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燕散文诗参展作品(《长句二十章》《乌鸦》《梦》)

长句二十章

 

布谷

 

布谷以自己为中心开始向周遭歌唱,在它那里,上海和伦敦都是它的边疆。它像一个王后般骄傲,世界以布谷为圆心扩展。

  布谷——一声关于温暖的隐喻,一剂良药。它在海拔一千九百五十七米的高原,唤醒住在城中的某些人的记忆。

  一个诗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闭上眼睛。

  布谷在一片无形的葱郁森林里歌唱。

 

碎片

 

世界爆炸成碎片,每一片都联系着整体,又谬以千里。人们拾起各自想要的部分,向别人宣讲,试图说服。

每天都有一块碎片从无形的电波抵达屏幕。

打开一扇门意味着失去其他更多入口,如果必须进入,舍弃是一种必然。

 

阴影

 

只要光还存在,世界就存在影子。

在理论上,如果没有日食,地球会被平分成白天的半球和夜晚的半球,地球的一半,很多时候患有自闭症,需要一直往东走,才能走出阴影。

需要有阴影,光说。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制造阴影,许多生物,在影子里生活得很好。

那些一直笑的,住进了精神病院,和那些一直不笑的住在一起。

 

 

它们有五彩花纹,如果铺开,是严谨的工笔,甚至是色彩本身。

以蜿蜒的爬行方式,用自己丈量神的疆域。

大多数时候,它们躲在世界最隐秘的洞穴,对洞外事件的进展不闻不问。

没人见过一条正常死亡的蛇,蜕皮是一种长生方式,轻车熟路。

某天你突然站立,双腿发抖,甚至痉挛,在一条酷热的公路,看见一座扭曲的地狱。

 

树木

 

树几乎是一种完美,一种长生,如果没有刀斧,没被雷击中,有足够水源。

它们站在那儿就是一种完美,一种无缘无故的欢欣,一种动与静、过去与现在的绝妙结合。

星光赶了几百光年的路,见到了它的枝叶。银河在头顶波光粼粼。

它想吸光大地的奶汁,使劲生长,从太阳或月亮的井口,努力探出头看看更远的虚无。

它失败了,一种完美。

 

石头

 

没人见过石头的诞生,如果不是外力,它可以一直在那儿,一动不动。

它甚至见证了头顶天空一些星辰的凋谢,见证了一些从它们身上踩过动物的灭绝。

真正的石头几乎就是永恒本身,海枯石烂,人类说。

它们目睹人类一代代死去,又一代代出生。

有一天,石头的永恒被一个凡胎肉体切割,粉碎,它喊不出疼痛,被活埋在水泥中。

它瞎了,每天只听见有无数的轰隆从黑暗中滚过。

 

镜子

 

镜子大多数时候精准地照着事物,使狭窄的出租屋看起来更宽。

有人赋予了它魔法,镜子把一切东西都变得妖娆美丽。

这当然是许多人的愿望,很多人在镜子后躲了起来。

魔镜魔镜,魔镜魔镜,镜中有一个魔幻世界。

被告诫,千万不要在卧室装一面平面镜,否则,半夜醒来,镜中有可能会出现一个恐怖的自己。

或者,会看到,自己的身后寄生着一个恐怖幽灵。

你的魂魄,会在午夜被平面镜摄走,嘘!

那个一直躲在伪装之下的自己,会在午夜的平面镜里,把你吓一跳。

 

吉他

 

吉他被买回来的具体日期已被遗忘,它跟随他流浪了几个城市。

但吉他很少被弹奏,他不是音乐家也不是流浪歌手,只是不停地换着工作,换着城市。

他只会很少的几个简单和弦,偶尔从时间中抽身,笨拙生硬地拨出断断续续的音乐。

这使他想起许多悲伤的往事,使他想起自己那些死去很久的梦想。

他或许哭了一会儿,他记不得了。

吉他又被放回角落,音乐被禁锢。

 

 

我还单着身,单身意味着某些自由。但除了孤儿,这世上的人都像木偶,被一些线控制着。

彤云密布时,切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关闭大部分感官坐在出租屋,等待雪花从天空飘来。

很多时候这样的等待是失败的,事情并不会如期待的那样发展。

沉浸在一些无意义的冥想中,想象天地间只有自己。

寂静包围黑夜,一只猫从意识里走过。

 

树叶

 

树叶是一种乐器。

风演奏出沙沙,雨演奏出嘀嗒,阳光演是个哑巴,演奏出闪烁的寂静。

树叶将我心中的绿色编织在树枝上,一整个夏天,我感到欢喜。

 

触摸

 

认真观察过一具遗体,并用手去触摸。

眼前的死如此具体,这就是死亡吗?

棺木要不了多久就会盖上,然后埋在土里,但这些事已经与棺木里的遗体无关。

遗体内已没有记忆,一生的记忆已经在数小时前从身体里蒸发,接下来只剩下分解与腐烂,变成让活人望而生畏的事物。

这就是死亡吗?一个如此具体的人,变成了虚无的记忆,包括生前对我的关爱,都将成为虚无,一天天模糊,淡化,甚至记不起来,连最后一次对遗体的触摸,都将被遗忘。

这就是死亡吗?

