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的人家

《山那边的人家》
1
七月中旬,雨水浇透的山坡,像个年过八旬的老妇,松散的尘土如同殷红苍老的面颊上那一道道松垮的皮肤,人走过,沾满一脚的红泥。在云南,在这片红土地上,二十年前,我站在这座山包,看一眼村庄大小的天空,一头扎进了山外的世界。
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秋天。像是一个巧合,冥冥中好似都是为了再一次引我走进那个哺育我的彝族小村落。一个躲藏在云南西南边陲的,和其他少数民族聚居地一样,生在山肚子里的村庄。阿爸打来电话,说舅舅家的女儿小满月要结婚了,村里的先生给挑了个好日子,定在下月初二。
作为表姊妹,我要回去,不单是因为有着一层刀割不断火烧不散的亲缘血脉,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按照村里的嫁娶习俗,喜宴开始的头一个月,我们作为女方亲属要提前到男方家去一趟。安顿好学校里的事,按照阿爸的嘱咐,我买了最早的一趟车赶回去。
连日的大雨,冲刷着路面,雨脚细密,与亘古沉默的山脉言语。大巴车像只慵散的甲壳虫缓慢行驶在乡道上,显得笨拙却又多了从未有过的平稳,因为这条乡道早就一改昨日模样,在现代化的冲击下,摇身一变,给铺成了水泥路。一座又一座山峰被我甩在身后,少了多年前的飞沙走石、颠簸难行,一时间让我感觉如此陌生。
大巴开进了县车队,我必须在这里下车,改乘那一辆辆停靠在车站外道路旁的面包车。我的家乡,老青山,离我还有七十多公里。我提着行李出了车站,和其他同行的人一样,只是我身上暂时少了拖家带口的沧桑皮容。见我们这群人,此时路的另一端,方才还双腿翘在车门上吹牛聊天的,面色黝黑身材高大的几个男司机立马掐灭手中的烟,打开车门跳下来,左右瞄一瞄来往的车辆,而后像一群饥渴的豺狼朝我们奔来。
去哪里?上我车,保证你划算。”如寒冬里被冰雪冻僵的石头,坚硬而拗口的汉话从站在我面前的这个高大黑面膛的彝族汉子口中滚落出来,他像一道屏障,挡住我看外界的目光,像是他心里有谱,今天我必然被他吃定,准是要上他的车的。
老青山,去不去?”离开家数十年,我那些孩童时候学过的彝族话,多半已被风吹走,现在张口,彝语发音不一定比我阿爸养的那只八哥强。可是,我还是用彝族话回答了他。
那是我的母语,也许这时候,我才能真正意识到,我曾和他们一样,来自这里。
既然是老乡,要个人情价,140,上车走。”他说起彝族话来,明显比操纵手中的方向盘来得灵巧,也更顺耳,那是一种能够散发出淡淡清香的泥土味儿。
能保证把我安全送进村吗?老青山那条泥巴路可不好走。”我问。
这个你不用管,反正横竖不管能到老青山。”似乎是为了证明他娴熟的技术和对去老青山的熟练,他抬手指了指四轮上沾染的红泥巴,湿漉漉的、车轱辘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砂石子。
我付了150 ,同行的人不同道,但多少能够同走上一小段路,多出来的钱,是为了给自己买个心安。
心惊胆颤啊!那男人开着面包车载着我们飞驰在泥路上,似乎此时开的不再是车,而是远古时期彝族人射箭打猎时骑的烈马。同行的陆陆续续在车子拐进一个村口,或是一座山脚前下了车,剩我一人,孤零地坐在后排,吃着那男人鼻腔里、嘴巴里吐出的被风吹来的黄烟,而我只能怪风。
到了村口,滚落的巨石轰然阻断了进村的路。他说等路通后就进村,我拒绝了。他把我的行李搬下车来,留下了一串号码,嘴里念叨着以后有需要随时找他。
我选择从山里的小道绕回村里去,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不能走得通。小道的必经之路,是被村里人称作“迷魂场”的舅舅阿依木和红梅舅妈家的老房子,独门独院。它的一面,紧邻着一片坟场,周遭遍落着的是漫山的荒冢堆,没有记载、没有来名、甚至找不到一块儿墓碑,至于是谁家的先祖、何时埋葬在这里,更无从考究。
