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杨林传奇(原创图文:管文华)

 

 

一、杨林出世

杨林,上承昆明,下启曲靖,远来药灵隐隐约约,背靠玄武,左街凤凰,右接乌龙,东与土主隔海遥望,古来辕辙,通关驿站,商官码头,吠声鸡鸣,吆喊叫卖,动天悍地,商贾云集,人头接撞,高人韵士竞相纷纷踏至归息。

相传鲧从天国偷来息壤拯救天下苍生,不料被天帝发现,鲧在捕前匆忙丢下息壤,于是,杨林万物竞相争辉,繁荣昌盛。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飞,息壤之地杨林免不了鱼目混珠,猫鼠同穴。天帝鬼火杨林瘴气横生,派操蛇之神背土围堰,一时洪水上涨,满过沿岸,好人坏人哀鸿遍野,余下人员外迁十里。

斗转星移,风潮云涌,又是扬尘飞沙,瘴气直冲天庭,玉帝震怒,派天王下界警告,万不可造次,否之三日内必遭火劫。林长妄乎所之,令所有居民,三日不得生灶起火。三日后,晴空万里,林长抬望蓝天,一时心血来潮,高兴得意,大呼:其奈我何?文明棍撞击石阶,火星四溅,点燃楹头幡帘,刹那间,浓烟滚滚,肆掠整个林地。

慈航大士不忍生灵涂炭,大发慈悲,让白龙扒堤泄水,南华真人前来助阵,慈航大士组织所有幸存人员东迁十里,搬回原处,开埠通商,积极自救。

杨林素来就是商人兵家必争驿站隘口,古语:得林者得西南入海地。七阁八庙九观十景,龙盘虎踞,人文荟萃,万紫千红,妖艳斗奇。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杨林海早已不在,杨林活力四射,依旧风彩卓耀。

 

二、五龙恶斗

 

经历了水、火二劫,在慈航大士和南华真人的帮助下,杨林东迁十里,回到原来的旧址,很快又恢复了往昔的喧嚣繁华。纯阳真人得道后,一日闲来无事,满天乱逛,也是冥冥之中注定,忽见五彩霞光闪烁,掐指一算,惊呼此乃上古天帝息壤,于是降下云头,化作商贾混迹于市。

一番查看,地是好地,人却良莠不齐,越是猴子沐衣,越是义正言辞,而且名也取得难听:杂木箐,实在难入耳目。纯阳真人有心帮忙化解劫数,一是建议林长将杂木箐改为杨林,杨林,杨林,杨柳成林。二是广建寺庙道观,敬仰上苍。林长听得有理,堤岸杨柳成林,本就应叫杨林。至于广建庙宇,由于人多嘴杂主意多,提议建什么的都有。林长也不好统一,只能按照纯阳子给的凤凰朝天格的布局,依各家认领出资大兴土木。

陆陆续续,在杨林这块息壤之地上,先后次第建成斗母宫、武显宫、文昌宫三宫,大雄宝殿、关神殿、中岳殿三殿,太平寺、清真寺、观音寺、如来寺四寺,文昌阁、魁星阁、九天阁、水云湘阁、桂香阁、玉皇阁、观音阁七阁,城皇庙、龙王庙、五谷庙、财神庙、张飞庙、水官庙、东岳庙、山神庙八庙,玄天观、万寿观、紫霄观、南华观、吕祖观、文昌观、东岳观、翠华观、老君观九观,兰公祠、陈公祠两祠,林长集资兴建杨林书院,穿街过巷,棋、台、亭、阁、廊、厅、桥,映照雾海云山、柳絮飞烟、瑶峰日彩、登海月华、龙崖瀑布、螺埠堆蓝、金马秋风、石羊春雨、蓼汀渔歌、松径樵音十景,简直就是天堂画卷,人间仙境。

话说纯阳子本意是息壤之地被弄得物欲横流,想用神仙住所镇住邪气,岂料商贾忘义,利欲熏熏,各自盘算自己的小九九。息壤之地虽然建得如画痴迷,特别是海上雾起,朦朦胧胧,楼台亭榭、小桥流水、杨柳依依、袅袅薄云,人在画中行,画在人中游,与仙境纯粹就是别无二异。所谓过艳则妖,在杨林与灵霄宫、紫竹林秀美的同时,已为遭惹后事一劫埋下伏笔。

白龙受慈航大士指使,扒堤泄水,海水下落,等于压缩了海面面积,杨林海先前住着阿古、太平,再加个白龙,自然自己的花园就小了些,后来岸上整得眼望如痴如醉,过往人、神心向飘逸,又来了青、黑兄弟二龙,一见景丽秀色可餐,就赖着不走,更是使得海底越加拥挤。随着中原与西南出海口贸易的扩大,商贾为了增加营利,只有开山扩宽道路。杨林扩宽道路唯一的办法就是炸堤泄水修路。

堤也炸了,水也泄了,路也修了,问题是原本就拥挤的海底,泄了水,五条捉在一起不是更加的拥挤?至从炸堤泄水之后,吵吵嚷嚷,争斗不修的五条龙终于发起互殴械斗。五龙械斗,肯定是天昏地暗,天翻地覆,顷刻间杨林就化为乌有。

土主老爷一时火起,自知自己斗不过五龙,倾尽家产,请来敖广收复五龙。土主老爷为息事宁人,又帮五龙分别建盖庙宇,五龙有了在处,也不再生事。遭此再次又一劫,息壤虽然元气大伤,但依旧不灭,杨林从此又迎来了一个新的开始。

 

三、土主老爷

 

土主庙供奉的不是土主老爷,而是释迦摩尼及其坐下弟子五百罗汉。土主老爷是本地的山神,也有庙宇,只不过在土主庙外的偏房,当然,土主老爷位卑职低,虽受杨林乡民的敬仰,终归散仙野鹤闲云,难登大堂之雅,自然安受不了正殿的礼遇。          

杨林经受了水、火、地震三劫,大伤元气,海水渐退,土主庙却迎来了香火最繁盛时期。日进香客过万,僧侣居士云集上千,终日梵音缭绕,颂词赞歌不断。相比之下,一丘之隔的林内七阁八庙九观就少了几许香火,阁主庙主观主当然不高兴,闲着也是闲,既然不高兴就得另辟蹊径,重打主意。几个阁主庙主观主聚在一起议来论去,佛主菩萨搬不动,对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客地仙,还不是易如反掌?      

正值天下大乱,红毛鬼子为抢占地盘,需要从西南出海口修建一条铁路到中原,杨林正好是绕不过的隘口。天下事,坏事就坏在天下神仙不团结,一个本事比一个大,谁都不服谁。土主老爷一见红毛鬼子来势汹汹,自知技不如人,得了,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干脆来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丟庙卷席走人。四大金刚、罗汉、佛主见土主老爷遇事开溜,自然很不高兴,层层呈报审批,几经开会商议,一轮程序下来,庙堂已被红毛鬼子夷为平地。佛主那个气,三山五岳震天动地。令四大金刚全力缉拿土主老爷归案领罪。      

土主老爷跑到南华观泣泪跪求南华真人庇荫,南华真人以相隔一丘断然拒绝。此时,红毛鬼子正在开山采石,佛主无了去处,追得十万分火急,土主老爷虽说是神,但毕竟是地仙,下地无门,上天无路,被逼无奈,不得不跳新塘子溺水。终归土主老爷还是神,脱了皮囊,一丝精魂,站在南天门前,想想还是不进为妙,折返回到地府,见了冥王,到底是地方神,还算客气。       

冥王叫小的们好好招乎土主老爷,交待土主老爷无事不要到处乱跑。一切安顿好之后,冥王出得土主老爷住所,叹气摇头,陆通判见冥王愁眉不展,奉言冥王,此主不可久留,否之难恐遭遇祸事。冥王将土主老爷遭遇,陈书上奏玉帝,玉帝吝惜土主老爷是善良之辈,封土主老爷带刀土星君卫士,凡天下不平之事,均有灵机独断之权。释迦牟尼真身听闻分身徇私舞弊,罚分身及其随从永居杨林,不渡化尽三千恒河沙劫生命,不得回西天领命。

杨林士绅感土主老爷升官晋爵,至此,每年正月初一,张灯结彩,举办盛大乡会,迎取土主老爷回乡省亲。每次乡会,四荒八合,千里之外,万里之遥,乡丁民佬,纷纷蜂拥踏至而来,有冤申冤,无冤清孽洗尘,更是一睹土主老爷风采,祈求佛主分身加护,据说十分的灵验。

 

四、王公子

 

乡会的功用就是祈福,除此之外,就是为青年男女创造自由恋爱的机会。乡会上无论男女,若有某男女相中某异性,就找个大排档请对方吃碗小吃。在杨林,请吃小吃意味深长,最肤浅的意思是至少表示没有恶意。对方若答应,有戏,可以交往。不答应也不丢面子,总是有很体面的理由回拒。自然每次乡会,最活跃的就是青年男女。

都是迁栖移居后世子弟,谁富谁贫谁也说不清,杨林恋爱婚姻没有门弟的观念,什么千金下嫁长工,公子迎娶婢女丫鬟都是寻常事,唯一不同的是同姓不能成夫妻。同姓结婚在杨林被视为大逆不道,是要接受沉塘处理,而且当事男女谁都不放过。王公子偏不信这个邪,看中王家大小姐,同是一个王字,两家相隔也是几十里,相互又不认识,按理八杆子也扯不上关系,但是杨林就这个规矩。王公子与王小姐虽然两情相悦,也算是门当户对,但是双方父母坚决反对。王小姐茶饭不思,日渐憔悴。二老当心王小姐私奔,囚禁了王小姐。王公子数日不见王小姐,心急火燎,焦躁不安,一怒之下,离家出走。

几年以后,王公子在外混了个千总,带着几个小弟荣归故里,打听到王小姐尚未婚配,私下与林长达成交易,意欲强行迎娶。王小姐、王公子父母得知,请驻兵出面主持公理。闲着也是闲,驻兵千总带上手下半路截道,强行要求王公子放下王小姐。王小姐千呼万唤才盼来迎娶一日,正值高兴得忘乎所以,岂有就此別过之理?

王公子不甘心眼看到手的好事被人搅黄,一言不合,双方动起手脚,刀剑无情,双方出现死伤,驻兵千总急了眼,下死令,全部就地正法。刹那间,刀影血溅,尸横满地。驻兵丁虽有死伤,然王公子终因势单力薄,杀到最后,就只剩下王小姐和王公子双双被擒。

驻兵千总把二王分別交给各自的父母,双方父母奉上慰兵费。死了一百多人,王小姐父母不敢擅自处理,把王小姐交由林长。王公子自知罪孽深重,撞墙自尽。事传到上边,上级派人,拘押了林长,林小姐被游街示众后,凌迟处死。王公子也公门之人,一个省亲,带去的百余人有去无回,自然是个大事,于是王公子的上级派员向地方兴师问罪。

来人到了杨林,林长经不起拷问,病死狱里,新任林长及其乡绅、上级大员一口同声咬定是旧林长惹的祸,派员灭了旧林长满门,收了乡绅犒劳军费,派员临走惺惺撂下话:此事还待上边阅示。两边兵军各自向上呈报事理。王姓两家从此一撅不起,后世子孙无脸再在杨林呆下去,搬出了杨林。此后一段时期,杨林没了王姓。

新塘子的水,从来不死枉死的鬼。有家庭不和,寻死觅活,真正不想活下去的都跳新塘子溺水自尽。到新塘子必须经过一座青石板拱桥,桥头三三两两散乱坐着无数等寻替身才能投胎转世的水鬼,有怒气冲冲的走过青石板拱桥,等待千年的水鬼兴奋不也,连哄带怂、拉着推着鼓动跳水自尽。所以,在杨林出门无论是办事还是玩耍,最好不要生气,否之水鬼缠身,谁都救不了谁。土主老爷是地仙,跳不跳新塘子其实对其无益,既然土主老爷跳了,也就是做做样子,神仙早已脱出生死,否之叫什么神?充什么仙?杨林方圆二三十平方公里土地,林内林外加起来超过百余座楼阁寺庙观宇,供奉神仙有名有姓的上千,佛神之地,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姓氏杂乱,文化千差万别,可以不信神,也可以不敬鬼,谁都不会干涉谁,但是不可不信邪,必须守规矩。在杨林,一般的人,除了敬仰土主老爷,对二老爹可以说是万分的敬畏。

 

五、二老爹

 

二老爹,就是书上的黑白无常,说是黑白无常,杨林的二老爹与书上的黑白无常多少还是有些区别。书上的黑白无常是手拿哭丧棍,杨林的二老爹手里拿的是铁链。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二老爹眼里放过谁?夜黑风高,铁链唰唰一响,二老爹出巡公干,不出月越,就算有生命了结尘缘事。在杨林,可以个性张扬任由发挥,但不能欺心,恶事做绝,烧在多的香,有在铁的关系,就是城隍、冥王的亲舅子,二老爹也不理会。二老爹是正神,虽然只是一般普通阴差,无官无职,但是只要二老爹觉得坏事做尽,皱一皱眉,铁链一紧,谁的面子都不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必须偿还个干干净净。杨林乡士,谁有个心中不平,或是清洗恶名,表明心迹,下定决心,最毒的赌咒发誓,就是面向二老爹起誓,很是灵验了得,从来就没有一个能够逃过二老爹的法眼,谁都不敢在二老爹面前二气。

自火劫东迁,广建庙宇,杨林成了神佛之地,无论是商贾还是大家小户,所有建筑前楼后院一字排开,排与排背靠背,留巷三尺,叫阴司路,又叫生魂路、三尺巷;排与排面对面,商铺比邻蕨次,留路三米,叫风情路或尘缘街,连排三五十户留三尺巷,户与户建有封火墙,每户无论大小,只留前门,不开后门,非不得也才有侧门。大户人家,前楼四合大院,后院花园,后院不开门,长工与雇主同食同住,甚至长工住的吃的比雇主还要好。在杨林一般认为,没有长工就没有雇主,至于谁是雇主谁是长工还不一定。小家小户,实在拥挤,在后院盖有住房,决不在后墙开窗。

杨林乡士普遍认为,后院道路是留给生魂鬼神通行的路,后院开门或开窗容易招惹生魂鬼神入门,前门门神把关,生魂鬼神进门,非有公干不得讨扰。三尺巷除白天,非不得而也,诸如打扫卫生,寻找丟失牲畜家禽等,活人不走,夜晚更是罕无人迹。巷巷路路,相通相连,亭亭台台,庙宇楼榭,相传相承,夜深人静,十字路口,偶听唰唰声响,或是抬头看见蓝光暗淡,阴司公干,活人回避,有客商深夜到访,举灯画圈三下,目的是告诉阴司且勿搅扰,当然也有提醒客商在此之意。

陈家少爷,自小顽皮,有事无事就爱到庙里对着二老爹嚷一句:二老爹你来咬我的屁股?起先什么事都没有,谁都没当一回事,天长日久,陈少爷是越玩越高兴,忽如一天,陈少爷大大咧咧呼了一声,正待出来,听得身后铁链突然声响,一时受了惊吓,跌到门外,家人抬回家里,奄奄一息,有出气,无进气,找了无数郎中,灌了无数草药,不但不见好转,慢慢臀部、口腔出现了溃烂,所谓病急乱投医,有如这样不死不活让活人受累,不如权且死马当作活马医。听得乡亲建议,找来施孃、端公,又是跳神又是施法,一番装神弄鬼,施孃说,是冒犯了二老爹,必须找二老爹谢罪。

二老爹就是寺庙里的一堆泥草,如何谢罪?事已至此,陈家无语,只有请施孃代劳。施孃神神叨叨,狠是敲了陈家一笔,到寺庙里对着二老爹塑像,又是唱又是跳,烧纸、磕头捣鼓了白天,施孃说,好了,但是,十八岁是少爷的大限。没有几日,少爷真的病愈,不过稍比以前,好像有些呆傻。浑浑噩噩过了几年,陈家大少刚满十八岁,真的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从此在已没有抢救回来。

 

六、 陈木匠

 

生魂是人还活着但已被阴差拘押的灵魂。生魂由于肉体与灵魂分离,灵魂不忍肉体行尸走肉,厌气较大,谁惹活该谁倒霉,厌气发在头上,只会走背运,无辜岔事层出不穷,祸事连连不断,通常情况下,若不是无聊尽顶是决不会轻易招惹生魂。