 

悖论

 

还没买或得到一件东西时,总觉得那事物非有不可,当它已经在手里,又没显出它的必不可少,有时候甚至后悔没能够克制冲动,但很多东西不能退货。

总觉得要是能留住夕阳下绚烂的群山,能留住难得一见的雪景,能留住八月桂花的芳香,生活应该会有趣不少,谁知道呢?如果这些好的事物成为习以为常,或许又会怀念夏日的酷热,正午的太阳直射和没有气味的空气。

 

如常

 

时间的线性到达一个激动人心的时代。

但很多东西一切如常。

比如,偷盗者还是偷盗者,只不过老了一点,住进了新房子。

造谣者还是造谣者,只不过老了一点,用上了网。

喜欢贪小便宜者还是在占小便宜。

老实人还是老实人,被偷、被造谣、被占小便宜,只不过老了一点,同样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都住在一个让人激动的新村子。

 

规劝

 

规劝开始时我们还是个孩子,你应该像隔壁家孩子一样好好学习。劝人好好学习有什么错呢?

规劝和我们一起长大成人,决定了我们大学的专业。

规劝和我们一起从大学毕业,替我们选择了工作。

规劝和我们一起忍气吞声,成为一个符合标准和要求的人。

你应该像别人一样,众多的规劝窃窃私语,像这个世界的真理。

没有一个人劝我们成为我们自己。

我们终于在一张与别人不同的脸下,装了一个和别人一模一样的别人。

 

狗尾巴草

 

一条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狗尾巴,一只绿色毛毛虫,在夏风中摇曳。

他们坐在田坎上。他用狗尾巴草给她做了一个花冠,甜的。

晚霞块燃尽了,夏风是甜的,山影是甜的。

 

大雾

 

大雾起来了,故乡消失在白色中,潮湿、阴冷。

鸟没有停止鸣叫,人们没有停止赶路。

黄狗比我先知晓从凌晨四点的乡场卖完蔬菜回家的母亲。

她的头发上结着露珠,结着蜘蛛网。

我跑去厨房热菜。

 

城市

 

城市是美丽的,方便的,干净的,现代的。

城市让人爱恨交织,昂贵得简直不像人造物。

一群人造就的城市,把群体里的个体一个个吞噬。

但我们都想住在城市,哪怕是一个田园诗人。

田园诗人们去乡下一段时间,要赶紧返回城市,向别人展示他们的田园。

 

跑步

 

跑步时对自己感到真正的不满,一个轻盈的自己想要飞翔,一个沉重的自己在地面上缓慢而行,腿脚疼痛肉身痛苦。

 

画像

 

墙上的画像是一些知名作家,博尔赫斯、托尔斯泰、马尔克斯、麦卡勒斯,他们都在微笑,麦卡勒斯娃娃脸,却点着烟。

我与他们对视时,感到了渺小,我在他们面前恐怕连一个文学爱好者也算不上,很久才读几页书,很久才写下一行字。

墙上的画像每天都在见证一个中国青年的失败。

 

秸秆垛

 

秋天的原野空空如也,土地上只看见一些玉米秸秆堆成的垛。

没有麦垛与稻草人有诗意,它们就这样孤独地站在秋风中。

 

(长句完)

 

 

乌鸦

 

  一整个春天都没人在意乌鸦,春天的好鸟实在太多,藏在林间,歌喉优美。并且山上的树花与田野上的野花,也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没空搭理乌鸦。

  这并不会影响乌鸦,它们在更高和更深的林子里繁殖,产下安全的卵。一夫一妻制的乌鸦夫妻,在天空表演飞行杂技,缠绵着飞到一个高度,然后像死物一样俯冲,忽然停在一个高度,斡旋,滑翔,不用担心灌木中埋伏的猎枪。

  一整个夏天都没人在意乌鸦,乔木墨绿,花草葳蕤,蝉是夏日交响曲里的主旋律,人们懒洋洋地在树荫中乘凉,等待白天熄灭成黑夜,等待遥远大海和山岗送来恩赐的凉风。雏鸦在慢慢长大,一个月后就可以离开父母单独行动,毛色黑亮,没有谁会怀疑乌鸦品种的纯度。它们继续在山顶,在无人注意的天空,在悬崖两岸的白色崖壁之间表演飞行杂技,飞行技术的难度系数不亚于鹰。

  一整个秋天没几个人在意乌鸦,春天和夏天的阳光都住进了落叶乔木,红色的黄色的棕色的灰色的叶子,要在秋日为自己不虚此行,举行盛大的色彩葬礼,人们用诗文为叶子和色彩哀悼。田野空空,稻草和玉米秆堆成的剁,零星地守护着疲惫的田野和土地,大面积的土地累了,需要休眠。没几个人注意到乌鸦,雏鸦已经顺利长大,热闹的大地慢慢变得寂静,人们开始怀念夏天的热风。

