在一起,这样的荒唐事竟然干得出来。

  一个周末的早晨,我挺着肚子去小区门外买烧饵块,江晓川的妈妈看到我:“唉呀,媳妇,你怎么出来了,需要什么你说,我给你买就是了。”我理理耳边头发说:“我顺便出来活动活动。”

  烧饵块的钱都由顾客自己放到摊上的小框子里,多了钱自己找,烧饵块的大妈自顾自忙活着,不太看框子里的钱,买了烧饵块之后,江晓川的妈往框子里放了15块钱,拉起我就走,我一下子就尴尬了,4个饵块应该是16块钱,我摇了摇头,转回去用微信支付补上了1块钱。江晓川的妈脸色又不好了一阵。

  电视的购物频道正在推销一个空气炸锅,说这口锅多功能什么美食都能做,看着那些美食,嘴突然就馋了,我边看边流口水,真馋啊;望望窗外,黑乎乎,还飘着细小的雨,孕妇下楼去买吃的也不太安全,拿起手机给隔壁小区和爸妈住的江晓川发短信:“可以去帮我买爆米花回来吗?”

  “孕妇吃爆米花太不健康了吧?别吃了。”

  江晓川最好不出现,一出现我给不了他好脸色。开始的时候,他还能好言好语地跟我解释几句,后来,可能是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他便尽可能地忍让,最后,干脆在我发飙的时候,他便如躲避暴风雨般地进行躲避。我对他的这种三锤打不出两个屁的态度更加暴怒。导致他后来不得不将眼镜换成了变色的,以遮蔽我动手朝他扔东西擦破的眉头。

  江晓川的工作当然很忙,好像结了就婚就大功告成,人生大事已经完成便可以凡事勿扰。哪里有空聚会吃饭,我在电话里对婉莹絮絮叨叨。他父母的那些坏毛病,他不帮忙照顾孩子,他不体谅我一个人每天夜里要起床喂奶换尿裤,孩子出生后,我就没有睡过一次完整的觉……我对婉莹如此这般吐槽。遇到江晓川这种人,人人都可以变成怨妇。聪明如婉莹,知道别人的家务事不适合发表任何意见,也只能摇头叹息。

  我也努力了,用完我尽可能的诚意。这种时候,只能让我妈来了。妈是个乡村医生,其实这个时候,她并不方便来,爸退休后,突然的患上抑郁障碍,还是病理性的。以我不专业的猜测,爸一定是不太适应退休生活。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常,我让他们也来棠城,我妈只是说,家乡也挺好的,宽敞,放松。棠城的空间太小,太吵。他们一向报喜不报忧,我对爸的病情一无所知。

  就这样我妈来了。江晓川的角色,说是透明人比较贴切些,三个老人围着孩子转,他理解为老人更有经验,他是新手奶爸插不上手,于是当甩手掌柜当得更加心安理得。他妈和我妈会为怎么带孩子争得有理有据,而我在中间什么话都不能说,莫名其妙流很多眼泪,她们都说这是产后抑郁,正常的正常的,会好的会好的。

  给孩子洗完澡,喂完奶,换完尿布,看到手机上一个未接来电,又是芮。想回电,但瞬间又挂断。孩子出生前我还能天天听她诉苦抱怨,大多也是婚姻生活的不尽人意,一说可以说好半天,但是现在我很不愿意在电话里听她说这些,我自己每天也累,肩膀也不够坚实,能给的不过一双倾听的耳朵,现在连耳朵也盛满了,对不起,我的朋友,我给她回复了一个短信:“一直在忙孩子。”

  4个月的产假很快,我希望妈可以帮我带娃到孩子上幼儿园,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家乡的堂弟突然打电话来,说爸纵火差点将家烧了。我和妈都惊慌夫措,将孩子交给了爷爷和奶奶带,急匆匆回了家。

  听说爸即将退休的时候,我还挺为他高兴的,辛苦当了一辈子的教师,现在终于可以无事一身轻了,耳聪目明身轻体健,爷爷奶奶还留下一点点的田地。于是帮他规划退休生活:农忙时节起早摸黑,种玉米种麦子种土豆伺弄庄稼,农闲时节煮茶温酒,读书睡觉,他常年抹黑板吃粉笔灰的嗓子,累月伏案备课批改作业的肩颈问题必定能好!

  人老了疾病是难免的,万万没想到我爸却是这么棘手的精神问题。妈私下懊恼地跟我说:“我早该发现的。”我非常自责、后悔、内疚。医生是建议入院治疗的,他不愿意,他现在是个连家门都不愿意迈出一步的人,出门看病也是经过我和妈的好说歹说,于是医生给开了一些药,他的精神还是不稳定,药抓回来的第二天,妈叫他起床吃饭,一直没有反应,将我们母女俩吓得不轻,妈将他又拉又拍扯醒的,原来他竟然偷吃了差不多10颗缓解焦虑症状的药。妈当场崩溃得泣不成声,而我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只能尽力隐忍,其实心里一直在发抖。