大抵传说传着传着,往事说着说着,便徒生出一些鬼怪神仙之谈,恍惚迷离、闪闪烁烁、似有若无、如梦如幻了……

2
红梅舅妈无声无影消失过几次,但最后都神秘地回了家,短则两三天,长则个把月,村里人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包括我的舅舅阿依木。
舅妈神秘失踪最近的一次,是我九岁那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听说,后来舅舅也消失了,一夜之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去世我都没有再见过他们夫妻俩。
村里人说红梅舅妈消失是过不住这样清贫的日子,背着舅舅阿依木找汉人远嫁到别个地方去了;而舅舅阿依木,则是被村子西山坟场脚那个面容恐怖的“女鬼”勾了魂,吃了心肝害死了,才会连尸骨都找不到。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村里人一直这样一辈传一辈。
红梅舅妈是舅舅阿依木从别个地方说来的汉族媳妇。长得白净,身材清瘦,据说是红梅舅妈的父亲请舅舅阿依木到家里帮忙做工打木桌子上漆,一来二去,勤劳任怨的舅舅阿依木很是得到老人家的喜欢,于是把自己的姑娘嫁给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彝族小伙子。
婚后不久,红梅舅妈怀孕了,一家人皆大欢喜。按照村里老古辈彝族人传统,得提前备好礼,一封芙蓉糕、一袋红糖、七八个鸡蛋一样不少,确定媳妇有喜后,由家里的当家人提礼上风水先生家的门,去卜算那个未出世孩子的性别。
先生掐指念,是男娃,生产后大摆宴席,村里人杀牛宰羊,流水席干他个三天三夜,好生生养照管,直至长大成人;若是个女娃,媳妇从此躲入家门,不得在众亲友前露面,村里人也不得提,认为这是件晦气事儿,是会染霉运的;孩子未出世前就要联系好抱养的人家,生产后立马从后门抱走。
许多不谙世事的年轻姑娘嫁到村里来,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怪只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先生告诉舅舅阿依木,舅妈肚里是个男娃,连声道贺“恭喜恭喜”。
腊月初七,红梅舅妈生产。村里几个有经验的女人早早地来到舅舅阿依木家准备好家伙什,等待着这个被先生算定了性别的男娃子。门外,舅舅阿依木手糙汗冒,像只乱了阵脚的蚂蚁,村民们有的扒在自家土基院坝墙上,有的早就一手提着红糖、一手拎着鸡蛋等待,还有的,买了串儿红艳艳的大炮仗,挂在木头棍上、挑在肩上,燃一锅草烟,做好了随时准备起身点炮仗的态势。
孩子出来,那几个女人惊得说不出话来。第一眼是个女娃,扒开腿,还是个女娃。先生失算了,活脱脱的男娃子就这么一瞬间成了个不值钱带晦气的女娃子。一个女人转身微微打开门,从背后揪住了正在慌脚慌手的舅舅阿依木的衣领,一把把他拽进门来。舅舅阿依木现在是彻底慌了,他的儿子变成了女儿。
门外人等着热闹呢,炮仗早就在舅舅阿依木进门时支了起来,见迟迟不见报喜,有好事儿的就扒在窗户边儿听信。
老天爷不想给阿依木生儿子,快散咯快散咯,晦气要来了。”一男人扯着嗓子,像一坨坨坚硬的土伐子击落在场人的心,众人脚忙手乱,很快,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是一阵接着一阵的黄灰扑棱扑棱直冒。扛炮仗的,还是从腰包里掏出根火柴来,点了那串炮仗,口里念念有词“热闹说、热闹说
火塘边,一群人围坐在四方桌,商量着这个女娃的去留。爷爷阿鲁伯说:“传统咱们不能坏,今天晚上必须送走,要是染了晦气,一个都逃不脱。”
帮忙待产的一女人说:“现在送,能送去哪里?可怜了眼都没睁完的小娃子。”
