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一座城

        梅子黄了,雨点落了,兜兜转转的,在江南的梅雨季节来临时,我第三次走进上海,于不期之间邂逅这座城。
        第一次来时,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怯生生的被爱人拉着手走进这座城市,见过他的奶奶和许多亲戚。住在弄堂毗邻的小楼里,清晨听着吴侬软语的上海话,总能让人想起周而复在《上海的早晨》里的描述,虽然写的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故事,但那些早起的阿婆、那些关于清晨的描写依然让我于隐约间,可略见一斑。外滩的路离黄浦江的沙滩很近,浦东很荒凉,除了刚刚建成不久的东方明珠塔,周围没什么高楼。第二次再来时,儿子已经上学,在上海转机,行色匆匆地做了短暂停留,随便的逛了逛淮海路和南京路,在繁华的都市里想起有部电影叫《南京路上好八连》。许多老房子拆迁了,随着老奶奶驾鹤西去,许多的亲戚也渐渐的淡出了视线,少了许多牵挂,也少了与这座城市的牵绊。
        二十年一晃而过,年初的计划一改再改,于是,六月,第三次,我邂逅这座城市。
        上海早已经没有了二十年前样子,阡陌交错的大街一不留神就让人迷失了方向。连保留下来的弄堂,如泰康路上的田子坊,也写上了“穿越时光的弄堂故事”,成为游人了解上海建筑前世今生的文化创意区。比十年前,人潮如流,熙熙攘攘,鳞次栉比的高楼构成了钢筋混凝土的森林,真正可以称得上是最繁华的国际大都市。只有我,终于以喜悦淡定的心情,携着忙闲有序的时间节点,流连在这座城市里,寻找着以往不曾有过的际遇。
        这是一次到名校充电的机会,我们上课的地方在上海交通大学,是中国最著名的高等学府之一,是许多知名人士的母校,例如钱学森、吴文俊、陆定一、蔡锷等等。曾经,年少的我与许多莘莘学子一样,向往着的地方。每一位老师都是名师,有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有的引经据典分析透彻,有的绘声绘色妙语连珠,让人真正觉得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最让我惊喜的,还是遇见了那个年轻时曾远远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当讲台上的女子报出名号,我一下子灵光乍现:这是1993年在新加坡的大学生辩论会上以“人性本恶”的反方命题舌辩群雄,一举夺得冠军的同龄女辩手之一。当时收看那场辩论赛事时的热血沸腾,至今令我记忆犹新。如今,她已然成为中国媒体响当当的领军人物,学富五车扬手飞文。课间走近她,说起年轻时的陈年往事,说起她的队友们,说起上学时的旧时光,以及我们这两届学生在学潮的余波中受到的冲击,大学入学时军训时间的延长、毕业分配时的调配、机会的压减等等,还有那一次交流会上的远远会晤。原来,那么成功的女人,也可以快乐的活成尘埃里一朵灿烂小花,口吐莲花温婉亲切,让我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满心生出偶逢故人的温暖。
        在邂逅了大街、弄堂,邂逅了名校同龄人之后,于百感交集间,我想起另外一个人。三毛说:想起了沙漠就想到了水。到了上海,就让人想起在这座城市里许下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美好希冀,却只收获了世故寒凉的爱情的俗世女子——张爱玲。她的小说、剧本,以及近年来拍成的电影,陪伴我一路走来,让如今的我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停不下匆匆寻找的脚步。
        常德路195号,独特的意大利建筑,坐落在静安寺繁华路段,却显得安静而低调。七层的楼房,据说六楼靠边有阳台的房子就是张爱玲的故居。仰头望去,恍若隔世。原来就是在这里,冷傲的张爱玲走过了她人生最幸福的时光。尽管张爱玲一生都有“独在小楼,不管政治”的姿态,但是那个大她一轮还多的男子身后却是复杂的政治世界,这不足一千个日夜的琴瑟和谐,曾让她背负着“汉奸作家”这个莫须有的骂名艰难度日。但是作为一名女子,她依然以为: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之后,这个孤独的女子高居楼上看上海,看尽人来人往,听尽嘈杂喧嚣。就是在这里,她写下了无数好作品如《金锁记》、《第一炉香》、《心经》、《倾城之恋》……名震上海滩。只有张爱玲,在承受过灿烂夺目的喧闹后,深居简出,到了晚年,将生活演绎成没有亲人朋友,只是写小说、读红楼、汉译英海上花列传的自得其乐。然后,在极度的孤寂中离开这个世界,把自己变成一缕青烟,掩没在太平洋的波浪里。
        依稀记得张爱玲文字里那段著名的论断: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恍惚中,六月的梅雨飘散起来,想着张爱玲一生的跌宕起伏,天通人心,视为天祭,权当是隔世的邂逅。
        梅子黄了,雨点落了,让来自这座城的所有的邂逅,与张爱玲的文字一起,轻轻悄悄地住进第三次走近上海的我的心里,煮青梅,著红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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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02日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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