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东散文诗章

郁东散文诗章

 

 

 

 

1.雪  山

 

      雪山终年不化。

      雪山永远洁白耀眼。

      冷冷的意象深入我们内心,雪山是世界上真正的神。

      世界上冷的东西最容易燃烧——请给我以火,我将十倍百倍于烈焰,光照你的天空。

      比起雪山,人类的自尊和痛苦显得多么渺小。

      认识雪山吧,请用心去读雪山。

      认识雪山是我们至高无上的光荣。

 

 

2.大  海

 

      我的梦乡注满水泽。

      大海是高原上最真的梦。

      因为是梦,大海很缥缈。

      在高原上,我们无法去把握海。当一只鹰作为孤独的意象高悬于头顶时,海才在我们的脑际闪现。

      红高原上海最虚无——因为是梦——海也最真实。

 

 

 

3.月亮,秋天收获的一枚图章

 

  秋天的馨香从果实中溢出。

  无边繁华之后,落叶铺满大地,天空开始收获金色的云彩。所有的果实都垂向大地,所有的土地都归于隐寂,月下种田人醉而不醒。菊花开放,一丛丛点燃原野无边的灿烂。

  谁在路上握住果实,谁在路上无边张望。一枚果实就是一枚月亮,果实的内心珍藏着太阳。

  远在他乡的人被头顶的月光照亮,一行清露是一行晶莹剔透的目光。

  今宵月圆,思念散步在广大的天宇中。

  我且以月亮为戳,邮一片思乡的月光。

 

 

4.一首诗的写作过程

 

      这是一个雨后初晴的傍晚,我独自一人来到这座仿佛还散发着松针清香味的山坡上。雨水洗净了残花,冷冷的蜜峰在花间飞来飞去。在树下走着,落叶铺满了昨日的小径。蓦地,一枚果子落下来,打在头上,我才知道这个秋天真的深了。

      秋阳无言,大片大片的庄稼倒下之后,就被汗水掩埋了。

      飞鸟随那抹向晚的夕阳飞进树林深处。春去无踪,夏来无影,繁花和绿叶都仅仅是一个过程。

      只有这个秋天——

      大大小小的绿叶,百态千姿的花朵最终只有在果实中完成生命的旅程。

      秋天是一场结局,真正的死亡就从这里开始。你瞧:喧嚣的河流找到大海后就平静了。谁说河消了锐气,一波又一波的巨浪足以震撼整个世界,这就是平静的力量。

      在山坡上静静地走着,风,轻轻的,落叶残蝶一样在眼前飘飞。小雨又沥沥淅淅跌进眼帘,我走着,一枚果子又从枝头坠落。

      秋天,我要归去——

      离开山坡,我回家的路才刚刚开始。

      迎着秋光我在偌大的空白上写下关于秋天的一首诗——

      秋天

      果子在雨中

      一颗一颗落下……

 

 

 

 

      5.春

 

      一切都是新的。

      鸟鸣和着水声从大自然中扩散开来。春天,灵魂开始复苏,心灵的天空格外宁静——这种天朗气清的日子,只有懂得春天的人才会珍惜。

      每一种声音都是新的。

      春天一切从无到有,就是那些我们曾经千百次看见过的草和树叶,都以一种最令人忽略而又最让人惊叹的姿态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些曾经被雷声和暴雨震撼过的生灵,在历经一次又一次的洗礼之后,倾听着从远远的地平线上传来的第一声脆响。

      每一双眼睛都是清澈的。

      春天,在刚刚历经了严冬的肃杀和残枝败叶的零落之后驻足在草叶上。那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在瞳孔里闪耀着太阳的光泽,当世界变得七彩斑斓,路就从我们脚下延伸开来。

      春天,我们迎着晨光向世界致敬。

      大海的豪情感动了我们的血脉,花朵的灿烂擦亮了我们的视野。春天,我们又一次历经寒暑,饱尝了果实的香甜并懂得季节的交替。面向东方,我们朝着太阳。春天我们从零出发,在一片崭新的空白中开始四季的轮回。

 

 

 

6.火

 