二老爹的职责是照单拿人,但是二老爹的古板教条、油盐不进,无论是天上地下都是出了名。二老爹不屑于与生人照面,拿人之前,先找一名阳间的活人充作公差,让公差从正门进家入户拿人,二老爹坐在十字路口抽烟。公差掏出官讫让门神查验,核对无误,门神放公差进门,公差找到要拿的人,用铁链锁住活人灵魂,一般生魂都不愿离开肉体,谁都知道,生魂离开肉体大限已到,再来人世,等下世还要看有无机会。所以,生魂被锁,又哭又闹,丑态百出。

公差连拖带拉把生魂拽出正门,门神勾去正门生魂的姓名,从此生魂再已进不了自己的家门。公差把铁链交给二老爹,公差算是了事,直接返回人世。二老爹见公差走来,灭了烟头,不说话,接过铁链,此时有不明事理的生魂,还在扳五扳六,二老爹从腰间掏出打魂鞭就是一顿狂扁。生魂带到冥府,二老爹根据生魂业力,奏报城隍,城隍在生死薄上勾去生魂姓名,二老爹先行将生魂拘押进大牢,等生魂神主报道,魂归神主,一并按世间善恶行为领受奖罚。

被拘生魂的活人,不出百日就按生死溥上写的死法了结生命。在杨林有种说法,不怕官,不怕匪,就怕二老爹发脾气。

陈木匠是杨林有名的棺材匠,之所以有名,并不是因为陈木匠棺材做得好,而是陈木匠做的棺材无论好坏,从不讲价。陈木匠不太言语,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生意上门,任你买主左挑右选,陈木匠指定一副棺材,一个价,有时吓得买主半死。有不明事理的无知市井,看不惯陈木匠爱理不答,漫天要价的鬼样子,扭头就走,出门到别家买口上好的价钱又便宜的拿回去,不知怎的就是上不了钉。起棺的阴阳师傅就会说:棺材不对,烧了重买。不出三日,陈木匠定过价的棺材就会按其开口价买出。

有乡绅怀疑这是阴阳师傅与陈木匠合伙私下捣鬼,报了官。官府把陈木匠投入大牢,陈木匠好像十分享受,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该吃吃,该睡睡。不几日,有乡民买棺材,求着官府释放陈木匠。官府审也审了,查也查了,拿不出真凭实据,应乡民要求,借梯下楼,一番训导之后放了陈木匠。

陈木匠依就只做棺材生意,都以为陈木匠发财了,其实陈木匠孤家寡人、虽是省吃俭用、节衣缩食,但穷得不知肉味。闲来无事,偶尔高兴,陈木匠会说,其实阴差是最难干的差事,遇到年长的还好说,年纪青青的死活不愿意,待别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壮劳力,自己看着就不忍心,不忍心又能怎么样?都是自己造的孽。这些年看着是赚了不少钱,但事实上是他们欠我的,每次出阴差应得的报酬。钱赚得在多都没用,只有用钱来积攒点阴功才有用。

陈木匠很是同情二老爹,时常感慨:二老爹也不容易。

 

七、城隍

 

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官多民不宁,人间神仙多,鬼差事难做。二老爹难,城隍难,冥王更难,杨林神仙多,烧香的多,说情的更多,阎王难办,冥王难办,城隍难办,二老爹更难办。规矩不能乱,规矩一乱,天下大乱。新塘子那么多的水鬼,不就是关系背后的畸形产品。二老爹有心整治,岂奈位卑职低,城隍想整治,无奈何那么多的关系谁理得清,冥王想整治,口没开安排又来一大堆,阎王想整治,试问整治谁?上边又是道又是佛又是玉帝,落到下边就一个字,罩。罩谁?谁也不是吃素的?

各大阁主庙主观主为抢夺香火,纷纷争相答应香客的祈求,杨林的祷告灵验是远近闻名,这也为日后震劫增添了助缘。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捅到玉帝那里,玉帝请来老君、佛主共同商议处理,商来议去,最后出了个联合通知,通知拿到阎王手里,阎王看都没看,照准,转发。层层照准,转发,转来转去,通知最后转到城隍手里。城隍本是冥府最小最小的小得没品的职,可就是这个没品的职,地方上至生老病死,下到吃穿住行,大权握在手里,在乡民眼里,可是个了得的主。谁也没拿这个事当回事的通知,就是杨林这个城隍不知发什么神精,与通知较起了劲。

城隍把所有坐在新塘子等替身的水鬼抓起来,斟别不同情况重新发配,让那些真正等待替身的水鬼有了投胎转世的机会,对于那些投机专营的假水鬼,依据业力偿还罪孽。原本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是皆大欢喜,偏偏城隍高兴过了头,抠着葫芦问籽籽,刨根问底,事越刨越复杂,最后终于扯到转轮法王身上。转轮法王既然是王,大小也是王,当然级别就在城隍之上。城隍傻了眼,还没等事奏报冥王,轮轮法王一个借口把城隍掳下台,还不算,又把城隍发配到阳间转世为人。        

所谓一入红尘数千年,世间沉轮,很容易迷失自己。城隍大小也是正神,非因较大过错是不可受之如此严厉处理。二老爹实在看不去转轮法王一副假公济私的小人面嘴,据实向冥王奏报了城隍的冤情,冥王也难办,虽说分工不一样,法王无端插手自己的事,但都是同级,没必要撕破脸皮。查看了城隍的品行,原来城隍也有不得体,命该遭此一劫。

冥王闲撂了二老爹多日,瞅准时机,带着二老爹见了阎王。二老爹仅只是一个小小的冥府公差,哪见过如此高级别的大神,面对光耀四射的阎王,早吓得尿尿在裤子里。到底是王,还是冥王见过大世面,三言两语,谈笑风生,把事说了个大致原委。

阎王何等聪明,自然明白事不可过的道理。假以时日,阎王查验六道轮回,见大量鬼魂滞留冥府,大发雷霆,谁劝都不听,定了转轮法王一个玩忽职守罪,罚转轮法王托生为牛。上边知道了转轮法王被罚的事,与转轮法王有龌龊勾当的上边几个大神,向玉帝奏了阎王一本,玉帝很生气:乱整,简直就是乱整,一个堂堂皇皇的王怎么能罚做牛?至少也要做骡。

那年,杨林下了一场血色的雨。

 

八、水鬼李四

 

杨林孔家算起来也是圣人的嫡嗣,孔公子年青的时候,也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子女成家后,倦于人情事故,独自搬到老闸塘边生活,也是嘴痒,好喝点酒,每次喝酒前都要大喊一声:孤魂野鬼喝酒了!然后恭恭敬敬把头一杯酒倒在地上,做完一切,慢慢开喝。

周围都是坟地,据说活人睡在两冢之间,头靠墓碑,脚登另一座坟尾,活人就可以通灵。孔公子天天如此,三年相安无事。三年无事并不等于永远无事,这天孔公子走完程序,刚举酒杯,门口进来一个全身透湿的男子,不请自坐,“杯子都没有,还天天请我喝酒?”孔公子也是豪爽之人,什么也不问,起身添副碗筷杯子,为男子斟满杯子,对吹对饮。

酒近酣醉,男子说:“我是水鬼,活着的时候姓李,叫李四。”孔公子醉意朦胧:“管你什么鬼,能喝酒就行。”李四十分认真的接着说:“活着的时候做点小生意,后来经济纠纷赌咒发誓,一时想不开跳了新塘子,城隍念我无大恶,给我个机会,只要找到替身就可以转世。新塘子僧多粥少,都是关系户,有替身也轮不到我,等了几百年,烦了,老闸塘水寒人稀,图个清净,就独自跑来这里,一呆又是几百年,城隍整顿地府,念我五百年的清修,给我个机会,明天陶家办事,饭碗全部放在桌上,大儿媳从桌边过,有阴差掀翻桌子,砸碎饭碗,公婆必定训斥,大儿媳自然要申辩,丈夫见媳妇与父母顶嘴必定气急败坏,动手打媳妇,大媳妇受了委屈,阴差怂恿来跳老闸塘,有人做替身,我就可以脱苦了。三年来承蒙兄弟天天请我喝酒,特向你道别。”

孔公子将信将疑,陶家办事还真有此事,孔公子也在应邀之列。次日,孔公子早早来到陶家,目的就是验证李四的连篇鬼话,什么水鬼?什么五百年?听起来就好像上坟烧报纸。饭前什么都没有发生,想看的热闹没有,孔公子很是失望,众人散尽,仍心有不甘,就在起身即将离开之际,一切按李四说的逐一显现。

孔公子惊得口瞪目呆,眼见得陶家大媳妇嚎啕大哭,掩面离去,孔公子不顾一切,转身抱住陶家大媳妇,大呼小叫:出人命了!陶家人一看事态严重,三个扯着四连,乱作一团。

婆婆正待后悔方才语激,听得外面吵吵嚷嚷,跑出来一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扒开众人,拽着儿媳就往家里拖。回到房里好说歹说,又把大儿子训了一顿,见儿媳有所平静,让大儿子看好自己的媳妇,方才出来。

孔公子直至天近发黑,见房内已是风平浪静,才离得陶家,哼着小调回到住处,见李四早已等待。看起来李四很生气,孔公子幸灾乐祸,默默不语,做了点小菜,拿出酒,为李四斟满一杯。李四举杯一饮而尽,“也好,反正已等了五百年,不在乎再等几年!”“就是。”一杯酒下去,忧郁一扫而尽。孔公子、李四款款而谈。李四说了很多什么地府、什么百年以前的事。这在孔公子来说,无疑是听天书。当晚李四喝得大醉,就在孔公子的住所里将就了一夜。

天明,李四离开,之后再已不见李四。孔公子依旧嘴痒,喝酒前都大喊一声:孤魂野鬼喝酒了。不同的是,另起一杯,叫一声李四,干。

 

九、孔公子

 

行善之家有余庆,命运就是一面镜子,照出自己过去的行为。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是自己过去造的孽的投影。与神佛结缘并不能减孽,真正能够减孽的是善从心起。

三年过去,事实上孔公子已经忘了李四,但是喝酒前仍然重复着大吼一句的仪式,这天天近朦胧,两个男子闯入住所,自己找个酒杯,毫不客气相互斟饮。

孔公子心想,这么晚还在外飘泊,也是不易,慌忙给二位斟酒添菜,二个男子吃饱喝足,其中高个开口:“我们是李四的手下,李四本有个投胎转世的机会,因你救了陶家媳妇,陶家媳妇怀有身孕是冥府的一时疏忽,救了陶家媳妇就等于救了陶家一家。(本文作者管文华系中国监狱理论专家、作家)李四积了大功德,被冥王擢升为花街城隍,你是有大德之人,大福在后,李四感你恩情,特令我俩带你见李四一面。”

孔公子欲言又止,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被二个男子连牵带拽出了门,宛如做梦一般,转眼带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李四满脸笑容,热情接待孔公子。孔公子好吃好在在花街呆了一段时日,辞别李四。李四公务繁忙,说了一大堆抱歉的话,送孔公子一匹马,交待孔公子,此马无论如何骑都可以,就是不能喂水。        

孔公子骑上马,风驰电闪,转瞬就到了杨林,眼看就要进街入巷,马怎么也不听使唤,偏要饮水,孔公子实在拗不住,就任由其饮一口,不想不饮不要紧,一饮马慢慢酥了下去,最后竟然变成一滩烂泥。马槽沟在杨林的南面,正好是南去花街的路上。花街乡土突然发现,城隍庙前的泥塑站马莫名其妙不见了,觉得城隍还是个好城隍,没了马,城隍出入不方便,于是集资又重塑了一匹。         

孔公子失去了马,离老闸塘相去甚远,只好徒步向儿子家里走去,到了门口,见出出进进,以为儿子家发生了什么事,挤开人群够着头往里看,不知被谁推了一下,忽然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坐起来,众人惊呼:醒了!孔公子听得莫名其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昏睡了半个多月,十多天前有人路过老闸塘自己的住所,进去讨碗水喝,发现自己不省人事,告诉了自己的子女,儿子把自己弄回家里,正准备后事,又有不甘心,所以一直就停放在门厅。

孔公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交待了后事,三日后,魂归西去。陶家与孔家后世结为秦晋。

 

十、跛三孃

杨林能与二老爹齐名的就只有跛三孃。跛三孃不人,也不是神,是一匹能通灵的狼。       

跛三孃活了多岁,谁也不知道,只是听传闻,很早很以前,有一匹胆大妄为的狼,穿街过巷,视若无人,叨个孩子吃个人,宛如嚼粒炒豆。惹得情激愤亢,几次大规模围剿,人员死伤无数,惊动了兵丁,打伤前右脚。于是,三条腿着地,一颠一跛,令天地人神鬼闻风丧胆的跛三孃横空出世。       

起初,跛三孃不论是谁,只要是动的都发起攻击,兵丁乡士除了严防死守加强防御,已曾主动出击过多次,每次出击无功而返不说,又是犒劳兵丁,又是欢送欢迎,搞得乡士烦不胜烦,慢慢乡士逐渐丧失了耐心,驻军千总几次热脸倒贴冷屁股,窝了一肚子火,下令兵丁严加内部防御。渐渐乡士发现,跛三孃并非传说的茹毛饮血的烈鬼,虽然跛三孃吃人肉不用火烤、水煮,但是,跛三孃所吃之人也并非善辈。所谓天不绝善良人,细数被跛三孃伤害之人,串连起来都有一个共同点:手持利器,本人或上辈都是抓吃骗赖的鸡嫌狗弃之人。        

大斋奶说,豺狼虎豹虫蛇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有客商、香客清晨出门,碰到跛三孃闲逛,偶有凶猛动物侵袭,跛三孃还会驱散侵袭,跛三孃不是不袭击客商、香客,遇有袭击,放下手中利器,口念二老爹,多数都能逃出一劫,逃不出的均是背后做了龌龊之事,死后没人收尸。客商、香客都传跛三孃通灵性,为防御跛三孃的频繁袭扰,杨林乡士在南陆路入口设立了轮流岗哨,一见跛三孃,敲锣打鼓,高喊跛三孃来了!       