  还想请几天假陪陪爸妈,江晓川的妈打电话来:“小荟,你要回来了吗?孩子天天哭呢?”我:“江晓川呢?”“他工作忙,再说他也不会带孩子?”“让她哭!”“晓川出差了……”打完电话我便哭了。妈抚着我着我的肩膀安慰:“回去吧,别耽误工作,还有孩子等你喂奶呢。你爸我会看着。”从前到车站都是爸送我,这回爸身边必须有人盯着,妈也没来送我。回棠城,下了高铁后特意没打车,背着包抱着双手行在夜风里,棠城的早晚温差很大,这时是晚上,还是有些冷。 

  回到小区先敲开了江晓川他爸妈的家门,他爸披着衣服打着呵欠开完门,回房睡觉了,他妈睡在沙发上,孩子睡在沙发的另一头。台灯昏黄的光映出窗帘上自己的影子,电视正在放古装宫斗剧,此情此景,让我莫名伤感,我知道我终归不是一个内心足够强大的人。

  凑近看看孩子,小脸上还挂粘着点点泪珠。怀孕的时候,看到有人说:人一辈子一定要有个女儿,从小留着长发,还有刘海儿。给她穿小皮鞋,春天带她到处玩,给她编花环戴着,夏天给她买雪糕吃,一起穿上母女装,那是最美的风景线。这么美好,果然如愿。

  其实,她的头发并不多,不但少,而且黄,细软打结;小皮鞋,给她自己挑想穿哪双,她一双都不选,挑了运动休闲鞋;春天带她去动物园看樱花和海棠,没走两步就要我抱,还被猴子吓得哇哇大哭;夏天给她买雪糕吃,别的孩子吃都好好的,只有她,吃了拉肚子。

  朋友圈里经常看到大家晒娃,小小人儿,粉嫩粉嫩,娇憨娇憨,萌态可鞠。只见朋友们蜂拥而上,排队点赞,真萌,小萌娃,可爱,想去偷过来,又想骗我生孩子之类,别人家的孩子总是可爱又乖巧,可我家的不是,白给都没人要的那种,她会在半夜歇斯底里的哭嚎,厉害的时候还能折腾一个通宵。有一次吃饭,江晓川他妈看到我俩都顶着一对熊猫眼,连忙提议到:“晓川上班那么忙,孩子那么闹,晓川你就跟我们住吧,别耽误了上班赚钱。”他是自然而然和他爸妈住到一起的的,将我和孩子像旧家具样留在了家里,他会出现的时候,大多是回来拿换一下衣服,或者拿一下东西,又或者,逗弄一下孩子。

  从前没结婚时,总有长辈淳淳教诲,你们应该有一个孩子,有了孩子,婚姻才是稳定的三角关系。我才知道,这是天大的谬误,有了孩子之后婚姻岌岌可危的家庭,不在少数。没结婚之前,我和江晓川的关系不知道有多稳定,我笃信。

  现在呢,现在手机仿佛已经成为他的体外器官,回到家里,他看他的手机,我看我的孩子,我们之前唯一的交流是,我极不耐烦地问他:“你就不能看一分钟孩子?”他醍醐灌顶般的的下手机,过来抱孩子,结果孩子哇哇大哭,说我不要爸爸,爸爸走开,我要妈妈……我过去抢回孩子,瞟他一眼说要你也没什么用。我们总因为孩子的问题爆发争吵。当然都是我先挑起来的,他随便辩解几句,更引来我猛烈的回击,然后他就呆若木鸡,好像给嘴里拉上了紧实的链条,剩下我独自一人疯疯癫癫。我和江晓川之间就是这样慢慢变奇怪的。其间,他也提出过去重新办理复婚的问题,反正都很忙,没有时间去办。

  我们这个小区,曾经起过一次大火,是我们这栋楼,一位住户下楼开着火下楼买东西,没及时回家,结果锅烧干了,失火,小区里冒起骇人的滚滚浓烟,消防车和媒体记者都赶来了,门外站了很多闻讯赶来的疯狂家属,江晓川和他爸妈慌慌张张跑过来看,确认过我和孩子平安无虞,叮嘱了几句:“要小心点”,例行公事般的关怀。

  这件事还上了电视台,记者采访到一位看着燃烧的大楼走过来走过去的中年男人,记者问他:“是你的家人在哪里面吗?”他一脸焦急地说:“是的,我前妻在里面。”现场一片混乱,镜头很快切换到另外的采访对象。我盯着电视看了一会,有几个是熟面孔,毕竟同一个小区。

  妈妈打电话来说好久没见外孙女了,她和爸要与我们视频电话。小女孩继承了我的大部分眉眼和气质,而作为母亲的我,则披头散发抱着她,笑得疲惫又勉强,很显著的憔悴,像朵萎败的花。妈和爸看了孩子很高兴,妈又忍不住说,养育孩子是桩父母必须单方面付出的事,你不能奢求回报。

  我记得小时候,还没上学,爸妈上班,我就脖子上挂着钥匙张家大妈出,李家大婶家进的晃荡,在午马河边的沟渠看别人抓黄鳝和泥鳅,在别人家的菜地尝黄瓜和摘蚕豆,去废旧的工厂里探险,有时候也去爸上课的学校,找到爸的班级,在窗户底下偷听他上课。爸妈好像没怎么费心养我,我长大也没有多难,不就按部就班的来。