      肯定是要燃烧的,这把野火。

      就好比花总要开放一样,顺着节气,从惊蛰的雷声中一路风行而来。

      与暴风雨一起,我们的部族从重重叠叠的大山里醒来。

      蓦地一闪,黑暗在瞬间化为乌有。

      远古的传说日渐明朗,那些自火中丛生的神秘意象,在农历六月二十五变成我们部族的自信和自强。

      这把野火,肯定是要燃烧的。

      就好比我们的五十六个民族兄弟历经风风雨雨,最后要用如火的希望重建家园一样。

      请举起这支火把吧,火是大地上我们民族常开不败的花朵,再大的风也吹不灭它,再大的雨也泼不熄它。

      这是多么具有活力的一把火啊,一年一度在农历六月开放出二十五朵节日的花。

      火,火,火。

      在黑暗中燃烧自己的骨头,光亮了我们的眼睛,成为我们民族的一种图腾。

      我们将与火的精神同在。

      我们将以火的方式生存。

 

 

 

 

7.在秋天寻找头顶与天空的距离

 

      故事总是发生在秋天。我要在高远和深邃的神的家园,记下那段真正意义的童话,纯粹而经典。

      谁能逃避这剧情单纯的情节——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隔一道透明的栅栏相遇,他们游离在尘世之上。

      一个人。一个春天。

      阳光明亮。

      蜻蜓飞翔。

      天空湛蓝。

      可大自然是不以春花告终的,那个繁花迷人的季节铺天盖地而来。

      谁知,一切追赶着,热闹着在秋天老去。

      秋天的意义涵盖了虚浮的繁夏,歌声和颂词在果实中凝固。

      和你在刀锋上相遇,一粒玉米黄金般缩短了头顶和天空的距离。

      故事就发生在秋天。

    用一个比喻和一个设想来延续剧情。秋天,故事刚刚开始,观众尚未入场,剧情就在瞬间结束。

     

 

 

 

8.空荡的眼睛

 

      看不见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

      从一间屋子里诞生,笑声坍塌了屋顶。

      现在我长大成人,已没有哭声。从发亮的额头到汗味的脚板,回忆我一节一节的身体,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只是现在发现我的头发又乱又长,像森林遮掩了去处,又被大风吹得疲惫不堪。

      黑眼睛抛出两颗石子,击中了飞鸟,头像带问号的湖面,一层一层的涟漪让人沉寂。

      涟漪一闪即逝。问号尚未形成,旋又消失。

      碰到的仍然是空旷的秋天,一枚树叶停在枝头,那么我想用鼻子闻一闻,脚下的土地是否有一点鲜艳和芳香。

      忽然两句蛙声,扰乱了旅途的宁静。我的心在水面一荡一浮。

      梦缩回了伸出被子的头,我重又回到屋子里,安详那休憩的幻想,继续做没有内容的梦。

      一只鸟蹲在山的光头上,拉下一堆屎。

      那云彩忽而发白。

      鸟从容展翅,飞入无边无际的秋天。

 

 

 

 

9.一个故事

 

      漫步在秋天的边缘,似有雪在背上堆积,他抖了一下,果实从枝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回头看看,太阳把他的背影拖向断裂的峡谷。

      忽又有脚步声响起,打碎了他的影子,再回头已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是。

      下午的太阳又把他带回了来路。

 

 

 

10.你的面孔明明灭灭

 

      从前就认识你的,今天我们再次相逢,有许多话说不出口,不知道是谁的心情陌生。

      在变幻的光影和光影的变幻中,我已记不清你当初的脸庞。

      人间的风吹过了一阵又一阵,墙上那帧发黄的照片,还是你昨天的笑靥吗?

      这善窃的手,从一只口袋跳到另一只口袋,使我们在无意中放下过错,那又去怨谁呢?