听到锣鼓声响,大街小巷,放下手中利器,纷纷肃然起敬,家有小孩的无论是否做了丧尽天良之事,仓忙藏起小孩。跛三孃大摇大摆各巷道转一圈,吹灯拔蜡,走人。若有忤逆或胆大妄为之流,必死无疑。乡士遇有龌龊之举,通常会说一句:小心跛三孃。      

岗哨不知延续了多少年,跛三孃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陌上叶落叶枯迎来送往走过无数春秋,跛三孃成了杨林守卫正义的代名词。家有小孩顽皮,不听管教,老人会对小孩吼一声: 跛三孃来了!小孩必定立马安静下来。

 

 

十一、大斋奶

杨林,皈依佛家的男的叫和尚、女的叫妮姑,受戒的居士,吃斋的男的叫斋公,女的叫斋奶。大斋奶是众斋奶推选出来的德高望重的老斋奶。大斋奶一般不轻易发话,但发话,不说是一言九鼎,至少没有人敢当面反对。       

大斋奶的位置传到周家老太太身上,周老太做了令一件杨林乡众瞠目咂舌的大事,砸了方学究的庙堂。方学究可是了不起的人物,说其了不起,并不是因为其做了多少大事,而是仗着自己识几个字,游手好闲,最后为了糊口,竟然想到一条毒计,用挑刺的办法,无中生有抹黑商家,直至商家出血,方才摆手。也其说方学究是学究,其实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无赖。说又说不过,惹又惹不起,人人避之而不及,很是无奈。杨林乡众,特别是商家都把方学究当成瘟神。大斋奶既非商,也非官,实在看不下去,倚老卖老,干脆就砸了方学究的摊子,四乡八邻,很是惊诧,议论纷纷。       

通常初一、十五吃斋都是由大斋奶组织,先到寺庙进香,祈祷世界太平、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然后有事的先走,没事的就在寺里挂个单。遇有乡民红、白喜事,无论贫穷富贵,主动相邀前去帮忙。对于实在贫困的家庭,随心功德,主动捐款。碰到富有的大户人家,东家会犒劳一些辛苦钱,要与不要,全由大斋奶决定,要了记账,日后遇到乡民确有难处,所有斋奶讨论,捐赠乡民。至于修桥补路,由大斋奶发出面告示征集资金。周老太太接掌大斋奶最有成效的是扩建了码头。      

水官庙供奉的是本土神仙水官老爷,出海的渔民、商船每出海之前都要给水官老爷烧香进贡,以祈祷航海平安。由于码头年久失修,商贸往来日益频繁,船只停靠码头时人员拥挤,造成商船与民船相撞,死伤百余人,事后商船虽已赔付,但是人员死伤在周老太太看来始终是个心病。其他的斋奶都去求水官老爷,周老太太不是不信水官老爷,而是认为不扩建码头,水官老爷也无招。        

因此,大斋奶颠着小脚,挨家挨户集资,耗时三年,扩建了码头,方便了行船,至海水干枯废而不用。大斋奶的功用因周老太太而名声大噪。

 

十二、苏老六

骡子个头高,力气大,脾气也大。在车马木船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年代,骡子无疑是最大的动力来源,但是,骡子心尖,难以控制。杨林,拉车使用最多的就是骡子。

苏老六饲养了五十多匹骡子,专业从事商队货物承运。头骡脾气更大,从来不走队中队尾,整个骡队,头骡不挪脚,众骡不移步,头骡在骡队中享有至高无尚的权利。苏老六控制骡队主要就是控制头骡,但是头骡很难侍候。苏老六深熟骡子的习性,头骡总能得到额外的奖励,每次起运,骡队都是按固定的线路徒行,这天骡队走到西冲河,苏老六突然内急,交待手下小弟,匆忙跑到草丛,蹲下来,忽见前方人头接撞,站起来,细看,什么也没有,再蹲下来,又是大批的人朝骡队涌来,感觉要出事。飞奔出草丛,见骡队止足不前。

苏老六问手下小弟是什么回事,小弟说不知为什么,头骡突然就不走了。苏老六招乎大家不要惊慌,先暂且原地休息一下再说。头骡十分的暴怒,苏老六小心安扶头骡,两个时辰过去,头骡渐渐平静,苏老六说,阴兵过路。返回的路上,头骡再次暴怒,手下小弟回家心切,试图绕路穿行,苏老六一时没控制住头骡,被头骡蹄伤,医治几日,无效而亡。

苏老六乃孤家寡人,按遗愿家财都分给贫苦乡民。据苏老六的小弟说,苏老六乃城隍转世,每次夜行遇不干净的东西,无论苏老六开口不开口,不干净的东西都会主动回避,而那头骡,好像天生就对苏老六有怨气,苏老六越是对它好,它越是暴躁,苏老六死在它手里是迟早的事。传闻头骡是转轮法王转世,架子大,所以个头大,因受罚,所以怨气足,冥界坏事做尽,怕报复,所以贼惊。

为了告慰苏老六的灵魂,苏老六的手下弟子杀了头骡祭苏老六,此后杨林就有吃骡肉的习惯。红烧骡肉在杨林是一道很有名的特色菜,来过杨林没有吃过红烧骡,都不好意思说到过。

 

十三、牛二嫫

佛家的法事、道家的道场,是杨林最大的朝圣盛会,每个月举办一次,影响四乡八邻。周老太和苏老六的谢世,杨林佛道法会,震惊朝野,动择东南亚地区,朝廷派大员颁布了圣旨,东南亚王室派王储敬奉了礼品。

弘善扬法,人皆一类。人不尊重自己,谁尊重人类?毕竟纯粹的自私自利,是一切低等生命的本性,人是智能的生命,公而忘私才是出现智能的发源原因。

牛二嫫是一个智能的低级生命。处心积虑,把智能发挥到极致,一心一意谋取满足自己无穷无尽的私欲。在杨林,牛二嫫出则官衙豪宅府第,行则前呼后拥人潮云集,经济上的抛金洒银,意志上的任意挥指,可以说是标标准准的成功人士。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富甲尘烟俗世的成功人士,由病到死,无人津不说,死后重金散尽,七阁八庙九观斥之以鼻,都不愿为其诵典开经。

城隍查验牛二嫫业力,原来牛二嫫短斤少两、坑蒙拐骗、欺行霸市,手段无所不及,一生富贵本已是透支,更为严重的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虚伪,逼死自己的儿媳,至使牛家家道衰竭。数点其罪,牛二嫫刚好对应转世为牛偿还透支。

就在牛二嫫谢世当日,牛二嫫家的牛生了头小牛,牛二嫫的儿子牛大壮体恤生身之情,左求右请,叫得几个劳力,好生安葬了牛二嫫的遗体。愧于母亲的德性,牛大壮散尽家财,自愿为奴为仆,以赎母罪。其实杨林乡众很是同情牛大壮,摊上这样的母亲也非牛大壮所能控制,牛大壮只是不想让牛二嫫背负更多的骂名。

牛家的小牛总是对牛大壮寸步不离,长大后干活很卖力,只是对牛大壮脾气大了些。牛大壮带牛帮乡民干活是从不收钱,只要管饭就行。一日干活回来,见一外地客商摆摊,这牛发了疯似,冲过去掀翻了客商的摊子,猛顶猛撞,踏坏了客商的很多小商品。客商不高兴,抓住牛大壮叫赔。牛大壮满脸堆愧,客商看牛大壮有心赔偿损失但也是囊中羞涩的样子。一问来历,客商说:得,过去从牛二嫫那里拿货,没付钱,今天的损失刚好就是那个数,也是我亏欠牛二嫫的,两抵,谁以不欠谁。

杨林乡众深信不疑,欠别人的迟早都是要还的。都在传言,与牛大壮相依为命的牛是牛二嫫转世。

 

十四、张先生

 

杨林有两种人才有资格称为先生,一是德高万众、教书育人的,二是帮人化解厄运、引人为善的。张先生属于第二种,是以看阴阳糊口的风水师。

张先生不算命,只看风水。谁家起房盖屋,或是先人逝故,无论手上有多大的事,喊到叫到拿起吃饭的家伙就走,干完事,工钱随心功德,给多给少,从无怨言,唯有一样,使过的鸡必须拿走。逢五月端午、腊月初八,大户、商贾都要给张先生送只鸡,张先生也不吃鸡,只是把它卖了变现。       

贾家是大户,也是商贾,端午临近,贾父有事外出,交待子女不要忘了给张先生送只鸡,要又肥又大的那种阉鸡。贾家公子自小在外,心想无亲无挂的,凭什么给这样一个白食先生送礼?到了端午节,贾公子有意羞辱张先生,用红纸剪了个大公鸡送给张先生,意思是只会张嘴叫吃。       

贾老爷办事归来,饭桌上听公子神吹,给张先生送了一个纸剪的公鸡,竟把张先生高兴得屁颠屁颠的,这说明张先生就是一个无耻之徒。贾老爷抬手就给公子一个耳光,丢下碗筷,饭也不吃就去给张先生赔礼。       

贾公子不明就里,就这么一个白食先生,非官非商,顶多不就是开个玩笑,何至于动脚动手?贾公子很是委屈。贾老爷回来后对贾公子说:张先生先前已是做生意,而且做得不错,大家都是同行,多少都有些关照,后来张先生收留了些孤儿,为了照顾那些小孩,荒废了生意,生活失去了来源,好在看过一些书,懂点风水,就靠这个糊口,生活的确不容易。张先生好面子,所以大家送点东西帮衬帮衬,别的他又不要,就只有送鸡。

隔天,贾公子专门到张家看了下,张先生家七大八小,一大堆孩子,光是吃的就成问题,更不要说还有上学等等,看着寒心,实属不易。贾公子心想,单靠一个人的力量的确有限,于是想了个办法,在码头设了个捐款箱,让过往的客商为张先生捐点钱,多少帮衬一下张先生,钱是捐到了,但是张先生说什么都不要。贾公子无奈,放下钱就走。

张先生收又不愿意,送回去又不好意思,怕伤了别人的心。思来想去,最后把这笔钱捐给了寺庙,寺庙也不好意思拒绝,用这笔钱作为修桥补路的资金。

自张先生以后,钱不钱无所谓,阴阳师必须拿走使过的鸡,在杨林就这个规矩。随心功德,捐点给寺庙道观,也是这个规矩。

 

十五、刘一胜

杨林虽然水土肥美,但是杨林不产粮食。红毛鬼子来了以后,开通铁路公路,乡民失去赖以为生的商埠生计,才转向农业。

红毛鬼子来之前,乡民以商、运、栈、酒、渔、樵、牧为业,只有寺庙道观的僧侣道士才耕种土地,香火钱的百分之九十只能用于修桥补路,官府征收赋税只认粮食,乡众除了购买供自己食用的粮食,还要购买交赋税的粮食。

粮募处是官派的征税堂口,油浮肉积,蝇飞鼠窜雀跳。刘一胜出任粮募处主管,林长对其也要礼让三分。林长是杨林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王褒益州寻金马碧鸡时设府,唐贞观属南诏国长州,宋代大理国时期属崧盟部,元宪宗置千户所、属嵩盟万户府,未几,改设县,属嵩盟州,(本文作者管文华系中国监狱理论专家、作家)明成化裁杨林县,设杨林所,清康熙年间,裁所,设金马里。改来改去,杨林乡众,称最高地区行政官均以最后一个字加长。诸如昆明最高行政长官,明长;曲靖最高行政长官,靖长;当然后面有乡、县、区、市、省字样,就称乡长、县长、区长、市长、省长;杨林最高行政长官,自然就是林长。      

深秋,杨林乡众纷纷采购粮食,按人头交一升,购升半;交一斗,购斗半。交到粮募处,一升倒进量器,刚好,刘一胜猛一脚,下去一截,掉在地上的都姓官,谁敢动?加满,去了一格。刘一胜心情好:“收了,一升。”心情不好,再来一脚。故交一升,备升半,以防到时量不够,交不了。有不明事理的愣货,刘一胜一脚下去,不干了,“买的就是一升,凭什么就差了那么多?”“这是官斗,懂又不懂!下一个。”交粮的乡众较多,这愣货若是还不明事理,一则后面的乡众不高兴,二则再纠缠,这则是搅扰官府公干,左右官兵拿下。头次去了交不了,下次再去预备的量要更多一些。忍气吞声,最好当年税赋当年了,过了冬天打洋,若如不交,无论什么原由,一律官办。一旦官办就不是多一两升少一两升的问题,就是倾家荡产捞人的问题。因此,正常情况,一升就多出一两格,对于一个纳税的乡众,能多到哪里去?

官府要的是按人头有明确具体的数字核算,乡众多交出来的去哪了?粮食是损耗品,有抛撒、水分出入也是正常。总不能官府叫收一升就交一升,刨除水分抛撒,短出来的数字谁能填补上?那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一人一粒,万人就是成吨,这可不是玩笑,弄不好可是要满门抄斩。刘一胜主管干了三年,在海边建起了一座巨大豪华庄园。

四邻乡众,息事宁人,每年交税赋都有愣货窜上跳下,最后付出的代价是输钱折人。所以,不就是一升多出一格两格,何必为一格两格弄个家破人亡?僧侣道士本不纳税,玄天观虚空老道偏不信邪,刘一胜猖狂了七、八年,虚空化为乡民交粮纳税,将水浸泡过的粮食混进仓里,至粮仓发霉,上边查下来,罢了刘一胜的职。刘一胜闲赋在家,沉迷酒色淫娱,酒友小妾撰动,虐死前妻,撵走子女。

八年后,不知什么原因,刘一胜右脚浮肿并出现溃烂,小妾厌恶卷财而逃,下人、酒友纷纷效仿。有江湖高人说是能够治愈刘一胜的右下肢溃烂,两人相谈盛欢,一年后高人不见,房产已成为他人名下产业。刘一胜拖着右腿被赶了出来,此后近三十年时间,均在疼痛中哼哼叽叽,风吹雨淋,靠乡众施舍度日,最后,什么时候死,死在哪里,谁也不知。有传闻说是被野狗吃了,杨林乡众相信,这就是报应。

 

十六、田二狗

出鸡枞的土地都长草,都是同期进化的生命,却有飞禽走兽等不同种类品种的区别,人不是穿上衣服就是人,能够穿衣服的除了人还有畜生。龌龊的人都处都有,世界上没有只出鸡枞不长草的净土。

田二狗的母亲简直就是一部生育机器,从结婚一口气,生了十八个,只生不养,由大带小,一窝一堆。田二狗排行老二,上不管,下不带,偷鸡摸狗拨蒜苗,无恶不作,十足的街痞,全凭一双拳头,硬是打出一片天下。董家媳妇董氏,妖娆艳丽,田二狗家庭贫寒,三十老几找不到媳妇,馋的猫叫,董小哥老实巴交,以码头扛包为生,董氏也是色中龙凤,田董一拍却合,二人勾勾搭搭,只瞒得董小哥严严实实。

董氏心急火燎,田二狗宽衣解带,两人交织在一起,正待游龙戏凤,忽闻敲门声急,董氏慌忙叫田二狗藏进粮缸里,穿衣整装,见田二狗衣裤还在床上,顺手丟到床下,开门见董小哥两手空空回来,一顿数落。董小哥站了一天工,没有生意,又累又饿,撑着回家吃饭,一是当心媳妇挂念,二是图省钱。

董氏拿出剩汤剩饱,董小哥将就吃下,叨呗叨呗,心里想着田二狗,董氏催促董小哥快吃,吃完了再去看看有没有夜到的客商。董小哥想想也对,夜来的客商工价高,三下五除二,吃完走人。田二狗又惊又冷,光着全身好不容易等到门晌,董氏打开缸盖,又把田二狗拽到床上,两人匆匆忙忙倒海翻江,腾云驾雾。

一番云雨巫山,董氏对田二狗说,干脆坐了董小哥,二人做一对长久鸳鸯。田二狗吓出一身冷汗,睡别人的老婆也是丧尽天良,现在还要别人的命,岂不是天打五雷轰?世上竟有如此歹毒的婆娘。田二狗默默不语,下得厨房,拿把菜刀,一刀劈了董氏,离开董家,远去高飞。

董家媳妇赤身裸体被砍死在床上,发生了命案当然要报官,官府一查,小两口命案头一天晚上吵架,必定是丈夫气急杀了妻子,自古恶人先告状,报官是想以官的名誉掩盖事实真像。官府把董小哥抓起来,三五次过堂,董小哥签字画押,林长奏报上面,一边是林长受到上面嘉奖,另一边是董小哥等待秋后开刀问崭。

田二狗回到杨林探风,一听董小哥即将问崭,心想林长如此糊涂官,岂是如此草菅人命,拿着菜刀冲进府衙,砍了林长,然后主动到上面交待了杀董氏的过程。上面派人一核实,还真有董小哥不在现场的人证,而且董家二次门响,邻居还真有人作证。董小哥杀妻的时间与董小哥在扛包的过程相互矛盾。于是放了董小哥,让田二狗抵了人命。

事后,有人说田二狗汉子,也有人说田二狗坏事做绝,报应!虚空道长认认真真组织玄天观道人为田二狗做了一场水陆道场。

 

十七、烂十八

 

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猫不腥,是因为见不到腥。烂十八不姓烂,姓韩,一副模样,长得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鸟见双翅难展开,女人见了口瞪目呆,年芳十八就深悉男女之事。杨林在男女方面遵循严格的教仪,韩超凡脱俗,勇于标新立异,故送外号烂十八。

烂十八一辈子没结婚,烂十八虽含贬义,喊习惯了也就无所谓。烂十八开个小卖部,高兴了就叫男人来睡,不收任何东西,每逢夜晚来临,总有吃腥的猫在店前散逛碰运气。杨林谁家男子动了歪心思,总是被数落是否在想烂十八。烂十八隔壁商铺不耻于烂十八的所作所为,纷纷搬离烂十八。烂十八满不在乎,杨林原本就是一个人来人往的码头,有心开饭店,何惧大肚汉。生计没了问题,烂十八更是肆无忌荡,高兴了一晚就招换三五个男子也不在其数。很多客商都要在杨林留宿,其实商贾之意不在旅途。郑大户有幸睡了几次,花样层出不穷,总是滋心润肺,动了心思,想离了妻室与烂十八结为秦晋。糟糠之妻一百个不愿意,烂十八奉劝郑大户不要动歪脑筋。郑大户不听,反而为表诚心邪念横生。

