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身上承载了一些我们并不了解的东西”--专访比利时华人寻亲姐妹

  按:“我们的领养父母给了我和我妹妹一个温暖安全的家,一切看起来很平常,只有当你仔细思考后,才会发现一切又都非常不寻常,我们的故事是我们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必须寻找到未知的那部分才能真正面对完整的自己。”

  25岁的诺米(Noëmi Yuanchun Plateau),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大学里学习插图设计,21岁的安娜琳(Anéline Qiqi Plateau),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大学里学习影像制作。她们是一对华人姐妹,分别由其比利时养父母收养于中国安徽省合肥市和湖南省常德市。

  “我能感到中国文化是一个非常不同的世界,但我对它完全不了解。”妹妹安娜琳说,“记得我在自己六年级的年鉴中记下了自己一生中真正想做的一件事,那就是:不断寻找。我并不知道寻找的路途将把我带向何方,但是我愿意用开放的姿态来接受一切。我的领养父母非常开明,他们从来不躲躲闪闪,他们也经常告诉我们,他们也很想认识我们的亲生父母,对他们表达感恩之情。”

  荷兰华人作家、文化和影视工作者欧阳女士最近专访了这两姐妹,该专访文章由欧阳女士授权本人在昆明信息港彩龙社区开帖发布。全文如下。

  (寻亲信息另见:寻亲启事:比利时华人姐妹寻找中国(安徽合肥、湖南常德)亲人-彩龙社区  https://www.clzg.cn/article/317669.html)

左:诺米| 右:安娜琳

 

作者:欧阳(荷兰)

 

诺米:“我作品中的那些中国元素是去年才加入的。我很想写一篇硕士论文,主题关于我的根, 目的是为了更多也更深入地了解我出生的国家与文化。虽然我很愿意在欧洲的多元文化中融合, 最近在在西方媒体中看到的中国都比较负面,根本不能代表这个国家和文化的全部及其美丽动人之处。我将来打算更好地了解中国文化、传统和那些难忘的故事。”

安娜琳:“东方文化离我很遥远,因为我不在那里长大成人。在大学学习电影制作,老师总是很好奇地问我中国元素对我的影响,我能感到中国文化是一个非常不同的世界,但我对它完全不了解。然而,因为我看上去是亚洲人的样子,人们就会想当然,这常常让我感到有些困惑。”

 

  诺米在一岁半时随同领养父母来到比利时,她来自安徽合肥孤儿福利院。诺米很想要一个妹妹,不久后,来自湖南常德孤儿福利院的安娜琳随同他们的领养父母来到诺米姐姐身边,他们在世界的另一端组成了一个崭新的家庭,所有家庭成员都没有血亲关系。

  “被人领养确实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我过去很少思考这方面的问题,但是最近以来我越来越多地关注这方面的话题。这段时间我也接触了很多来被人领养的小伙伴,我们虽然来自五湖四海,但是我们的感触却很相仿,这让我不禁感到惊讶,因为成长在比利时,这里的多元文化其实会很容易让人忽略自己出生的地方,但是事实上我们身上承载了一些我们并不了解的东西。” 诺米这样告诉我。

  诺米今年 25 岁,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大学里学习插图设计。

  她的妹妹安娜琳补充说:“我觉得选择在生命中的哪个时段来面对和思考领养这件事非常重要。从前的我们年幼无知,以为被人领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们对此事的理解也来自于我们的父母。但是当下的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棘手而且也是理不清的问题,因为我们的一生都会被同一个问题不停地困扰着:被人领养究竟意味着什么?”

