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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还

  韩金死死盯着眼前的数据,一条线的显示让她有些绝望,已经第三天,太阳安静得让人害怕。虽然早就知道太阳会有一个短暂的休眠,但是这样的平静太出预料了,所有的预测,所有的模拟、所有的数据,这一刻都被这颗巨大恒星安静地嘲笑着。

韩金已经很久没睡觉了,没有跃斑,没有迸发,日冕在均匀的燃烧着……

“怎么,还是想不明白?”通讯显示屏无所不在地闪耀起来,白沙特有的直白口气让韩金有些烦。也就不管她,让显示屏无用地挂在面前,就是不开启可视功能。“有事找你,我们出去逛逛。”字幕无视自己的不理睬,自顾自地闪耀。紧接着定位和许可证出现在韩金面前,韩金仿佛看到白沙调笑的表情和潜台词,“你,不可能不来,不然,我自己去。”

定位是在地表的纪念碑前,人类踏上火星的第一个脚印就在那里,也是人类第一次降落在这个星球的降落点。自此以后,火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人类走向太空的前哨。从这里开始,一条条巨大的通道向下沿伸,就像一棵向下生长的大榕树,如今成林,一条条枝干、树冠深藏在这颗星球的地下岩层里。通道是树枝树干,驳接在上边的一个个飞船舱、飞船主体、小型飞船就是它的树叶、树冠。

一个个营地就像藤蔓上的甘薯随着横在浅表层中的巷道延长而生长起来,也像甘薯一样渐渐长大,成为地下城市、农场、矿区、工厂、科研区……

渐渐的,人们从担心害怕转为习以为常,生活工作也从无所适从变得得心应手。到韩金已经是第五代移民,和同辈一样,对人类开发出来的星球区域习以为常,没有老辈人的怀旧。他们念念叨叨的蓝色星球,对韩金这辈人来说只是遥远的故事。既然已经站在这里,那就该往更远、跟广阔的太空看。就科学技术的发展来说,从他们的父辈开始,短短几十年取得的成就,是以过去人类取得成就的几何数增长,他们比以往的人更加自信,向前!是座右铭。

而今的火星地表下10千米到30千米之间,大大小小的城市群星罗棋布,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市政、商业、娱乐、文化、农业、科研、动能、能源、防卫体系。最重要的是这些城市,随时都可以破土而出,飞向宇宙。这得益于最初的设计构想,如果火星不合适建立殖民地,那么就作为补给站,再从探测飞船发来的数据中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建立人工环岛、太空站、竟可能的利用太阳能,制造出可以支持生命的体系。然后再向外发展,这个充满先见之明的设计者是三百年前的一位先驱,如今无人知晓他的下落,但在人们心里,他是神一样的存在,鬼博士。

虽然暂时还不能飞出太阳系,但是已经到了这里,也不是不可能。这些,韩金的父辈和祖父辈做到了,这是人类的一大进步,飞出太阳系不在是遥远的梦想,是韩金他们的理想。

“但是,我们真的了解太阳系吗?”这是每个天体物理课老师开课时都会问的问题。现在,这个问题和白沙发过来的定位逼视着韩金,观测屏上的数据依然没有改变!韩金神经质地再次调出设备测试程序,从最基本的查起,采集设备、机械设备、计算程序……

“许可证只有三个小时。”屏幕又跳动起来,“想多待会儿的话,你来搞定。”白沙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从数据库里拿出地球几百年前的流行词来冷不丁敲人一下。韩金猜这个“搞定”的意思是,通过自己的专业素养来提出要求,达成他们在地表可以多呆一段时间的目的。白沙是谁?哪怕末日就在眼前,也不会错过这种千万年不遇的景观,必须自己亲眼看看,而不是在地下的某个“甘薯城”里盯着屏幕看着:太阳,安静下来!

测试结果传来,和自己理性的分析一样,系统一切正常!韩金猛地站起来,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额头,嘴里发出嘶嘶声。

“韩博士,您体温偏低,需要补充食物和能量,我建议您吃点东西,睡一觉,然后运动三十分钟。”仿真人林松被韩金的动静吸引过来,“我想我可以从这里接手,您可以带上设备,有什么我可以直接找您。”

韩金收住情绪,不动声色是火星生活的一个要领,控制情绪是基本功。有时候韩金觉得如果是硅基生命体,是不是要自由些?生存条件没有那么苛刻。“好,林松,你盯着,给我一只近地飞艇,我到外面去一趟。”说着韩金将白沙传过来的许可证发给林松,“多申请些能量块,再加几个小时,也许我会走得远些。”

林松看了一眼许可证,眨眨眼说:“飞艇已经就绪,食物和干净衣服已经在仓里,我给您要了全智慧型飞艇,您可以在路上休息一会儿。”

韩金走过打开的感应门,摆摆手算是对林松的答复,林松,是祖母给这个仿真人取的名字。自打自己独立操作这个实验室,按规定配了这个仿真人助手,祖母就觉得,应该给这个视觉上完美无缺的家伙一个真人的名字,而不是号码或者字母。不顾自己的尴尬,给它取了林松这个名,还说在地球上的故乡,很久以前,有繁茂的松树林,笔直粗壮,耐寒抗旱。于是,在家人的注视下,自己迫不得已打开它后背的设备端,改了他的数字代码,给它一个真正的人名,林松。可笑的是,爷爷每次通话结束,或者自己回家去过纪念日、节日,只要不见这家伙,都会顺嘴问一句,“韩林松呢?”他居然给了这家伙姓氏!

从那个时候起,自己就莫名其妙地和这个仿真人联系在一起。不是工作或者物品、工具归属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复杂,有些亲近、有些情感上的,莫名其妙的东西。而且,这种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还自然而然的在朋友和家人中散开来。祖父母说这就像祖先们在地球时养的宠物样,宠物不会说话,但是依旧是家里的一份子,是家人。而仿真人会说话、能做事,比宠物有过之无不及,已经很好。关于这一点,韩金嗤之以鼻,宠物,不过是没有理性思维、没有思考能力的生物而已。人,甚至可以养一株花来做宠物,毕竟,谁又规定了宠物,必是动物或者昆虫?而林松是目前最高级的人工智能,它的计算能力直接连天体计算机。逻辑缜密、预判能力强大,如果还是三百年前在地球时的人类认知,那么有人觉得它是神也不为过。毕竟它刀枪不入、不眠不休、数据库随时待命,能操作复杂的工程系统制造复杂的人工智能体,甚至复制它自己。

走进自己的居住仓,这个独立的空间承载着一个成年人在太空生活所需要的一切条件。实际的面积不大,视觉因为全息影像和仿真技术的完善无限延展。韩金叹口气,全息管家出现在眼前,“您好,韩博士,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在亚健康状态……”

“阿福,谢谢,换洗一下出门,我可以在飞艇上睡一会儿。”韩金少有地打断全息影像管家阿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韩金深吸一口气,放缓和声音,“顺便给我弄点吃的,什么都行,谢谢,阿福。”

阿福礼貌地欠欠身,“这就好。”阿福消失同时,洗漱间出现在韩金面前,里边按自己的喜好调好了温度、湿度,还有洗漱用品。几分钟后洗漱间消失了,韩金衣着整齐地站在原地,看上去除了有些疲惫,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修剪得干脆利落的头发,精致的面容。韩金在原地转身,离她三五步已经摆好一张单人餐桌,一碗自己喜欢的牛肉面热腾腾的放在桌上。这是一碗有真正牛肉的牛肉面,外婆的手艺,自己的最爱。

“阿福,我外婆什么时候来的?”韩金拿起筷子,搅拌着碗里的面问。

“武老师昨天来过,她说不用通知你,家里都好。她做了面顺道给你送五包来,都是分开包装好的。”阿福出现在屋子里。

韩金吃着面,脑子里转动起来,太阳的情况是肯定瞒不住的,能到火星来的人这点分辨力还是有,家人的不安,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答案可以理解……

“韩金,出门了吗?”白沙的信息又冒出来。韩金嚼着面说,“吃完就走。”

白沙出现在显示屏上,“牛肉面,哎,我也吃了几顿饺子,外婆给我送的。”说着笑起来,“我刚出门,纪念碑前见。”说完不见了。

韩金低着头三两口两口吃完面,站起来走向落地窗外的平台,白沙总是有突发奇想的构思,这次也不例外,但是为什么要到外面去?以自己对她的了解,绝不是看风景那么简单。自己的飞艇套着沉重的外装甲出现在平台边,林松申请到全新的外装甲是个意外。这个外装甲是为穿过柯伊伯带设计的,最新的材料设计。

韩金不假思索地开口:“林松,装甲配合度,装甲动能和防御数据。”边说边走进船舱,船舱,一个古老的称呼至今依然保留着,为什么想到这个?大概是因为白沙吧?在椅子上坐下伸直双腿,椅背自然地向后倒,半躺在椅子上,看着林松发过来的数据,它一丝不苟地升级了飞艇数据和装备,此时的飞艇已经和外装甲完美地契合在一起。闭上眼睛,眼前依旧晃着那些往日会瞬息万变的数据,此时却一动不动。为什么?这个此时折磨着所有火星居民的问题,对韩金尤其残酷。作为信息数据的专员,所有问题都会汇集到她这里,虽然自己不做具体的情报分析,但是技术方面的问题是自己的职责。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自己,自己的自负和骄傲此时已经落到底。更糟糕的是自己完全不知道,目前的情况会向哪个方向发展,对火星乃至整个太阳系会有什么影响。虽然一直以来从未间断过对太阳的观察和研究,但是从未预想过有一天它会突然安静下来!而且,除了它均衡地燃烧着,没有喷发、没有耀斑、没有电磁爆、没有太阳风,只是安静地燃烧着……

韩金在纷杂的思绪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不安的睡眠更加让人疲惫。

   “韩博士,韩博士,我们到了。”林松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韩金身边。韩金猛然睁开眼,“数据。”

林松摇摇头,“还是没有变化。”

韩金把头在椅背上用力顶,“电磁辐射、伽马射线?”

林松眨眨眼说:“也没变化。”

韩金坐起来,“太阳系公转、银河系公转、速度,异常数据。”

林松平静地说:“没有变化。”

门口传来白沙笑嘻嘻的声音,“你啊,盯着这些想破头了吧?”说着就走到韩金面前,“穿上衣服,出去走走。”

“你行啊,驳接都做得悄无声息。”韩金看白沙一眼,站起来,在白沙的帮忙中套上紧身衣。走出飞艇和白沙站在飞艇舱门和装甲之间的隔舱,几道扫描光在她们身上形成依着她们身体曲线的网。不一会儿从脚下溢出液体金属合金顺着她们的脚向上延展,三分钟就形成一套防护服,完美无缺地穿在他们身上。最后一支轻巧的头盔完美地和防护服、制氧背囊连接在一起,可谓天衣无缝。

隔舱另一边的门打开,她们走向装甲舱门,白沙边走边问:“你多久没出来了?”韩金有些走神,“什么?”她反问。白沙笑起来:“怎么?还在为那些数据烦恼?太阳想休息一下而已,除此之外,它的自转、公转甚至奔向武仙座的速度也没变嘛!”

