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仨的第一张新年合照

年龄只是一个岁月的符号,我们仨在一起,就是对生命最好的珍重。

这一年,七十一岁的他们,二十岁的我。岁月不断在轮回,我们却依旧是彼此最记挂的人。
顺其自然。允许他们面颊长满皱纹,两鬓生出白发,若容颜不老,又怎能配得上这一路历经的悲和喜?

后来,我和他们俩的相见成了跋山涉水。从五天,慢慢变成了半月、一月,到如今的一年半载。

一位是老永定人口中的马老先生,会下棋会说书会唱山歌会修车;一位,是街坊邻里眼中亲切热肠的马嬢嬢,腌得一手的好咸菜,做事利落干脆不拖沓。

他们口中从来没说过爱彼此的话,却时刻对他们俩的小孙女关怀备至。从清河赶牛羊上山背在背上,到后来六年的小学、三年的初中、三年的高中,到现在四年的大学。

他知道他的小孙女爱吃柿花,于是每年秋天,都要抽空拉着他的小孙女到年轻时工作的瓦窑村拖修场打柿花。从村子深处的小路进去,拖修场后面有一片工友们三四十年前栽种的柿子树,现在长成了柿子林。2014年至今,每年都有这样的一个场景重现。只是那时候,他骑着两轮的单车,后面安个小座位,载着他的小孙女;后来,小孙女慢慢长大,他们开始改成步行,还比赛谁走得快,但过水电公司门口的马路时,他会停下来等着落后的小孙女,拉着她的小手过路;如今,他依旧带着他的小孙女走路,他拄起了拐杖,脚步慢了,这一次,换成了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小孙女搀扶着他只有45公斤的身体。

她深深记着,她的小孙女好那一口黄昏腌菜和油卤腐,于是到了那个时节,提前抱出锅锅罐罐,沸水滚上三四道,排排队队靠在阳台脚晾水,而后在某个静谧的黄昏,背上她的小赶街箩,到川心营平日里拉木板车叫卖臭豆腐的小老婶家,买这个季节才售卖的卤腐块。她有一个头顶深蓝色顶布身着传统金花马褂系花围腰的彝族老姊妹,我老爹说她叫小土盖,我尊称她一声阿奶。两个人组团揉腌菜、腌卤腐,手脚麻利速度快,腌出来的咸菜色泽漂亮味道更是好。听说年轻时候两个都是村里面插秧的好手!



2015年年关头,他倒在了家中,住进了ICU,医生的病危通知书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儿子、我的父亲,像只霜打的茄子,蹲在捷丽亚医院ICU病房门口的墙角处,那是我第三次见他流眼泪。那天夜里,富民的雨很大,我坐在冷板凳上,走廊上站满了我们家的人,他的侄子侄女、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平常常露面的、不常露面的,好像都来了。嘈杂的哭闹声、出主意的、叹冷气的、瘫坐在地上的、直立在一旁抱着手一声儿不吭的,一时间在我的眼里打转。最后,他转上了市医院。

我再见他时,距离那一夜整整过去了一个半月,他的头发脱落得厉害,医院的枕套上、白铺单上、单薄的小汗衫上,浑身插满管子。他的四妹是第一眼进去看他的人,简单几句话,就出了门。他的老伴也进去了,她拖着他的双手,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站在门外,不敢踏入。他的眼睛始终望向门外,他问老伴:他的小凤有没有来?现在在哪里?我的四姑奶告诉我,一会儿进去时候,不要当着他的面流眼泪,这样他的心里会更难过,我点了头。当我进去的时候,我不敢抬起眼来看他。他已经瘦得像根柴木棒子了。我的眼泪还是没忍住,他还安慰我,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几天就回富民去,在家煮好饭等我下课回家了。

那之后,他开始了自己漫漫的透析路……

从昆华医院到甘美医院,从省中医院到县医院,他的儿子,我的父亲,一直陪伴在他身边,转三四趟公交、步行两三公里到透析所在医院,不论风雨,这已是常态。一次次寒冬里,他曾在昆明公交上昏死过去,大小便失禁,司机师傅停下车来,同车的乘客帮助着把他抬到路旁,等待着救护车。我的父亲,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孤零地坐在花台边上,让他的父亲拉长了身子将头靠在他的双腿上,有时,起身背着他的父亲迎着寒风走上很久很久。也许在外人眼中,这再普通不过,对于他们父子俩,每一次都是心态的考验,对于他,更是一次新的重生。他的老伴,煮好晚饭,赶在天黑前去往县车站大转盘,漫长的等待着。

回到了富民县医院来透析,减少了舟车劳顿,让大家暂时舒了一口气。我曾在无数个日子里,陪同他到县医院透析。我讨厌冬天、讨厌下雨天,也许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也许有别的原因,我不太记得清楚了。

下雨天,有时公交迟迟不见来,为了不错过医院的安排,我陪他步行去医院。我享受每一次,因为走在我前面的他,虽然身形瘦弱了些,步履缓慢了些,但能够直直立立地行走,不再依赖轮椅,现在只是需要借助一根拐杖罢了,恍惚间让我觉得这一刻其实最能安慰人心;我自责每一次、心伤每一次,因而我从来只走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穿着小水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溅起的水花沾满了裤腿,等到了医院,裤脚湿了大半,这一脚脚,更像是不轻不重刚好踩在我的心上的一样。有时我给他鞋子外面套一层塑料口袋,刚开始说服了他,也同意这样做了,后来他就开始说我浪费,口袋也是钱买的;我拗不过他,只好每次出门前,帮他换好鞋子时候,顺带帮他的裤腿卷上几圈儿,包里装着一双新袜子,去到医院上了机子给他换上。