  小女孩三岁,我将她送去了幼儿园。每天早上我送,下午江晓川的爸妈去接。晚上我给她读《快乐王子》童话,里面有这么一段:女裁缝深夜还在赶工,忙着往皇后宠爱的宫女裙子上绣花,女裁缝的儿子正在发高烧,而女裁缝太穷,只能给儿子喝点水。女裁缝的手粗糙发红,儿子的嘴唇干燥起皮。这是一个没有理解,没有爱心的世界,故事没读完,小女孩已经睡去,我沉浸在这个让人无比失望的人心比冬天还要冷的世界。

  等她睡去我才走进厨房,收拾清洗给她热牛奶的锅具和奶瓶,地板上突然蹿出一只蟑螂,可能蹿的太急,它一个四脚朝天怎么也翻不了身,转动着身体在挣扎,我吓了很大一跳,然后忍着巨大的恐惧一脚踩了上去,再用扫帚扫进撮箕,飞奔着将它丢进马桶,飞快弹回厨房,大口喘气。从前那么怕蟑螂的我,现在竟然变得这么勇敢。 

  早起将小女孩扯了起来,没睡醒,梦游着给她编辫子:“妈妈你弄疼我了”,“妈妈我拉好粑粑了”,“妈妈我鞋子不见了……”,出门前又匆匆忙忙将洗好的袜子拿阳台上晒,太着急,哐当一声,眼镜掉了,鼻子砸在玻璃门上生疼。

  我在新媒体是做策划的,可是并没有什么大的作为,竟然一直没失业,算是个奇迹。栗飒是我们总监,一个长发大眼嘴唇性感但做事极有魄力的女士,入职第一天,她板起面孔看我完的简历,问了一些问题,最后点头表示满意。她懂得尊重规则,规则外的事情毫不留情面,规则内却会严谨尽职,我跟着她学习到很多东西。

  栗飒比我大几岁,每天精心打扮,妆容一丝不苟,衣服时尚而且熨烫严整,许多次开会的时候,我总是盯着她的侧脸在想,长得这样好看精致为什么不结婚?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有人拍我肩膀,回头看是栗飒,她在我对面坐下来,问我为什么最近上班下班都慌慌忙忙,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讪笑,“最近孩子上幼儿园,是有点忙。”她说:“放松点,有困难就说。”说完低头吃饭,再看她,一张姣好的面容焕发着年轻的活力,没有家累,当然就没有像我这样的仓皇和疲惫 。

  有个急活,临下班了还没有赶完,大家都埋头干活,我负责文案的部分,思路卡壳的间歇,给江晓川的妈打了个电话说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了。啃了一个茶歇间的面包,就着一杯咖啡,马马虎虎晚饭算是对付过去了。回来再噼里啪啦的打字,初稿完成,等待审核,侧脸望向楼下,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车灯闪闪烁烁,一辆一辆的经过,汇成一条灯河。大家齐心协力加班加点,得在明日把活动推出来,明日是情人节。 

  情人节是什么?情人节是吃完冰淇淋罐的最后一勺,露出来的戒指;情人节是街口等红绿灯时的雀跃,那个人就在对面;情人节是暖暖的咖啡,有醇香还有宠溺的目光相随;情人节还是浪漫的静静的微甜,不像平时,无处舒展的沉闷平淡。

  大家都埋首做事,躯壳留在办公室桌等着修改和定稿,眼睛给玻璃窗开了一个缝隙,将灵魂放了出去,潜进深深的夜色。我感觉得到周身血管里的血液汩汩流动,感觉得到心脏砰砰敲击胸膛,外面走廊里大家紧张忙碌的脚步走来走去,某间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响却没人接,这个时刻是安静的,也是嘈杂的。

  栗飒的部分还没有结束,她也暂时卡壳了,大概看出我有点跑神,跟我商量说:明天怡洲酒店有个会议,云荟你去参加一下?我在放空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我点了点头,甚至有点感激栗飒,我总感觉,自己处于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平行时空,有人能像这样给我安排事情做,我才能确认自己是存在的,是被需要的。

  通勤装我有几套,除了工作能力本身,工作时这样穿,得体又有品位,还可以给领导和同事更多的信任度,选了干练的套裙,配了一双平底新鞋,因为要走很多路,高跟就不合适。才出门就后悔了,新鞋皮质太硬,一路走一路掉后跟。走路磕磕绊绊,脚隔着丝袜与鞋肉搏,下了地铁,一路走到酒店,脚后跟生疼生疼,估计已经磨破,我不敢看。

  怡洲酒店是棠城五星级酒店,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主题相近的发布会、内容就算不重复也大致类似,换汤不换药的报告模板。今天是一本行业类新书发布会,主办方不惜重金投入,书籍主创,行业精英,媒体人士济济一堂,现场还有自助饮品和茶点。