韩金停下脚步看着她,要不是知道她的性格,她到这儿来干什么真是值得怀疑。白沙转头看她一眼:“得了,你怎么不想想,也许这是一个启用新通讯方式的好机会?反正已经这样了,我记得在学校时你有不少这方面的好主意,有没有实践实践?要不要看看我的,或者干脆和我走一遭?”

韩金被她说得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白沙对她一笑,正要说什么,装甲外舱门打开了,抬眼就看见远处一圈废弃的古老登陆艇。想当初它们是人类最先进技术的代表,此时只是安静地待在火星赤道附近的一个盆地里作为永久的纪念, 纪念人类初次登上火星。之后,人类迫不得已大规模移居这个星球,地球已经不能再提供足够的资源。于是从一开始的科研探索,变成了为人类繁衍生息的B计划,开发火星,火星基地就此诞生,起点,就在人类踏上火星的第一步落脚处。

在地球上人们对地球环境的争论还在继续时,臭氧层在人们讨论该如何修复、每个国家、地区该为这件事具体做些什么时,迅速的消失。火山却在这个时候接二连三的醒过来,人们在大自然面前,那么渺小。不过很快人类就找到了权宜之计,向地下发展,一个个地下城,制氧机、人工水循环、人工太阳……

一时间各种科学技术方兴未艾,地心的活动适时地进入休眠期,人们树立起强大的信心,对自己、对科学、对技术。把拯救地表的话题抛到了脑后,因为在地幔层发现了神话传说中的地心海,庞大的地底洞穴系统,加上人类的科学技术,给了人们自信和希望。地表的大气层,嗯,可以向后靠靠,再说。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颗远道而来的小行星,在靠近太阳系时分列成无数碎片。依靠强大的科技,自信设置在外太空的防护体系,人们怀着好奇更多于安危的心态,观察着那千百个碎片是如何穿过小行星带。纵有千万双眼睛,却还是漏掉几颗躲在月球阴影里的碎片。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还是有飞散的碎片轻而易举地闯过变得稀薄的大气层,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地球表面,和人类文明留在地表的痕迹,几乎同时毁于一场巧合的天灾人祸!

惊魂稍定的幸存者认真地分析形势,火星幸运地躲过一劫,没有多少碰撞,新的建设已经初具规模,人们将目光转向太空,争先恐后的提出移民申请。经过一番激烈争论、出台各种条件、几番进退、最终,在人类的故乡留下的是老弱病残、无一技之长、过不了测试、以及一些自愿留下来的人……

韩金跟着白沙来到纪念碑前,这是一块长三尺六寸,宽两尺四寸的火星岩雕刻的石板。据说这个尺寸是沿着那块火星岩的形状能取的最大尺寸,却刚好是古中国尺寸的整数。它躺在保护罩下已经三百年了,上面只有一只脚印和日期。然而,此刻韩金没有心情回顾凭吊,倒是地球的悲剧在自己心里越加活灵活现起来,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能让这事在火星发生。然而,韩金抬头看着太阳,人类就算走得再远又如何?在它面前一如从前的渺小不堪……

“你说这次的情形是怎么回事?”白沙看着纪念碑突然问,“突然安静下来总是有原因的,可是,后面会发生的事情更应该预测一下,对吧?”

韩金看她一眼:“你把我叫到这儿来,就为这个?好吧,它不会塌缩,也不会爆炸,更不会改变运动方式、方向。”

白沙这才转头看着她:“那么就没什么事了,和我出趟门如何?”

韩金对她的提议有些意外:“去哪儿?”

白沙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玩意儿,韩金伸出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全息图像展开来,柯伊伯带有些不同以往,“小行星带也有些松散了。”白沙看着全息图,“这是地球传过来的,应该是三天前的情况,他们的一次性观测仪很了不起。”

韩金盯着图像,一言不发,眼睛渐渐眯缝起来,“在这儿,”她轻声说:“这不是……”她不禁伸手指着柯伊伯带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它们的位置……”

白沙点点头:“果然不让我失望,看出来了,我想剩下的就是决定离开还是留下,甚至我可以预测到解决的方案。让一部分轨道外工作站离开原位置,一部分地下城变换位置和形态,跟随工作站撤到计算出来相对安全的地方去,同时在那里架设太阳帆,如此等等。”

韩金转头看着白沙:“你想说什么?”

白沙笑起来,“你想没想过戴森球?别,别,别说你没想过,我可知道你。”

韩金笑起来:“没想过那是说谎,想过就知道那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白沙仰头看着太阳,“我们现在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掌握技术的人多得是,做决定的,不会听我们的建议,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说着伸手在悬在她们面前的小东西上一点,全息影像显出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来:地球,“这是它过来时在平流层和大气层外拍的,注意两极。”白沙看着影像说。

韩金看着她说的地方和别的地方,继而整个地球大气状况,虽然不是全部,却已经足够让人震惊。如果可以以点带面,地球的大气层在恢复,而且恢复得很不错,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自撞击之后,早已演算过千百亿次,要想地球表面大气、气候恢复到适合生物繁衍生存,还不如远走高飞……

“没想到吧?火星移民的骄傲大约要被狠狠折损了。”白沙一本正经地说,伸手在小东西上一点,全息影像消失了,出现了几个公式,“有兴趣和我去看看吗?火星移民带走了最聪明、强壮、渊博的人,最好的设备、技术……”

韩金没听她在唠叨什么,脑子里满是那几个物理、化学、数学公式,看起来毫不相干,却是一把钥匙,用得好,将会开启人类新纪元!

“走!”韩金低沉地嗓音爆出这几天唯一自信的声音。

白沙点点头,“带上你的林松,如果不是它,我才不会搭理你。”

韩金平静地接受她的刻薄,“我这就去准备,三个小时后六号空间站见。”

白沙哈哈笑起来,“到时见。”

计划没有变化快,这也是一句古老的话,却在瞬息万变的宇宙中很实用。就在韩金递上申请带林松去地球,刚拿到许可,离开火星港口,安静的太阳突然在另一面爆发,火星、地球幸运地又躲过一劫!韩金不敢多想,拿着许可证带着林松直奔六号空间站,白沙把他们接上飞船一刻也没耽误,目标明确地飞向离太阳更近的地球。刚过太空航行管制区,通信器里就传来所有安全管制区内的飞行器取消航行计划的消息,要求所有飞行器回各自管理区报到。

韩金、白沙长出一口气,真是千钧一发,林松接管了这支小巧的探测飞船,在当下的情况里,能弄到这么一只飞船已经非常不容易。小虽小,还是可以容下韩金带来的飞艇,依然还套着那身装甲。

韩金和白沙坐在前舱里,看着那只小东西带来的全息图,心里多少有些火星移民的骄傲带出来的不相信。地球在聪明的人们移居火星和各个外太空空间站后,就已经日渐衰落,再加上几次移民,它的资源可谓消耗殆尽。此刻的地球正处于一个短暂的冰河期,在那里生活的人可以说是靠意志胜过科学技术。但是眼前的这个小东西,如此让人不可思议,那么小,怎么能独自闯过太空,准确无误地到达火星的登录纪念碑前?它是以什么为动力?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虽说火星管理局看不上地球,但是双方也还一直有联系,彼此间一直由空间站还有中继站相互连接通讯,而且畅通无阻,为什么要用这个?韩金和白沙百思不得其解,里边的数据林松核对过,没错,那几个公式也在理论上行得通。林松此时正在利用天体计算机对那几个公式进行演算推导,建立相应模型。不等到达地球,数学、物理学的模型就该出来了。

“你怎么发现这个小家伙的?”韩金一只手撑着下颌问。

白沙双手放在桌子上十个指头相互撑着,“我?不,是它找的我,太阳突然安静下来,我去地表看看会有什么影响,刚到地表,就在纪念碑那儿,莫名其妙的多了个小探测仪。能落在那儿一定是用的最早的导航系统,太空安全署没发现它,我猜是它太古老,古老得我们都忘了当初是怎么到这儿的。我把它捡起来带回实验室,起初我以为是个地球的探测仪被陨石击中了掉下来。他的降落伞还很完整。我就好奇它去过些什么地方,反正也没事,就想把它打开看看。哪知我把它放在实验台上,它的降落伞突然就自己收回去,完全藏进基座里,瞧。”白沙的人工智能助手纪临端着个盒子出现在前舱,它放下盒子,盒子自行在他们眼前打开,形成一个带有透明防护罩的观察台。一只椭圆形的人造物体躺在台子上,白沙把头伸向观察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椭圆球的一端。白沙看了一会儿,球体突然松动,看似毫无缝隙的银色球体自己打开来,银色的外壳变成薄薄的一层,“太阳帆?”韩金看着观察台上的东西不敢相信地问。

白沙抬起头来,“对,我检测过好几次,而且打开它必须是人类基因代码,包括虹膜检测。”取出在纪念碑前给韩金看过的小东西放在防护罩上,韩金看着它渐渐沉入防护罩,一道扫描光从观察台上的仪器里发出来,在那个小东西上一晃,随即牵引着它向下降,最后稳稳地嵌入一道卡槽。

韩金不是机械工程师,但是这样的设计还是很明白的,为了防止落入非人类物体手中。这就奇怪了,迄今为止,人类还没发现人类以外的智慧生命体,人工智能的发展有严谨的规则,人类早期文学作品中机械、人工智能情绪化、背叛、变坏之类的事情也不会发生。硬要说人类有什么顾虑、敌人的话,那就是自己和自然了。

小东西是一个记录仪兼信息采集仪,也是一个巧妙的邀请函,光是台子上的太阳帆都让人趋之若鹜。

“它的架构和以往不同,我捡到它的时候它的外表可是千疮百孔,就像一个普通穿过小行星带的废弃探测仪。可拿回实验室第二天就变成这样,完美无缺,它能自我修复。”白沙眼里泛着惊艳的光芒。

“过奖了,完美无缺还没有。”一道淡蓝色的光芒扫过他们眼前,全息影像出现在防护罩里,“啊?”全息影像抬头看看,“防护罩,这个我没想到!”说着呵呵地笑起来,“没事,你们好,我是来自地球的人类,我姓文,文叶明,我们是在即时通讯状态,有些不稳定,辐射量过大。”图像有些不稳定起来。

白沙和韩金彼此看一眼,林松和纪临都回过头来,看着观察台上的全息影像,看来这个设备的通讯方式还避过了林松和纪临的防护,“放开通讯。”白沙和韩金不约而同地对各自的人工智能助手说。

“这个我没想到,”白沙笑起来,“您好,我是白沙,无意间捡到这个探测器,这是我的朋友,是宇宙射线和通讯专家,我们是火星移民的后代。”

“没想到它会跑那么远,我预计会在月球防御圈就被截住。怎么就跑到火星防护圈去了。”文叶明似乎有些意外,“对不起,我们这边规定不能和你们有直接接触或者通讯。我还第一次见到火星移民,那里如何?我们这边太阳又活动了,人人兴奋得很。”

白沙看全息影像,“也一样,要不是我们跑得快,这会儿已经被圈回封闭港了。您能说一下您是怎么做到这样远距离即时通话的吗?”

