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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词偶拾·八家词主写意之一

 

读 词 偶 拾  ·  八 家 词 主 写 意

 

壹  温庭筠——折齿的才子

 

       念着“小山重叠金明灭”,却走不进屏风后面的香韵烛光,也走不进还未散场的彻夜笙歌,更走不回诗酒仗剑天涯的盛世大唐,只走近了无边的黑暗、无边的风雨。

 

       夜已三更,醉了,忘了雨打梧桐树的离情正苦,灯火阑珊处,一个人还走在去长安的扬州街路。

       夜,好冷。天,好黑。雨点,打在脸上,好疼。

       “好个狂徒!”

       “错了!”

       “好个浪子!没错,打的就是你!”

       “更错了。平仄不合,拗断嗓子也……哎呦。”

       本就长得磕碜,这般这般,脸污了,还怎么见人?牙落了,又如何吟曲?

       不服。申诉。去长安,定要好好理一理这辱煞人的冤屈。

       长安路,太远。长安路,难行。一路行难,又招致些流言和口水,这是到死也没法洗去的满脸满身的血污啊。牙么,找不到也算了,反正又不是犀角牙骨,只是这屈辱,要、要、要怎生背负!

 

       ——幸好。身后,有人编成了《金荃》,端端请进了《花间》,染了污、折了齿,依然能够在绮筵尽情、留连,继续“鬓云欲度香腮雪”的秾艳。

       偶尔,偶尔。牙齿漏着风,黑着一张鬼脸,还吟一回“独倚望江楼”、“肠断白萍洲”。

 

 

贰  李煜——唱歌的囚徒

 

       一千年了。没有人能走进你的世界,没有人敢走进你的世界。人们只站在远处,望着你一路走去,却一直没有逝去的背影。

 

       你没有听过后庭花,却一定读过“烟笼寒水月笼沙”。

       你没有到过长生殿,却又多少回“重按霓裳歌遍彻”。

       你没有历过盛世的大唐,只是一隅偏安,偏偏绍祚了李唐的皇纲,明明一介书生,偏偏被寄予了“重光”的厚望。

       虎狼环伺,你如何可以中兴?与狼共舞,你怎样才能重光?何况,你本就装不来痴傻的模样,更学不来那苟且安生的勾当,且歌且哭,只学流放的屈子,戴上楚冠,还作失国的囚徒。

       这家国尽失的滋味,你比任何人咽得多、体得深,不然你的一帘春雨、一院清秋、一夜月明,何以能够感动世人万千,感动世界千年!

       命运没有给你一千个机会,胜利者后的胜利者却给了你最后一个牵机。不知道,你饮下的那一刻,眼前是寒雨还是晚风,呕出的是心血还是嚼碎的红茸,剪不断、理还乱的愁与恨,可还是那三千里地的一江悠悠春水?

       自从你喊出这一句,江水悠悠,就万里含恨,悠悠江水,就千年凝愁。听啊,谁在唱“寂寞梧桐深院”,谁在又唱“故国不堪回首”。还是一江春水向东流,春流到夏,夏流到秋。往后,不知还要流过多少春和秋,才流得尽那许多的恨、许多的愁。

 

       一千年了。就知道,你走了,却并未走远。我们不能走进你的世界,而你,却早已走进了我们的世界,直到永远。

 

 

  苏轼——贬谪的良心

 

       唱罢大江东去,你还是一路向南,向南。那一路向南,走到天涯海角的路,可要一生才能走完?

       存一份济世安邦的热心。夫子的话,你记得,达也兼济天下,可是你穷还笑向天涯。一路行去,风流云雨散,关山无限情,你还有一颗屡遭伤损、从未冷却的安民济世的良心。

       峨眉的山、峨眉的月记得,你也记得。记得那仗剑去国的诗仙,你和他一样,夜发清溪向三峡,大江东去不再回。多少年了,你还遥望着故山,牵挂着山寺茶花明年开后的模样。

       西湖的水、西湖的柳记得,你也记得。记得那细话杭州的乐天,你和他一样,总有“欲将此意凭回棹,报与西湖风月知”的情结。多少年了,初晴雨后的小酌,望湖楼上的醉书。

       你啊,足迹走过的地方,你就装进心里。每一次受伤,你都当作生命重新开始的阵痛,身所往,心所向,每一个地方,你都当作自己的故乡。

       “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有人说你醉了,不醉。有人道你无情,不是!是至性至情,是博大的襟怀,只是按捺了好些无奈。你的话,故乡的山水不会责怪,江南的山水本就是长江高峡的余脉。

       就算天涯海角,临别时,你也高调宣称“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那一刻,我不知道你是两眼老泪、一声长哭,还是鼓棹而歌、仰天长啸。那一刻,我想南岛的云一定含着伤泪,因为此去即是永别;西蜀的山一定也吞着悲声,因为此生注定再不能揽你进怀抱。

       不久,你在你歌咏过的江边,说“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是啊。你是自由的舟,一条大江从头到尾,浪花淘不尽,全都属于你了。你是浩荡的风,是皓明的月,是善纯的良心,从南到北,总吹不断、掩不住、戕不毁。

       听啊。大江歌未罢,一曲“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萦回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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