  我问一个漂亮的服务员要了第二杯咖啡,她认出了我,问我是不是经常过来。是啊,三个月前,两个月前都来过,每次来我都狂喝咖啡,我喜欢给一杯咖啡添加半杯炼奶,因此这里的滴滤咖啡很浓郁甜腻。

  活动已经差不多了,去趟洗手间,洗手的时候,看到洗手台上镜子里的自己,想想刚才媒体区坐在一起的记者们,也勉强算是同行吧,文字记者都是年轻的姑娘,摄影记者则清一色的男性,扛着笨重的摄录机器或挂着十多斤的相机,我竟然没从他们的全上看到疲态,要么就是掩饰得好要么就是习惯了,我摇摇头,感觉时间真是个贼啊,不知不觉中偷光我的年轻和干劲。拿出气垫重新补了一下妆,出来。

  “小荟”,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第一遍的时候我可能没有听见,直到胳膊被一只手紧紧抓住,立定一望,“好久没见你了。”俗气老套的招呼。

  哦,竟然是……

  许晋。

  说来也巧,进来的时候因为找我参加的会议,还特意看了一下,今天有五个会议在怡洲酒店举行,其中一个,就是金融行业会议。能在这里碰见他,也正常。

其实我结婚之后,也想过去找他的叔叔也就是我的老总问问,我好奇许晋过得怎么样,但是我能遇见老总的机会并不多,一年说不上几次话,想想也就算了。之后,我很少想起他来,除了要工作,我被一地鸡毛的婚姻,整日哭闹不停的孩子,乱糟糟的生活弄得精疲力竭。

  孩子睡着之后,我关掉空荡荡的客厅里的灯,一丝睡意全无,打开电脑看韩剧,电视里通常是这样的桥段:女主蓬头垢面邋遢十足的时刻,她曾经的初恋却猝不及防地出现,女主慌忙掩住自己的脸,因为她不愿在他面前露出自己的落魄或者不体面。

  我理了理头发,想显得自然些。

  比起过去,他竟然一点都没变,西装革履,依然有张过目不忘的脸,还好还好,没胖,发际线也没有后退。他说:“我来这边参加一个会议,已经结束了,一起坐坐?”

  我理了理头发,想显得自然些。

  看他就当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如同只是一个多年没见面的朋友。于是默默接受了他的提议,我们并肩走着,好几次眼角余光扫过他的侧面,又确认了几遍,怎么回事,我还那么深刻地没有忘记他的脸吗?他没有发福,反而瘦了一些,比如,他的颧骨洼下去。他戴着一条他最喜欢的颜色的领带,衬衫的颜色优雅自然,昨夜他睡得很好,他的眼睛明亮有神,在洗手间端详自己的时候他想,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羞愧曾经爱过他。 

  从酒店出来之后,这附近只是有一家咖啡馆的。他故意凑近我的肩膀,也不是太近,但有点暖昧,用鼻子故意嗅了嗅气:“看来刚才喝了不少咖啡。咖啡不喝了,去旁边吧。”

  是一个温情治愈日剧里那种简陋逼仄的小食店,沉默寡言的老板用美味料理,给深夜里肚皮空空的人提供心灵和胃的双重慰藉。在这样的小店里,来来往往的人们,或失意或落寞,或邂逅或分手;有人久别重逢有人黯然离去,有人遁逃有人却被擒获,更多的人,不过在深夜里来吃一碗热腾腾的乌冬面,他们什么心事都没有,吃完之后,与老板说声谢谢,便再见离开。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感觉有点新鲜,服务生过来倒水的时候,顺便拿了菜单过来,在许晋翻看菜单的时候,我打量完这个小小的空间,因为是白天,店里没有什么客人,一个了服务生在吧台忙事情,一个过来倒水。

  为什么会分手,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此时,面对正低头看菜单的他,我在想要不要问出来。他的表情淡淡的,情绪也是淡淡的,一切都是淡淡的。仿佛我们之间,没有做过数不清的爱,接过数不清的吻,想到这个,我被一口柠檬水呛得喷了他一头一脸。

  “咳咳……”我一边咳一边望向他。他还是淡淡地抽出桌上的纸巾,慢条斯里白擦了脸和头发。问我:“小荟,你是,有话要说?”

  我连忙使劲摇了摇头。

  一切和我曾经想过无数次的一样,和偶像剧里看到的一样,再相见,他依然年轻帅气,而我却在婚姻的泥沼中狼狈挣扎着,他的意气风发刺痛我的的眼。为我去辞去工作,带我去海边旅行,在我耳边说以后孩子要生两个……这些都过去了。他还在金融机构工作,我们算是彼此的初恋,可是此时时刻,我只感到一种自惭形秽。他的人生毫无疑问地越走越高,他已经在飞翔,我却没有把握下次再遇见他,是什么时候。

  他比划着自己的眼睛,问我:“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我用手掩了掩,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孩子抓的。”小女孩有点粗暴,性格也不稳定,有时候着急起来,会突然伸出手往我的脸上招呼,太多时候,我的脑子一片混沌,反应总是迟钝,居然连孩童的袭击都躲不过。