郑大户设计害了糟糖,烧钱买通林长及其利害关系,风光大葬糟,之后闭门不出三月,悲悲涕涕,众乡邻皆认为郑大户有情有义。林长与烂十八早已有染,烂十八不高兴,主动投怀送抱,枕边向林长说了自己对郑大户亡妻之事的存疑,林长那有时间听得了这些,只顾得逍遥快活自己,气得烂十八一脚从身上踢开林长。

 烂十八暗想,但愿郑大户之妻的死是因病。岂料郑大户这个色中饿鬼,表面做人,背地做鬼,妻亡不出月余,偷偷摸摸又来约会烂十八。烂十八很不讲情,逼得郑大户一五一十把如何害死前妻及其如何摆平丧后的事叙述个详详细细。被郑大户睡后,烂十八让郑大户向二老爹发誓,害死其妻是真是假之事,郑大户发誓是真事。

烂十八让郑大户拿出证据,郑大户还真拿出毒死其妻剩下的药。烂十八关了店门,告示回家省亲,半年后回到杨林,宴请林长和郑大户吃饭,用郑大户毒死其妻剩下的药,药死林长、郑大户和自己。烂十八死后,贾道士出资在东一庙为烂十八做了一场法事,杨林乡众相信:偷腥就是偷命,出轨就是见鬼。

 

十八、储林长

杨林水肥土沃,林长自然是上派来的,至于个人是如何弄到林长,不言而意,大家心知肚明。

投资的目的只有一个,就为回报。杨林山高皇帝远,偶有检查考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检查考核不在酒桌也不在办公室,而在口袋里,三、五天的检查考核抛家离子,谁愿听难干耳朵的屁话一堆,剩下的可是还有三百六十,谁也不是憨包。林长下接地府上通神,招惹林长,纯粹是不想好日子过。铁打的位子流水的官,谁当都一样,就一个论调:瘦的进来,肥的出去,喂饱、养肥、少惹事,最理想化的就是相安无事。

储林长是逝水扬尘林长中的一个异类,玩文化、玩钱、玩喝、玩娱乐、玩女人、玩人、玩政绩、玩失踪、玩风月的各种长多了去,就没见过储林长玩要饭的。甭管玩什么,爱玩就行,玩的终极目的无非是变着花样捞回投资。储林长化妆成叫花子,蹲在码头的墙角下,比衙役还累的是富商大户,码头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龙蛇混杂,杀人越货,坑蒙拐骗,强取豪夺,什么鸟都有,富商大户并非担心储林长的安全,而是担心储林长出什么幺蛾子。

储林长码头墙角蹲了半年,富商大户都没闲着,储林长家里灯火通明半年。半年来储林长捞了不少,见了不少,也经历了不少,归结起来有三点体会:一是虽然被打几次,繁华飞花之处,也是藏污纳垢之处,码头安全确有问题,两个字,混乱;二是衙役没事的时候不离左右,遇有事,影都不见一个,说明公职人员渎职失职现象严重;三是虽然遭受不少白眼,但是轻松自由来钱快,所谓有收入就会有付出,要饭也不失为一份不错的职业。

年底考核,储林长赢了一大笔,众富商大户哭笑不得,这些当官的闲的皮庠,听说过各种打赌,没听说过赌上任后要饭半年。储林长开怀大笑,做了三件事,一是码头加上岗哨,维护码头秩序,二是处理一大批公差衙役,以正视听,三是在码头修建停台阁榭,以便乞丐有地方遮风避雨。此后一段时期杨林乞丐成堆。

杨林的乞丐很冲,外地客商听闻乞丐中混有仕途之人,都十分谨慎。其实乞丐也分三流九等,真正逃不走生计的处于最下层,后来有林长认为有碍观瞻,驱散了乞丐。在杨林,酒店客栈进餐,碗里的饭吃完了,不够吃,再要,不叫要饭,叫添饭。谁敢说是否要饭,就有人敢拼命。

 

十九、贾半仙

无赖不是因为不讲理,而是因为利益。世间所有的道理,都是一个利字。如果说发现官僚体制是最伟大的发现,那么发明金钱就是最伟大的发明,红尘间最有意思的是义,一个义,道尽红尘无数情。

贾半仙姓贾是真,非佛非道非儒,年青时从政,后来据说犯了错被开了,流落杨林,以看相算命驱鬼瞧风水为生计,说白了就是骗两小钱花花。好在杨林人口流动大,做生意有赔有赚,赔了小老百姓能有什么招,不就是一个命,病急乱投医,没招了找人算一算运,也不失为一种无奈中的有为之举。所以,贾半仙靠耍嘴皮子,日子还算过得去。

冯家大小姐未婚怀孕,在把贞洁看得胜过生命的杨林,这可是有辱家门的大事,父母的逼得紧,娃生下后,冯大小姐交待父亲是贾半仙,冯家把贾半仙打个半死,丟下娃,带冯大小姐搬出杨林。贾半仙时常比较亲和随意,见了女人就迈不开腿,杨林乡众都相信是贾半仙骗奸冯大小姐。

贾半仙也不申辩,拖着虚弱的身体,独自承担起对娃的抚育,有知心邻友问贾半仙事情真伪,贾半仙只笑不语。贾半仙给娃取名瘤生,意思是多余,自己多余,娃也是多余。虽说是多余,但是贾半仙却把瘤生当金视宝,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飞。乡邻笑话贾半仙,贾半仙就一句:你不懂。

花开花落,陌上云烟飞,转眼瘤生成人而且有了出息,乡众羡慕不也,瘤生视贾半仙生生父亲,乡众感叹贾半仙终于熬出了头。冯大小姐父母去逝,带夫寻子,贾半仙将瘤生交给冯大小姐。冯大小姐万分惭愧道出当年实情,娃是与驻兵千总现在的夫君所生,当年为千总的仕途,所以隐瞒了真相,父母逼得紧,无奈胡扯了贾半仙,也是权宜之技,谁知贾半仙竟然宅心仁厚,不但救了自己,而且救了娃,间接也救了千总。

冯大小姐与夫君对贾半仙千恩万谢。贾半仙轻描淡写,笑了笑:受人之托,总要尽心,至于不说原因,定有为难之处。杨林乡众佩服贾半仙忍常人所不能忍,不图钱不为名,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委屈了大半辈子,非常人所为,不是人,是神转世,故为半仙。

 

二十、吴端公

寻常百姓,无钱无势,受了委屈,或是有个病痛灾难,打又打不过,赖也赖不过,医治又没钱,拗又拗不过,拼命又不甘心,求神拜佛又不管用,怎么办?求神问命。找算师、端公、施孃,看相算命、作法驱鬼、跳神招魂,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总得寻求一种心理安慰。据说算师、端公、施孃介于人与神之间,能够通灵,可以说是最早的心理咨询师。

算师、端公、施孃多的社会,是社会公平正义缺失的社会。杨林地处水陆交汇,除了客商,还有谋求生计的下层贫民,人人不可能都是人中龙凤,虽然在杨林谋生,可能得到的发展的机会是多一些。外来的人多了,自然穷苦也就多一些。同是帮人转运,但是算师、端公、施孃在分工上还是有严格的区别。

阴阳师主业是看风水、做阴阳事,算师主业是靠八字推命,端公主业是作法驱鬼,施孃主业是跳神招魂,当然也有乱了规矩为业内不耻的诸如张先生、贾半仙之类,这终归少之又少,毕竟张先生、贾半仙是特例,业内不但少耻,而且引以为傲,甚至堪称典范豪杰。

甭管分工如何严格,阴阳师、算师、端公、施孃都是凭耍嘴皮骗点钱混日子,钱能够骗多骗少无所谓,但最根本的一条,必须教人行善、诱人行善,切不可教人作恶、诱人作恶。在这一点上,不知比某些心理师要好多少陪。

将家与邻居吃了龌龊,将家上天无路,下地门,无奈只有求助吴端公。吴端公拿上吃饭的家伙,来到将家,开坛诵经,三天过后,舞动桃木剑化符烧纸,让将家买二尺白布,用火点燃,在明火熄灭后,指着布碳让将家看,火星层层叠叠,似云似雾。吴端公说:凡事忍一忍,大肚一点,都能过去,都看到了,白阶上有云有太阳,忍一忍好日子就在眼前。

邻居听说将家作法,心想你会请,我也会请,依葫芦画瓢,请吴端公作法。吴端公来到邻居家,把在将家所做的事,原模原样重复做了一遍,收钱走人。将家与邻居各退一步了了龌龊,心下一合计,被吴端公骗了,把气都撒向吴端公。吴端公退了两家的工钱,业内都笑吴端公傻,吴端公说:都好就行。业内人士说:好什么好,一场法事不做两头冤家,吞独食会被噎着。吴端公笑了笑,后来吴端公端公做不成了,相反乡众有个什么争论不下的事,都找吴端公调解,吴端公一副爱调解不调解的样子,若有争执双方不听好言相劝,吴端公抬腿就走。老子是端公,谁愿管你们这些破事。

据说,吴端公的施法很是灵验。

 

二十一、魏施孃

 

魏施孃的拿手活是绑阴,盂兰盆节又叫中元节,鬼节,地府每年一次,在农历七月一日,打开大门,让各种逝魂回家省亲,七月十五日,活人恭请逝者参加转轮大会,选取转世机会。所以中元节是冥府最大的盛会,也是活人奠念先人最大的盛会,在这天,阳间要发饷银,放孔明灯或河灯,河灯放进河面,有灯突然熄灭,表示有鬼魂成功转世,没有熄灭,则相去越远越好,表明逝者已跳出六道轮回。

据说,从七月一日到七月十四日,属相不带四脚落的阳间善良之辈,分别用三棵花椒封住七窍,蒙上双眼,念动咒语,这样就可以往来阴阳两界。杨林把这种行为叫做绑阴。绑阴可是要折寿的,因此,非生活所迫,一般情非不得也而不为之。       

都说魏施孃的绑阴特准,魏施孃总是笑笑,混口饭吃。毛家不见一块世代相传的粉翠玉蝴蝶,家人怀疑媳妇毛郑氏变卖了玉蝴蝶,正是吵得不可开交,赌咒发誓,寻死觅活,无奈之下只有找魏施孃绑阴寻问死去的婆婆。

焚化黄钱,魏施孃上下抖动双手捧着的香火,一个小时过后,魏施孃自言自语,好像是在与人打招乎、问路,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宛若精神分离的魏施孃喃喃呢呢,完全一口毛家婆婆的语气,说玉蝴蝶就在自家门檐头上,不要错怪了媳妇。次日毛家老小,抬凳子拿梯,爬上爬下,所有门框檐头翻了个遍,最后谁也想不到,玉蝴蝶竟在卧室的门檐头上。全家高兴得对魏施孃又是感谢又是酬谢。

毛郑氏洗涮了冤屈,更是扬眉吐气,把个魏施孃当作神来恭敬,官府表彰魏施孃化解了一场即将发生的命案悲剧。魏施孃名声大噪,杨林乡众深信不疑,抬头三尺有神灵,善恶做绝是报应。

 

二十二、史大利

杨林有句老话,擢破不说破,意思是做人不能坏人好事,人长张嘴,学会语言,是用来交流感情,不是用来擢事。

史大利闲来无事,年底集市上乱逛,意思是看看有没有称心的东西。每逢周日赶集是杨林的惯例,目的是方便四乡八邻有个交易的场地,这天各色特产,希奇古怪的东西都会展现在人前招示,往往物超所值,遇有捡漏的碰到一两件大件,那可是赚了老鼻子去。

史大利到处瞎转游,见一个买缸的与一个卖缸的正在交易,但是,侧面看,缸有一条离纹。史大利善意提醒买缸的,刚好有人叫自己,史大利匆匆离开。半月后,官府拘了史大利,说是史大利参与团伙偷盗,熬刑不过,史大利招了偷盗行为。但是史大利始终耿耿于怀,问同伙马得富,你我数昧平生,为什么如此害我?

马得富泪流如洗,我也不想这样,家里贫困,上有老下有小,都在等吃的,半月前,眼看就要过年了,只好把家里仅有的一只水缸背到集市换几个小钱,好不容易有客户来买,正待交易,被你搅黄了。晚上背着水缸往回赶,天黑路滑,心里着急,脚下没踩稳,水缸被摔碎了,心想弄点什么东西回去应急,于是返回街上入室盗窃,就这样来进了监狱。

史大利问,缺钱花你不会找我?凭什么坐大牢又扯上我呢?马得富十分的平静,谁知道你是谁?那日有人叫你的姓名,无意记下,官府让我交出同伙,几次过堂,扛不住了,只好胡凑一个你。得!史大利说,活该我有此一劫。此后史大利与马得富成了生死之交,杨林有个规矩,宁毁人前,不坏人好事。

 

二十三、肖剃头

杨林动嘴谋生的叫师,动手谋生的叫匠。肖剃头是个理发匠,也叫刮刮匠。原本刮刮匠的命,就是把手艺做精细。肖剃头手里有几个闲钱,动了心思,捐了个不疼不痒的差事,吃喝玩乐,耀武扬威,几番春风得意,新鲜劲头过去,闲的蛋痛,举债谋了个更大的差事,岂料收不抵支,心下窝气。

肖剃头心下暗思,官也是要吃饭的,当官不仅仅只是为名,更重要的终极目的还是为利。如何为利?表面上还必须说得过去,最好的办法是能够拥有盛名而获取更高的暴利,用暴利换取更大的差事,如此循环往返,才有溪泉汇成江海之势。履新从职,肖剃头做了两件事,一是以整治吏治的名誉,清洗了下属小吏;二是以整治环境的名誉,兴土木大计。

两张牌打出去,肖剃头名声雀跃,上上下下,真真假假,无不称赞歌讼词。肖剃头窃喜,名利双收,狠狠大赚了一笔。大喜过之后,想入非非,感觉身入公门,似如仙境,上比下比纵横比,心有不甘,血本下去,如日中天,捞了条大鱼。        

驰骋官场,肖剃头挥指方遒,衣锦还乡,万巷空绝,杨林府衙组织盛大的仪式欢迎肖剃头荣归故里。肖剃头好生得意,招手点头频频,笑谈之间,无数游魂野鬼脱出升天。夜晚,门庭若市,乞丐钱小二见得好玩,也去凑个热闹,岂料人员拥挤,不幸肋骨被踩踏,痛得鬼吼辣叫。肖剃头面露难色,招呼手下把钱小二抬去医治,手下实则狠揍了钱小二一顿,把钱小二远远扔出去。

肖剃头荣归故里之后,又风光了几年,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得罪了上边,被抄满门,再次返乡,褴褛筚衣,蓬头垢面,先前门庭如市的肖家大院门可罗雀,趋之若鹜的乡众见了肖剃头若遇瘟神,唯恐避之不及。传闻肖剃头因每到一处,刮地三尺,寸草不生,乡众为求生,实在交不出敬银,只有削发变现交钱。肖剃头每到一处,光头一片,故而戏称肖剃头。两层意思,一是表明肖剃头剃头出生,二是表彰肖剃头刮地三尺,连头发都不放过。在杨林,称呼某某剃头,实则是说某某心狠手辣,刮地三尺,含有贬义。        

肖剃头实在混不下去,流落到了与乞丐钱小二为舞,钱小二教会肖剃头如何空手混社会,昔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一不二的肖剃头在钱小二的关照下,终于有了一个延续生命的机会。日久生情,钱小二与肖剃头两人成了无所不谈的朋友,有挑事的乡众笑话钱小二,天生贱命,人不走高倒往低。       

肖剃头病,钱小二用心服侍,直至为肖剃头送终。东一庙主持依真大师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一般不开口,一但开口,说的话可以做得药。依真大师说:不要小看了钱小二,虽然是个乞丐,细论起来,钱小二才算是个真正的成功人士。此后,钱小二由各富商争相供养,钱小二还是习惯做乞丐的日子,之前钱小二做乞丐,也做零工,当然做零工多数是要收取报酬,之后做零工纯属帮忙,分文不取,魂归西去,八庙九观诵经三天三夜。

 