  安娜琳今年 21 岁,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大学里学习影像制作。

  姐妹两人最近接触到的领养群里的很多朋友,他们的状态都极其相似,这不禁让这两位年轻的女孩思绪万千。

  诺米接着说:“我很赞同妹妹的观点。领养真的不是一个童话世界,虽然我们目前的生活很稳定也很富足,我对此一切也非常感恩,我的家人与朋友给我提供了一个安全而温暖的环境让我长大成人,我在比利时获得了很多机会。但是,我的这种感恩之情要保持多久呢?我们应该比不是被人领养的孩子们要更感恩吗?我们中间有些被人领养的孩子们最终并没有得到一个温暖的新家和安全的去处。我个人认为领养意味着被剥夺了根,至少可以说是被连根拔起后移植他乡。我们不知道来自哪里,这种抽象与困扰会一直伴随着我们,让我们左右为难,我们总是要被迫面对我们成长的国家和文化与我们的祖国之间存在的很多文化差异,这些诧异是不为我们理喻的,然而其他人却会因为我们的外表而评判我们,并且常常会将我们与那些对我们也很陌生的事物联系在一起, 但是我们无能无力,因为我们也同样是局外人。此外,因为我们的面相不同,经常不得不面对种族主义和诸如此类的问题,这是当下社会的现状。被比利时父母领养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使我们得到第二次机会,但是我们也终究尝到了其中的苦涩。”

  “我确实有深深的同感,”妹妹安娜琳说。“此外我总会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人们总认为似乎我们拥有比别人更多的机会,而且我们必须向全世界证明什么,这实际上是不切实际的,周围环境的这种期待常常在无形中给我们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或许正是由于诸如此类的困扰,我最近常常会想起小时候读的那些故事,”诺米补充说。“例如《圣经》里那个被人放进篮子里从河面上漂走的摩西,这个孩子从小就注定了漂泊的命运,他不能跟亲生父母在一起。其实在很多童话中都可以找到领养的这个主题的影子,例如:白雪公主失去了她的母亲,灰姑娘是由一位仙女抚养长大的。我最喜欢的是迪士尼电影里那个被困在塔中的长发公主的故事,她从小就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但是公主的父母每年都会在某天放灯笼,表达他们对心爱的女儿的思念,这段情节非常打动我。”

  安娜琳说:“我最喜欢的是格林童话中那两个被遗弃在森林里的孩子,他们顺着自己撒的面包屑,找到了回家的路,他们很坚强,比那个邪恶的继母更智慧。”

  这对姐妹思维活跃,充满想象力,善于思辩。他们身上既有西方人的开朗,又有东方人的智慧, 她们致力于改变亚洲人的刻板印象。但是,这两位少女对自己出生地的文化究竟有多少了解呢? 例如,她们知道自己的中文名字怎么写吗?

左:安娜琳| 中:诺米| 右:姐妹合照

  诺米:“我们不会读写中文,这是件多么令我遗憾的事。我在孤儿院的名字叫沈元春(音译),诺米是我的领养父母给我取的名字,其中有可爱和赏心悦目的含义。这两个名字都很适合我的性格,我的性格很开朗,我很愿意主动接触新鲜事物,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我很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给我取了什么名字以及背后的含义是什么,我也希望今后当人们问我这个问题时我能够给出一个好的答复。”

  安娜琳:“我的名字中有平安的意思,这是来自中文的含义。我不知道孤儿院给我取的名字汉字怎么写,很可惜。我想我的亲生父母大概没有给我取名,因为这样做也许会让他们感到很悲伤,毕竟无名氏的孩子应该更容易遗弃吧。我有时会想象自己在母亲的子宫里的那些记忆,我能感受到温暖的阳光和跳动的鲜红的血管,世界透过她的身体进入我的视野。我曾经在大学里完成了一个艺术装置,让参观者穿过很暗的通道,通道里可以听见内脏的声音。我认为之所以大多数人不记得出生前的事,其真正原因是我们没有词语来表达,那时的记忆都是感官,属于音像记忆,非语言可以传达的内容。我确相我们其实记得在子宫里的感受,而且这段记忆深藏在你内心的某个地方,人生最初的 9 个月储存在你的潜意识中,绝对不是徒劳的。最近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当他妈妈怀孕时很喜欢吃果酱,我的朋友直到现在都好喜欢吃果酱。我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见到我的亲生母亲。”