舅舅阿依木此时心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怎么办,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爷爷抡起黄铜烟锅,照着脑袋给了儿子阿依木一下。
舅舅阿依木说:“能不能等孩子满月了再送出去,现在连吃奶都不会。”那语气,几近哀求。
红梅舅妈卧在屋内,把房门外的言语一字一句听在耳里,看看身边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心如死灰,却再不能说些什么了。
夜半,村头黄连木上的老鸹叫声凄切,村里的狗朝着漆黑的夜哀嚎,人们关门闭户,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些什么。
红梅舅妈没睡着,一切都真切的听在耳里。有人进来了,脚步声是朝着她来的。她侧身背着门,装作熟睡的样子,那人轻轻掀开被子,把孩子抱出去了。
此时的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挤出了眼角最后一滴泪来,她的心累了,像一棵田地里等待着枯死的包谷杆,似乎只需要一点火光,即刻就成了灰烬。她在心里默念着,“孩子就叫小满月吧,就叫小满月吧
日子并没有因此而过活得慢些,很快,红梅舅妈出了月子。家里人只字不提此事,村里人照旧在晚饭后东一团西一簇地款天说地,今儿个秋里东边地头收了多少包谷棒子、村里哪家的胖母猪生了几只小崽子、来年准备用家里的钱去牲口市场买多少只牲口家常琐事、有的没的,其实这时都不重要了,也没有人去在意真真假假,她们头对头、耳对耳,从村里的人家事儿说到村外的姑娘小伙,从家里的牲口圈说到了灶房柜子里的米,从太阳落说到了月亮出。仿佛前些日子里送孩子这事儿从来没有发生过。她们已经习惯了。只是几个妇女,如今看舅妈的眼神中,多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意味,或许她们心里知道,只是不说罢了。


3
那年的雪来得早,才入冬,就开始稀稀疏疏地飘着,好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向逝去的秋天宣告它的到来。往事也一样,说着说着,倒真成往事了,不断地增长着人们闲余饭后的谈资。只是村里人长了年纪,把该淡看的淡看了,把不该忘记的也给忘记了。
村东头的小伙阿洛依,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听说找的是比他小六岁的家住村西头的阿依娜。村里人又该到他们家在宽敞的土院儿里支起一口口大黑锅子宰牛煮羊了。红梅舅妈翻看着摆在桌上的喜帖,红纸黑字,记得当初舅舅阿依木说她做媳妇时,也是这样的。
村里的男人早早被阿洛依的父亲叫去迎亲了,天不亮,打着火把就去了。女人们来到阿洛依家,身上背着一箩箩青松毛,那是要准备铺在新房和迎接新人时铺路用的。
彝族人好酒。年末田地里收来的包谷荞麦,除了用石磨碾成面做粮食,其余的都用作了酿酒。他们喜宴上喝酒、丧礼席上喝酒、高兴时喝酒、悲伤时喝酒、忧愁时喝酒,几乎顿顿有酒;真话、假话、家常话、玩笑话、牢骚话,以话下酒。喝醉了的,乖巧的,独自一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就睡下去了;爱闹的、半醉半醒刚迷糊的,站起身手里提着酒罐子,摇摇晃晃,从这桌跑到那桌,眼神涣散间还争着给其他男人倒酒,“来嘛,干酒嘛,干就干嘛,彝族人的酒干不醉彝族人”,高声喊着,手里把酒灌满,嘴里斜叼着一根烟,撸撸袖子、一只脚早就踩上了凳儿,约伴儿划起拳来。
夜深了,院坝里的泥地上也就该架起火堆来了,清醒的、喝醉了的、半迷糊的、老的、小的,围着火堆跳作一团。人们睁着因酒醉迷离的眼,眼珠像两个黑夜里的火球不停扫射着这对新婚的年轻人,他们看清楚了,火苗闪烁跳动间,看见阿依娜的肚子早早地隆起了,在红色裙子下面,像座小山似的凸起。阿洛依的父亲找人算过了,是个女娃。客事结束时,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可这件事的玩笑话却像酒罐儿里的酒水从不间断。听女人们聚在一起洗碗时小声款话说,他们家连抱养孩子的人家都找着了,只是瞒着可怜的小阿依娜。