二十四、朱老帽

老帽的意思是傻,朱老帽不傻,生意做得贼精,而尔还会耍点小聪明,说朱老帽傻,是因为朱老帽幼年时期,乡邻拿一文俩文钱让其选,要那一个,朱老帽总是只选一文,很多乡邻不信,找朱老帽一试,还果真如此,朱老帽由此得名。

在人潮云集的商埠杨林,按理,像朱老帽之类靠投机取巧的小人物,就是拿着放大镜也找不到其身影。就是这种眼里只认钱的小人物,做了一件令后世伸大拇指的事。

三八二十三,朱老帽以酒栈以业,往来客商,吃多吃少,算起帐来丢三拉四,一概抹零,乡众传闻,朱老帽对数字迟钝,不懂算账,少算是正常的事。有细心的人发现,朱老帽不是不懂算账,而是耍小聪明,先抬高价,后故意往低处算错账,表面顾客占便宜,实则朱老帽暗赚在心里。

都说朱老帽憨汹憨汹,朱老帽并不生气,总是笑呵呵的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生意做得不温不火,偶尔也冒傻气,说白了,朱老帽就是一个社会底层混日子的小角色。雅间来了两位貌似有钱的主,朱老帽小心伺候,上菜的时候不小心看到其中一位走露了吃饭的家伙,朱老帽吓出一身冷汗,客人抓住朱老帽的衣领,恶声恶气对朱老帽说,要保命就管住你的嘴。朱老帽小心应是,出得门来,让店小二报了官,捕快拿了两位,其中一位是大名鼎鼎的采花大盗崔花手。

官府私下表彰了朱老帽,并派员保护朱老帽。朱老帽嫌弃派员碍手碍脚,有意冷落派员。乡众不一定都是好人,官府不一定都是坏人。崔花手的小弟得知朱老帽出卖了崔花手,找朱老帽寻仇,有得了好处的乡众指引,趁派员不在的空挡,追杀朱老帽,幸得官府派员尽心尽责,朱老帽保住了小命,但折了一只胳膊。

按理朱老帽应该吸取教训,规规矩矩听从官府派员的安排,偏偏朱老帽放了傻气,荒了生意,背着派员私下四处寻找崔花手小弟的踪迹,死缠烂打,花尽一年的功夫,硬是找到崔花手的老巢,单身匹马硬闯狼窝。官府派了两波人保护朱老帽,一波明处,一波暗处。在暗处的派员得知朱老帽寻仇,报告了林长,林长及时联络驻守官兵,一举捣毁了盘踞在杨林周边经营多年的崔花手的老巢,官府把所有的功劳都记在朱老帽头上,朱老帽受到了官府的大张旗鼓的表彰。小人物变成了金凤凰,飞上了枝头。杨林有句俗话:不怕人聪明,就怕老实人较劲,老实人一放傻气,十头牛都拉不回。

 

二十五、丁大炮

大炮不是脾气大,脾气大是说骡子,牛大,赛神吹,在杨林就叫大炮。丁大炮吹起牛来,那可是惊天地泣鬼神,死的能说成活的,活的能说成死人,牛大了无边。      

茶室、酒榭原本就是消遣闲聊之地,能吹的在茶室、酒榭都各显本领,天南海北,海侃神吹。不能吹的坐下来,叫杯茶或是酒,大到江湖传闻,小到家长里短,无所不有,听别人神吹也是一种享受。事实上,茶室、酒榭在杨林就是一个免费的新闻发布中心,商贾大户、贫穷小民,闲来无事,无不蜂拥云集茶室、酒榭。茶室、酒榭无贵贱,只有能吹不能吹两种。丁大炮无论是到茶室还是洒榭,每到一处,呐喊声声,口哨尖叫此起彼伏,无不深受欢迎。丁大炮抱拳招手,直至主桌,酒水饮食全免。主桌都是留给能吹的大神,丁大炮当仁不让,成名之吹不仅仅只是准确预报三天后下雨,林长的行踪,而是能把地球说成彗星。丁大炮每一开口,总是引起无数的尖叫和嘘嘘。       

据说,年轻人死后,由于牵挂太多,厌气太大。巫家有子年纪青青,英年早逝,暴厌得狠,好多法师都去了,镇不住,建议先放在坟山,待厌气散去在入土下葬。丁大炮因喝了点酒,牛吹了大,问谁敢在深夜鬼出没的时段内,到坟山在棺材的四角上分别钉四棵钉子?没人敢。丁大炮说:没人敢,我敢!       

回到家,酒醒一半,丁大炮恨不得使劲煽自己几个多兜嘴,夜半三更,坟地、寺庙哪是人去的地方?但是,覆水难收,放出的大话岂能成为空炮。好不容易挨到夜半,乘着酒劲摸上坟山,冷汗吓出一身,咬着牙,避开头,侧对着棺材,三下五除二在棺材的四角分别钉下四棵钉子,正待转身离去,衣襟好像被什么拽着,用力一扯,听得乒乒乓乓一阵响动,丁大炮屁滚尿流慌忙下得山。第二天有好事者相约上山一辨真假,丁大炮强撑胆子尾随上山,只见棺材被掀翻在地,棺材的每个角都有五棵钉子,大头左角的一棵钉有扯破的半片衣襟,丁大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好自己换了衣服。       

众好事者说,棺材每角都有五棵钉子,表明丁大炮是相邀五人来到山上,不算。丁大炮自己也说不清哪来的另外四棵,昨晚着实的被吓了一惊,说什么都行,只要来过,暂且先蒙混过关再说。丁大炮抢先表态:不算就是不算,但是同样的事重复了就没意思,不如改天另寻它法。众好事者赞同。可遇不可求的事,哪有那么容易,丁大炮寻思,你们就慢慢等吧!闻老大就是多事,顺手指着对面的山,说:看到对面的坟地没有?今晚二更,到坟地里,每个坟头发一个饼,有多少发多少,发的时候必须说一句,给你一个,明早一同到坟地堪验,发少一个认怂,敢不敢?众人起哄,丁大炮不想就这样认怂,咬咬牙:可以。       

到了夜里,丁大炮用篮子提着薄饼来到坟地,嘴里说着给你一个,顺手往坟头丟一个饼。开始还算顺利,至发完后,回头看了看,路旁还有一个不知什么年月的老坟,走到老坟前,顺手丢一个饼,说给一声:你一个。坟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再给我一个。丁大炮猛回头,只见得坟里伸出一支手,吓得丟下篮子撒开脚就跑。       

出了一身汗,跑了一段路,丁大炮想想不对,就路边找了一片较深的草丛,猫在草棵棵里,等了半个时辰,隐隐约约见得从坟地里走来一个身影。丁大炮暗自高兴,待身影来到面前,猛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叫声:还我饼来!       

一影一声,来人着实吓得不轻,当场就瘫倒在地。丁大炮上前借着朦胧的月色仔细辨认,原来是捣蛋鬼闻老大,顾不得多想,赶快救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捶胸捣背,捣鼓了一半天,好不容易才把闻老大救了回来,两人坐在地上休息喘气,远处飘飘悠悠传来有出声没落音的三声鬼吼。丁大炮仍然还在吹牛逼,只是没人信。       

杨林,凡是牛逼大了去的都叫大炮。丁大炮不是唯一。茶室、酒榭依然是乡众休闲娱乐的集散之地,世间万象、人间千态既汇于茶室、酒榭。

二十六、于樵夫

于樵夫是真正的老帽,不识数,认钱靠大小,大的钱多,小的钱少。以打柴为生,一担柴,一文铜钱,给几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有一枚大一转边。杨林乡众都喜欢找于樵夫买柴,并不是因为于樵夫不懂算账,而是因为于樵夫为人实诚,柴分量足,不降价,有枚大一转边的铜毫就行,少了许多麻烦。

杨林的公厕都是免费对乡众开放,左青龙右白虎,有好心人告诉于樵夫,男人强悍叫龙,女人强悍叫虎,男左女右。府衙的公厕也对乡众开放,偏偏府衙的公厕是女左男右,于樵夫内急,就近就便跑到府衙解决,正待办事,忽然进来一女性,于樵夫急了,对着那女性就吼,那女性不甘心,明明你一个大男子跑进女厕,还猪八戒进稀屎洞倒打一耙,拉着于樵夫出来指着标识让于樵夫看,于樵夫非常恼火,冲着那女性狂吠:我不识字!

那女性受了委屈,拉扯着于樵夫两人闹上大堂。林长听了半天,大概弄了个明白,原来于樵夫上错了厕所,反而强词夺理。这是个混人,有理讲不清,林长劝夫人算了,夫人一百个不高兴。林长心想府衙之地,时不时有不明事里理的乡众闯错厕所,实属正常,问题是内眷住在府衙,每天遇一两个混人,那还了得,夫人不把自己撕了烧吃。看于樵夫也像个实在人,于是留下于樵夫看守府衙,专门交待于樵夫,不要问为什么,其它地方的厕所是男左女右,唯独府衙的厕所是女左男右,大堂是办公之地,后衙是家眷住所,进得大堂先要通报。

林长问于樵夫记住没有,于樵夫交了狗屎运,高兴都还来不及,那有记不住的呢。看守府衙,于樵夫十分的卖力,只是有一点,于樵夫认得清,其他的厕所是男左女右,府衙的厕所是女左男右。于樵夫心想,乖乖,难怪府衙与众不同,连厕所都不一样。凡是进入府衙,于樵夫按照林长交待,先通报,待林长同意方得放行。门口加一道坎,林长省了不少事,别提于樵夫干得多带劲,闲来无事,于樵夫打扫打扫庭院,偶尔也会屁颠屁颠地跟着林长夫人上街采买东西,于樵夫一人包揽了林长家的重体力活,衙役也捞个清闲,乡众有什么小问题也懒得找林长处理,因为大家都知道,于樵夫就是一个不讲理的货,跟他费口水,不如对牛弹琴。

一天来了两个骑高头大马的汉子,说是找林长,不待通报就直往里面冲,于樵夫不乐意了,其中一个声音大的不高兴了,不就是一个守大门的有什么了不起,跳下马来直接与于樵夫动粗,于樵夫是什么东西?就是一个二愣子,哪有被打不还手的道理,可惜声大不如拳头硬,三下五除一,声音大的被打翻在地,另一个骑在马上趾高气扬的见自己的小弟被踩翻在地,十分的生气,大吼于樵夫不是东西,于樵夫原本就不是东西,只是承蒙林长厚爱,混碗饭吃,在杨林这块地界,最大大不过林长,有人敢在林长家门口放肆,就是不给林长面子。于樵夫一把扯下骑在马上吼五吼六的莽汉就是一顿狂扁。

一个靠体力谋生的与俩玩嘴谋划全局的,拼起劳力,结果可想而知。于樵夫把二人制服得服服帖帖,一通教诲,让二人站在门口学习学习。先前还牛气冲天的两个汉子,被于樵夫训得像个龟孙,老老实实充当于樵夫的小弟。林长的老岳父生病,林长携夫人要去看老岳父,出得府衙,见自己的长官规规矩矩给自己看门,吓得屁滚尿流,狠狠把于樵夫训了一顿,恭恭敬敬将长官迎进府衙。长官非常的生气,怎么把个混人放在府衙?你是否觉得这官该到头了?

于樵夫被贬到码头扫地,人依旧很冲,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杨林最不愿招惹的是那些眼里只有自己,目空一切的二愣子。

 

二十七、刁素兰

强势面前的溜须拍马,弱势面前的自以为是,雁过拔毛,鸡蛋过手三分轻,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有好处就往里面钻,一不满意躺倒就放泼。抓吃骗赖,胡搅蛮缠,浑然不知廉耻。       

刁素兰嫁了个府衙中的杂役,自以为是嫁入公门,翘起脚来就等吃,有了底气,讲话的声音大声大气,一生人就干三件事,一是生娃娃,二是教训老公,三是盯着府衙要钱。楚杂役也不是什么东西,岁数大了渴得学猫叫,调戏妇女被官府拘了,因马屁拍得好,上一届林长留下在府衙打杂,刁素兰原以为嫁入公门就不愁吃不愁穿,只等人来侍候,那想到楚杂役薪水低得吃喝都是问题,刁素兰一想不对,日子不是这样过的,直接跑到林长家里,正巧林长夫人省亲月余,林长也是饥渴难耐,刁素兰百般挑逗,干柴烈火,猛然燃烧起来。了结好事,刁素兰撕破内衣直接向林长要钱,不给就告林长骗奸良家妇女。林长傻了眼,为了仕途和家庭,只好答应刁素兰的请求,先是给楚杂役平反,后是给楚杂役补发薪水、加薪晋级。       

刁素兰有事无事直往林长家里钻,每去一次,楚杂役总是能够多拿比别人多的这样补助,那样补贴。楚杂役在整个府衙大红大紫,换了林长,新来的林长不明究里,稀里糊涂砍了楚杂役的各种补助补贴。刁素兰拿着楚杂役猛一顿出气,想想不对,此时刁素兰已是七大八小一堆娃娃的母亲,刁素兰抱起最小的一个,直奔林长家里,巧合的是只有林长夫人在。刁素兰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向林长夫人哭诉自己家的难处,搞得林长夫人莫名其妙,末了,刁素兰把娃娃放在林长夫人怀里,转身出了林长家直奔娘家而去。

林长夫人被楚杂役又哭又闹的小孩搅得心神不宁,待林长回来,对着林长就是狠一顿数落,林长很生气,这叫什么事?让衙役传楚杂役,传了几次,楚杂役就是不到位,不但不到位,之后连点卯都省了。夫人成了照看自己下属小孩的婢女,林长自然没少受气,心想事总得解决,于是低三下四摸到楚杂役家里。楚杂役被一堆又哭又闹的娃娃围着正搅得焦头烂耳,见来了林长如见救星,一翻诉苦,说到伤心处,拔腿就想走,林长一看势头不对,应付几句,抢先出得门来,一路在想,总不能让楚杂役一堆娃娃饿死。回到府衙恢复了楚杂役各种不应该有的待遇。刁素兰到林长家领走了自己的娃,与林长夫人走得很近。       

过了一年半载,林长正在接待客访,刁素兰嚎着活不下去了闹上大堂,林长刚说一句,我这里有客,是不是改日再来?刁素兰十分麻利地脱光衣服睡到案桌上,访客和林长一看这男女有别,岂能非礼目视?拔腿走出大堂,之后三五日林长进不了大堂,耽误了很多公事,被上边很很臭检了几次,上边直接怀疑林长的能力,下令限期得不到解决,就解除林长的职。林长懊恼,十分晦气,低声下气找来楚杂役商议,楚杂役又是一通满腹牢骚,捎带也把林长臭骂了一顿。林长忍气吞声,小心赔着不是,最后无论楚杂役提什么条件,只要不是死,林长都一口承应。      

林长换了一届又一届,楚杂役依旧大红大紫,由杂役做到衙役,由衙役做到主事。刁素兰两口子打架,偶尔也到大堂闹过几次,刁素兰一堆娃娃渐近长大成人,眼看就要结亲,缺了结亲的银子,刁素兰也老了,再脱衣服怕子女不高兴,换了个方式,见官就倒,与林长玩起了碰瓷游戏。       

二赖子,在杨林,二的意思是横蛮不讲理,赖的意思是自以为是、唯利是图、一心专营私利,子的意思是非人类。

 

二十八、楚主事

一主事,尽能天下事,楚主事自认自己这棵大才终有慧眼识宝,作为小小的主事,于自己确实是屈才了些,但不管怎样,自己以是说一不二、响当当的主事,只是手下有两个不知好歹的刁民,横竖就是不让自己顺心,没办法,只好让他到最艰苦的岗位磨砺磨砺。       

楚主事知道,仕途之道,最重要的一条,是上面开心,虽然自己怕老婆刁素兰怕得要命,但是能够让上面开心的就只有白花花的银子。真金白银,谁不爱?人世间最动听的音乐是什么?是金子撞击的声音。最美丽的画卷是什么?金灿灿的金子。金子从哪里来?如果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还当什么主事?       