      只是此时,我们都置身在彼此的面前,你的面孔明明灭灭,那风光又自然地铺展在脚下。

 

 

11.无根的电话

 

      一个带电的声音,击中了我的心脏。我从十里之外赶到那没有门牌的门前。

      不知道怎样开口,也找不到可以开口的理由,在椅子里歇歇劳顿的身子,空房子里没有问候的消息。

      好客的风吹散烟圈,而那窗帘轻轻挥手,提醒我说:再见。

      一根线向窗外伸去。

 

 

 

12.春天的祝词

 

      从一片树叶上读春的消息。

      小风轻轻,艳阳暖暖。苏醒的山,倒映在明净的水中。

      严寒消退,春天跳上枝头。圣诞树密密的细叶间写满星星点点的小黄花。沿街一站,仿佛春天随手撒出的一把碎彩,吉祥飘满道路。

      人们卸下季节负重的寒衣,轻轻松松走到屋外,车铃声响处,开着一朵又一朵裙子。

      老人舞剑。

      孩子上学。

      春的天空,澄蓝碧透,那么开阔,融进了世间所有的大海。田野上,流动着美的色彩,荡漾着春的气息。风划开麦浪,扑入眼帘,跳进怀中,那么舒心惬意,那么激动人心。

      是的,春天来了。沉默已久的犁铧将翻开泥土,在一片繁忙中读昨日冬的遗憾,重新闪现自己的光芒。

 

 

 

13.巨   石

 

      巨石一动不动。

      巨石横在我们面前。

      冷铁的光芒触及心脏,巨石挡在村口的路上,咀嚼着时光。

      天真的孩子爬到巨石上玩耍;自由的飞鸟落在巨石上面歇脚。村里的石匠确信巨石已无任何使用价值。

      一位老人说,如果有一天它被雷击碎了,也许还可以用来铺路。

 

 

 

14.泥   土

 

      泥土无处不在。

      泥土离我们最近。

      亲近泥土就是亲近我们繁衍生息的祖先。

      泥土随处可见。

      泥土是世界万物的家。

      因为普通,人们才敬重它;也因为普通,泥土才被奉为万物之王。从出生到入死,有谁能说出一把泥土和一把黄金的重量。

      脱离泥土,世界就变得虚无。

      当普通的事物远离了我们,物质的华美和高贵都将黯然失色。

 

 

 

15.秋天的无边幻想

 

  果实在光环里完成收获。

  一个预言者说,从春天开始,一粒种子完成了发芽生根开花结果的过程。当它被闪电一次次照亮,秋风轻轻一吹,它便倒在握镰者的手中。

  一株植物的生长过程在人的眼中尚且如此,预言者说,我们在上帝的眼中又会怎样?

  我于是想到了庆典,鼓声,被火吵醒的鞭炮。

  遥远如一首宋词,世界在金戈铁马中沉寂下来。

  预言者说,现在的问题是:秋天还有多少好天气,还有多少温暖如春的阳光,还有多少足够生长的养分。

  人似无边生长的植物,在世界小小的怀抱中!

  一山一水,一土一石,我们择地而居,便从岁月的流逝中生长出无边的希望。

 

 

16.元谋人遗址

 

  选择云南元谋,这是祖先的福气。

  穿过十一月茅草和橄榄的山坡,我来到距今约170万年的元谋人遗址。

  甘蔗。西瓜。蕃茄。

  季节来到元谋就不想再走。四面被山环绕的平地中,再也没有寒凉。

      黄土低低的小山岗上,聚满了阳光。一棵标立的暗红色石柱,雕出古猿人牙齿的形状。 

      尖利而又细长的牙齿啊,咀嚼了多少日月,咀嚼了多少冷暖,人类的沧桑都凝聚在石柱上。

      元谋人遗址,游客举起相机,把它与微笑一同珍藏。

      摸一摸口里镀金的假牙,我看见人类正跨越历史的愚昧和野蛮,走向文明,走向富强。

 

 

17.如果我明天等来的真不是你 

 

等待的心情

 

      感谢这场雨,把我们的等待冲散。

      站尽了每一个路口,网漏了许多张面孔,在这条通往你家门口的小路上,仿佛还重叠着一个又一个雨意朦胧的影子——白的裙裾红的裙裾黄的裙裾黑的裙裾。

      宛若注目千年

      等你临风而至。

 

情这个东西

 

      真情无悔,哪怕稍纵即逝。

      因此,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仅仅是一种美好的愿望。镜子已碎,就无需再去重圆;丝离开了藕,就不复相连。