  我为什么那么快答应和江晓川结婚,还有一个原因,而许晋自己可能已经忘记。我答应了他的求婚,拍了婚纱照试了婚礼服,采购好了各种物件。婚礼的筹备是个大工程,他都亲力亲为,婚礼前半个月,我接到他的短信,他说很抱歉,我不能和你结婚了,请你无论如何原谅我。我马上拔了他的电话,听到的声音是“暂时无法接通。” 我猜他要么是得了不治之症,他是爱我的,所以不愿意看我难过,狠心提出分手;要么是他爸爸妈妈不同意,他一个富二代,我这种平凡的女孩怎么会配得上,但是也没有看到他妈妈拿着装许多钱来问我问我:“给你多少钱才愿意离开我们家许晋?”电视剧不都这么演的么,不然还有其他解释?

  分开了,我又不是活不下去,我和他的联系,就在这里中断了。而那段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仿佛成了一片路边捡来的,用来当书签的落叶。我都忘记了它夹在人生的哪一页。我也接受了他落跑这个现实,和江晓川结婚的那天,摄影师说新娘,笑得自然一些就好,不用太夸张,我收敛了一脸幸福的假笑,给谁看呢?

  “有了孩子,挺好的。”他说。

  “你呢?”我问。

  “我结婚了。”他说。

  “那也挺好的。”我说。

  “但又离婚了。”他猝不及防加了一句。我只能尴尬地望着他,果然无名指上有个白白细微的戒痕。

  和我恋爱时许晋是一首曲子,有着明快的吸引力。 
  和我分手后的许晋依然是一首曲子,平和中层峦叠嶂。 
  他成熟了很多,调子却低了好几个key。 
  也许是上一段感情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说话的表情他喝水的姿态,都有了微妙的变化。许晋比我想象中更好更得体,这是个铿锵的事实,分开很久的人,变得更好了。

  他到是还记得我喜欢喝咖啡,示意服务员把咖啡给我,手势起落间有着绅士的风度,我以前想过,如果有这样的遇见,我会震怒惊慌气愤甚至崩溃,会对他歇斯底里和他较劲惩罚他也折磨自己,当终于遇见,坐在了彼此的对面,却说不出话,如果在他的眼里,我不知所措,觉得我是出了神,或者因为什么原因欲言又止。那他看得没有错。

  我在心里想:他还是爱我吗?他肯定在无数过个时刻深深后悔和我分手。他也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来看过我。我知道他工作的地方和我工作的地方,相隔非常遥远,如果不是因为爱,谁会穿越大半个城市去看一个人呢,这可是一年四季有三季在下雨的棠城,这可是连下个毛毛雨都可以让城市堵车堵得惨绝人寰的棠城啊。

  不然,明明工作我是用了心的,年终考评,我的绩效在部门里靠后,但是领导也没怎么批评,只是督促了一句下年可要努力些。大BOSS老总说要找我谈话,我还以为自己要被末位淘汰了呢?其实也就那样聊聊比如说有什么努力的方向,对最近的企划案有什么想法之类的。回到我的那个格子间里,无法沮丧,只能沉默地发着长呆,还以为是自己的人品好到爆。呵呵,我自己先鄙视了自己一下,这恐怕毫无自知之明,又或者把自己显得太肯定,总归我是自己给自己找难堪。

  小食馆里也就我和许晋是两个人,另外一个女生在不远处吃着乌冬面。这时走进来一个长发丽人,很衬身材的长裙,拎着轻奢包,高跟鞋哒哒地响着,整个人真的很美。我正艳羡着怎么会有这么美这么沉稳的人。只见她径自走向我和许晋,啪地一声将太阳镜往桌上一扔,抬起桌上的一杯清水就往我的头上淋。我抹了一把脸,懵了。许晋则赶紧起身,从桌上抽出纸巾走过来帮我抹头发,对那长女丽人发难:“关曼君,你太过分了!看来他们认识。这场面,这位关曼君不说,我也能猜得出几分。

  我推开许晋帮我抹头发的手,自己抽了桌上的几张纸,对他俩说:“你俩的事你俩自己解决,我先走了。

  关曼君拉着一手拉着我说你别走,一手指着许晋情绪激动,原来他爱的就是她啊,许晋你太伤我了!她有什么资格,她那么丑,没有我你早就……许晋连忙上去捂住了她的嘴。

  这长发丽人竟在大白天喝酒,她醉醺醺的扑过来抱他,说许晋,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觉得这一生看过的电视剧都没有此刻这一场真切和狗血。我看见她抱着许晋,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许晋并没有抱她,他的姿僵硬绝望。 

  还好人不多,这个丑出的不算大。在很多电视剧里,到了这时很多分开过的人都复合了。男主角会追出来,拉住女主角说,我还是忘不了你,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这个使我没有嫁给爱情的男人,这个让我在接到分手短信时愕然石化的男人,始终没有落在我猜测幻想的结局中。很多人都有初恋情结,不分男女,初恋确实很美,花香弥漫,当这种美好幻灭,就如同从云端跌落到地面,情结这种东西,自然而然就解了。