楚主事时常教导下属,前途是光明的,关键是要靠自己努力,如何努力?连这点都不知道,懂业务的就一辈子做好业务,能跑腿的就一辈子跑好腿,长官都不知道你,想提拔就等着做梦。楚主事作出示范,提拔了香烧得最高的翟杂役作为自己的师爷,同时以整肃纪律的名誉,处理了一批违规犯纪的不良之辈。楚主事强调:各位公门中人,要时刻小心你们的饭碗,不要砸了铁碗换土碗。       

林长觉得楚主事很能办事,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特别是楚主事的老婆刁素兰的骚劲,想想都提气。翟师爷闻着铜香味,把属部所有公门中人摸排了一遍,分别约谈了那些在翟师爷看来家底殷实又肯放血的明理之人,顺利畅通了渠道。楚主事按照流水肥瘦,不断调整人事。当然,翟师爷不可能白忙乎,鸡蛋过手三分轻,流水中的部分油水必须归于自己,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细算收入大于支出,不然谁来支付买高香的本金?

 死水经不住瓢舀,最大的活水出自公门,官商结合,商人往往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翟师爷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风险,岂有收益。翟师爷把公门所有过手银两的事揽在自己手里,楚主事吃喝嫖赌的事,翟师爷都一干料理得整整洁洁。楚主事对翟师爷非常的满意,唯独能够给自己添堵的就是自己的上司林长,楚主事想,不能老是让林长压着自己,自己有水平,有能力,凭什么就不能整个林长过过瘾?心下拿定主意,私下找了林长的上司,林长的上司本觉得楚主事不够意思,哪有跳开自己的上司越级托人的道理,谁能担保楚主事不坏事?看在金灿灿的颜色的面子上,林长的上司不好拔楚主事的面子,暂且让楚主事回去等消息。       

林长的上司询问林长,楚主事的为人如何,林长知道楚主事背后使了绊脚,当然不会给楚主事说好活,回复上司:这个人头脑灵络得很。上司知道了,楚主事非善类,从此不再提起。

翟师爷玩大了,把楚主事拖下水,刁素兰拿着砒霜到上面闹了几次,没用,其七大八小的一堆孩子虽已成家立业,但病的病,犯事的犯,死的死,一两年间,楚主事一心一意谋划的殷实家庭瞬间土崩瓦解。楚主事终归还是坐了大牢,刁素兰独自孤老终生。翟师爷出狱,把所有恩怨怪罪在楚主事身上,楚翟两家由此结下梁子。

 

二十九、姚半瓶

物质生活的一但满足,人就会很无聊。杨林商贸繁华,天晴人来人往,是做生意的最好时机,都在各忙各的事,平时很少有时间关心子女,下雨天,人们都不出门,生意清淡,闲着无事,把娃娃的作业拿来看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叉多勾少,抓过娃娃就是一顿狂扁。杨林有句话,叫做下雨天打娃娃,闲着也是闲着。

姚半瓶就是那种闲着无聊、兴奋过度、无事找事的主,才吃三天饱饭,就想讨媳妇。别的不学,学人修仙,要学就学个彻底,岂料学点皮毛就自以为是,师傅实在教不下去,客客气气打发姚半瓶下山。姚半瓶误把师傅的客气看成是自己技艺超群,沾沾自喜,逢人就夸耀自己的超高水平。世上的事就怕认真二字,有走江湖卖艺的,原本就是出来混口饭吃,姚半瓶偏偏施展法术,把人从钢丝绳上弄下来,摔得不轻。

陆一民不就是一介渔民,见姚半瓶嚣张得意,实在看不下去,暗地施法,姚半瓶五鬼运财最后财没运到,运到的都是一身晦气。姚半瓶掐指一算,知道自己结了梁子,烧了纸符,一招飞鹤问路,寻到仇家,施了一项追魂散魄的毒计,意在置之对方于死地。陆一民呵呵一笑,封住神主,想不到对方竟是如此歹毒之人,之前逆转五鬼,仅是给姚半瓶一个教训,岂料姚半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陆一民决定戏一戏姚半瓶。

杨林,扫帚不仅仅只是清洁卫生的工具,而是一个件神器,每家每户用完扫帚,都必须把扫帚恭恭敬敬放在门后,意思是扫帚用的时候可以清除扫除污秽,但是不用的时候扫帚招人明视就会带走家运,小孩子不允许拿扫帚当马骑。学法的人道行高深,就用扫帚作事。事实上,扫帚在修仙人手里就是一个交通工具,当然也是一种搞事的道具。陆一民随手扔出扫帚,姚半瓶从禅中惊醒,派五鬼勘查,竟是一介渔民与自己作对,气的咯血。       

姚半瓶不服气,一个目不识丁、穷可憋气的渔夫,竟敢与深得正统祖传的正传大弟子较劲,简直就是耗子甜猫屁,不知死活。姚半瓶大张旗鼓给陆一民下战书,陆一民不屑一顾,微微一笑:没空。姚半瓶大发雷霆,堂堂专业修仙学道的大法师,竟然受如此无赖刁民的傲慢无礼的待遇,这置大师于何境地?叫后世子孙情何以堪?姚半瓶一副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架势。姚陆约定开坛斗法,一比高低,姚半瓶一招翻江倒海,铺天盖地,直接进行毁灭打击,陆一民暂避锋芒,轻轻一笑而过,几个回合下来,声音大、雨点小的姚半瓶只有出气,没了进气。姚半瓶,在杨林的意思就是半瓶醋,一瓶不满,半瓶摇。

 

三十、苏一品

苏一品识得几个字,抬张桌子摆在码头路旁,以代写书信、批零书籍为生计,虽然收入不高,好在苏一品无欲无求,也落个心净。

毕竟码头就一集散之地,潮落潮起,看着热闹,其实都是逐水浮叶。苏一品在码头不知呆了多少年,也不知何时起,苏一品发觉每个走过的人头顶都有一束不同的光,就像蜡烛灯芯的火苗,不同的人,头顶上的光束长短不同,而且颜色也尽相同,光束越长且越艳的人,喜笑颜开,光束越短颜色越暗的人,愁眉苦脸。苏一品问了好多人,都说苏一品不是眼花,就是发神经。

苏一品很长一段时期也是怀疑自己眼花,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好多各种草草草药,没用,后来区别不同人头顶的不同长短、颜色的光,苏一品发现,光束越长、颜色越艳的运气越旺,光束越短、颜色越暗的只有三种,一是大病在即,二是祸事将至,三是孝服缠身。这次苏一品学乖了,有了这个发现,只在慢慢验证,对谁都不说。

苏一品陶醉于自我的世界,见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满身大放金光的汉子,带着一个头顶红光放彩的壮年走过码头,苏一品心下细想,这必定是有福之人。半个时辰,码头岸边传来大呼小叫,说有人落水了。苏一品跑去看热闹,打捞了半天,捞起一人,正是头顶红光放彩的壮年,再问,落水就只有一人。苏一品非常的纳闷,明明是大福之人,却是英年早逝。

心里打了个结,苏一品从此倍加留意在人群中搜索那个满身大放金光的汉子。三年过去,苏一品北上办事,黄河塬偶遇满身大放金光的汉子,苏一品拉着汉子不放。汉子十分诧异,问苏一品怎会识得自己。苏一品十分不解地询问起杨林码头的事,汉子说:我本吕氏洞宾也,那日是渡道友脱了俗尘,你既能见我,表明与我有缘,只要用心行善,他日缘满我自会寻你。苏一品铭记吕祖的教诲,回到杨林,潜心行善修心,也是命中注定,一日嘴痒,泄露了吕祖行踪,吕祖是什么,是神,泄露神的行踪就是泄露天机,吕祖不高兴,罚苏一品继续修行,当然神也不会亏待善良,赐苏一品一生富贵。

苏一品后来发家,将一生财富用于造福于民,九十余岁,无疾而终,林长亲自主持葬礼。苏一品留下三句话:一是人善欺天不欺;二是老实总不会吃亏;三是不要想着总是自己做什么都是对,有另外一个自己在看着自己。

 

三十一、彭三声

彭家是大户,杨林海盛产鱼虾,渔民把卖剩下的鱼虾加酒、添盐、放上辣椒发酵腌制,做成虾酱,酸辣爽口,十分的下饭,往来客商到了杨林,作为土特产,都要买一些赠送亲朋好友。彭家靠倒卖虾酱发家。       

彭三声是个典型的败家子。彭家的财产,按彭老爷子说的就是敞开吃喝嫖赌抽,足以够彭三声败上几辈子,问题是彭三声不但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关键是还爱抖草。所谓财不露富,不怕贼偷 ,就怕贼惦记。彭三声到处炫富,引起了贼盗骗商官民等的严重不满。各色人等,趋之若鹫,彭三声不务正业,终日高朋满坐,拋金撒银,灯红酒绿。       

彭老爷子知道彭三声沉迷狐朋狗友,都不是什么好鸟,教育了彭三声几次,没用,心想万贯家业迟早都是彭三声的,只要彭三声高兴,就随他去。彭老爷子另外兴建一个大宅子,大门修得很窄,门的两侧柱子里填满了细软,意思是自己百年之后,棺出不了门,必定撤除门柱,到时也够彭三声败几辈子。彭老爷子蹬脚,出不了棺,彭三声让人搭天桥从大门头上飞过去。        

失去了管束的彭三声,更加放荡不羁,荒废了客栈、商铺、作坊的生意,原先各个赚钱的生意,现在成了亏本的无底洞,彭三声干脆把各项生意让给各位掌柜,爽性放开手脚大肆肇钱。身边左右喽啰,各自心怀鬼胎,勾心斗角,千方百计掏空彭家财产。彭三声还觉得无聊,搭了个高台,把金银打成薄片,站在高台上,大吼三声,彭三声因此得名。向下抛撒金银薄片,惹得众人阵阵哄抢,踩踏损伤无数,一片混乱。彭三声美其名,天女撒花、沸粥。

挣钱如针挑土,花钱似水推沙。盗抢贼偷骗子骗商贾挤压喽啰哄抢,原本几辈子败不完的家产,仅八九年光阴,就捉襟见肘,眼看彭家就要败光,彭三声创造发明的天女散花、沸粥摊上人命,苦主又骗又赖,彭三声吃了官司。官府拘押了彭三声,抄了彭三声的家产,最后彭三声孤独无望病死牢中。(原创图文:管文华)

赚钱不如积德。如若彭老爷子在世,见到彭三声的结局,不被活活气死都是不可能的事。人狂有祸,在杨林,彭三声的一生所作所为,简直就是一个笑话,茶余饭后,彭三声就是老人闲聊的笑柄。末了,老人都会来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有如留财产给子女,不如给子女留点善行。

杨林的虾酱依然有名,即使后来没了鱼虾,杨林虾酱的那个味依然是很多人记忆中的留恋。

 

三十二、狄三叔

杨林草药医治病由来已久,从神农尝百草开始,码头重地,人员交流频繁,中原有的,杨林也有,所以就有后来的小医圣。但是,终归杨林乃边陲羞涩小镇,鲜有人物能够露脸繁华烟花,再先进的文化技术都难以回流中原。

杨林海水,淹没无数尘烟事。老辈讲,杨林不缺先进的文化技术,缺的是传播的渠道和载体,候鸟式的生存方式,使杨林这个充满传奇的喧嚣之地,仅仅只是每一个漫长的生命的旅途中的一个破碎的记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杨林就在那里。

狄三叔只是万千流水中的一叶浮叶,开个中药铺,靠着给人看病讨个生计,没什么特别,拿手的是抬着进来,绝大多数能够站着走出去,不能站着出去的基本已在阎王那里挂了名。狄三叔看病有个规矩,费用靠看衣着收取,衣着越华丽的收费越高,相反,衣着越粗造的收费越低。当地人都知道这个规矩,看病之前有意把着装整理得尽可能粗俗些。有不明事理的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狄三叔懒得理会,就一句:想去哪里看去哪里,在下愚钝,看不了。

狄三叔特贼精,望闻问切之后就是一句:交钱。先交钱后治病,有患者家属不高兴,同样的生命,同样的病,凭什么穿的好就要多交费,事闹到官府手里,官府拿狄三叔问话。狄三叔说:穿的粗俗,双手粗造糙,生活原本就不容易,不收费也是情有可原,郎中也要吃饭,穿着华丽,双手细腻,来钱容易,多收一点有什么不可以?       

官府细想也对,总不能让穷人等死。猛然对着那些有钱无德无理取闹的患者家属来一句,开门做生意,你觉得收费高就不要去。狄三叔属驴子,打着不走,推着不走,牵着走。狄三叔也外诊,外诊主要针对穷人,多数是义诊,偶有收费也是象征性地意思意思。外界对狄三叔颇有微词,狄三叔望钱看病。狄三叔微微一笑,背着药箱到码头免费义务坐诊,乡邻十分感激狄三叔。狄三叔上山采药,不小心踩塌跌落山下,乡众碰见,慌忙把狄三叔抬回家静养,好吃好在小心伺候,探望的人门庭若市。狄三叔自觉十分的惭愧,对救自己性命及其探望自己的乡众千恩万谢,病愈之后,开馆收徒授业,也著书,教育弟子:你身边的强势比你还强,你帮不上忙,你身边的弱势比你还弱,能帮为什么不帮?谢幕落叶,商贾、扛夫、渔民、樵夫、客栈停业一天,四方八邻乡众相聚恭送狄三叔驾鹤归西去。        

狄三叔排行老三,此后尘烟覆没,三叔成了地区对医德高尚、医术精湛的人的称谓。

 

三十三、胡一刀

杨林,一般人不杀生,特别是宰杀圆毛动物,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杨林人认为,不吉利,宰杀圆毛动物必须要自身杀气重的人才能镇得住,否之会带来晦气,所以,在杨林杀生有专业的掌刀师,无论其职业或是人品都是很受尊重。胡一刀刀进气了,从无失手,人送外号胡一刀,走街串巷,专业杀猪。       

五里铺,杨林街以北,有住户办喜事,请胡一刀掌刀。胡一刀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东家留下吃饭。夜半散席,从五里铺到杨林街半道有个坟场,经常闹鬼,东家留胡一刀小住到天明后再走。胡一刀喝高了,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胡一刀满不在乎,大大咧咧谢绝了东家的一番好意,趁着酒劲摸黑往家里赶。走进坟地,冷风一吹,胡一刀酒醒一半,抬望招魂幡忽暗忽明,磷火飘飘浮浮,忽然听得一个脚步紧跟声音,猛回头,什么都没有,再走,又是脚步声紧随,心下一惊,猛跑几步,四周磷火围了过来,脚步声仍然紧随,停下,只有冷风嗖嗖,没了声音,又回头,除了新坟前狰狞恐怖的金童玉女忽闪忽闪幽影,什么都不见。       

胡一刀吓得不轻,在一路唰唰声响伴随之下小跑到家,踢开家门,丟下手上的工具箱,跳上床钻进被子蒙头就睡。媳妇杜小敏从胡一刀一进门,见胡一刀满身虚汗,感觉不对劲,想必是路上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拿出三张黄钱,打碗净水,点燃三柱清香,口中念念有词,烧去黄钱,用三只筷子,猛向碗底砸去,捣鼓了半天,三只筷子直挺挺站立在碗中。拿去筷子,将就碗里的冷水放上些饭莱,烧了几张白钱,杜小敏把碗里的饭菜、纸灰连同水向门外的西方泼去,回得门来,打水帮胡一刀洗脸洗脚。    

胡一刀脸色稍有好转,洗完脚,杜小敏帮胡一刀宽衣,见后衣背上不知被谁拴了一片棕叶,人一走路,棕叶抖动,似有人尾随。心里心痛自己的男人,肯定是自己的男人喝多了,说了大话,哪个捣蛋鬼干的好事,这一路自己的男人肯定吓得不轻。       

杜小敏本不愿胡一刀从事掌刀师这个行业,因为这个行业怨气重,手上再拿些利器,更是无端滋生不少暴厌。但是,自己的男人喜欢,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为了减轻厌气,至少刀啊什么的利器,行走路上最好不可视人,因此,杜小敏专门为胡一刀制作了一个手提工具箱,不用的时候把工具都放在箱内用锁锁起。杜小敏倒是不担心胡一刀摸黑走夜路,歹人见了掌刀师知道手里吃饭的是什么家伙,退避都来不及,哪有自找晦气的呢?担心的是路上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在工具箱上栓个铃铛,无论走到那里,都有金属撞击的声音。       