  诺米:“我一直以来都想给我的生母写一封信,试了很多次,但是无法写下去。 我想告诉她我一点都不生气,并且我很思念她,我很想再见到她。虽然我不记得她了,这让我常常觉得很失落,我自己也不能理喻为什么自己会想念一个实际上我并不认识的人。我常常觉得应该自己目前的处境及家人感到满足,然而我却感到自己的生活存在某种缺失。我很想知道母亲的长相,因为人们常说母亲的身上能找到孩子的影子。我想象中的我的妈妈是一位黑头发的女人,此刻她的面孔是空白的,她的面孔已经褪色,无法停留在我的记忆中。我根本无法想象我的亲生父亲的模样。”

  安娜琳:“我不仅无法想象,而且我也不愿意过度想象,因为这样会造成我期待一些不真实的东西,我们并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我自己更喜欢开放式的对待这件事,这样似乎能让我更容易接受现实。”

  看来她们对被人领养到异国的感受既细致又复杂,其中充满了酸甜苦辣。那么,这两位比利时华人姐妹的寻亲念头是如何开始的呢?

  安娜琳:“寻亲的想法其实由来已久,但始终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我们小的时候,寻亲的概念比较模糊,我记得人们常常会问我们同样的问题。例如,你们不认识亲生父母吗?你们想知道他们是谁吗?你们将来想不想去看他们?一方面,外界似乎期待我们迟早有一天会去找亲生父母,但另一方面,我们的领养父母对寻亲一事态度非常严格,他们要求我们必须非常现实,因为这更像是大海捞针。他们说这样做主要是为了保护我们,不至于最终会因此失望。”

  诺米:“我相信很多父母都想保护他们的孩子免受失望。但是,与从前相比,现在寻亲有很多网络工具,有越来越多的选择和手段。我寻亲的想法最初始于 15 年前,我很高兴自己当时没有真正开始这项严峻的项目,因为那时的我毕竟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是可以说这 15 年来,寻找中国父母亲的想法一直有增无减,我也希望将来 adoptiepedia.nl (荷兰的寻亲网站) 能够降低门槛,并为世界各国苦苦寻亲的人们提供各类有效的工具。”

  可以想象,她们的寻亲道路多么漫长而曲折。她们的领养父母在保护她们的同时,也给她们提供了哪些方面的支持呢?

  安娜琳:“记得我在自己六年级的年鉴中记下了自己一生中真正想做的一件事,那就是:不断寻找。我并不知道寻找的路途将把我带向何方,但是我愿意用开放的姿态来接受一切。我的领养父母非常开明,他们从来不躲躲闪闪,他们也经常告诉我们,他们也很想认识我们的亲生父母,对他们表达感恩之情。”

  诺米:“我觉得他们非常支持我寻亲,可以感觉到他们对此也很关注,并且他们真的很希望能帮助我们。我们很愿意同他们分享寻亲的进展的每个环节,他们也竭尽全力搜寻当初在孤儿院的记忆和有关资料来帮助我们进一步开展寻亲。他们接受了这一挑战,同时也帮助自己和儿女拓展对中国文化的认知,这是目前最大的收获。”

诺米的中国风插图设计

  这两位女孩对人生的认知很明朗,这大概与欧洲培养独立思维的教育有关。在 25 岁的诺米的插图创作中可以发现很多中国元素。中国文化在她们的职业生涯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诺米:“我作品中的那些中国元素是去年才加入的。我很想写一篇硕士论文,主题关于我的根,目的是为了更多也更深入地了解我出生的国家与文化。虽然我很愿意在欧洲的多元文化中融合,最近在西方媒体中看到的中国都比较负面,根本不能代表这个国家和文化的全部及其美丽动人之处我将来打算更好地了解中国文化、传统和那些难忘的故事。”

  阿娜琳:“东方文化离我很遥远,因为我不在那里长大成人。在大学学习电影制作,老师总是很好奇地问我中国元素对我的影响,我能感到中国文化是一个非常不同的世界,但我对它完全不了解。然而,因为我看上去是亚洲人的样子,人们就会想当然,这常常让我感到有些困惑。”

  姐妹两人是什么时候来到比利时?