文叶明在调试着什么回答:“哦,我没用常用的电磁波辐射的通讯方式,但是还在试验阶段,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不过看起来还不错。”他再次把目光停留在白沙和韩金身上。

韩金从林松展示在前面的通讯数据和算法上收回目光,“您好,文先生,这样的及时传送可谓开天辟地,也许你还能做等距的实物传输了吧?”

文叶明笑起来:“没有,没有,我也是才开始尝试通讯而已,你们看到我发过去的公式了吧?我听说你们有大型的计算机,可以同时做出模型,我们这边不行。所以不知道两位可不可以利用你们的计算机帮我做几个模型?我们来看看就知道可以做些什么。你们见到的通讯仪也只是个试验品,也就是在太阳安静的时候能到你们那里。要在平时我想过不了月球防御带,我们运气不错。”

白沙听着他的话,耳边的同声传译和自己理解的差不多,“如果您说的是通讯仪里的公式,我们已经在验算了,等我们到地球,模型应该已经建成了。”

“等你们到地球?”文叶明惊讶地看着他问。

韩金点点头:“是的,我们正在去地球的途中,因为是以个人身份旅行,不能动高能的飞行器,所以我们会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到达地球。大约是地球时间的120小时到达月球,再从那里去地球。我还有许多问题向您请教,希望您有些时间给我们。”

文叶明笑起来:“好啊,好啊,我没想到能让你们过来,我最好的预想是火星会用天体计算机运行那几个公式。没想到你们会来,没想到我们……你们能听懂我说什么吗?我是说不用传译。”

白沙点点头:“能有个八九成,中文真是很稳定的语言。”

文叶明抬眼看了看什么,接着说:“好,我们到时见,这个通讯器要关闭了,它的动能不能坚持太久,我没想到它能走那么远,我把我的地址给你们。”

全息影像出现里一串地址符,看起来是地球北半球的某个地方。“好的,文先生,我们到时见。我们能不能在这里给通讯器补充动能?”韩金忙着问。

文叶明挠着头,“这个……太麻烦,它的动能其实是反物质工作原理……”

“什么?!”白沙和韩金叫起来,图像里显出文叶明憨厚的笑脸,不等再说些什么,图像消失了。

韩金瞪着白纱,白沙也看着她,韩金咬着嘴唇,脑子开始飞速旋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观察台上的小东西无声地收缩,不一会儿就恢复到一开始的椭圆球,银色的小东西。

林松把对这个不起眼的探测器的扫描数据整理出来,放到演示屏上,纪临开始在林松计算的基础上构建模型,不过并不成功。

接下来的几天韩金和白沙忙得不可开交,纪临和林松反复地验证一个个建立在那几个公式上的构想。如果行得通,韩金想象着未来的样子,白沙考虑更多的是人类社会将面临的变革。

太阳活动变得正常起来,很多人松了一口气,继而忙着寻找太阳突然平静下来的原因,提出各种可能,以及会带来的影响。韩金和白沙敷衍着所有人的信息,到达月球时他们远远看着地球,从未有过的急切,几乎压制不住。虽然面对着耀眼的太阳,他们却向往着冰天雪地的地球!

借助月球轨道上和金星轨道上的观测卫星,韩金和白沙向火星传回更加清晰的图像、准确的信息、林松修正好的数据。看到他们提供的资料和传给月球科学院的各种数据,月球空间站接受了他们的请求,为了更加详细地了解这次太阳异常情况,访问地球。

离开月球港,韩金靠在舷窗边看着太阳渐渐消失在地球之后。这个场景曾经在孩童时代的故事里反反复复出现,就像日出日落总是出现在更加古老的儿童读物中一样。“总要亲眼看见才知道这有多美。”白沙递给韩金一杯地地道道的茶,“我在月球基地帮人干活换的,据说是地球的出产,在真正的泥土中种植的。”

韩金接过杯子,杯子中的几只叶片在热水中舒展着落下去,清澈的水被渲染出好看的茶绿色。原来真正的茶绿是这样的,随着张开的叶片还有好闻的味道,韩金深吸一口淡淡的青涩香味,难怪曾祖母会那么怀念这杯水。“这活儿干得值,”韩金笑起来,“我们让纪临和林松去干私活能不能换些什么?”

白沙嘿嘿地笑起来:“几块能量电池,只是纪临和林松都用不上。”她们相视而笑,“纪临那边有一个构架通了,”白沙看着窗外的地球说,“你知道这些东西纪临必须上传到数据中心的。”

韩金点点头,“林松的也是,不过了多久就会来问我们的。我还是想见见文先生。”看着林松推算出来的一个个算式,“你说他会不会也送了一个鹅蛋去太阳那边,是我的话,我会。”

白沙笑出声来,“如果不是从小就认识,算了,我想他一定送了,这样的太阳帆可谓奇思妙想。想想看,在被人遗忘的地方,藏着这么睿智的人,真不可思议。”她小心地喝一口茶,“哦,真不错!”

林松突然在他们面前的舷窗上显示出一串数码,同时响起它的声音:“韩博士,有人非法解码我们上传的数据。”韩金盯着数码看一眼立刻说,“林松,加密、破码、隐蔽我们的频道。”

白沙瞪着那些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数码,“怎么了?”

“听说过海盗吗?”韩金盯着舷窗,“林松,扫描我们的轨迹,看看有没有跟踪。”

“还没有发现跟踪,数据规避完成,轨迹隐藏完成。前面有一只商船,一只采矿船,前往地球和金星,我们可以隐藏在他们的频道中,‘飞灵号’可以伪装成近轨道穿梭机,韩博士请做选择。”林松平静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危险临近。然而听到它说的内容,韩金和白沙都知道危险近在眼前。

韩金想了想:“跟上采矿船,伪装成采矿机,在飞离地球轨道时放出探测船伪装成 ‘飞灵号’,航向太阳表面。”

白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们的数据库有暗码,你知道吗?”

韩金摇摇头,“不知道是谁,甚至不知道源头。”

白沙转头看着即将赶上的采矿船,“和近地海盗有关吗?”

韩金摇摇头,“很难说,不过‘近地海盗’和‘小行星带海盗’狼狈为奸,至少目前如此。只是我没料到近地海盗会如此猖獗。”

很快,‘飞灵号’悄无声息的藏进巨大的采矿飞船阴影里,紧紧地贴在采矿飞船底部,和采矿飞船融合了一般消失不见。过了一会儿,一只看起来和‘飞灵号’一样的飞船从采矿飞船的阴影中飞出,无声迅速地向太阳飞去。几只太阳帆在它前面展开来,带着小型探测仪飞出去。

韩金和白沙安静地看着飞走的探测船,不一会儿两只飞船从另一个方向飞来追着探测船飞去。采矿船发现了来历不明的小型飞船,只是象征性地发出警告,却立刻发射出探测仪飞向周围。

林松巧妙地截获了采矿船探测仪反馈的信息,搜索采矿船所载的各种型号小型飞船信息,从中选了一种型号大小合适的采购船信息。在采矿船自行检测船体异常前,她们悄悄脱离采矿船,‘飞灵号’伪装成采购船,无声地飞向另一个方向。白沙站在舰桥上,看着浮在眼前的‘飞灵号’外观的改变和舰载系统的更改,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机灵,叫上韩金和自己一起旅行。不然自己是没法对付这种情况的。林松的系统也不全是为了科研,纪临和它比起来真是太专业了,就是为了研究而存在,顶多还带些人类生存的基本技能和医疗救护。

白沙疑惑地看着追着探测飞船飞远的小飞船,“韩金,你说我捡到的东西会不会是海盗的陷阱?”

韩金摇摇头:“要是这小家伙是他们的,犯不着用它来下套。他们是跟着我们上传的数据找过来的。我们还有几小时,按地球时间大约90分钟,他们就会发现那不是‘飞灵号’。林松,我们的系统转换如何了?”

林松平静的声音答道:“我已经将系统降维,只留下能和地月飞船匹配的系统,现在已经转换完成,动力伪装完成、通讯系统完成、生命维持系统完成、防御系统完成,我们将在地球时间35分钟后和飞往地球的商船航向重合。”

韩金点点头,“停止数据传输,跟上商船,藏在它阴影里借助它来滑行。”

白沙想了想:“纪临,停下运算保持静默。”巨大的商船在‘飞灵号’上投下漆黑的身影,‘飞灵号’关闭动能,用电磁的方式跟上商船,无声无息的滑向地球。窗外遥远的地球裹着看似浓重的大气层,看起来就像一团脏兮兮的宇宙尘埃,看着它越来越近,韩金眉头皱起来。

“韩金,瞧。”白沙指着舷窗上显示的航线,有那么一段太空似乎很繁忙,但是不像是太空航行管理局的标准方式,像是临时设置的检查站。

韩金看着即时航线图,异常只能解释为,那不是正常的检查站。‘飞灵号’计划借力的商船也发现的异常,它放慢了速度,几只小型护卫飞艇从它的尾部滑出船舱,飞向繁忙航段。

“林松,跟上商船,伪装改为护卫艇。”韩金果断地改变航向,‘飞灵号’出现在飞向地球的商船左弦,看起来和其它几只护卫艇一模一样。白沙看着即时图像,吓了一跳,“我不知道‘飞灵号’还能这样!”