      挥手诀别那团云彩吧——

      既然红红的心已抛在了荒野

      忽东忽西

      一朵云在深广的天空游弋

 

真的不是你

 

      如果我明天等来的真不是你

      夏天热不起来

      冬天冷不下去

      那么就请你掘走我眼中的那勺忧郁

      七月满含生机,水稻,向日葵在奔涌着焰火般的绿。真的不来,就让我把你幻化成那绿色中的一片叶子。

      让昨天化为一捧溪水

      让今天定格一座雕像

      如果我明天等来的真不是你,就让我最后选择一次,把冷不下去的冬天还我,把热不起来的夏天给你。

 

 

 

18.看小学生玩篮球

 

 

      他们口头约定,比赛之前一字排开。

      球从一双小手传到另一双小手,红色的彩球在阳光下充满诱惑,操场在我的视野中无限地广阔。

      没有规则,小孩不需要规则。

      叽叽喳喳的叫声民主着裁判。

      追赶着,欢呼着,跳跃着,球从一个人手中抛向另一个人手中。瞬间的变化,高兴了一个人,忧伤了一颗心。

      看小学生玩球,欣赏一场无序的竞争,我感觉操场上滚动着一团团火焰。

 

 

 

 

19.无法预知

 

      绿色的风暴,源于那微不足道的一粒粒小虫。

      你无法预知我的痛苦,正如你无法预知斑潜叶蝇给田野带来的痛苦。

      风暴,一场安静的风暴。

      哪一天这虫顺着叶脉潜入我们的肌肤——可是一百年后,谁又能说我们的田野,不再是碧绿青葱的田野?

      阳光照亮的农贸市场上,我看见一把又一把水淋淋的青菜在剧烈地震颤。

      一代又一代斑潜叶蝇在农药喘息时加速繁殖。

 

 

 

 

20.月到中秋

 

      春花。秋月。夜。

      吉祥的祝福来自吉祥的心愿,在这全世界最美好的时刻,让我们来共同分享。当经历花的绚烂之后,秋天在枝头捧出果实。明月蘸着清风,抒写千缠百结的思念。

      好鸟不来,春歌喑哑。

      此时在天之涯,此岸连着彼岸,一种母性的血液在土地里流淌。每年每年,圆了月亮,缺了梦想。咸涩的风泛起白浊的海潮,日日在敲打,夜夜在呼唤——

      祖国啊,无论远隔重洋,千里万里,在炎黄子孙的心中,海峡两岸总高悬着一轮思乡的月亮。

     

 

 

21.有关秋天的一些事情  

 

 

背景:枪声

  秋天乘着树叶抵达这座城市。

  海潮退去。沙滩上,阳光抹黑了一行又一行脚印,重叠的几朵鸟痕新鲜一如蓝海面上泛起的白浪花。

  影子了无痕迹。

  破碎的天空从树冠上飘下来,光照了整个春天。

      阳光流动着,收获者把果实紧紧贴近身子——

      夕阳依依,枪声在城外响起。

 

果  实

 

  春天口含绿叶,又在枝头吐出鲜花。

      蜂飞蝶舞。

      在大自然睡眼惺忪的每一个早晨,小鸟在树上唱完一支又一支动听的歌。

      美丽的花未必就有美丽的果实。

      当大红大紫的花瓣随水流去,夏天在枝头蛰伏着,直到花朵落入红红的果实,才知结果刚刚开始。

 

 

      小山村里。

      石头是路上的一条根。

      家是我心中的一条根。

      年复一年,脚印送走脚印,嗒嗒嗒嗒的马蹄总也蹭不平村口那块石头。

      当春天的故事在雨中渐渐发芽,在风中次第开放,奔涌的绿是夏天泼出的一盆火焰,燃烧着,直到落叶铺满十月的小径,我才忽然明白——秋天是春天的一条根。

 

 

 

22.梦的影子

 

      不辞而别,你从昨夜一团迷雾中走散。离去的日子正值一个大雾迷茫的夏季,我从千里之外赶回老家,谁知伊人已去。

      不知相别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痛苦,相聚的日子忘却你的音容 ,相别的日子又深深地思念你。若即若离,恍恍忽忽,迷迷茫茫难道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星星暗淡的夜晚我的思念是一纸素笺。