红梅舅妈坐在这堆人里,听着她们扯直了气管掰扯。东一句西一言,有人说是因为肚子里有了娃阿洛伊依才娶的阿依娜,有人说还没成婚两人从小就是一对儿,也有人说阿洛伊其实就想有个儿子喜宴忙活完了,想起家里的牲口还没喂、那八九岁的小儿不知道约着上树掏鸟窝、下河拿小鱼回来没有、自家那醉得像滩泥的男人现在有没有转到家门口,想到这里,女人们也就拾掇拾掇转回家去了。一切如火堆里的柴火,从火苗微弱到烈焰燃烧,最后在静寂的夜里化作一堆灰烬,慢慢地被人们遗忘在农忙的日子里。
只是,红梅舅妈的心里,那团火始终没有很快地熄灭,即使那夜的雪很大


4
阿依娜死了,死在了第二年的年关里。
这次,先生没有失算,那孩子出世时果真是个女娃子。听说,孩子是刚出世就被抱走了,可怜的阿依娜一眼也没见过她的孩子。几天后,阿依娜失踪了,家里人找到时,早已经吊死在了村后头的山梁上。她什么也没留下,因为那个孩子也不再是她阿依娜的了。
沿瓦缝生长出的青苔与野草,也许才是这村里的智者,浸润着自然的雨露风霜,向着光明生长,怀揣着仁慈与善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则更像是地里长出的庄稼,贫瘠、粗粝、蛮壮,秋收后就躲藏在麻布口袋里漂游浪荡。
阿洛依的阿爸阿妈又在四下里托人给儿子说亲事了,听说,是个外乡姑娘。
而红梅舅妈总能在夜深时耳边隐约听见阿洛依和阿依娜结婚时唱的----《哭嫁歌》
寂静的夜
阿莫女儿为何独自泪啊泪
为何你的口弦忧忧如此美啊如此悲

寂静的夜
月亮女儿请你别哭泣
林间的虫子也忧伤
停止了欢唱 不再唱
月亮啊 阿嫫哒
你可知道女儿心事呢
你可懂得女儿情意呢

克木米哦
思念的人
牵挂的人
阿嫫女儿心思谁明白
月亮女儿眼泪为谁流
阿莫女儿情意谁会懂
阿嫫 阿嫫 沙尼得
月亮女儿眼泪为谁流?阿莫女儿情意谁会懂”,这是女人们心底的秘密。
村庄、故人、伤痛、喜乐,掠过山梁,随屋外的风,不再回首。上辈人的陈年旧事,掩在了半旧的门扉里,渐次老去


5
青山连绵,承载着涓流继续向前奔涌,绵延出我的村庄,将脚步豪壮地伸出了云南,跨进了贵州和四川。檐梁上站立作一排的燕儿,叽叽喳喳不是在歌唱,而是噘着嘴在梳洗它们从寒冬里带过来的羽毛,也许,山里的春天,即将到来。
舅舅阿依木问前来报信的姐夫,我的阿爸阿黑拖觉:
你说,这个婆娘她这次还能回来吗?”
阿爸阿黑拖觉说:“说不准,也许
舅舅阿依木嘟念着:“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
阿爸阿黑拖觉抬手掸掸头上的雨滴子,在衣包里随手摸出那杆黄褐色的烟锅抻在嘴里,没有接舅舅阿依木的话儿茬。
舅舅阿依木还是坐在屋里火塘边儿的小木凳子上,只是抡斧刀劈柴的声音更响了些。
火塘里的火苗越蹿越高了,灰烬一层层地在泥地里堆落,阿爸阿黑拖觉的烟已抽完两锅,舅舅阿依木还在砍着那一堆柴火,大坨改成块儿再改成片儿,最后全部扔进火塘里去。
阿爸阿黑拖觉把烟锅从嘴里抽出来,如同从干瘪的树洞里拖出一根柴木棒子,靠着架在火塘上的铁黑架子敲了敲烟灰,打起手电走了。
阿爸阿黑拖觉走后,舅舅阿依木挪了挪位置,站起身儿把灶台旁的木窗户关了起来,说了句:“雨停了,她就回来了。”
那夜的雨很快就过去了,可淋在舅舅阿依木心头的雨,却并未随着次日清晨升起的日光消褪半分。他的婆娘,这一次是彻底杳无音信了。
红梅舅妈已经消失三个多月了,可舅舅阿依木人前依旧像个没事人儿一样,赶一群牛马到山上放牧



6