韩金一笑:“我猜除了它能往返火星地表和地下城,你什么也不知道。纪临把它维护得很好,升级及时一并做了全套标准,还有武器系统,我猜你也不知道。”

白沙无可奈何地笑笑:“我是地质学家,物理学博士,不是士兵。”

“韩博士,商船向管理局报告异常,驱逐舰正在靠近,”林松提醒他们,“请两位博士到舰桥就坐。”

“退出伪装,”韩金走向座位,“保持降维。林松退出操作系统,白沙,让纪临驾驶,保存好数据,我们不能再上传了,至少在我们弄清事情真相之前。”他们各自在椅子上坐下来,纪临刚接过驾驶权限,通讯器里就传来驱逐舰的指令。白沙打开即时通讯,屏幕上出现一个穿制服的人,纪临扫描了他的胸章,将他的信息放在屏幕上,地月太空管理局的太空警察。

“您好,白博士,我们发现你们有一点偏离航线,请问发生了什么?”年轻的警员问。

“你好,海上尉,我们离开月球后发现有不明船只跟踪,于是执行237号协议,看看是不是真的尾随。我们取道月金航线走了一段距离,判定不是跟踪,现在回到正常航向。”白沙尽量用舒缓的语气回答。

警员又问:“按你们提供的飞行器资料,你们丢了什么东西吗?”

白沙眼睛一眨不眨地说:“因为走了一段月金航线,出于对这次太阳突然静默的科研目的,我释放了一只小型探测飞船,TR163型探测船,总质量0.55吨。目标太阳表层。”

警员偏头看着什么,不一会儿说:“按你们提供的飞船说明书,我们将对你们的飞船进行扫描,请接入端口,放开屏蔽。”

白沙点点头:“纪临,屏蔽放开。”说到这儿,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生怕对方扫描发现‘飞灵号’降维的事情。隐瞒飞行器实际系统,是重罪。

韩金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里,让意识飘起来,自然而然地对自己知道的事情实行心里屏蔽。这种本事是在研究人类思维和情感中发现的,能做到的人不多,韩金就是一个。

难熬的15秒……

“数据核对完毕,‘飞灵号’请跟随护卫舰,前面出现不明原因拥堵,我们将护送你们前往目的地。请保持通信畅通,谢谢。”年轻的警员说完消失在屏幕里,取而代之是护卫舰传过来的修订航线。

纪临将既定航线和修订航线做了对比,发现护卫舰要带他们去的地球太空港和原定的太空港相差了3000公里之遥。

“纪临,请求修正降落空港。”白沙看韩金一眼说。

“你好,你申请的空港因为风暴原因占时关闭,您可以前往开放的太空港降落,再使用陆地交通前往目的地。”屏幕上出现一个美丽的人工智能影像,看起来是地球太空港的客服。

“请提供即时地球表面气象情况,谢谢。”白沙又说。

屏幕上很快出现一排排图表,还有历史气象资料,纪临对比了图表,看来这个冰河期比想象的严重。不一会儿图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实时的航线外景,纪临展现出来的是越来越近的地球。说来这是白沙和韩金第一次前往地球,虽然从前多次往返水星、彗星、金星。他们却从未在地球上停留,而这次提出来的理由也勉强,考察这次太阳静默对各个星球的影响,他们选择从未去过的地球。科学院很快就批复准许,大概是觉得她俩还没去过地球吧。

“真是,从前的影像里它是蓝色的,这个可是差太远了。”白沙看着渐渐在眼前变大的地球说,灰黄带着些许雾霾蓝的表面让人不安。

韩金却没心思看地球,盯着屏幕上的即时图像,在航道外不远的地方漂浮着大大小小的碎片,被打捞船释放的引力船牵引着聚拢。

“白沙,你是材料专家, 看看那些碎片。”韩金小声对白沙说。

白沙收回目光看着屏幕上的图像,“三级合金,是轨道飞船,母舰在哪儿?”白沙仔细地看着屏幕说。几只驱逐舰出现在画面的远处,追着什么去了。

韩金盯着碎片,“那边,那块。”她指着一块不起眼的残片,白沙仔细看看,它不像其它残片有锋利的棱角,看起来更加柔和,“记忆金属,”白沙认出那片东西,“没想到,这里也有,海盗船升级了。”

韩金一言不发,脑子里跑着一个问题,“这些海盗船是跟踪前面的商船,还是跟踪‘飞灵号’?按正常情况,纪临和林松上传的数据、演算推理的公式,这会儿科学院应该已经发现了。调查函早就出现在自己和白沙面前。可是到现在为止,他们什么也没做。这些数据真被暗码截获了?是谁呢?”

“都说这些海盗的老巢在柯伊伯带,小行星带是据点,”白沙看着屏幕说,“看见这些碎片,我有些信了。他们已经不是抢往来的飞船,而是自己建造飞船了,虽然不大,但是这些碎片很说明问题。”

“两位博士,我们即将返航,很高兴这次为你们护航,从现在开始你们将由地球航天局的领航员引导入港。旅途愉快,再见。”先前的警察出现在屏幕上。白沙打开即时通讯,“谢谢你们,再见。”

“您好,我是您的领航员,请将航线根据领航信息校准,欢迎来到地球赤道太空港。”屏幕上再次出现智能领航员。纪临上线成功对接,‘飞灵号’降下高度钻进大气层,从显示的大气结构来看,生命体在这里生存真是不容乐观。幸亏现在有发达的生命支持系统,纪临对接了地面的资讯系统,韩金和白沙算是真切地看到了社会文化架构和科学技术不对等的标本。

说到底还是当初移民开始时带走大量的优秀人员、物资、技术,导致地球的社会体系在环境的重压下迅速解体。当时没多少人想留下来,而地外人造天体体系为了自身的发展,说好不说坏,导致不足的一面爆发出来后,想再回到地球解决问题,已经为时已晚。好在科学技术一直稳步发展,地球的社会体系成为了地外人造天体,火星移民群体观察研究的对象,继而有些放任自流的意思。但不久后,出现了另一个群体,不甘被纪律束缚,不甘被抛弃的人集聚到一起,自称联盟。这个联盟很快就分裂开来,其中一支开始盗抢正常往来的商船、采矿船、甚至大公司护卫队,很快发展成为武装,自称‘海盗 ’,致敬古老的地球。而他们打劫最多的就是地球!此时的地球分为几个大区,说是大区,其实没有多少人,而且大多老弱病残,因为年轻力壮的想办法离开了这里。本来以为地球就会这么荒芜下去,但是人类的创造力和适应力再次超出人们的预料,有些人生存下来,还繁衍起来,虽然人数少,依然像那句古话,生生不息。

‘飞灵号’在泊位上停稳,白沙让纪临申请前往北极地区,理由是科考,观察太阳静默后的极地大气情况。韩金有些担心他们这样单方面要求前往极地地区能不能通过审核。没想到不一会儿通讯器里就传来海关通关的消息,一个海关官员出现在屏幕上,“你们好,你们从哪儿来?”她好奇的表情里没有警惕,礼貌地微笑着,“很少遇到火星人。而且是两位美丽的女士。”

韩金礼貌地还以微笑:“您好,我们来自是火星科学院,我是韩金博士,天体物理学家,这位是白沙博士,地质学家。”

“哦,”对方收起好奇的表情,“你们要去哪儿?”她公事公办地问。

“北部的极地地区和青藏高原一带,出现地磁异常的地区。”韩金小心地说。

屏幕上的年轻姑娘一笑:“你们消息真快,我们也是昨天才知道,不过,他们那边的技术在地球上是最先进的,你们是太阳系最好的。”边说边在操作台上做着什么,“好了,您的申请已经同过。鉴于现在天气情况很差,我建议您通过冰河公司的运河通道前往你要去的地区,他们有地下航道可以到达你要去的地方,虽然费用会高一些,但是比较安全。”她职业性的微笑此时就像一个强有力的广告,广告主题冰河公司。

韩金听说过这家公司,几乎垄断了地月、地火贸易的80%,没想到它还能掌控海关。想必海关的人工服务也是因为这家公司提供的技术支持。海关通关那是再简单不过的程序,飞船降下高度开始就已经进行远程扫描,要想藏下东西和人几乎不可能。就目前来说人工服务是十分昂贵的,尤其年轻人,足见这家公司的实力。但是也可能‘飞灵号’不知什么原因已经被这家公司盯上了,这家公司名声不是很好,韩金和白沙多少有些抵触。再加上这次过来的真正原因,还有带着的那只‘彩蛋’,白沙这么叫它。

韩金微微一笑:“我们听说这家公司很不错,不知道它们是否有在地表的运输通道?我们是为了这次太阳静默来的,想看看这次突发的情况对地球地表和大气层的影响。”

对方微微一愣,接着微笑:“那您可以选择他们的护卫航行,因为在地表航行的话不单要小心天气情况和突发的风暴,强盗也比较猖獗 。”

韩金也微笑着,“那太好了,您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我们需要这样的护卫航行。”

“这就给您安排航线规划师,相信我,他很好。祝您旅途愉快,再见!”海关小姐笑嘻嘻的离线。

白沙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韩金沉着地应对这些事情,心底不由得暗暗佩服,不愧是安全工程师,自己这一趟拉上她是做对了。

韩金不想在太空港待太久,和航线规划师三言两语敲定航线,交了一笔定金和部分预付款。航线规划师发来航线图,图上标明航线上的各个配给站,以及联络代码。他们的航行并不是全程有护卫艇跟随,而是交给一个个建在地下的配给站,由配给站负责瞭望和地空武力保护,这种由地对空武器、太空空间站武器覆盖的全网式保护确实比派几只护卫艇有效。但是对‘飞灵号’这次航行的目的并不方便,这样的护卫可以说是护卫也可以说是监视,毕竟一只来自火星的科考飞船多少都让人好奇。

韩金和白沙接到航线图后就让‘飞灵号 ’立刻起飞,虽然是降维后的通用程序,也还能在地球表面的狂风暴雪中飞行。‘飞灵号’甚至启用了空气动能系统。这套系统能通过氢气转换成燃料提供足够的地表飞行动能,离恒星动能转换虽然只有一步之遥,却是异常艰难的一步。而‘彩蛋’里的公式就是迈出这一步的钥匙!只是它只有一半,还有一半就是此次地球之行的目的。

刚离开赤道,航线规划员就出现在屏幕上虚拟的导航员说了些规则标准。最后要求安全程序接入,纪临打开接口,不过就是不能接入,因为‘飞灵号’使用的是火星安全标准程序,与地球使用程序不同,无法匹配。于是安全程序改变为船体跟踪,由地面配给站实行跟踪。之后,又有两次无预告接入,纪临按白沙的要求保持静默,这似乎让对方大胆起来。第三次无预告接入采用脉冲方式,激活了‘飞灵号’上的远程报警,火星近地轨道空间站的安全程序发出警告,反向攻击蓄势待发。冰河公司的人工代理立刻出现在屏幕上,但是火星轨道空间站的安全官取代了‘飞灵号’的通讯。严正地告诉代理人‘飞灵号’是科学考察船,它的安全程序不可取代。脉冲接入是非法切入,任何非法切入不论是否有效都将被视为对火星公共资产的侵犯。

韩金看着他们的交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白沙点点头。白沙轻声说:“纪临,屏蔽所有外来扫描,自检,清除所有外来程序、指令,升级安全指数。”

纪临出现在屏幕上,“安全指数升级、外来指令程序清出、自检完成,外来扫描中断。白沙博士,近地空间站安全官要求通话。”

韩金一笑,“你好,安吉,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金发碧眼的安吉出现在屏幕上:“你好,金,就知道是你来了,只有你会出这种主意。飞一只探测器出去,却伪装成飞船。付一大笔钱,却让对方无法安全接入。这次你要干嘛?”