  安娜琳:“我爸爸去中国接我的时候我 10 个月,到达比利时的时候我 11 个月,我不记得这件事发生的始末。”

  诺米:“我来到比利时时也才 18 个月。我唯一留下的记忆也是我养父母的记忆,那就是他们的故事和当时拍下的照片。我认识领养群里的很多朋友,他们也在思考这一类的问题,我认为这是件好事。我们如今已经在异国长大成人,我们已经不再是孩子,所以我们能够讨论这个话题,参与社会的各种辩论,让人们了解被领养和成长的感觉。我们这个群体需要什么?请社会倾听我们的声音,关注我们并与我们对话,这样我们才能得到最好的效应来改变我们面对的现实,改善人们的看法。”

  安娜琳:“我们领养群中认识的中国朋友大多数是女孩儿,我和他们的父母也有交流,群里的人们,包括领养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虽然都有共通之处,但是我觉得每个个体有自己独特的故事。”

  诺米:“我同意。例如我最近认识了一些来自中国以外的领养群的朋友们,他们与我们有共通之处,也有很多不同。因此让社会了解我们这个群体很重要,寻求社会上的广大认可,让世界变得更温暖更美好。一想到这儿,我不由有些沉重。所以我很愿意分享我的故事,这不仅是必然的,也是我必须做的一件事。我们的领养父母给了我和我妹妹一个温暖安全的家,一切看起来很平常,只有当你仔细思考后,才会发现一切又都非常不寻常,我们的故事是我们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必须寻找到未知的那部分才能真正面对完整的自己。”

  她们是一对没有血亲关系的姐妹,但是如此融洽,是两个不同的人格,但又是一个和谐的整体。

  安娜琳:“诺米就是姐姐,这就是我的感情,一切都很自然,因为确实如此。我们有乐同享,互相帮助,虽然我们有时候观点会出现分歧,但是我们之间情同手足。”

  诺米:“我记得我们父母离婚后,我比较担心新来的家庭成员会不喜欢我,我总是小心翼翼的。”

  安娜琳:“我结识新朋友时也总会有这种不安全感,担心自己做错什么。”

  诺米:“这也是我喜欢住在多元文化中的原因之一吧,每个人都有机会融入其中,做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我常常会遇到一些尴尬,因为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别人就先入为主,会确定这一定和我的亚洲或中国血统有关,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况且在一个多元文化中,人们可以互相学到很多新的东西,而且带来很多惊喜,人们更愿意接受所谓的例外。我不喜欢被动地被人贴标签,我喜欢主动也是这个原因。我们的领养母亲教会了我们规划人生和采取主动,我从领养父亲那里也学会敢作敢当。父亲教会了我们依靠自己,他常常说,当我们老死后,你和安娜琳妹妹能够继续互相支持。这也是我们之间亲密无间的原因之一吧,我们之间的纽带甚至比血亲更加牢固。”

  这对和睦的姐妹能够给领养群的孩子和父母提点什么小建议呢?

安娜琳:“领养有时出于私人原因,抑或加上对某个文化的好奇,抑或是出于理想主义和社会责任。我们的养父母是比利时人,他们当时去中国领养我们掺杂了以上这些原因。尽管领养不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事,其中混杂着很多困惑与不幸,但是我认为大多数人都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

  诺米:“除此之外,我想告诉大家每个孩子都不同,因此领养父母的抚育方式也会截然不同,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对话是非常有必要的。领养的孩子们,他们都是很棒的孩子们!”

诺米想象中的长城

 

作者简介:欧阳是华人资深媒体人、文化点评人和影视工作者,常驻阿姆斯特丹和哥本哈根。她曾为荷兰国家广播公司用英及荷兰主持多集脱口秀,出任英中双语时尚杂志 XiN 主编。她目前为澳门的 Hoje Macau 撰写专栏,同时担任澳门圣约瑟大学的客席教授,主持东西方美学及创意写作等线上课程。

 

联系方式--邮箱:oyang.julie@gmail.com

微信:julieoy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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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月27日 19:13

秋月 7 0

希望早日找到亲人。

09月27日 18:04

韦嘉萍 7 0

但愿她们早日找到亲人

09月27日 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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