红梅舅妈玩消失,每次都像烟囱里的青烟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刚开始村里人觉得倒像是个稀奇事儿,于是这件事就像一场传染病一样迅速在村子里铺展开来,人们七嘴八舌,纷纷议论着从来没有哪家的媳妇会像阿依木的女人一样隔三差五的不明所踪。时间长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平淡得像一颗野石子儿一样,更别提入心了。没有人会记得的,除了舅舅阿依木。
可最近村里,倒真就被一件事儿搅得乱作一锅粥,人心惶惶。村口再见不到人们三俩结群交头接耳唠家常,到远山放牧的羊倌们也是早早就赶牲口下山,吃过晚饭,关门闭户,就连平日里散养在田间地头、院坝梢枝的鸡鸭,都用竹篾箩子挨个围起来撵进牛圈儿里去。
几家邻近的人家扒在墙角,小声议论着,
西山坟场脚有鬼,就住在那间破败的老房子里。我亲眼见到的,大白日青天我在那里放羊,刚眯上眼就听见奶娃娃哭。”一个放羊的男人说。
有人拧了一把鼻涕、咳了下嗓子,故意拉低嗓音把几个人的脖子搂做一堆:“你算什么,我一个人赶羊回来,还见到烟囱里冒火烟,我的几头羊走丢在西山坟场,我到现在都不敢去找。”
求求你们,声气小点噻、再小点哟!要是被那个女鬼听见了,今晚上敲你家的门来害你。”一个女人从屋内赶忙走出来,一把拖住正站在墙角和邻居款话的男人,拖进门去把房门拴了一遍又一遍。
舅舅阿依木听村里人说了,但他还是照旧做着自己的事情。清晨第一个赶早上山、傍晚太阳落山才赶牲口归家。有时村里人锁门时刚好碰上赶牲口回家的阿依木,于是探出头来夹紧语速说:“你还是回来早些哟,阿依木呀,西山坟场脚有鬼哦。”
其实舅舅阿依木也怕。因为村里古老古辈就有过关于这个女鬼的传说,他还是六七岁娃娃时候,他的奶奶就对他说起过西山坟场的女鬼故事。
传说这个女鬼常常在夜里飘荡在每家每户的阁楼房梁上,孩子半夜啼哭,她就会飘进这户人家里来锁魂。每家每户基本会在床铺底下放一口响锣,一来用作有个好歹时通风报信用,二来则是作为驱鬼辟邪用,显然,后者用途要多些。这时候爹娘要赶紧从床上起来,拿出事先藏在床底下的锣,孩子越哭得厉害,敲锣声也就越响,掩过孩子的哭闹声,欺骗女鬼让她从自家门前离开,孩子哭声止住,爹娘要朝着房门院里泼水饭,村里人称作“送鬼”。还有对长辈亲友不孝敬的,传闻常常夜里被鬼掏了心肝肺,最后连尸骨都找不到,床铺上一滩清晰可见的污浊血水。
从始至终,村民们对此深信不疑。这次在西山坟场看到的女鬼,人们就越发肯定村里定是有人做了坏事了。
舅舅阿依木心里也发怵,但此刻他的心,如冰雪一样冷。
那天夜里,老青山震响山沟的霹雳惊天动地,声响之大,盖过了村里成群的狗凄惨的哀嚎声。舅舅阿依木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翻来覆去。他的被褥湿了一半了,他的房子也漏雨了,雨水是顺着屋顶那块儿残缺的瓦片流下来的。
他记得媳妇开春前给他说过的,“爬上房梁,重新去修补一下烂瓦片,该换的就换下来吧。等不到雨水天了。”

7
我没再见过我的舅舅阿依木,直到现在我已经是个二十七八的姑娘。
阿依木舅舅也消失了,在红梅舅妈失踪的第二年,一夜之间,无音无讯、无影无踪。村里人和我的外婆说,曾经见过我的舅舅阿依木,在西山坟场脚那间破旧的老房子里,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
阿妈说舅舅阿依木其实中途回来过一趟,恰好被村口晒太阳的老阿嫫远远撞见。老阿嫫被吓坏了,跌跌撞撞拄着拐杖转回家去,口里不断念叨着“没有人气儿了,没有人气儿了,阿依木回来了,阿依木回来了听村里人说,那时候阿依木舅舅的脸色惨白,完全看不出一个人样儿来。
村子里越传越玄乎,不知道余音绕过了多少座悲悯的群山、趟过了多少条老青山深处的溪河,说阿依木是被西山坟场脚的女鬼给勾了魂儿,最后才会连尸骨都找不到。阿依木舅舅回村当晚,除了老阿嫫,没有人再撞见过他,这个在短短时间里就变成了村民们口中不愿再提起的怪人。得知阿依木进村后,村民们提着铲子,从自家的灶台下铲出子母灰,一铲、两铲、三铲,洒落在家门口,撒出一条线来,接着再撒、再加深线条的痕迹,然后拆下拴狗的千金链,围在客堂门前,最后一步,将扫帚倒扣在大门背后。村里的风水先生说,“鬼来的时候,踩到子母灰就现形了,门神会用扫帚抽他的皮,他就不敢进门去了。”