韩金笑出声来:“不然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飞灵号’带着新的地表装甲,我不想它落入海盗手里,也不想冰河公司不劳而获。”

安吉一愣,想了想说:“好吧,太阳风暴马上就来了,我们没法百分之百的给你提供保护,地表的情况也非常复杂。你们去极地地区的话,我先给你们联系高原社区,他们能给你们足够的保护,也比较可靠。只是最近极地地区治安不是很好,我的情报是有海盗在那里集聚,似乎要在那里建立永久基地,你们小心。”

韩金眉头皱起来:“好的,谢谢你,安吉。”

安吉一笑:“回来的时候到太空站来,我还有事请教白沙博士。”

白沙笑笑:“到时见。”

图像消失了,韩金看看窗外的暴风雪,“冰河公司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我们去一趟极地地区看看,就按预定航线。”

白沙让纪临正常飞往极地,“你想过我们的曾曾爷爷辈从这里离开时是个什么样吗?真难想象那些全息图里的生物是真的在这里存在过。”

韩金深吸一口气,“我想一会儿找个背风的地方,出去喘口气,既然已经到这儿了。”

白沙哈哈笑起来,“你啊,就是太阳塌缩在当前,你也是这般不在乎。纪临,外边空气状况如何?供氧系统直采。”

纪临的声音温和地出现:“空气状态不佳,可以直接抽取氧气,您马上就能呼吸到地球的氧气。”

韩金笑起来:“纪临是不是觉得这个时候用这样的嗓音特别合适?”

纪临的声音又传来:“哦,韩博士觉得不合适吗?”

白沙笑的更欢了:“很合适,对吧?韩金。”

韩金抽着鼻翼,“是有点儿不同。”

纪临出现在屏幕上:“白博士,有非法扫描,来源不明。”

白沙看韩金一眼:“警告一下,亚光速低空飞行。”

‘飞灵号’蓝光一闪消失在风雪中。

地球北极的极光让韩金和白沙十分好奇,在整个星球处于风暴时期,这里倒是难得的平静。在资料馆里见过的全息极光影像,和自己亲眼看见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纪临放出几个探测仪,传回各种数据不是很好,也不能让她们控制住自己下去看看的欲望。

韩金让纪临评估了环境状况,探测器传回的数据显示她们周围数百公里人烟全无,甚至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冰层覆盖的地表和当初人们离开时已经大不一样,真是沧海桑田的变化,而时间不过三百年。韩金和白沙再次穿上防护服,走出‘飞灵号’舱门,‘飞灵号’停在一片宽广的冰层上。风暴在这里减弱,韩金和白沙不用外力辅助也能站位。他们仰头看着天空,一片片纱一样的极光漂浮在远处,有一种奇特的美感,它展示着光的另一面,光也可以慢下来,成为风景。

“真美,当初有人不愿意离开,也是因为这样的美景吧?”白沙透过无感的面罩看着天空说。

韩金仰着头走几步,“曾奶奶总是回忆地球的种种,大概是因为见过各种各样的地球之美吧!自然而然就有那么多色彩。”她有些自言自语地说。

几片雪花落在白沙的面罩上,她突然伸手在面罩一侧拍了一下,面罩立刻退向头顶,寒风带着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白沙闭上眼睛慢慢地、轻轻地、长长的吸一口没有过滤过的空气。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通透是什么。

不远处的韩金也在这么做,心底生出一种清新的苏醒……

直到耳边传来林松温和的人工智能声音,“韩博士、白博士,风暴即将到达,风速每秒九十米。平流层观察卫星离开,地下补给站关闭,请速回飞船。”

韩金放平视线,一拍头盔,面罩回到原来的位置。“走吧。”耳边传来白沙的声音,她们立刻消失在刚在站立的地方,出现在‘飞灵号’隔离舱里,白沙等防护服退去的时候问:“林松,确定外太空监视情况,地表、地下补给站情况,不明来源信号情况。”

林松的声音随着她们走进舰桥,“冰河公司监视信号消失,目前没有测到不明信号,我们处于暴风眼中。”

韩金和白沙在舰桥坐定,纪临出现在屏幕上,“白博士,未知探测仪请求打开通讯。”

白沙有些迟疑,韩金笑起来:“它还可以远程遥感,终究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白沙也笑起来,“打开通讯。”

那只彩蛋悬浮在白沙和韩金面前,外壳再次打开,全息影像再次出现,这次是一个完整的坐标。纪临立刻将坐标位置显示在着陆时下载的地球标准地图上,原来竟是大名鼎鼎的,高原社区,韩金不禁笑起来:“纪临,联系‘高原社区’,安吉应该已经把我们的识别码给他们了。”

“韩博士,风暴中有武装小型攻击飞船,没有识别码,”林松的声音突然出现,“目标是‘飞灵号’。太阳风暴中,极地磁极不适于使用电磁干扰,‘飞灵号’不具备常规武器。‘飞灵号’被锁定。”

 “你们被海盗盯上了,亚光速跑!”文叶明突然冒出来,“你们买了冰河公司航线服务了?”

“纪临,恢复常态设置,‘高原社区’,走。”白沙立刻说。‘飞灵号’消失在翻滚的狂风暴雪中,几道绿色光的追着它消失在远处。

“防护罩开启,诱导体释放。”纪临启动标准防御程序,不断地向舰桥上的两个人通报,“第一波攻击诱导成功,远程拦截成功……”

“你们只管飞,后面的事我来,”文叶明快速地说,“对接完了,就把这个探测仪扔出去。”

“对接‘高原社区’成功,”纪临修正了方向,“要进行升维,必须退出亚光速飞行,是否升维?”

“释放地球探测仪。”白沙立刻说,转头一看,韩金已经不见了。

白沙捡到的探测仪被扔了出去,韩金坐在套着装甲的飞艇里,让林松调试飞艇带着的武器。虽然这些东西不是为遇到强盗准备的,而是防范在火星表面工作时,随时会遇到的坠落陨石。林松立刻将飞艇里的装备和‘飞灵号’防御系统对接,调试好状态。驾驶舱的屏幕上显示出即时的飞船外部视野,各种数据提示清晰地出现在韩金眼前。被扔出去的彩蛋突然膨胀起来,随即分裂成好几个小型探测仪飞散开。韩金看着眼前的数据,这些小东西居然是反向跟踪刚才袭击的光子鱼雷去的。不一会儿林松的数据就有了变化,追着‘飞灵号’的几只飞船消失在暴风里,那几个分裂出去的小探测仪也不见了。

“韩金,好了就回到舰桥。”白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金回到舰桥,屏幕上显示平流层里有大型飞船向他们飞下来。

“升维需要多久?”韩金问。

“大约三十秒。”纪临回答。

韩金冷静地看着屏幕,那只飞船用不着三十秒就可以落下来。“林松,准备被放弃装甲,”韩金看着数据,“到达对流层引爆动力电磁。”

“不用那样,”屏幕上再次出现的文叶明开口说,“请你们来还让你们丢东西,那就太不对了,”他好奇地问:“你们停下来了?”

韩金对他一笑:“我们的飞船升维需要三十秒退出近光速飞行。”

文叶明哦了一声,“行,别操心那只飞船。”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正在下降的飞船遭到几个方向无声无息的攻击。动能在迅速下降,不得不转向,飞速离开原来的方向。

刚松口气,‘飞灵号’剧烈地摇晃起来,在前面不远的冰山底部突然升起一只大型战舰,“防护罩受损,升维失败。”纪临的声音响起来。

“人工驾驶,纪临修复损伤。”白沙立刻说。

韩金立刻接过驾驶权,展开亚光速加速器飞出暴风,向刚才得到的地址飞去。“林松,扫描结果?”她冷静地问。

“甲级星际飞船,携带重武器,载有50只小型攻击飞船,是冰河公司标准飞船。”林松报出结果。

几只小型攻击飞船从母舰中飞出来,“请停止飞行,警告,不明飞船,停止飞行。”

韩金不理他们,继续高速飞行,“飞进平流层。”文叶明突然说。

‘飞灵号’刚进平流层,纪临的声音传来:“地表发生磁暴……”它的声音晃了一下,随即恢复,“攻击飞船坠毁、星际飞船报废。航线安全,外环境安全。”

“应该没事了,对不起啊,我没想周全,”文叶明出现在屏幕上,“我没想到冰河公司能这样明目张胆的来。”

韩金对他一笑:“作为安全官我也没想到。”

“我们的港口是在地下,如果可以的话,请驳接引航程序。”文叶明笑嘻嘻的说,“欢迎来到‘深藏’。”

像他说的,‘飞灵号’此时正悬在一望无际的冰层上,看不见任何人工痕迹,远远有几座冰冻的山峰,风雪咆哮着撕扯原野上所剩不多,奇怪凸起的冰柱。白沙查了一下,原来这里是古老的铜矿区,只是后来矿藏枯竭,废弃了,矿坑和矿道深深地延续在地下,‘深藏’,名字倒也贴合它的实际情况 。

白沙让纪临驳接引航,一大片冰原突然升起来,升起来的冰盖下一个规整的平台,‘飞灵号’平稳地穿过暴风雪滑进平台,平台缓缓下沉,不一会儿,冰原又恢复了白茫茫一片,咆哮着狂风暴雪。

窗外是环形的港口,一个个环形的泊位分层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停机坪带着‘飞灵号’向下穿过好几层泊位,最后来到一层看起来像是生活区的地方,停机坪不动了。一个好听的声音传来:“欢迎来到‘深藏’,我是你们的向导,现在您的位置是第十六区,泊位156。请对接登陆通道,文博士已经在登录口等二位博士。”

韩金和白沙站起来,“林松,跟我们走。”韩金和白沙走向登陆仓,“登陆通道对接。”纪临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随即关上登陆仓的后门,“外环境舒适,指标正常。”纪临说完打开登陆仓前门,一条透明的登录通道出现在韩金和白沙眼前,简洁明了的通道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我不觉得文博士是有机体。”白沙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她走向通道的另一头,“这样很耗时间。”

韩金一笑:“比我们多的,不就是时间?”