  爸爸是老师妈妈是医生,所以从小我就不是个迷信的人。西方的星座嘛,就更加不信。但是婉莹信这个,她总会一周一周一个月一个月的发给我这类东西,我也就越来越习惯,她发来,我就看看,对照一番星座运势,捕捉与自己有关的生活片段,工作、健康还有爱情,居然觉有点准,占星师说,双子座的人再挺一挺,熬过今年就好了,我觉得这一定是准的。

  下午的忙碌里,接到江晓川的妈打来电话:“今天晓彤带着孩子来,你早点回来。”在累累的案牍中,在电话此起彼伏的嘈杂里,骤然接到这个通知,我发了一下愣,一种不祥的预感。

  说起江晓彤,她是那种聪明到眼睛鼻子都会说话的人,可是偏偏在男人问题上,真的是一言难尽。用江晓川的话说,她这个妹妹那种可以将人往死里逼的人。几年前,在他们县的人行天桥上,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突然从人行天桥上坠下,摔到了人行道上。记者找到那位男人,与他对话:

  “你是怎么掉下来的?”

  “我不想活了。”

  “你遇到了什么事情呢?'

  “我才结婚两个月,无缘无故就要跟我分手,她叫我去死,我就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这个才结婚两个月叫他去死的女人,就是江晓彤,她后来又跟另外一个男人结了婚,有了孩子,这男人喜欢赌博,欠下了一屁股债不说。孩子一岁的时候,爷爷奶奶说想见孙子,他们就带着孩子回了老家,爷爷觉得孙子的头发太长了,就自做主张地带着孙子去村头的理发店剃了个光头,江晓彤勃然大怒,对公公不分青红皂白一阵痛骂,公公气急想不开,喝了农药,还好救回来了,回来之后,江晓彤果断地提出离婚,她说这叫及时止损。


  推开家门,家里飘着饭菜香,一家人整整齐齐就等着我回来了。多了一个陌生人,江晓彤的新男友。他们这次出现,见家长是其次。而是因为孩子要上小学了,棠城的教育资源比起县城相对好一些,所以现在江晓彤将孩子送到棠城来,就由他们爸妈接送上学和照顾生活饮食起居,她每个周末来看望一次。一家人商量得意兴阑珊,毫无疑问我是个局外人。

  晚饭气氛很好,看来江晓彤和新男友相互都很有好感。新男友一看饭桌上缺了酒,问江晓川他爸:“伯伯,你喜欢什么酒?我去买。”江晓彤说“我爸只喜欢喝白酒。”他说“明白了,好的我出去买”就出门去了,这个举动真的深得江晓川他爸的欢心。趁新男友出门去买酒,江晓彤说起新男友的学历、身高、样子、职业、家庭,总之很完美。向我,问“婶子,你觉得他怎么样?”外表看真的是不错,不过他好像不怎么喜欢孩子,不过我发表意见并不适合,还是旁观比较好。江晓川则说你这次可要睁大眼睛了看清楚了再做决定。

  带着小女孩回到自己的家,我以为江晓彤带着孩子堂而皇之到来这事,没有跟我商量,会和我一起回来解释一下的,但他没有。给小女孩洗完澡讲着故事,她就睡着了。真想我的爸妈,可惜时间有点晚了,如果时间还早,我会想和他们视频一会,爸坚持吃抗焦虑和脑蛋白水解物,已经慢慢好了起来,但还是不愿意踏出家门一步。就算没有什么和他们要说,问几句吃了饭了吗?今天又做了些什么了之类的平常话。妈给我发来堂弟帮他俩拍的照片,妈穿着红连衣裙,爸则上白衬衫和西裤,他俩在家里的客厅跳交谊舞,爸的表情,有羞怯和闪避。我们只能这样隔着屏幕,看到对方的世界。

  幸好这个时间,我可以视频的人,还有一个婉莹。婉特别反感我只在有事时联络她,比如需要倾诉和吐槽的时候。视频接通之后她贴着面膜的脸闪了一下,说:“我先去洗把脸。”然后屏幕里空空的,听到悉悉索索的水声,等了一会,她拍着爽肤水出现:“又有什么事?”

  我:“据说有种病叫婚姻倦怠症,我想我有些初期症状了。”

   她:“你有事需要我帮忙吗?尽管开口。”

  大学四年的时光,我和婉莹有特别快乐的时候。毕业时和她结伴去海岛旅行,穿着薄薄的裙子和夹脚拖鞋,傍晚去沙滩边吃着热带美食,看火舞表演。有个在飞机上认识的男人又和我们遇到了,他慷慨帮我们的肉串和啤酒买了单。我和婉莹需要硬着头皮将这些开了瓶盖的啤酒一瓶瓶喝掉,对着大海,空气中传来海水咸湿的气息,风是灵动的,饱含撩人的水气。那时宛莹跟我说:如果我不在棠城,我会回到家乡玉几岛,开个便利店,嫁个故乡的男人,孩子两个。