      骑着梦的白马,在每个黑夜把你找寻。跨越了荆棘丛生的高山,穿过了易水萧萧的河面,我走到一个又一个你可能驻足的地方,我询问了一个又一个你熟悉的朋友和亲人。可不见你啊,不见你往日的笑容,不见你那一席风动的白裙。再没有那一句娇嗔了,旅途上再没有你柔声细语的怨言。

      今夜,我的马头再次驶过你的窗前,哒哒的马蹄声,是我对你的祝福。

      他乡可否平安,永远地祝福你。

 

 

 

23.新春散板  

 

除夕这天

 

      金兔就要离开,神龙就要到来。

      千年了,世界总在等待一个又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无声。无息。

      风送来你的问候,雪飘来他的祝福。

      这一天,心已飞向故乡。

      这一天,手中握着乡情。

      这一天,曾经的汗水都洒落成金灿灿的欢笑。

      这一天,我们用心和手把最美好的祝愿捎向各自的家园。

      这一天,一挂又一挂红彤彤的鞭炮,在无休止地吟咏龙的图腾。

      春的千声笑语,花的万朵真言。

 

 

大年初一

 

      枕着一阵又一阵炮竹的声浪,我在幸福中梦梦醒醒。

      黑墨落在红纸上,像阳光下飞出一只只轻灵的紫燕。

      春联——春燕。

      呢喃声声祝福,歌唱事事如愿。

      我打开第一扇门,看见孩子的欢笑和着料峭的春寒铺洒在青青的麦野上面。

 

大年初二

 

      一辆拖拉机驶过田野,像动感的电子画面上无声地掠过一个亮点。

      故乡的山上有人牧羊。

      故乡的山下有人打煤。

      故乡人照料猪鸡鸭鹅的情景和屋后桉树上群鸟争鸣的黄昏时光,把新春点染成一种很苍劲的画面。都静下来,故乡的节日就无语无声,像春前春后静静耸立的那座群山,让人万读不解其中的内涵。

 

大年初三

 

      炮竹声开始凋零。

      天气预报说有小阵雨,乡下的阳光依然照亮山坡上的迎春花。

      画眉鸟已经登上枯树枝头了。

      初三,乡下忙着备耕,有人打整菜园。

      都初三了,乡下的春节就要过完,两天后我照常又要上班。还有多少亲戚没有走完,还有多少朋友来不及会面,还有多少熟人没打声招呼,都随一个祝愿了了这些心头高筑的人情账吧——

      新春好,大家好。

     广大的天宇下,一束祥光正把我们的每一个前方照见。

 

 

 

24.枇杷树轰然倒下

 

      它是我在这座城市见到的另一株枇杷。

      (另外一株在城邻低矮的瓦屋院墙内,一树苍青的叶片下,挂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小枇杷。)

      像一个战士坚守着最后的阵地,枇杷树坚守着这座城市。在新建的大街旁,它显得那么朴素,仿佛是很久以前从乡村来到城市,枇杷树散发着沉甸甸的气息。

      多少年的风风雨雨,枇杷树总是站在那里。

      可是有一天它倒下了,民工的斧头重重地落在它的身上……

      (在施工现场,再珍贵的树也无法逃过民工的斧头。)

  因为一个钢铁脚手架或一幢楼房,一堆黑土堆高,一棵枇杷消失。

      枇杷树倒下时,四周掠过风的声音,城市在我的眼里颤抖了一下。

      批杷树倒下,像一个战士仆倒在阵地上那么壮烈。

     

 

 

 

25.童子鸡问题

 

      在食堂宾馆,我不止一次听人们谈论童子鸡。

      没有下蛋的母鸡,没有打鸣的公鸡。如此自以为是的答案让我信以为真。

      一年又一年,当食客们在酒桌上用极高雅的兴致对童子鸡津津乐道的时候,我遇到一位出色的厨师。他说,他对一种世风感到绝望——

      大大小小的食堂没有童子鸡就像卜伽丘《十日谈》里的修道院没有处女。

      如此暴露的话让我毛骨悚然。

      厨师长叹了一口气平静地说:童子鸡何为?笋鸡也,一个菜谱名。

      我恍然大悟,感觉自己遭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欺骗。

 