文博士见她们走过来,上前几步笑着说:“谢谢你们能过来,我对这件事并没有十全的把握,但是……它不可思议的成功了。”

白沙笑起来:“我捡到探测仪时完全没意识到它带着的使命,我不是这一行的,这是韩金,她是这方面的行家。”

文博士看着她们,偏偏头:“没想到你们那么快学会我们这边的语言习惯。”

韩金一笑:“过奖了,过来的路上也没事,就了解些这边的情况。”

文博士转身带着她们登上磁力车,“我带你们去宾馆,很抱歉路上的事。没想到海盗和冰河公司已经那么猖狂了。”

白沙好奇地问:“我们也没想到,冰河公司在地球有这么大势力?”

“哦,自从上次联盟竞选失败,地球的许多社区就被几家大公司渗透,几乎变成是资本营运的了,不过我们这里还好。”文博士答非所问地回答。

韩金出其不意地问:“那你帮我们击退了冰河公司的补给站飞船,会不会有麻烦?”

文博士摇摇头:“那里没有他们的补给站,那是海盗为你们去的。目的是逼出你们带着的新装甲。”

韩金想了想:“林松的数据是通过装甲的通信系统上传。”

白沙恍然大悟,“以为装甲是……”

“我们到了,两位博士,请先在这里休息,我们明天再说这事。”磁力车停在一座独立的房子前,“有什么需要,请和向导说就好。”文博士对她们说。

韩金和白沙下车,向导出现在打开的房门前,一个全息影像。

“那么,文博士,明天见。”白沙对还在车上的文博士说。

“再见。”闻博士离开她们,磁力车上方打开一个通道,磁力车忽地升上去,通道消失在蓝色的天空里。

韩金看着头顶上看起来高不可攀的蓝色天空,时不时飘过白色的云朵。这就是古老书籍里记载的蓝天白云吧?她想,谁设计的这种结构,是怎么样的情怀呢?白沙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自从吸了那口空气,有些不对了,你呢?”

韩金点点头,转身走进房间,不对,这是一栋房子,它有真正的屋顶,门、窗、墙一应俱全。这种结构在火星只有纪念馆里才有实物,一个榫卯结构的木头房子,不过它不叫房子,它是廊桥,象征一种古老文化的记忆。

“真没想到,他们还能留下这些,都说地球的自然资源在移民开始后就迅速枯竭了。他们还有心思建造这样的住宅区,”白沙边在房间里走动边说,“这些材质该是古董了,合成材料也不错。向导,有什么可以解渴的东西吗?”白沙自来熟的本性露出来。

“你好,您想要茶还是咖啡?还有淡啤酒。”导游从另一个房间出来,这回是个实体的仿生人站在她们面前。

白沙眼珠子一转:“有天然的水吗?给我们两杯水。”

向导一笑,“好的,两位博士还可以尝尝我们出产的水果。”转身回到它出来的地方,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盘子东西出来,除了两个杯子还有一只大水壶,清澈透明的水随着它走动轻轻摇晃着。它放下盘子给白沙和韩金倒好水,递给她们,“两位博士晚餐想吃什么?还是我安排?现在是地球时间午夜11点,文博士会在明天上午九点和你们碰面,两位博士可以好好休息。”

白沙端着水杯说:“那么你安排吧,七点叫醒我们,谢谢。”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向导说完走出房间。

“这是是真正意义上的水。”白沙喝一口手里的水,“有些不一样,并不是纯净的水,也不是按配比制造的水,这太有意思了。”

韩金在椅子上坐下来,“得了,这里是地球,总该有些从前的样子。林松,接着推演那几个公式,仅限于和‘飞灵号’计算机连接。”

林松坐在房间里一个墙角的椅子上眨眨眼睛,“推演继续。”

白沙走到韩金身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伸手抓起盘子里的东西往嘴里送,“是和我们的不同,味道不一样,虽然知道环境不同作物也会不同。”她盯着林松释放在房间里的三维推演图像,“这里,这里,别这样,林松,试试这个……”她边吃边用手指在空中写下一道公式,“带进去看看……”刚才的推演突然就变了一个样,似乎能推演展开了。

韩金转头看一眼小孩子似的白沙,抱着水杯,抓着水果往嘴里送,还不耽误推演有史以来最复杂的数学、物理、化学公式。韩金有时候佩服她的脑袋,能这么在几个学科里跳来跳去的。

韩金的脑子也在飞快地转,白沙不是偶然捡到的探测仪,是特意给她送去的,可是为什么呢?如果说想借用火星的天体计算机的话,只要通过‘地球科学院’提出来就可以了,这是地球上唯一能与月球、火星、太空空间站相提并论的学术机构,不会被拒接的。她学着白沙的样子吃起东西来,眼睛盯着林松的推演,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里就成了数字、公式、算式的世界。有时候韩金和白沙不得不站起来,走到自己要推演的算式前,把它拉出来。推演成功的算式被林松用三位模型展现出来,她们就像两个在三维星空里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孩子。这些算法在三维空间成功后,带入模拟的四维模式,更加深邃地展开。

向导没有打断她们,只是把晚餐端进来放在小台子上,任由他们俩边吃边做功课。林松按着她们的思路推演每一个可能,渐渐的三维空间里的东西越来越少,算式、公式、数字似乎在指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跃出人们的认知……

白沙和韩金慢下来,看着彼此……

最后,韩金说:“不早了,我们还可以睡三四个小时,等见了文博士问问他怎么回事。”白沙点点头,再看一眼留在图像里的最后三个模型,“这是拼图的最后三片,还是另一个拼图的开始呢?”她在心底问自己。

躺在床上,白沙睡得并不安稳,韩金也是,白沙迷失在数字里,韩金追着蛛丝马迹寻找这趟旅程的答案,回到最初的问题,太阳突然的安静下来是什么原因?这个问题在睡梦中变成绚丽的画面一幅幅更迭在如纱的极光中……

白沙醒过来,翻身躺平,盯着天花板,手里抓着盖在身上的毯子,仔细感觉这种天然的棉织品,棉花在火星,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种及其奢侈的奢侈品。此时,自己就躺在棉布的床单上,盖着棉毯子。耳边传来清爽的音乐,白沙侧头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已经七点了。

看见白沙走进来,韩金倒杯牛奶递给她,“真正的牛奶,还不错。”白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你说,在被陨石撞击之前的地球,我是说冰河期前的地球,你能想象是什么样子吗?我是说自己亲身体验。”

韩金看着她笑起来:“不能,我等着你给我造一个出来,”说着递给她一块饼,“我喜欢这个,味道不错。”

“还说你是我姐姐,”白沙咬着饼说,“都说是姐姐照顾妹妹,你倒好,等着我给你造一个天堂。”

韩金瞟她一眼:“怎么?不愿意?”

“哪能,”白沙咽下嘴里的东西,“爸妈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不把我回炉重造?”韩金一笑:“知道就好。快吃,林松那边申请对接安全程序通过了。”

白沙抬起头来:“你抓住暗码了?我是说……”

韩金一笑:“吃你的,林松可以安全上传和接入计算机了。”

向导打开门,一辆磁力车滑过来,它立在门口对韩金和白沙说:“两位博士,磁力车可以把你们带到科学院,文博士那里,你们的助手可以随时接入城市系统,访问愉快。”

林松上车坐在前排,韩金和白沙坐在后面,宽大的车窗可以看到沿途城市的风景,人造阳光在这里被广泛运用,已经自然生成了地下的生态圈,这里也有公园、树林、草地而且是真实存在的。空间十分宽大,不像火星上的那么紧凑。

“林松,拿到对接码了?清理情况怎么样?”韩金看着窗外的风景问。

林松平静地说:“计算机已经清理完毕,反向追查锁定目标,昨天遇袭冰河公司称那只星际飞船早先被海盗劫持已经报备过,他们不知道昨天的事情。安吉指挥官要我们离开时通知她,由她指派护卫舰送我们回去。”

白沙突然说:“可惜了那只彩蛋,我还没完全弄明白,真是天衣无缝。”

韩金脑子飞快地转着,心不在焉地回答:“一会儿见到主人问一声不就行了。”

磁力车驶进一条轨道,车窗外很快变成了另一个景象,他们进入了城市的另一层,看起来像是商业区,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繁忙。街道整洁有序,嵌入岩石的一间间店铺,光彩照人。他们居然还留着古老的矿坑天然的石壁,此时石壁上攀延着绿色的藤蔓。

“这里是建在花岗岩山里的,”白沙仔细看着裸露出岩石的地方,“应该是早期的建筑,还在运行,维护得真好。”

不及她们看明白,轨道将磁力车带到了另一层,‘深藏科学院’的标识在轨道两旁一闪而过。磁力车在一道大门前停了下来,高大的钢制构建交叉出一个穹顶,光线从穹顶上洒下来,在地上形成古老的图案,阴阳两级。

“我们在这里下车,”林松回头对韩金和白沙说,“从这里进去。”说着走下磁力车,韩金白沙也跟了下去,走进穹顶下的门,刚走过穹顶,他们眼前一晃,文叶明就站在她们对面不远处,正等着她们。

“刚才有短暂的空间跳跃,”林松小声说,“无损害。”

白沙惊讶地看韩金一眼,想说什么,被韩金一个眼神止住了,韩金和颜悦色地迎着文博士走过去,“早上好,文博士。”

“两位博士,早上好。”文博士还是笑嘻嘻的,“我们这里和火星还是有些不同,你们还适应吧?”