杜小敏整理工具箱上时不见铃铛,心下咯噔,重新拴了一个。胡一刀接了几个大单,清晨醒来,收拾家伙上路,晚上又是一场胡吃海喝,半醉半醒,摸黑走夜路回家,半道途经玉皇阁,见玉皇阁内灯光通明,心下迟凝,碰巧口渴得厉害,瞌睡遇着枕头,乘着酒劲跌跌撞撞走进玉皇阁,两个官差在吆喝八九个人上路,胡一刀不明究里,稀里糊涂被官差叫着一起走,穿街过巷,来到一间低矮屋前,官差说一声去,胡一刀只觉身轻如燕,灵魂飘逸,猛定神,傻了,开不了口,动不了手,蹬不了腿,自己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乳猪。        

胡一刀百思不得其解,正侍纳闷,听得一个官差说,不对,怎么多了一个?另一个官差一核对,还真多了一个。叫声来!胡一刀猛觉一顿撕扯,详见自己,又恢复了原样。地上一头母猪,产下三花四黑两白一黄十头乳猪,刚刚白色的那个自己,死了。两官差详详细细把胡一刀问了一通,胡一刀一一作了详实回答。两官差不敢擅作处理,把胡一刀带回玉皇阁,回了通判。通判说:正好,明天要迎土主老爷,带胡一刀去宰猪杀羊,完事给工钱让他走人。      

胡一刀只想讨杯水,不想找事,听得三人嘀嘀咕咕,一句听不懂,主动要杯水,一官差给胡一刀倒了杯水,但要求胡一刀帮忙杀一头猪和一头羊。胡一刀本不想做,但闻得官差说,不会亏待,有工钱。胡一刀想了想,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了事走人,家里杜敏还在等着自己。       

胡一刀答应官差的要求,跟着官差来到另一处所,官差指着地上的母猪说,把它宰了。胡一刀见地上的母猪长得怪异,不及多想,一刀结果了母猪的性命,开膛破肚,母猪内脏通体透黑,长着一副狼心狗肺。胡一刀麻利分解肢体,完事,官差带至另一处所,一头公羊捆绑四肢悬挂空中,胡一刀提刀上前,心下莫名突生恐惧,提着刀试了几次,不知为什么就是下不了手。官差见状,难怪,这是你们阳间的储主事,下不了刀正常。官差找块布条蒙住胡一刀的双眼,胡一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了事。       

官差与胡一刀混得熟了,对胡一刀说:这是冥界,丁素兰、储主事在阳间消受福禄透支,此后在冥界为畜还债。工钱给了胡一刀,左右交待,此事不可告人。胡一刀一听冥界,吓出一身虚汗,猛挺身突然发觉自己坐在床上,媳妇杜敏正在忙出忙外。问媳妇怎回事?杜敏说,你喝多了,醉倒在玉皇阁门口,乡邻传信,抬到家里,见有丝丝弱气,神药并用,如此折腾了近月余,今日终见得醒来。       

杜敏异常的高兴,胡一刀休养了两三个月,为了生计,又重操掌刀师职业,一日到鸡舌头街做事,见隔壁猪舍一母猪带三花四黑一黄一白九头猪仔,倍感亲切,当即全部买下,带回家里,供养至老死。杨林乡众做了一个统一的梦,成群的乌鸦密布杨林上空,海水上涨满过堤岸,掌刀师用猪祭龙,救了杨林。胡一刀辞了掌刀师,至此安心跟媳妇经商。

 

三十四、熊二蛋

天上数不清的星星,没有发生抱团碰撞,是因为各按各的轨道运行。先来后到,排队是天底下最公平的正义,其中一个爹死或是娘死赶着去烧香的加塞,排成长龙的队伍必然出现骚动,有一人想,既然可以加塞我何不托关系?另一人就想,既然可以托关系我何不用钱买通关系?有人加塞,有人托关系,有人买关系,谁还排队?窗外乱成一团,坐在窗里面的人想,既然坐窗口能来钱,自己又何必如此劳累,干脆找一帮人,几个人坐窗口、几个人维持秩序,自己不就过上差奴使婢、数数钱的日子?

权力是坏人制造的,制度是为坏人制定的。码头是集散之地,自然有几个时段人员拥挤,总有忙着准备投胎的坏了规矩,自然码头必然滋生出权力和制度纪律。熊二蛋码头帮的帮主,码头帮就是一伙扛夫,因有人不讲规矩相互抢生意,争来斗去,熊二蛋一路杀将出来,建立了帮规,自己成了甩手掌柜。地方不大,但来钱不少,置办了家财,喝五吆六,做起了老爷。林长看不下去,让衙役以整肃秩序的名誉敲打敲打熊二蛋,以使熊二蛋凡事懂点规矩。

有过人之长必有所长。熊二蛋有二点长处,一是能把求人的事做成权利;二是无论什么人做长,都能处好关系。开门做生意,原本就是求人的事,人来的越多,生意越好,熊二蛋偏偏不这样,来个限量销售,做生意做成一种权利。找官府办事,常理是先开口求人,不成再送礼,熊二蛋是天天请吃送礼,偏不说要办的事,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待官差实在不好意思,主动询问熊二蛋什么事,熊二蛋还要耍耍权威,偏不告诉官差什么事。“多大点事”?是熊二蛋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语。衙役找到熊二蛋,未待衙役开口,熊二蛋用银两打发了衙役,之后备了一份大礼,深夜给林长送去,林长掂量着礼品的轻重,心下想,这土贼还算懂事。

可以说,熊二蛋在杨林算是呼风唤雨数一数二的人物,反正熊二蛋有的是钱。在杨林地界上,按熊二蛋的话说:敢惹我的人还没生。唐石匠就不信这个邪,偏偏自找不痛快,打赌发誓说,三天内保证让熊二蛋跪着求自己。众乡邻不信,不就是一个以断磨打碑为生的穷石匠,放什么大话。唐石匠真的找了熊二蛋,熊二蛋还就低三下四天天往唐石匠家钻。熊二蛋给唐石匠送的礼,统统被唐石匠退了回去,众乡邻就奇了怪了,一个石匠,难道会作法,凭什么熊二蛋就给送礼?有好事的实在想不通,抠着唐石匠问,唐石匠说:“也没什么,就二句话,一句是问熊二蛋最近是不是双脚像被挤压一样的疼?另一句不告诉你们”。

众乡邻不解,唐石匠又不会医术,凭什么就说一句双脚挤压式的疼,熊二蛋就乖乖给你送礼,难道是唐石匠受了高人医传?众乡邻把唐石匠看作是江湖郎中,纷纷向唐石匠寻医问药,唐石匠原本就一石匠,哪来的医术,被乡邻搅扰得烦不胜烦,于是告诉众乡邻,是自己在熊二蛋家做工,自己只是向熊二蛋讨要工钱,熊二蛋以送礼品抵工钱,自己当然不干了。众乡邻想想也是,但随后熊二蛋天天还来,仔细一琢磨,不对,虽说熊二蛋做事不按常理,但这事不就几个工钱,有什么大不了的工钱要东家天天送礼?

熊二蛋就纳闷了,凭什么一个石匠会知道自己双脚被挤压一样的痛,还有就是二十年前自己谋害了作生意的合伙人,独吞了合伙钱,唐石匠是怎么知晓?翻来复去,熊二蛋想了很久,当时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晓,没什么人看见,而且合伙人孤家寡人一个,变买了家财与自己一起外出谋生,两人又都是背井离乡在异地相识,按理谁都不可能有人知晓,唐石匠是从什么地方听到的风声?熊二蛋备了厚礼几次旁敲侧击,岂奈石匠的嘴比石头还硬。熊二蛋不甘心,来个死缠烂打非要问出个原诿。

唐石匠被熊二蛋逼得紧,拿出一张银票要熊二蛋兑了才肯说。熊二蛋一看,银票是自己家的,自己的印章也对,看不出什么破绽,但是,一百两的银票,说不多也不多,但对于一个石匠,足够吃一辈子,不知要断多少磨打多少碑?自己委实想不起什么时候给过唐石匠银票,心下正待迟疑,唐石匠有些不高兴,“假不假,不假就给兑了。”熊二蛋左看右看,“假是不假,但你从哪来的”?唐石匠吱吱呜呜,熊二蛋断定问题出在银票上,抠着葫芦要籽籽,唐石匠眼看糊弄不去,只好一五一十原原本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竹筒倒豆子全盘端给熊二蛋。

熊二蛋一听,原来是唐石匠帮城隍断磨得来的工钱,自己年轻时放浑做的事,也是冥府官差告诉唐石匠的。熊二蛋赶忙兑了银票,问唐石匠可有解药,唐石匠说:“有不有解药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即使吃下去,迟早都要吐出来的”。熊二蛋用心掂量唐石匠说的话的份量,回到家里,思前想后,做了三件事:一是出趟远门,找到被自己当年谋害合伙人的尸骨,好好安葬,并请法师为其超渡;二是到东一庙挂单吃斋念佛,虔诚忏悔;三是散尽家产,广做善事。三年后,熊二蛋还是瘫了,熊二蛋找唐石匠寻问原由,唐石匠说:“这还是好的,冥府官差本来是要磨了你,只因你广结善缘,双脚放了进去才又拉了出来,算是暂时保住了命,当然脚是保不住了。出来混,欠人的迟早都要还,讨债的人很快就来了,你好自为之”。熊二蛋问:“在哪里?”“在你家。”唐石匠告诉熊二蛋。

熊二蛋把家里所有人筛查一遍,除了婢女、丫鬟、杂役就剩自己的家人,辞了所有的婢女、丫鬟、杂役,事交由儿子儿媳处理。好容易平安了一年,儿媳给自己生了个大胖孙子,这可能是熊家四、五年来第一桩值得庆贺的事。孙子满月,熊二蛋想得不得了,由于自己腿脚不便,让儿子抱来看看,可怪的事是好好的大胖小子,一见到熊二蛋就哭个不停。启先熊二蛋以为孙子认生,但慢慢发觉,孙子只要离自己近了就哭闹个不停,家人不解,熊二蛋细思,讨债的也许就是这个小子。之后有意无意避着孙子,待孙子有四五岁时,正是狗嫌鸡厌的岁数,父母忙于生计,一时找不到人照看,儿媳托熊二蛋帮忙照看一下,熊二蛋想,一个四五岁的小孩难道还翻天不成?于是满口答应。孙子此时虽见了熊二蛋不哭,但还是怕熊二蛋,就在自家的庭院内,孙子远远躲着熊二蛋独自玩自己的,熊二蛋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正待吃晚饭时,猛见得孙子朝自己跑来忽然跌倒,熊二蛋慌忙去拉,岂奈双脚动荡不得,从躺椅上甩了下来,正巧被孙子插在地上的竹片对穿胸,熊二蛋当时就气绝身亡。

唐石匠说,鸡有鸡路,鸭有鸭道,各行其道,是正道,乱了道,是升官发财道,报应只是迟早。唐石匠把从熊二蛋那里兑来的一百钱银子,悉数捐给别人救急,自己仍以断磨打碑养家度日,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也十分惬意,子孝妻贤,儿孙满堂,家庭和美,后世子孙成就了一翻作为。

 

三十五、玄空道长

杨林七阁八庙九观,香火钱,随心功德,给多给少,在于香客,不给也在正常范围,来的都是有缘人,阁庙观视香客一律平等,从不敢怠慢。阁庙观办有素食,只要不浪费,吃多吃少,从不收钱。在杨林做和尚道士是很辛苦的事,杨林乡众在海水未退之前不务农耕,耕田种地是和尚道士的事,杨林乡众的生计主要围绕码头服务为中心。

玄空道长是玄天观的资深老道,无权无职,为人和蔼可亲,深受杨林乡众喜爱。斋奶是各阁庙观最大的香客主体,斋奶中有捐香火钱的,也有混吃混喝还屁话多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从事农耕具有较强的季节性,收种一忙,阁庙观全体总动员,自然顾不了照管香火,于是和尚道士为了生计,自觉不自觉把照看阁庙观的主业交由闲得无聊的斋奶们照管。说起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人进得门来敲敲钟,顺带做一做饭。由于随心功德,捐与不捐,捐多捐少无所谓,没人清点,没有账目,到月底才一次清理,有多有少谁都不在乎,反正部分贴补阁庙观的生活开支,余下的用来支助生活困难的乡民。有心术不正的斋奶从中看到了商机,动了心思,一是诱导香客捐钱购物,再把钱装进自己的腰包;二是设置关卡层层收钱,中饱私囊;三是偷偷变卖阁庙寺中和尚道士耕种得来的粮食,搞得众和尚道士一年中有那么三两个月缺粮少食。玄空道士发动和尚道士利用农闲做法事、道场募捐,岂奈邪恶不除,难申正气。玄空道长出了个主意,以正名视听的名誉,严禁斋奶插手阁庙观管理,果然解决了和尚道士的饥荒问题。但是,由此带来心术不正之徒的怀恨在心。

捉鬼的是麻二婆,夺了发财之路自然心里不好受,攥动几个斋奶到观主那里告了玄空道长一状,说是玄空道长逼迫香客捐钱,以中饱私囊,加之几个得了好处的道士一旁煽风点火,观主很生气,让戒律院的道士对玄空道长一番严加拷问,末了将玄空道长撵出玄天观。玄空道长那个冤那,打掉了牙齿往肚里咽。饱含着泪水,收铺盖走人。好在玄空道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身无牵挂。玄空道长到象山找个守山的空房暂时安顿下来。麻二婆好生得意,成了玄天观有功之臣,借此要挟观主,把持了玄天观的半壁江山。

玄空道长心想,反正是修行,在那都是修行。象山有条小路,可以绕开码头,但就是常有豺狼出没,再则绕路,且山路曲岫,通行不便,一般客商不走,只有少数为省渡船费的行人偶尔才会经过。闲来无事,玄空道长就修修路,偶遇路人通行,玄空道长就会帮人提提行旅,夜晚则送上一程。一天深夜,玄空道长刚睡下,有个战战淋淋的老太太又是脚踢又是棍敲,玄空道长开门让进老太太,老太太吃了枪药一般,狠一顿给玄空道长训,末了让玄空背她上路。玄空很是为难,既不差你,又不欠你,被训也是无辜的冤枉,深更半夜,背你走十几公里的山路,不小心有个三长两短,还不吃了我?老太太见玄空道长有些犹豫,干脆用棍直接敲打玄空道长的头,“你不就一修行的,给你行你不修,反了你了不成?”玄空道长脑袋实在痛,心想不背怕是说不过去,一不做,二不休,背起老太太上路。不想老太太实在是一个烦,一路叨叨骂个不停,玄空道长背得满头大汗,一时火起:“你这老太太好生无理,我这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你那里的呗的呗唠叨不停,你可不可以闭嘴!”忽觉身上一轻,背上没了人,只听得半空声响:“我乃吕祖渡你,可你心存不洁,不识抬举,再修十年消消火气。”玄空慌忙跪下磕头恭送吕祖。回到住处,心想我一无大行,二无大举,吕祖渡我?怎不见得不是睡梦未醒?