  一整个冬天,常绿乔木和针叶林,在高处缓慢生长,那儿很少有人去。世界光秃秃的。乌鸦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人们眼前,出现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好像他们是一夜从某个地方忽然就来到这个世界上。

  “啊。”乌鸦的叫声把人们吓了一跳。

  “啊。”乌鸦的叫声把人们又吓了一跳。

  “有人要死了。”人们说。仿佛这世界所有的死亡都是黑色乌鸦带来的。

   有人提着竹竿捅了核桃树上乌鸦的窝,像那个还未上梁山的粗人鲁智深一样气急败坏。

  乌鸦搬去了山顶,那儿没几个人达到。“啊。”“啊。”“啊。”它们尽情地叫着,五六只,七八只,很可能是一个家族,在山顶的空枝间、彤云满布又虚无的天空里、在悬崖两岸的白色崖壁间,表演着飞行杂技。

  爬升,俯冲,斡旋,滑行,皆若空游无所依。“老鸹在打架,要死人了”人们说。真有人就死了。仿佛整个春天夏天和秋天,都没死过人,乌鸦一叫人就死了。

  人们回想起了一句诗:“乌鹊南飞”。很多人把“乌鹊”理解为乌鸦,乌鸦为黑色喜鹊背了锅。唐代之前,乌鸦还不是现在的乌鸦,唐代以后,现在的乌鸦开始繁衍,乌鸦变得彻底和锅底一样黑,正如很多东西从唐代开始,就开始变坏。

  乌鸦的名声拯救了乌鸦,许多鸟和野兽都已被烹饪成了珍稀物种,只有乌鸦还好好活着,不用成为惊枪之鸟,不出意外它们能活到13岁高龄,然后从这世界蒸发。

  也没几个人知道,在重洋外的英格兰,乌鸦竟然一点也不邪恶,和鸽子一起,栖息在伦敦塔上。

 

 

 

  南方的瓦房已经坍塌,只剩许多半截石头墙的断壁,在风雨中一年比一年低矮。为了修建一座石头房子,一代人付出了一切,他们清楚地知道,用铁锤和钢钎开采山石怎样给虎口带来阵痛,知道挖一个烧瓦的土窑需要用背篓运走的土方,知道砌墙到底用了多少煤灰和石灰。现在,后辈无从知道这些,他们十八岁出门远行,去过城里很多工地,回来就无法习惯瓦房的老旧与昏暗。

  公路接了进来。有一个发了点小财的人,第一个按照城里房子的样子,把自己家的新房子修在了沿河公路旁,人们观望了一阵,接着年轻人们一个接一个,把新房子建在了沿河公路旁,一个缩小版的“城市”在壮大。山上的房子成为了老房子,老人们住在那里,经营着庄稼,养一些牲畜。年轻人们起初一年回几次老房子,后来一年争取能回一次。

  老人们更老了,身体的部件开始出问题,行动不便,无力再经营庄稼。为了方便去镇上的卫生院甚至更远的大医院治病,不给年轻人赚钱带来麻烦,他们妥协了,从自己的老房子搬进了年轻人的新房子。起初,老人们在身体感觉良好,风和日丽的日子,沿着熟悉的山路去打扫打扫老房子的卫生,或者小住上一段日子。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几年,在风雨中,没有上过釉的土瓦断裂了,碎裂了,瓦房开始漏雨。他们用水泥瓦修补过,又撑了两年,土瓦大面积碎裂,老房子千疮百孔,梁柱和瓦条、檐板和椽木都开始腐烂,坍塌开始,如山倒之势。

  老人们哭了一场,一个时代结宣告结束。故乡,被完整地从山坡搬迁到了沿河公路旁。土地一年年荒芜,长满带刺的荆棘,带刺的小灌木,乔木在悄悄长大。人们尽量在正月头几天,爬上山坡,在各自的祖坟前烧掉一些纸钱,说一些让祖先保佑顺利发财的话的话,又跟随高速公路,流向城市建设的各大工地。

  网拉了进来。沿河公路旁的小型“城市”里仅剩老人和孩子,许多老人睡在病榻上,等待死亡。孩子们一堆堆聚在拉了网人家的檐砍上,盯着手机屏幕,玩一款叫“王者荣耀”和另一款叫“吃鸡”的游戏。工地上的父母经常打电话回家督促孩子们好好学习,他们回答:“好的。”然后继续盯着屏幕,杀人。

  孩子们的梦想是住进真正的城市,那儿有许多更有趣的地方,网速更好。

网友评论

0条评论

发表

网友评论

0条评论

发表

最新评论

推荐文章

彩龙

Copyright © 2008-2022 彩龙社区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免责声明: 本网不承担任何由内容提供商提供的信息所引起的争议和法律责任。

经营许可证编号:滇B2-20090009-7

下载我家昆明APP 下载彩龙社区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