 

 

 26. 攀 枝 花

  

     

    数万年生长野蒿和酸芨芨草的地方,今天竟临水长出一座浩浩荡荡的城市。

  崭新得如同乌蒙山顶喷薄而出的朝阳。

      新生。正气。前程无限。

      活力就好比奔腾不息的金沙江。

      广阔。激昂。永向前方。

      火红的花朵悬在枝头,攀枝花是一种高大正直的树木的名字。

      四溅的钢花点燃峡谷,攀枝花是一座正在崛起的城市。

      沿江岸而上,攀枝花一层又一层高耸的楼房,正如登枝而放的花朵一样开在金沙江两岸,

 

 

 

27.二滩电站

 

      光头鱼和它的六十多个家族们有福了。

      用一座盐边城的代价,攀枝花人用冲天的胆识筑起了一座亚洲第二的双曲拱坝。二十多种水鸟也不必再为觅食发愁。雅龙江水,240米的水位显示出中国人的深度。

      鱼跃龙腾,尽显风流。

      法国人,意大利人,等等等等的外国人都从敞开的国门来到金沙江畔。

      现代化的发电机心脏,中国本世纪末的强音唱响了大西南。闪亮的灯盏光亮了边疆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前方。

     在路边工地,我看见一个脸色紫红的工人睡在芭蕉叶上,小木工棚前晾着他刚刚洗净的衣裳。

      他熟睡了,车声吵不醒他。

      他睡得正香,二滩电站的工地上,他梦见一位临水而居的姑娘,穿着一身洁白的裙子在歌唱。

      歌声飞越梦境,停在他嘴角的微笑上……

  二滩电站观景台,两位现代主义的年轻人在议论—— 

      一枚导弹能不能摧毁二滩?

      这是一种多么可笑的臆想!  

      双曲空心拱坝,小块拼成的魔板,中国人既然创造了你,也就一定能永固江山。

      穿过隧洞,我从大山腹中探出头来,二滩电站泄洪闸正演奏着一首壮丽的建设者乐章。

 

 

 

28.元谋土林

 

      远到明代的徐霞客,游记中记载的事成就了一个大旅行家。

      风雕。雨凿。

      大自然竭力把红土塑成人像塑成动物状,让我们在无法倾听的沉默中去追寻那一个个久远的故事。

      土林始于何时?山谷中我找到一块树化石,沉甸甸的石头,保留了树的形状。在一次又一次的造山运动中,森林毁灭了,但生命之树并没有消亡。那些树啊,埋得越深,就留得越久长。

      森林毁灭,土林生长。那些如人似兽的土林,在世纪的风雨中,一年有一年的风姿,一年有一年的形状。

      拒绝永恒,又塑造永恒,这就是土林的风范。

      山沟里,那一块块布满树纹的化石,向人们闪射出生命本质的光芒。

     

 

 

 

29.黄草哨三题

 

 

山  门

 

      古老的群体意象,两座村庄的四只眼睛。向东向西向南向北眺望着注视着警觉着。四道大门就是四卷历史,写满了山寨几百年的故事。而今一道大门倒塌了,风雨剥蚀的两架门坊,却仍然屹立着。

      山村的守护神,山村的岗哨和士兵,守住了马匹和银子,换来了和平与安宁。回想那些古老的年月,你曾叫多少盗贼和土匪闻风丧胆。

      而今,我徜徉在山门前,想象洞开的山门,如何装进了太阳、月亮和星星。

      一股清新的风把山寨吹醒。

 

分水石刻

 