他身旁的病友换了一批又一批,我曾亲眼目睹和他一同透析的一位中年人,刚上机子不久,当他的家人们再见他(她)时,短短几个钟头,天人两隔,一块白布的遮盖下,一条鲜活的生命走完了他人世的一遭;也有隔三差五不见的日子过去后,当我再次听闻一些名字的时候,他们已从值班医护的本子上划去了名字。

我的内心沉寂,我的思想如一盆冰冷的水,每次掏出揣在包里的日记本,我的双手颤抖,还能写些什么?那是一条条鲜活有思想的生命,短短的日子里,它竟在我眼前如此平淡地消逝,如日月升落,循环往复;还能写些什么,从此以后,这人世他们再也没了重来的机会,我写下一个名字,却再也无人应答。

依旧是明净宽敞的十楼透析室、昏暗绵长的走廊、通白的床铺、高大冰冷的透析机器、笔芯子粗细的管子,里面流动着各色的血液,殷红的、粉红的、浊黑的……在盘旋的管子里缠绵着、涌动着。倘若真有鬼神的存在,那么这些逝去的生灵,是否也有那么一刻,曾和我们这些年轻人擦肩而过?我想我是愚蒙的、更是迟钝的,因为我看不到他们,我的思想一团乱麻。

至今,他透析已长达7个年头。漫漫悠悠,他的心态却更像是一盏明灯,驱散自身心头阴霾的同时,更鼓舞着身旁陪他一同抵抗病魔的人们。透析室的医护、病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都爱称他一句老马师,年轻的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叫他马大哥,年长的大他好多岁的,叫他一句小马兄,听蔡医生和我说,他一天上了机子,就和周围几床的兄弟姊妹款白话,刚认识那几天,款各自年轻时候的英雄事迹,去车完山上驮柴来富民街子上卖得几分钱几角钱,回去还要交一半给自己的媳妇攒着买小猪养;等到熟络起来,就款到自家的媳妇老倌、孙男儿女;再后来,就款到自己得病求医,款起来对生老病死的看法,说想再多活几年,年轻时候磨难多了日子苦……

有整整四年的时间,我没能像今夜这样和他们俩坐在一起,在这个装满了我们仨甜蜜记忆的六十平小屋里,好好地说过话。

他说他学识不高、初中毕业,但在我眼里,他总能金句频出;她说她没文化,一天学没上过,连名字都是嫁给他之后才学会写的,一辈子尽出憨力,但心满意足;但在我心里,她烧得一手好饭菜。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她帮过工,在现在车站门口的那家聚贤饭庄,一做就是六年;她为别人带过孩子,是个远近闻名的好奶奶,从东款散到富民打工人家的孩子、从成都到富民谋生人家的孩子、还有在富民出生的八个月大的娃娃,她都带过,背在背上背大的、拉在手里牵扯大的、抱在怀里抱大的,细细算来,没有七八,也有五六了。

今天拍完照出了相馆,走在梧桐叶落堆满的老永定街路上,他遇到了他年轻时的老朋友,照旧,他让我称人一句老爹、奶奶,他说我是他小儿子家的大女儿小凤,那两人惊诧几年不见,我蹿成了一个高个子的大姑娘。他和她满脸笑容,拄着拐杖和那对老夫妻走成一排,我跟在他们身后。我正欲打开相机为他们拍上一张,他突然转过身看着我来说:你望嘛,小滴滴的一小只,一转眼好就长呢大了。就挨放水泡田栽出来的小嫩秧一样呢,眼睛首看着看着就到掼谷子的时候喽。只是我们成了老倌老奶,现在轮到这小层人自己当农民了,现在把田地转给你了,一年到头是种出来谷子,还是种出来野稗子,这个就看瞧你自己的闯劲和本事了。我笑笑没说话,另外那位老人说:老马师,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个年纪们只能是自保了。

他那些通俗的语句,我从小学开始就用笔记本记到高中毕业,现在翻翻,也有两三本了。

  生活,有时就是在柴米油盐里,继续添油加醋。如果一切真的无法更改,那么就请耐耐心心等待,熬过去,无需寻找,时间自然会告诉你最真的答案。学会接纳所有的不公平,淡看那些心性漂浮、阴晴不定的人事,即使是自己的子女、亲友。

温暖的小巢不必要有多大,只要能够捂暖心窝子的人都在就好;别总是揪着过往不放,世情冷暖、手足恩仇,公道自在人心。即使我们肩上,担着越来越多的担子,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依旧可以卸下一路风尘和疲惫,暂时安放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即使自己的生活一地鸡毛,在自己的父母面前,你依旧可以有那么一刻只是做一个小孩子。

修行,修自己的智慧、善良、真诚、宽厚,不论外界有多少种声音,修行到了一定的高度,也就能解脱自己的心了;我深信因果轮回,但不迷信天人报应,自己的作为,总会有一双甚至更多双眼睛在注看,正如我的父母,他们一直是我的榜样,我也会效仿她们,保持自己的良知和淳厚。

生活有底色,生命才会有喜悦感,始终要相信:垢渐去而境明,心渐息而性澄,将自己修行成一泓秋水,而物自入我镜中。日历薄了、岁月厚了,2021年即将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对爱的人再宽厚些、陪伴再多些,人生不能尽如意,但许身边的亲近人好运连连、事事顺心!

网友评论

2条评论

发表

网友评论

2条评论

发表

最新评论

12月13日 11:55

大卫 7 0

感人至深,催人泪下

12月12日 11:24

推荐文章

彩龙

Copyright © 2008-2022 彩龙社区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免责声明: 本网不承担任何由内容提供商提供的信息所引起的争议和法律责任。

经营许可证编号:滇B2-20090009-7

下载我家昆明APP 下载彩龙社区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