  她结婚的时候,我穿着她选的小礼服当伴娘。电光绸的料子挺括而颜色极有质地,礼服里最亮眼的款式。亲娘婉莹的妆容热烈而节制,本分但非常有特点。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在她的头发上束了一个小小的金冠。为她刷上一团祥和的腮红。

  婉莹婚是结了,还做起了家庭主妇,不过,他们不要孩子,他们立志一辈子都要丁克。我好几次带着小女孩去和她聚会,去一次她对孩子的惧意就会多一分。她说,就是看见你这样我才惧怕生孩子,天哪,小荟,我从来没见你这么糟过。现在,我们的人生仿佛置换了,她岁月静好,而我蓬头垢面。

   可我有什么事还是喜欢找她聊,话题是有粘附性的,家庭八卦野狐禅任意纵横开阖,她很有分寸,吐槽完我的公公婆婆小姑子,我问她,前几天你的公公婆婆从来棠城小住看望你们。你们婆媳相处的可好。她只是淡淡地说不相互嫌弃,就不是正常的婆媳。来看望他们是假,来逼他们赶紧生一个孩子才是真。婉莹刚刚拍过爽肤水的脸,呈现一种健康的光泽,皮肤真好。她看表,哟,不早了,你明天不是要上班,睡觉去吧。

   小女孩出生之后便没有做过完整的梦,我也习惯了这种支离破碎的睡眠。半夜睡了一觉醒来,再也睡不着,任思绪信马由缰,我努力让思维具有逻辑,具有条理,也有具有道理,于是试着开始整理一下自己。在深藏的记忆中,我能起小时候的一切,记起上学时妈妈亲手给我缝的衣服和书包,能记起少不更事的年纪里做过的各种有趣的、荒唐的事,记住读书时的每一个人,记过恋爱过的人…如此丰富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奔流在深夜,就再也收不住。直到我惊恐发现,结婚之后,特别是有了孩子之后,记忆却越来越模糊,一些细节,一些碎片直接消失了,我不知道如何就度过了一段这么长的时光,从一个熟悉的时空,突然就来到了今夜。

   我们在单位里,其实也讲八卦,谁的都讲。包括栗飒,公司里已婚人士是大多数,没结婚的,也在恋爱期,唯有栗飒,四十出头了,不过,她看上去三十岁不到。据说她年轻时候,也差点结婚了,可惜男方的妈妈不喜欢她,经过半年的斗争,她还是放弃了,从此以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从一个普通小白领一路飙升,几年间就一跃而入公司管理层,还兼任公司新媒体集群总监,也就是我的直接领导。

  因为她平时与我们普通职员并不亲近,本来是八卦绝缘体,可是这段时间,总有人看到她被一辆梅赛德斯奔驰接送,她自己并不是没有车。若说滴滴打车,可是每天都是固定的这一辆,大家不免猜测,四十多岁的栗飒恋爱了,原来她不是不婚主义。

  果不其然,这天我们部门正在加班,很豪华的宵夜大餐送上门来,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哪位同事这么慨慷。

   栗飒招呼大家尽管吃,别客气。坐实了恋爱传闻。后来我们终于得见她的Mr Right,对她实在太好了,帅,像彭于晏,鞍前马后,嘘寒问暖。

  大家加班累了在茶歇间进行真心话大攻击,栗飒并没有参与,她男朋友来等她下夜班,到是能和我们打成一片,大家问他是如何爱上栗总监的,他说他们在行业酒会上遇见,她霓裳绚烂,横波一顾,令人倾倒。他只看了她一眼,被她的艳光照了一下,心脏麻痹直到如今。大家边拍巴掌边笑。

  栗飒推门进来看到大家笑闹成一片,清了清嗓子说大家不要相信他,他骗你们的。其实他们是高中同学,失联多年后在回家过春节的飞机上遇到的,本来只打了个平常的招呼。抵达的时候很不巧下起雨,他俩谁也没有带伞,在等雨停的时候就在机场咖啡厅聊了起来。他问栗飒说你好久没有回来了吧?栗飒说是的有几年没回了。他说你还记得高中毕业我们去过一家餐厅,要不要再去看看,栗飒说当然可以,我也怀念她家的天使卷了。 

  两个人互留了电话,一起约了去那家餐厅,他说你看看许多的学生还是喜欢来这里,然后来拉着她来到留言墙,有留言有照片,栗飒记得她和同学也在这里拍过照,就开始一张一张的翻看起来,果然还在,十几年同学笑得真开心,忽然她的视线停住了,咦,站在最旁边的人好眼熟,转回头看看他,他嘿嘿一笑。

   在那次遇见之后,她就开始频繁地遇见他,在我们公司大楼,在购物商场,甚至在健身房。他每次都说很巧啊,栗飒开始疑心这不是集中爆发的偶然。直到有一次她抓住他,他这才说了实话:“我喜欢你很多年了,从高中时候开始。”

   有人能十几年如一日,默默爱着你,这也太感人了吧,栗飒不仅感动,想想觉得自己年纪也大了,一个女人不结婚,在别人眼里总是很有问题。于是,她也像小年轻一样,开始流光溢彩的甜蜜恋爱,他们之间的眼神格外暖。我在洗手里碰到补妆的她,还没开口问,她已经先跟我解释:“我也是这么肤浅的,哈。”她的精明干练女强人范这时全不见了,而且越显得五官精致笑容明朗。我笑着说栗总你真漂亮,这并不是一句马屁话,我羡慕那种,可以嫁给爱情的女人。