阿依木舅舅被女鬼锁魂的故事,村里人一直对此深信不疑,老的传给小的听,爷爷辈的传给孙儿听。
就这样,阿依木舅舅消失在一个黑夜里,再也没有回来。外婆带着思念等待着他的儿子,一直等到了坟墓里。

8
我站在这里,这个被村里人称作“迷魂场”的我的舅舅阿依木和红梅舅妈家的老房子旁,野草已经齐腰了,风掠过扑棱扑棱飞出几只麻雀来。这条路,显然许久没有人走过了。
我停在路旁,随手掰下一根木枝,拿在手里,像是提着一把利刃。走走停停,手起刀落间,在眼前划出一条小道来,同时驱散开我记忆中的叠嶂,努力地循着眼前开垦的这条小道将思绪走回那个年代。我挺直了身板,朝着那个哺育了我二十多年的村庄行进。
走过西山坟场,依稀可见荒坟堆在摇摇晃晃的野草枝间若隐若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心中,它们无名无分,就像那些被日子逐渐淡忘的人事,笑谈过后真就成了往事,如同自己一生中走过的脚步之一,微弱渺小、不值一提,最后吹散在了风里。我却记得,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属于一个时代的印记。
翻过一个山梁,我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眼前的景象,使我顿时间化作了这天地间一棵静默的树桩。
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个我离开时还是漫天砂石溅起、尘土飞扬,小门小户的封闭村落,如今竟是另一番模样了。一栋栋砖房林立,水泥路干净直达门户,将我记忆里那些棕黄色的土基房、茅草屋给替代个精光,唯一剩下的几间老屋,如同远古时期这片土地上被无情驱赶贩卖的奴隶,拖着孱弱的躯体,蜷缩在逼仄的墙角,毫无保留、毫无尊严,翘首遥望着高楼的背影。我的记忆、我的乡愁,此时看来,自己倒更像是个名副其实的外乡人。
小满月的婚礼如期在初二那日举行。我阿爸阿黑拖觉作为家里顶大的长辈,和我阿妈费心操办着这门亲事。从赶亲确定宴请的名单,到席上吃几个菜、牛羊牲口从哪家购订,层层把关。我被阿爸支去家门口,几个年轻力壮的彝族小伙用麻栗树的枝叶为我搭起一个凉棚,搬来几张桌椅,让我在这里迎宾接礼。
村里的三亲六戚陆陆续续来了,他们操着一口纯正的彝族方言,叫着我的乳名“阿杰妞妞”。许多新面孔翻新着我对这个村庄的印象。他们的儿子,继承了彝族人的特点,面色黝黑、身材瘦弱但高挑紧致,许是血脉里生来就流淌着蛮壮的血液,那些孩子冲到我的面前,朝喜盘里抓一把花生瓜子、捧一捧喜糖装进了腰包,大人挂完礼就牵着他们的手进门入席去了,可孩子们却转身朝我做了个鬼脸;女儿家家们就不一样了,眉目清秀、鼻梁高挑,不多话却也不胆怯,她们的阿妈介绍了我,要她们叫我一声“阿姐”。我看着眼前的这些孩子,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与喜悦。
此时新娘子早已经换上了彝族人的盛装,正和她的丈夫挨桌向亲朋好友敬酒。她身旁的男子,我的妹夫,是个汉人,上大学时和小满月是同班同学。笑容挂在二人脸上,在宾客的祝福声里,在一桌又一桌的交杯换盏中,我瞥见此时正坐在火塘边的我的阿爸,眼角那串含笑的泪滴。
我走到阿爸的身旁,提一个草凳坐下,为他的碗里倒满了酒。
妞妞,今天阿爸高兴,你陪阿爸喝上一盅。”阿爸将一碗酒放在了我的手里。
我捧着酒,眼前是一丛正微微闪烁着的火苗,它把我的脸,映成了天然的红色。
阿爸端起酒碗仰头干了一口,叹了一声长气。
其实,我见过你舅舅阿依木和你的舅妈红梅,在他失踪之后的第三年。这件事,我不敢提,也从来没有提过。小满月,就是那个时候他在老房子门前亲手交给我的。”
阿爸,二十多年来,村里人把舅舅当鬼神一样传说,避而远之,为什么,不选择把真相告诉大家伙?”