白沙笑起来:“我们很好,谢谢您,文博士。”

“那太好了,谢谢你们远道而来,我们过会儿去实验室,今早我看了你们的模型,和我们这边的有些不同,但结果殊途同归,接下来我们去看看其它要验证的猜想和公式,你们会感兴趣的,请跟我来吧。”文博士带着她们走向一道走廊,走廊的尽头出现一片欣欣向荣的花园,走进花园,白沙伸手竟然接住了一只蝴蝶!空气中飘散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让她确定这是真实的花园,在草坪的另一端有一座小房子,甚至还有宽敞的门廊。韩金看看白沙指尖的蝴蝶,明白那是一栋真正的房子,房子里就应该是邀请她们来的主人了。

白沙指尖的蝴蝶拍拍翅膀飞走了,她还沉浸在那真实轻微的触感中。“它们很惊人是吧?蝴蝶效应,说的人很多,但是有多少人真正见过蝴蝶呢?”文博士看看飞远了的蝴蝶。

走上门廊敲敲门,里边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文博士推开门,“请吧……”他对韩金和白沙说。

韩金和白沙站在真实的木屋里,传说中的雕梁画栋、格子门窗,窗明几净,窗前甚至有几盆兰花。她们像是一下子回到儿童时代跟着老师走进全息博物馆里上历史课。只是,此时的韩金和白沙真切地体会到这房子是真实的存在。虽然是被人工阳光照耀着,但确实是真实的存在,就像花园里的蝴蝶。甚至她们自己都有那种生物课里说的,从强光进入弱光区会出现暂时的不适应现象。

“你们好,很高兴见到你们,没变多少啊,太好了……”白沙睁开眼,适应了屋里的光线,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韩金已经看见一个人半躺半座坐在一张简洁的桌子后,背靠着一个松软的枕头。正在用一支笔写着什么,韩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遇上用这种古老书写方式的人。而她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有些奇怪,他熟练地写着什么,不过他的手有些颤抖。

“您好,谢谢您的邀请,那些公式能解开未来,谢谢您让我看见。”白沙抢在韩金开口前激动地说。

写字的人抬起头来,韩金发现他的脸上布满皱纹,是个上年纪的人,可是他手上的皮肤看上去光滑细致不像老年人。韩金从他的目光和微笑知道他是一个真实的人。如果他是,那么……

“坐吧,小文,把这个给它,看看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我和她俩说说话。”他的声音也不老,但是有些颤,韩金不太确定自己的想法。

文博士走到桌前接过老人递给他的,刚才他写的东西,递给韩金,韩金看一眼,那是彩蛋里没有的另一半钥匙。韩金拿着那张薄薄旳纸看着老人,老人用微笑的目光迎着她。韩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身旁的林松,林松接过去,看了看安静地高速运转起来。

韩金抬头看着对面的老人,“我是韩金,这是我妹妹白沙,谢谢您这么信任我们,可是为什么?”韩金直截了当地问。

老人一笑:“你们都这样吗?那倒好,很多事情这样直接的话,会很好办的。我们需要足够大的计算机来运行这些公式计算,能满足这个要求的,目前只有火星的那个,你们叫它什么?我记得从前叫过各种响亮的名字,未来、仙女什么的。”

“天体计算机,”白沙笑起来,“多少还是应该鼓励一下,您为什么选我?”

“我觉得你很可爱,”老人笑嘻嘻的说,“不,因为你是一个严谨的学者,有不拘泥的性格。小文和我筛选了很多人,觉得你最合适。我看了你们昨天的工作,和我们想的一样,很不错。”他好奇地打量着韩金和白沙,“你们是第五代移民,还能适应地球的引力?”

韩金点点头,“我们还保持着一些地球的习惯,包括体能训练。”

老人看着她们:“你们是双胞胎,这在地球上从前不少,后来就少见了,那时真是好日子啊,没想到在火星上出现了。”

白沙笑着说:“在火星上我们也是三百年来的头一例。”

“喔,你们爷爷奶奶对你们一个跟父姓,一个随母姓没意见吧?在从前为这事吵起来的可不少!”老人说着呵呵笑起来。

韩金笑起来:“没有,在火星每个家庭就是两个孩子,一个随母姓一个随父姓,很正常。”

老人点点头:“真是个好办法。看到你们对几个公式的运用真让我们眼前一亮。啊,这是古老的说法,那时还有一个词,大开眼界。”说着笑起来。

白沙认真地说:“您给我们的是开启未来的钥匙,谢谢您,让我们有机会看到未来之光。”

“如果这样,那当然好,”老人看着她们,“你们过来时遇到了一些麻烦,我经历得太多,不允许我对这种情况做乐观的估计。我想你们都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如果落入贪婪的人手里会怎么样,你们想过吗?”

韩金严肃地点点头,“我明白,出发之前我做了些准备,事情还是超出了我的估计,比我想的复杂。这一点我正在弥补可能的漏洞,提高安全防护。”

老人直直地看着她:“你是天体物理学家,为什么会去考信息安全官的职位?”

韩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想了想说:“源于一次无意间的信息泄露,我们的科考飞船在柯伊伯带被海盗劫持,我的朋友全死了,我不想再出这样的事。海盗因为得到那只飞船,技术上突飞猛进,更加猖狂了。”

老人点点头:“那么你明白资本和海盗之间的微妙平衡了。你们对这次太阳突然静默有什么想法?”

韩金小心翼翼地说:“如果说是自然现象,实在解释不通,如果说不是自然现象,那我们所面临的将是前所未有的问题,可以说好坏参半。说实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几天,找不到原因,也预测不了将会发生什么,从未有过这样毫无头绪,如履薄冰的情况。”韩金搜肠刮肚地寻找自己知道的古老语言来表达自己,真是幸运,中文的稳定性让自己还不至于那么狼狈。

老人微微点头:“说实话,我活了那么久,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给你们的公式并未完成,但是有必要未雨绸缪。我太老了,是时候放手让你们来完成这件事。”他说完一笑,“是,我就是你们想到的那个人。”

韩金和白沙惊讶地不由得张开嘴,随即对视一眼,又回头看着老人。老人却笑起来:“还是没变多少,双胞胎有的心灵感应,你们更加灵敏。对,我是鬼谋,就姓鬼,我想我能活那么长,大概就是我姓鬼。能亲眼看见小自己三百多岁的人也是件有趣的事情。”说着转头对坐在门边的文博士说:“小文,你去把他们叫来,是时候见见了。”

文博士站起来:“好的,我这就去。”说完打开门出去了。

“你们见见在这里研究那几个公式的人,希望你们合作愉快。”老人对韩金和白沙说:“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也和你们想的一样,文博士是人工智能,别怀疑自己的专业,白博士。”

白沙轻声说:“我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但是它和其他地方的人工智能不一样,很不一样。”

老人笑着:“是不一样,他是第一个具有人性的人工智能,也是第一个仿生人,从当初最基本的设置一步步积累、升级、改进到今天的状态。我没把它扔了而是保存它的记忆,让它走到今天,不错吧?他给自己取了名字,文叶明,原来是想取月明,可是他觉得有一天能看到阳光下真正的树叶才是他的使命,所以就给自己取名文叶明,他喜欢被人称为文博士,有趣吧?他可比一般博士强多了,已经可以自行维护延续下去了,我觉得你们会合作愉快的。”

白沙和韩金一言不发看着这个传说中的老人,当初奠定了人类向月球、火星、空间站移居基础的传奇科学家,有人甚至相信他是救世主。这样一个人此时就坐在自己对面,韩金和白沙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虽然如今科技不同而语,也不可能让人活到三百岁。虽然通过冬眠技术可以延缓生命,但是一直保持清醒的状态那是几乎不可能的,脑细胞同样会衰老。

“我活着,以你们想象不到的方式,”老人淡淡地说,“不过我们要说的不是这件事,希望我在自己清醒的时候把要紧的事情做完。本来我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安静离开。但是太阳静默让事情变得复杂了,人生总有变数。”他有些感慨,“而你们能那么迅速地进入状态又是变数中的一个变数。想知道什么问吧,这里没法进行数据传输,也没有任何你们熟悉的科学技术,这里有的只是我出生时地球表面最常见的样子。我希望有一天地球回到这个样子,也许有一天,自然会让它重生,那时地球有它自己的样子,大概也不是这个样子了。”说完微笑着看看窗外。

白沙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不想问那些数学、物理、化学之类的问题,她轻声问:“当时的地球环境已经很糟糕,难道您没想过离开这里?”

老人看看她:“年轻真的很好,我当时有信心把地球的大气层修复,然而,意外还是来了,那些我极力建起来的空间站,成就了我没想过的事情。我当初的想法是利用空间站修复大气层,没想过把它们作为人类生存的空间。然而陨石到来改变了一切,我得承认,人们把空间站利用得很好,我不该抱怨什么。”

韩金也问出了自己觉得重要的问题:“那么在移民火星的时候呢?那不是您一直极力促成的事吗?”

老人点点头:“我差点儿也去了,可是当飞船起飞前我问自己,地球资源几乎耗尽,我的理想并没实现,抛下地球、抛下这些人,我做得到吗?我只好回来了,我做不到。当时我想做的是,在冰河期到来之前,让留下来的人找到避难所。这个我还有自信做得到,毕竟留下来的人也不多了。”

韩金不由得说:“您做到了,这里真的很好。”

老人点点头:“幸亏当时没逃跑,活那么久也算值得。”

白沙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走向老人,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谢谢您所做的一切……”她真切的感到这只手正在变凉,要说的话哽在喉咙里。

韩金走过去:“您想要什么吗?林松。”她想起林松就在门口。

林松走进来,“先生,我可以……”

老人摇摇头,“我活得够长了,小文一直致力于这件事,但是脑细胞到时候了,我可不想糊里糊涂地活着。”

白沙抬起头来看一眼,林松轻轻地摇摇头。想到林松的程序规则,白沙知道多说无益。

门再次打开,几个人跟着文博士走进来,他们轻轻走到老人面前。

文博士走上前,撤走老人面前的桌子帮他躺平。老人用最后的意志撑着自己,看看身边的人,眼神开始涣散,“希望你们合作……有所准备……”

看着那栋小木屋渐渐沉下去,韩金和白沙忍不住流下眼泪,想他最后撑着说的话,安排的事情,说不出的难过,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人。

“他留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文博士平静地说,“这里是他选的归宿。我们走吧。”说完他转身走向磁力车。

他们的‘科学院’建在靠近地表的地方,却深藏在山体之中。‘飞灵号’已经被纪临带到这里的实验室,升维后的‘飞灵号’就是一台巨大计算机的一部分,它能无时差地将数据上传‘天体计算机’。此时正在争分夺秒地运行着,林松犹如防护网牢牢地监视着外界的一举一动。

这是建在一片废弃的采矿坑和巷道里的社区,‘高原社区’是地球上重建最好的社区,虽然它的自然条件不是最好的,而且靠进北极。但胜在地质情况稳定,依托巨大的昆仑山脉坚实的花岗岩山体,废弃的矿坑和巷道被充分利用,整合形成功能全面的建筑群,也像火星的地下城系统,每一个建筑群其实都是可以随时起飞的飞船,以此应对突发的灾害。

地球的极端气候已经困扰着人们,但是他们在地下建成完善的农业、工业、科学研究等等,可以自给自足。留在地球的人类顽强地生存下来,科学院对修复地球大气,以及这次冰河期会对地球地表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将来冰河期结束时地表的变化做出预测。甚至可以部分利用冰河期的自然力量改变大气层物质结构,让它向更适合生物生存的方向发展。

也许,鬼博士的坚持是对的,人的创造力可以改变一部分自然,他坚守修复地球的信念现在交给年轻人,“既然离不开,不妨好好对待它。”文博士告诉韩金这是鬼博士常说的一句话。

“鬼博士怎么活得那么长?”好奇的白沙问过文博士,文博士轻声说:“我想对人类来说是很痛苦的,不断的用各种方法延续生命所承受的痛苦,不是常人能够承受,鬼博士是个意志坚强的人。”