  它咀嚼了什么?一具牙模,一排废弃的牙齿。

      松坪山上,这个曾经给山寨流淌希望的分水石刻,如今静静地躺在山坡上。

      咀嚼了阳光,咀嚼了风,咀嚼了雨。

      四十四道分水石刻安坐在水塘边。

      四十四道分水石刻在山坡上生根。

      四十四道分水石刻是山寨人用心打磨出来的四十四条朴素的公平。

      世世代代山民沿袭着一种知足和自信。

      而今青山依旧,绿水断流。分水石刻成为一种遗址,分水石刻成为人们心中一种公平的代称。

      高高的山坡上,而今分水石刻,不再用来分水。

      一条条铁管正在山寨里蔓延……

 

永安桥

 

      多么吉祥的名字,清光绪三十三年冬天的杰作。柒佰伍拾两零捌钱银子的化身,如今却毁于一场洪水,毁于1991年9月15日,一场来自天国罕见的雨。

      三水交汇的乱石堆旁,巨大的桥墩仍然屹立着,仿佛告诉我们那些岁月,它倔强的脊梁,怎样上挑保山,下挑成都。

      我来这里不为凭吊,只是随那激荡的河水想象一下它当年的风姿;想象一下当年驮盐的马帮,摇着铃铛从它身上走过的情景;想象一下当年挑担子的人来到桥头驻足歇息,点燃一支呛人的旱烟的模样。

      永安桥,米甸东北隅二十里一座古老的石桥。杨、张、雷、邵、廖五老义举,仁人君子解囊相赠共修的桥。

      “作万年有道之途,积百世无穷之福”。只是途无万年,福无百世,美好的祝福让位于当代人的历史。

      永安桥,永安吧!

      今天一座更大的石桥又飞架在两山之间,历史证明永安的不是昨天而是今日。

 

 

 

30.卵石的短信

 

  石头在河里,经水冲洗后又圆又滑,谓之卵石。

  有一天,河里的一条小鱼收到卵石的一条短信:“春风唤得几人回,你我快乐是一对。”小鱼游到一棵柳树旁,柳树打开手机给他看:“春风唤得几人回,你我快乐是一对。”正在这时,一只螃蟹爬过来举起手机说:“春风唤得几人回,你我快乐是一对。”啊,多么美丽的祝福!正说着一只青蛙跳过来打开手机高声念道:“春风唤得几人回,你我快乐是一对。”紧接着,泥鳅跑了过来,黄鳝跑了过来,水蛭跑了过来……

  还没等这些可爱的尤物们一一读完手机上的短信,天就黑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河里的卵石。一只虫在歌唱“春风唤得几人回,你我快乐是一对”;一只青蛙在歌唱“春风唤得几人回,你我快乐是一对。”整个夜空里,千万只虫千万只青蛙在歌唱“春风唤得几人回,你我快乐是一对。”

  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祝词,卵石为他的伟大杰作幸福得要死。

31.在你的梦中感知世界

 

      当我第一次感到我所拥有的理性时,我猜想智慧只能在黑夜闪光。

      于是有星星的诗篇

      于是有灯光的礼赞

      于是有跨越黑暗迎接黎明的英雄

      而我所要向你询问的话题便是你喜欢夜吧?你喜欢在夜里思想吗?

      当你回答我,你又甜美地度过一夜时,我当然祝福你生活幸福,夜自然是恩赐你的美丽时刻。

      只是我喜欢在你的梦中感知世界。

      夜很温柔。

      我在夜里无法挣扎,不愿挣扎。

 

 

32. 人行道上的风景

 

      每天从清红路横穿而过,我常常看到一对白发夫妇在路边劳作。

      在人行道上,绿化树下,空着的方寸土地之间,他们种上青菜、芫荽和葱。

      (他们仅有的半亩土地,几年前因修路被征用了。)

      那女的穿一件瓦蓝色土布大褂,那男的一头白发。一只粗矮的罐头瓶水杯很随意地放在地上。他们给青菜锄草、施肥、浇水,然后又在四周插上木棍,围上草绳。老人精心呵护土地,像呵护自己的孩子。

      在他们的精心伺候下,青菜青翠碧绿,十分水灵。那些风景树也长得修直挺拔,蓊蓊郁郁。

      午后晴朗的天空下,在城市边缘,在人行道上,我临摹着这样一幅关于白发夫妇的人生写意画。

 

 

33.别了   棕榈树

 