  而我没有嫁给爱情。

  我承认,许多时候,我会把别的人误以为是许晋,比如在路上听书,我发现某个声音和许晋很像。我会来来回回反复听,一边听一边回想许晋的声音,直到听出区别。许晋的声音低沉浑厚些,仿佛焖热难当的气候里,突然撞入一股风的清寒,而电子书里的声音更机械也更世俗。

   又比如,有时候去坐公交车,等车的时候,我会将眼光放向那些过往的人群,确切地说,是过往的男人们,也许有一天,我会遇到许晋呢。一次相遇就足以衍生出一个故事。我正准备上车,突然被挤公交的人群挤到一个路过的男人身上,这人摘下耳机说,小荟,我要装作打量他一会才想起他是谁,然后微微一笑:是你啊,许晋。他问你去哪,我说去上班。他说这样啊,告诉我你的电话你有空的时候我们聊聊……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不知道接下去应该怎么样,有种精神出轨的惭愧。

  清晨的公交车上永远拥挤不堪,很难找到座位,有送孩子上幼儿园的女人,有“爱心卡”免费乘坐公交去偏远菜场买菜的老人,也有看到老人站起来让坐的年轻人,挤挤挨挨中,人们状态各异,但相对有趣,还是觉得这才是有生气的生活。

  到了下班的时候,它又载着在各个商务楼里工作了一天的人们回家,几乎每张脸包括我都是疲惫的,每个瞳孔都是灰的。我希望来一场长长的狂风暴雨,车抛锚在路上,交通全部瘫痪,一群人忍饥挨饿纷纷给家里打电话通知堵车了会晚点回来。我就默默地在这人气充足的车厢里等着待着,谁也不用告诉。

   知道小女孩会盼望着我下班早点回家,要加班的时候,我会给她打电话说我晚点回家,她嗯嗯嗯答应完,就跑开去玩了。我挂了电话,开始对着电脑开始机械忙碌。这样的加班稀松平常,只有这一天例外。

  看了一眼楼下窗外,虽然临近深夜,马路上还是车来车织成一条灯河,拿出手机正准备打一辆车。过道里,遇到了许晋。我说你怎么在这?他愣怔了一下,脸上马上恢复了自然,说我来找我叔叔。我心里说大BOSS这一段时间并不在这里。然后让出一条道等他过去。

  他说小荟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过道的灯有点暗,他微侧着身子,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我发现自己并不能像被抛弃者那样理直气又壮,甚至和他站在同一条过道,气愤明明日积月累攒了很久,可是此时却连用眼睛剜他一下都不能够。 我觉得我没必要对他抗拒得太刻意,看了他一眼说走吧。

  我只用眼风观察他,他专心致志地开车,神情有点严肃,也没有对那天的事情什么解释。我忽然有点厌烦,就算他猜对了,我是结了婚有了孩子,过着不怎么理想的生活,可是他也太自以为是,我的世界里并只有他可以怀念。特别是快到家的时候,他告诉我说小荟,你要是有任何事可以联络我,我的电话还是以前那个。他声音平静,眼神柔和,如同一般朋友的诚恳。我让他将车停在小区巷口,他说要送我进去,我很坚决地说不用,说完谢谢下了车还是有点心虚。 

  江晓川因为送小女孩回来睡觉,看来已经等了好久,坐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上,看到我回来,习惯性问了一句怎么才回来,他将手机放在茶几,走过来像以往那样凑上来拉住我的手就势吻吻我的颊,我抬起胳膊说我累了,他愣怔了几秒,不死心又凑过来,我拒绝,他这才停止下来,以投降者的姿态,又拿起了手机,抚了抚我的头发说早点睡,就走进了书房。他的鼾声很大,即使他回来,我们也是分房睡。

  突然觉得闷得慌。打开冰箱,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我的精神一凛,今天估计要失眠了,拿出牛奶放到微波里热着,打开药箱开封了一盒抗焦虑的药,有安眠的成份,这原本是帮爸买的,还没来得及快递回家。我想如果我就着牛奶喝了,一定会很容易入睡,眼睛看不到江晓川,耳朵听不到他的鼾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想说话的夜晚,我继续失眠,虽然喝下了一杯混有抗焦虑药的牛奶。我又听到了风的沙沙声,就像来来去去数那几只绵羊,就像念佛的老婆婆一粒粒拔弄佛珠,就像围棋手一颗颗摩挲棋子,西西弗斯的石头明天还会滚下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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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落凡尘 2 0

行云流水的叙述,没有过多的文字技巧,很多人都是这样生活的吧。

10月08日 17:03

Mido妈妈 1 0

读完心中一阵苍凉。

10月08日 17:02

谢小鱼 6 0

定稿了

  • 秋月  : 定了🤭

    2021-09-25 19:19 0

09月25日 1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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