孩子,有些事情,说破了,就打断了人们心里唯一的信仰,日子苦,这也许就是我们那代人贫苦生活里唯一的乐了。”
火苗把冷酒一滴滴晕热,阿爸喝下了最后一口,起身走进了人群里...

9
萧瑟的风卷起厚厚的落叶,悲悯的群山更加沉默了。老青山,养育我的故土,此刻我站在这里,但我总有一种错觉,我离她很远很远。山沟里的风凛冽起来,心事往记忆里钻,一切都在提醒着我,像是我从来不属于这里,至少,不属于这个或者那个时代。
我所熟知的那个故乡,有着连片的土基房、茅草屋,人们的信仰,来自于对自然神灵鬼怪的敬畏,即使它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我的舅舅阿依木和我的舅妈红梅一样,但我心里永远记得。不论红梅舅妈在人们心中是什么,神明也好、鬼怪也罢,现在看来,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因为有了红梅舅妈和舅舅阿依木的存在,才让贫苦多难的人们有了心的寄托;才让阿爸他们在那个封闭落后、晦暗无光的年代看到了生活的崭新与光亮。
二十年后,我依旧是站在这座小山包,看一眼已不再是村庄大小的天空,我的内心产生了犹豫,该不该再次一头扎进山外的世界?
我注定是要走的。因为我生命里的一段根系,早已在山外扎了根,不论我愿不愿意再次出走。
一张车票,重复着来时的颠簸,碾过乡道上那些从未有过短暂平息的水洼。天气晴了,日子也清朗起来,隔着一扇溅满泥渍的玻璃窗,我看见乡道两旁,穿着彝族服装的阿嫫,正在向来往的车辆叫卖自家地里的水果。大巴继续赶路,她的身影在我的目光中渐渐地小了,最后我只能透过后视镜再努力地看上一眼。
我所生活的城市离我越来越近了。那里灯火通明、彻夜不息,那里车来人往,生生不绝;那里的生活,充斥着光鲜与诱惑,高楼大厦此起彼伏,还有霓虹灯五彩闪烁;人们的生活节奏,如同架子鼓上跳动的音符,迅敏而速捷,他们也玩交杯换盏,只是换了地方换了一种娱乐的方式。走完这段路,再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叫做“阿杰妞妞”,他们唯一知道的,是我来自云南偏远的西南边陲,一个叫做老青山的彝族村庄,那里流淌着一条从远古奔来的河流----清水河。
当我在迷迷糊糊中晕睡,我分明清晰地看见了一对夫妻正在土房子里为孩子招魂:
女人喊:“阿尔木古,我的儿子,回来吧!上坡摔倒了,爬起来;下河落水了,爬起来;阿尔木古,回来吧!”
男人答:“回来啦。”
女人喊声更大了,那声调里带着几分咒骂,“阿尔木古,我的儿子,回来吧!西山坟场脚的女鬼,我今夜为你泼水饭,如果还要害人,我叫门神抽你的皮。阿尔木古,回来吧,阿妈阿爸灯笼火把照你回来。”
男人答:“回来啦。”
女人双手捧着一个白瓷碗,在夕阳的映照下,连饭带水泼向了西边的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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