  城西一座低矮灰黑的水泥房是我岳母家。

  几年前岳母在屋后栽下一株棕榈树,它的叶片渐渐舒展开来,像一把绿色的扇子,要把这个夏天的炎热赶走。这个夏天实在太热,仅有的一点阴凉似乎从傍晚七点开始。我不知道这种阴凉是否和棕榈树有关,一阵风吹来,棕榈树发出一阵细细的声响。

  有一天,岳母站在棕榈树前,她手持钢刀,说是要把棕榈树砍掉。

  我一阵惊慌……

  我们的阴凉肯定与棕榈树有关。

  这样想着,几辆推土机就突突突突地开了过来。

 

 

34.土   烟

 

  瓦屋后的黑土地上生长着一片土烟。

  小雨绵绵的早晨,那叶片看上去有许多发散不出来的幽幽绿光。

  那叶片均匀,高低一致,像是被谁用刀剔过。

  很多年没有见过土烟了。

  午后。乡下。大门口。一位老人蹲着,一根长长的竹烟杆飘散出一股幽闲的蓝烟。

  一幅多么雅致的风俗画!

  土烟,呛鼻中送走了几代人的阴影。

  土烟,朴素中包含着几多真诚。

  看着这一株株朴实厚重的土烟,我的眼前滚过一个又一个烟圈。烟圈渐渐变大,散去,变为一缕若有若无的云。

 

 

 

 

35.孩子眼里的世界  

手 枪

 

  红手柄银色手枪。

  枪管已裂,扳机已坏。

  仿真的塑料手枪,别的孩子早已不玩的手枪,我儿子玩得有滋有味。

  他用喊声代替枪响,对准比他更朴素的孩子开枪。

      第一次, 别人吓了一跳。

      第二次, 别人有些害怕。

      第三次, 别人毫无畏惧。

  儿子用玩具手枪吓唬别人,在家门口壮他快满四岁的胆。

  

 

纸 狗

 

  黑白两色,是一幅剪纸。

  仅仅有一个头,黑的眼睛鼻子,白的长耳朵和脸。

  爬在墙上的纸狗没有生命,它是夜晚守护我儿子心灵的朋友。

  

白 糖

 

    儿子在幼儿园流鼻血。

  他妈说,脸和白糖都一样颜色了。

  每次去接孩子,总是看见他的脸上有许多被桃花吻过的痕迹。孩子力气小,发音不准,小39班的人都叫他李木愚。

  他的同学告状说,有一次上课,老师摆出水和白糖做实验,趁别人不注意,我儿子李沫蕾猛地偷吃了一口。

 

 

 

 

36.古驿道  ·楚场河

 

  沿着那一块块黑色的石头,我走在古驿道上,千年的马帮远去了,只有被马蹄蹭平的石板路在无始无终地延伸着。

  荆棘丛生处,鸟巢高高挂在枝头,像遗落在路上我清醒的梦,而鸟远去了。

  树藤从高高的山崖上垂下来,偶尔一动,那是几片很嫩的新叶,是幽谷的风送来的山外的问候。

  与古驿道并行着,曲曲折折辗转在群山中,无需去问它的历史,也无需把它的过去追忆,楚场河,一条母亲的河。

  流去了多少沧桑,送走了几多悲欢。

  山无言,水无语,空荡的山谷中只有水在静静地流淌。

  有人的地方必有水,有水的地方必有路。

  楚场河,故乡的河,你告别了大山,一路歌唱着奔向金沙江,大山的呼唤因此才那样深情那样雄壮。

在地图上没有你的标识,而千百年来,你默默地为一代又一代赶马人做着最真实的标志。

 

【作者简介】 郁东,原名李毓东,云南省祥云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自1989年在《滇池》发表处女作以来,已在《人民文学》《诗刊》《诗选刊》《星星诗刊》《延河》《鸭绿江》《边疆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出版作品集《追赶春天的花朵》《风在满世界找家》等七部,2011年获云南省滇西文学首届诗歌奖。诗集《飞向村庄的阳光》被中作协列为2019年定点深入生活项目作品。

 

通联:云南省大理州祥云县城府前街4号县志办 李毓东(672100)

电话:13987209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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