韩金在一旁听着,想起最后和鬼博士的交谈说:“我想他遗憾的是人类之间的彼此争斗吧?他不是不放心你们的科学技术,而是不放心海盗和冰河公司那样的事情。”文博士看她一眼:“鬼博士当初选定你们时说,‘我做了一次正确的决定’,他是对的。”说完笑笑离开了。

白沙已经得到火星科学院的答复,同意和地球合作,韩金也留了下来时不时往返火星和地球之间。这个过程中安吉已经把她带成一个合格的护卫舰舰长,优秀的太空战斗机驾驶员。韩金看到了自己从未想到过的一面,迫不得已的时候,自己悄悄地强大起来。

白沙作为常驻‘高原社区’的火星代表,时不时跟着社区的管理层参加和其它地球幸存者社区的会议。这个时候就得面对冰河公司的代表,充分体会了当人的品格和所掌握的技术、金钱不相配时,会发生些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继而暗自庆幸自己遇到的是鬼博士,也替生活在‘高原社区’的人感到庆幸。

回到冰冷的北方,白沙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自觉不自觉地开发出些小东西来帮助其它的‘幸存者社区’。谷物培养器械、小型的人造太阳灯、小巧的医学快速诊断仪等等。这些事情总是在暗地里做,人性总是复杂的,有时帮了他们还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白沙不想掉进那样的境地。经常和她一起干这些事的杨博士笑话她是,升米恩,斗米仇,不过有什么问题他还是很快地帮她解决。杨博士出生在地球,常常往来各个‘幸存者社区’了解他们的需求。常把白沙发明出来的小东西交给他们用,却不是无偿使用,他们得在有所收获时付出生产出的物品,比如咖啡豆、茶叶什么的。他从不带回来,转手给了另一个生存区。不过每次送东西,收东西都会给白沙发消息,让她自己决定东西给谁,白沙对他的这种方式乐此不疲,认真地选什么东西该给哪里送去。有时候他给她发来难得停了暴风的雪地里的景象,古代的高楼大厦冰封的景象真是很震撼。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他那对蓝眼睛异常清澈明亮又聪敏。

韩金常和妹妹在工作之余到社区各处溜达。如果不考虑虎视眈眈的冰河公司,时不时过来骚扰的海盗,这是一个成功的幸存者社区。生活仅仅有条,每个人都有工作,社区中有不少青少年和孩子。说明人口在增长,社区能提供足够的物资保障人们的生活,劫后余生的痕迹正在慢慢消失。人们开始梦想有一天把藏在地底的花园搬到地面去,并以此为长远目标。暴风雪的时间在图表上渐渐缩短。

韩金参照火星空间站的安保方式,帮助文博士建立全方位的防卫体系。成功地击退几次海盗对极地空间站的袭击,社区防卫扩大到了外围地区。

一切就绪,鬼博士留下的公式开始全面的推演起来,一个个奇思妙想,足以让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韩金看着一个个建起来的模型,被推翻又重建,虽然失败比成功多,那一线希望却越来越近。白沙正在和一个本地的研究员讨论太阳帆的材质问题,试着制造出能够在日冕中航行的探测仪。

有人递给她一杯茶:“韩博士,您的设想是对的,瞧,模型已经稳定下来了。”他指着三维图像中的一个数学模型说。

韩金接过文博士递过来的杯子,现在她已经不觉得文博士别扭了。他的数据库是惊人的,甚至能模拟细腻的人性感情,它利用这个做出的预测很准,冰河公司和近地海盗的动向也能预测。韩金有时候在想,鬼博士这样大胆地跨越人工智能准则,在火星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只是,如今放开准则的人工智能也只有文博士一个,就是说,鬼博士对这件事也是很谨慎的。包括他的长寿也只是他自己而已,他巧妙地给所有人一种提示,那就是界限和发展的可能。想想火星和月球移民把他视为开拓者,他却没有踏上过月球和火星,地球人把他视为救世主,他的目光却放在宇宙。他的变与不变就像不断变化的函数,总是在某一个点上落在对的地方。他是如何做到的?韩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

文博士还是那样温和,和其它人工智能有明显的不同,它有明显的人格特征,表情和情绪变化,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初次见到它的时候韩金也差点儿以为它是人,还是白沙看出了破绽。想到这儿韩金问它:“文博士,鬼博士推导出这些公式多久了?我不信是近期的事。”

闻博士一笑:“日子不短了。”

“那为什么等了那么久?”韩金追着问。

“跟我来。”文博士没有回答韩金的问题,反而带着她走向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这里是鬼博士的第一间办公室,你会知道答案的。”他推开门,韩金走进办公室,里边陈设简单,一块很大的显示屏,对于韩金来说简直是件古董。显示屏旁边的墙上写着几个字,“适合的时候,合适的人是对科学技术的最大尊重。”

韩金呆呆地看着这句话问,“发生了什么吗?”

文博士轻声回答:“博士当时相信了一个人,觉得他会对留在地球的幸存者负责,于是给了那个人无保留的信任和技术分享。那人从来没说过会无私的分享这些技术,帮助幸存者,可是他每句话里似乎都是这个意思。不久冰河公司就出现了,博士后悔莫及,很多幸存者没有资源,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死于不该死的病痛。那时博士手里已经没有什么资源可以利用,眼睁睁看着人们死去。最可气的是冰河公司反而要抓博士,说博士签下了技术分享的合同必须与冰河公司分享所有技术和理论上的成就。只有博士分享给他们,当博士要求他们无偿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他们斩钉截铁地拒绝。博士又说把自己该得的报酬拿出来建立实验室,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们又拒绝了。同时以博士违反公司条例为由拒绝付给博士该有的报酬。博士几乎气疯了,后来我和博士在几个幸存者的帮助下逃到这里,隐姓埋名,藏下来建起这个实验室,博士建起实验室当天就写下这句话。冰河期开始,人们渐渐忘了这地方,冰河公司以为博士已经死了,我按博士说的到了极地找到种群库,在这里建起社区。等冰河公司发现这里,这里已经是最发达的社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以那样的方式给你们发送探测器,就是不想被其他人截获。太阳突然安静下来,促使博士下决心运作这件事。本来他想再考虑,时机不对。但是太阳异常绝不是小事,加上他的脑细胞已经衰竭,本能地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我和博士策划了很久,寻找合适的人,我们以‘社区’的名义办各种论坛,目的就是寻找合适的人,这些活动办了很久。我们在众多的参与者中找到你、白沙和其他人,选定最后的人选,能找到你们,我们很幸运。”

韩金默默看着墙上的字,不能想象当时鬼博士所受的煎熬。文博士说得平淡但是也能听出当时的惨状。

回到实验室,几个模型旋转着,界面变得干净整洁,看来这次推演很成功。文博士站在模型下看着它们。“这次居然成了三个,”文博士说:“快来看。”

“你说这个公式变化的上限会在哪儿?”韩金指着一个变量问身边的人。

“这儿!”麦博士的声音代替了刚才说话的文博士。韩金看着他指着一个变化曲线上的点仔细看看,却摇摇头,“再看看。”

“麦博士,我以为是文博士,想考考他。”韩金笑起来。

“说到这个,他刚刚出去了,我猜打海盗去了。”麦博士笑起来,“我来请您到天文观测台去,有两个小天体很有趣。”

韩金想想,“好吧,我们去看看。”

“我们得借用你的飞艇,”麦博士边走边说,“我说的是极地空间站的观测点,为这个要飞船有点过了,我的在检修。”

韩金笑起来:“你是想要速度吧?”

麦博士熟练地驾驶着韩金的火星飞艇冲出风暴,“我的天,你的装甲又升级了,火星上的大风暴也不是问题了吧?”

韩金摇摇头:“这个是对付海盗的,说起来这段时间他们还来吗?”

麦博士笑起来:“自从装了你设计的那套系统很少来了。谢谢你肯借林松给我们,空间站现在今非昔比。”

飞艇灵巧地滑进空间站泊位,从这里看地球,地球此时就像裹在棉花包里。这次却多了几个近地卫星一样的东西在极地附近,韩金指着屏幕上的小东西问:“这些是什么?”

麦博士看看说:“不该借你的飞艇,本来要给你个惊喜,这会儿被你看穿了。来吧,我们从这边看,你会喜欢的。”

韩金有点后悔自己嘴快,心底已经猜到了几分,麦博士是大气专家,也是个很好的机械工程师。麦博士边走边说:“上次你来说,地球离太阳近可以借太阳做点什么,我就寻思做点儿什么。翻翻鬼博士的笔记,我试着做了点儿什么。”

韩金跟着麦博士走进他的实验室,宽大的舷窗正对着北极,麦博士轻轻在舷窗上一点,一组数据出现在窗上,韩金看着数据笑起来:“你在修补臭氧层,看来有效果了。”

麦博士得意地点点头:“鬼博士说过,既然……”一阵警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韩金嘴角泛起冷笑,“林松,备战。”说完就在麦博士眼前消失了。麦博士一愣转身冲出去,空间站的护卫艇飞出泊位,韩金的飞艇迎着海盗船飞去,战斗不过几分钟就结束了,升级了的林松和装甲配合得天衣无缝。空间站的数据和护卫舰畅通无助,而海盗船从来不恋战。

通讯器里传来麦博士的声音:“韩博士,你这样让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韩金笑起来:“请我到极地走走。”

“行啊,不过我们接着刚才的说,不去看看你的想法成真?”麦博士出现在屏幕上。

韩金点点头:“带路。”

麦博士有些失望:“你还真是言简意赅。好吧,前面那几个卫星就是,它们随着地球自转,随时提取数据……”

韩金听着他滔滔不绝的介绍,想起鬼博士的话来。最初建空间站的用意不是为了移民,而是修补大气层的臭氧层,却被无情的现实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得不投入大量的资源建空间站,却又救不了所有人……

而今麦博士却用几个小巧的卫星实践当初的设想,鬼博士是不是也在等着这一天呢?韩金看看屏幕上的数据微笑起来,麦博士的实验是成功的,也许等冰河期过去,地球又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了吧?韩金想起鬼博士写在社区第一个实验室墙上的话,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保证他的决定是对的。

韩金让飞艇绕着几只卫星飞一圈,径直飞向极地,麦博士跟了上来,“你这是要去哪儿?”

韩金答道:“去极地走走。”

“好吧,暴风还有一会儿才到,能看到极光。”麦博士跟着韩金降下高度。

飞艇无声地落在冰面上,他们各自从飞艇里走出来,一片片极光出现在不远的地方,韩金想起第一次到这里,发现这里的空气可以呼吸是多么震惊。

“真美,”韩金轻声说,“既然离不开,不妨好好对待它。”

麦博士站在她身边笑起来:“你也喜欢这句话!”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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