次日观主亲自上山请玄空道长回观,说是梦见吕祖交待。既然是拿吕祖托梦说事,玄空道长也不好推辞,观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否之,在杨林就呆不下去。玄空道长回到玄天观,依旧是农耕道士,与众道友同吃同劳作。闲暇之余,有道友告诉玄空道长,麻二婆不知什么原因,经常自言自语,说是有人要谋害自己,半年后莫名其妙就疯了,死样很难看。玄空道长拱持虔诚,叫声无量天尊,让道友带自己到麻二婆坟前为麻二婆超渡灵魂。道友十分不解,难到这些年玄空道长被麻二婆害得还不够惨?架不住玄空道长的死缠烂打,道友最终还是带玄空道长到麻二婆坟前为麻二婆做了一场水陆道场。

玄空道长至死也没见到吕祖,死前说,麻二婆是自己前世的妻子,因自己小肚鸡肠,怀疑麻二婆私下偷卖了家里的祖传宝物,争吵得凶了,后来休了麻二婆,麻二婆是讨债来了,此生是欠麻二婆的。观主说:树有根,水有源,玄空道长也是几世修行,之前是吕祖坐下童子,因偷看凡俗女性洗澡,造下一劫,几世轮回,现终修得正果。观主正式封玄空为道长。杨林讨香火钱的阁庙观,大多不是修行门中人所为。至于免费的素食,当然,人心不古,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化作云烟。

 

三十六、代老九

一场人生一场戏,任何一个地方都免不了出几个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在杨林,有名有姓的就数大明初期小医圣兰茂,但是,兰茂有生之时只是一个教书吃饭的鳏老头,等到有名也是百年之后骨头变成灰。在杨林比兰茂有名的大人物比比皆是,只不过兰茂是活着的时候无名,死了之后有名,其它的大人物是活着的时候有名,死了之后无名。代老九就是一个活着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代老九有钱,有权人讲话冲,有钱人走路横。酒壮怂人胆,钱壮憨包雄,有钱没有什么摆不平的事,不小心伤了人,给钱!不留意点着了别人家的房子,给钱!碰到个二愣子,比横?“小心拿钱砸死你!”真金白银不是纸币,还真能砸死人,一般人也就说说而已,怕整出人命弄出官司,代老九还真的就敢拿钱砸人,所以说,代老九是个人物。      

代老九看上田二花,想娶来做媳妇,不知田二花搭错了哪根筋,死活不愿意。田二花长像一般般,没什么特别,代老爷子托人说媒自讨了个没趣,劝代大少爷算了。天下的事,就是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代老九铁了心,非田二花不娶。代老爷子心疼自己的少爷,下了血本,托人说媒。田老爷子看在钱的份上答应了代老九的提亲,与田二花商量,田二花就是不松口,田氏细想不对劲,私下与田二花交流了几次,原来田二花与渔夫方家的大少方海在乱精神。方海与代老九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地下的一个天上,无以相比,田老爷子气得吐血,狠狠把田二花痛骂了一场,岂奈田二花也是山西的毛驴,打着不走,拉着不走,顺毛抹才走。       

杨林有自由恋爱的习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仅为参考,婚姻大事,事关当事自己的酸甜苦辣辛,鞋子只有自己穿着才觉得合适不合适,谁说都无用。收了彩礼也无用,关键还得田二花松口,田老爷子心痛钱,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思来想去,一个办法,拖,拖到田二花松口为止。所谓饱汉不知饿汉饥,田老爷子可拖,代老爷子可拖,代大少拖不起,一日得不到田二花,代老九就一日猫抓火燎。田二花与方海私下相会,方海相邀私奔,田二花相信事总会有个圆满的解决,走就是逃避,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路径。      

代老九催着媒人把事做实,等生米做成熟饭,看田二花还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田老爷子被逼傻眼了,俗话说,狗急还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媒人心里窝了气,心想自己不就是为两小钱,说成了享福的是你田老爷子,关自己屁事,受苦受穷还是自己,现在事还差那八字一撇,你田老爷子就尾巴翘到了天上,什么东西,做媒婆的也是做的成人之美的好事,怎么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呢?媒人回到代家,二一添作五,把田老爷子的一副丑态脸嘴,狠狠数落一番,代老爷子一听,气得直接就吹胡子瞪眼睛。       

“想赖婚,妈的也不打听打听,给脸不要脸,还蹬鼻子上脸了?”代老爷子心下一横,你既无情就休怪我无义,不管不顾代大少的感受,串通媒人作证,到官府告田老爷子骗婚。官差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官府整日杂务俗事,等着盼着好容易来个肥的,自然是有案必立。火烧到点上自会发力,代老爷子使了银子,官府派衙役拘了田老爷子,棍棒之下哪有不亏理,田二花与方义变买家产俱保代老爷子出狱,退了彩礼自然毁了婚约,田二花美得睡梦里都笑醒,经过一番磨难,雨过天晴,只等方海迎娶。

代老九责怪老爷子鲁莽行事,话不在一个频道,争执起来谁以不服谁。代老九搬出代家大院,独自租住在外,代老爷子赌气不认这个儿子,“大不了重生一个,老脸都丟尽,权当没养着。”一场官司,代家元气大伤,代老爷子气火攻心。方家老太太方海的母亲方氏不这样认为,放着一个大好的前程不要,偏要挑瘦的,图什么?不是有病也是有病,未过门就搅得几家不得安宁,分明就是一个扫把星。方氏明里不说,暗里一百个反对这场婚配,借故推三阻四。方老爷子看出老婆子的心思,细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一祥还不是一祥,不该出的钱为救田老爷子也出,也算是对得起田家妮子的一片眷情,小家小户,实在折腾不起,居家过日子,找个安份的本份过日子才是正事。       

方老爷子暗地让老婆子给方海物色一个能够居家过日子的妮子,借故手头忙,有意无意拉着方海整日在海上转游,目的是阻止方大公子与田二花见面。方老爷子想,兴起日子久了或许方海就会淡忘了与田二花的感情,然后再慢慢开导方海,都是为方海好,天下哪一个做父母的不是为自己的子女?到时方海一定会想通这个理。田二花久等不见音信,一场官司打得方代两家趴倒在地不起,田老爷子自知理亏,心想有钱的高攀不起,还是找个门当户对的才是正理,看着田二花整日魂不守舍,厚着老脸主动到田家几次,见到的都是田氏,男女有别,话不好说,有一句无一句,问侯几声悻悻回到家里独自喝起闷酒。       

代老九依旧很狂,田家与方家并不是很熟,方氏当然知道田老爷子的来意,有意回避,总是挑些不痛不痒的应付田老爷子,表面热情,实里却是拒人千里。代老九不说不娶,三家就这样耗着,三年过去,代老九、方海、田二花依旧单身。代老九想,耗下去也不是个事,总得有人来打破僵局,于是出了个坏招,掏钱让人帮方海在五里铺物色了一个与方家门当户对的庄家绝色女子,方氏不知是代老九捣的鬼,见了妮子很高兴,心想仅借长像绝对能够使方海折服。庄家妮子见了方海没多想,人挺诚实,家庭相当,关键的是有人愿意出钱支助成了这桩好事,表明方家为人不错,庄姑娘很是满意,当场就答应了这场婚事,只是瞒了方海不知。一个海上,一个陆地,犹如牛郎织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方田没了联系,田思念过度忧郁成疾,一病不起,方海以为田二花变了心,加之父母有一句无一句说田家的不是,不由得方海不起疑心。方海总想见田二花一次,但或许是命运作对,总是不由自主错过机会。田二花饭不思,水不进,眼里只有方海的影。转眼又是一年过去,田二花病不见好转,听闻方海即将成亲,更是气聚血凝,悲悲泣泣,最后竟在忧愤中香消玉殒。田二花一死,方氏名正言顺向方海挑明方海与庄姑娘的关系,方海提出到田二花坟前拜祭田二花英灵,方氏认为这样也好,可了了方海一个心结。代老九一场白忙,实在憋劲,纵火烧了住所,上山为匪。方海墓前一翻哭诉,乘人不备,猛然撞碑而死。生不同房死同穴,田二花与方海合墓而葬。庄姑娘做了压寨夫人,代老九威名远播。官府出动了几次,越剿名气越大,最后惊动了驻军千总,损伤不小,千总鬼火,下死令拿了代老九和庄姑娘游街示众。砍头那天,万人空巷,人们争相一睹代老九、庄姑娘二位尊容。代老九、庄姑娘面带微笑,不怒而威,丝毫不改洒爽本色。乡众津津乐道纷纷咂舌谈论:高头大马,金童玉女,率性豪放。

 

三十七、倪老三

杨林,癫狂的人,倪老三,算得一个。站在巅峰上,事实上,不是自己个子高,而是脚下站的是地方。       

倪老三是官,当过林长,满嘴官腔,一样不会,狗屁不通,但不管怎样,还是被晋升到益州任职。百样官,百样当。升官这事,鸡有鸡路,鸭有鸭道,靠自身水平能力也能升,靠做有人喜欢的事也能升,靠捐钱也能升,靠亲朋好友也能升,总之,人不当官,百样不懂,一当官万事精通,开口就是指示,动手就是示范,到哪里都是重要讲话。倪老三是趾高气扬,威风凛凛,傲视天下,仿佛都是一堆粪草、垃圾,耍蛮任性,肆意挥斥,声色俱厉,听不得半点不同意见,手下一帮喽啰,吹牛拍马,阿谀奉承,无不用绝手段。倪老三很受用,意气风发,喝五吆六,总认为自己天下第一,整日混迹声色犬马,灯红酒绿。       

倪老三还有个专属特长,上捧下压左右搞摩擦,对上卑躬屈膝,对下虎豹豺狼,左右不如意,横竖不顺心,烦心的事多了去,时常感叹,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柴大头认为,上面让倪老三这种人当官,简直就是缺了八辈子的德,官不是要你为乡民做多少事,而是不要扰民、敲民。杨林乡众有把排骨剁碎了、发酵成骨泥酱蒸吃的习惯,乡野小民受了委屈,虽不能把坑人害人的人怎么样,但吃着美味的骨泥酱有时也是解恨。益州是大地方,倪老三在杨林算得上一霸,到了益州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所以,倪老三隔三差五回到杨林找找感觉。      

倪老喜欢吃杨林的骨泥酱,每次吃完了忘不了让兄弟们整一些带往益州孝敬别人。柴大头不就是一开客栈的小老板,自家的房屋,自己说了算,图的就是自在。倪老三每次吃完都是挂帐,从来不给钱,而且还要拿走,柴大头敢怒不敢言,小心陪着笑脸。当然,在杨林讨厌倪老三的不只柴大头一个,倪老三从来不拿自己当外人,每到一处像个家长,该训话就训话,该吃就吃,该拿就拿,完了吩咐喽啰付钱,几个喽啰当面点头哈腰,满口应承,背地里,有模学样,吃拿卡要样样精通。如此混了三年五载,官运不通,一班喽啰进言,学佛礼神,倪老三拿着不干净的钱,又多了一项爱好特长:烧香拜佛。       

钱来的容易,花钱自然比较随意,敬神礼佛,原本就是开悟明理,寻求真性,行善修心。烧柱香,捐点香火钱,无非就是签个到,表示有这么一个人而已。在倪老三看来,捐赠香火,简单得就如买卖,一分钱一分货,我既然出到这个钱,你就得给我做这个事。出手阔绰,摆出一副非要买通佛、神的架势。倪老三自己也不动脑子想想,人世间的钱,人世间的事都买不平,何以买平神仙的事?否之还烧什么香,求什么大头鬼?大把的投入,水泡都不见一个,倪老三砸下去的可是真金白银。       

怪勒个去?倪老三万分火起,扯着和尚、道士非要问个子丑寅卯。捐在寺庙、道观的钱早就被和尚道土开销了,而且,随心功德,捐的时候,一没记个帐,二没开个票。给鬼神的钱,问起如何花销,也只有去问鬼。倪老三哪里听得和尚、道士如此解释,当然和尚、道士自己也说不不清。事情闹大了,左右喽啰还有林长劝不住,倪老三要掀寺庙、道观,凡尘俗人怕你,修行人不怕你。令倪老三想不到的平日温尔文雅的和尚、道士较起劲来也是一翻血性,看来既是血肉之躯,都脱不了一个俗字。左右喽啰、林长的再三劝说,倪老三借驴下坡,骂骂咧咧回到益州继续重复着自己简单枯燥的官僚生活。      

倪老三虽然心有不甘,但香也烧了,礼也送了,仕途就是没有起色,整日怨天忧地,酒色歌舞,如此一混又是三五年过去,正感无望之际,忽如一日,上司找倪老三谈话,倪老三满怀信心。一场谈下来,大喜过望,裤子改上衣,升了。倪老三正待整装待发之时,头上生了个浓泡,起先倪老三也不在意,怎料越来越严重,最后竟然到了卧床不起,神、药都看过了,就是不见好转。昏昏沉沉中,倪老三被陈木匠拴了拖出门,交给二老爹,倪老三百端挣扎,可就是没用。到了一座阔府大院里,上来两个官差按住自己,一个劲用铁水直往自己头上浇,痛得倪老三,七魄出窍,三魂离体。       

半个时辰过去,倪老三醒来,见自己仍然躺在床上,只是头钻心的疼。倪老三把刚才见到的对家人说了,家人很是为难,平常一堆喽啰鞍前马后,一听说倪老三升职,门坎都挤得破,现今倪老三半死不活,问候一声的人都不见。家人找施孃、端公一翻装神弄鬼,说是倪老三开罪了神灵,大限已到,没了解药。施孃、端公面无表情:准备后事吧!说倪老三亵渎神灵,鬼才相信,反正倪老三的家人不信,倪老三砸进阁庙观的钱,建个寺庙都绰绰有余。       

倪老三躺在床上人死嘴不死,骂声不绝,谁都受不了。折腾了两年,一日心血来潮,突然下床来到杨林,想吃柴大头家的骨泥酱。柴大头本是恨倪老三恨到了骨髓,但看到倪老三满头浓泡,委实可怜,柴大头为倪老三蒸了碗骨泥酱,又配了几个小菜,倪老三并不动筷,只是望着一桌的菜发呆,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只觉一阵轻松,自己忽忽悠悠飘了起来,肉体仍然躺在床上,穿过一个黑洞,突然灯火通明,倪老三只觉口干舌燥,寻着灯火进了一座高楼大夏,眼见得人来人往,就是没有人理会自己。倪老三感叹世态炎凉,才睡了两年就没人理会,想当年在台上呼风唤雨,想巴结还要看老子心情高兴不高兴。人生起落社会也太过现实,倪老三问了好几个人,没人理会,只好自己去寻,寻了半日,不见有水,只觉得怪怪的,不知是哪里不对劲,这里虽人头接撞,但死气沉沉,人人都是一副苦瓜脸,好像谁欠了谁几吊钱。倪老三转了半天,终于有人认识自己,总不负处理了几年公职。来人叫自己的名字,把自己领到一个窗口说是登记,倪老三心想,不就讨杯水吃,给要整得像过堂式的,什么规矩?细下一思,所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还是入乡随俗,看他们爱咋的就咋的,自己只是讨杯水喝了就走。       

倪老三登记完了,对叫自己姓名的人讨杯水,来人将倪老三领进一个房间,上来两个官差把倪老三吊起来就打,倪老三鬼哭狼嚎,从床上挣起,交待后事,之后再以没有醒过来。倪老三说,南华山是神仙出没的地方,下雨出现彩虹的时候,寻着彩虹走到虹的尽头,就可以得到神仙的开示,最不济,在虹的尽头埋着数不清的黄金,拿上一些,可是几辈子都吃享不尽。       

骨泥酱是杨林的特产,香醇可口,十分的开胃,客商不但把骨泥酱传向外地,而且把工艺传向外地。杨林世代相信,吃穿八字,命中注定,作冤作孽,报应只是迟早的事。

 

 

三十八、佟于牧

杨林的南边,也就是海的尽头,有座高山,叫南华山,南华山半山脚有条陆路可以绕过码头,是东去西来、南北通商的交汇路口,杨林十景松径樵音、龙崖瀑布就位于此处。佟于牧以放牧为生,饲养着几只牛羊,早出晚归,日子虽然过得辛苦,然不偷不抢,逍遥自在,但也心安。纯粹的放牧养不活家人,山高林密,有钱不养张嘴货,饲养牛羊多了无暇照顾。佟于牧平时也打柴,夏天则顺便捡拾些山珍添补家用,马马虎虎,也是一种生存之道。

所谓千人千种活法,百人百样生存。佟于牧就好放牧这口,山上野味多了去,但佟于牧不杀生,放了几年的牧,什么野猪啊、狼啊、豺啊、豹啊的凶猛动物都遇到过,彼此均能相安无事。当然,佟于牧不是对凶猛动物不防,毕竟野猪、野狼、野狗、野豹什么的都是畜生,人可以讲道理,人和畜生讲什么道理,关键时刻还得拼体力和智力,佟于牧随身带把腰刀,一来防虫蛇野兽;二来顺便砍些柴火晾干了备用;三来防人,山贼没有,起歹心的人有没有?肯定有。

南华山面向杨林海,景色秀丽,眺远埂萍苇地,雾海茫茫,若隐若现,近看是滴水飞溅,瀑高谷深,绿林叠翠,百鸟争鸣。杨林盛传,雨过天晴,天边出现彩虹,南华山上顺着彩虹走到底,那里有很多黄金。佟于牧听过南华山藏有宝藏的传闻,但没用,南华山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凹,佟于牧了然于心。阴雨放不了牧,佟于牧就做骨泥酱,也炸鸡枞油,也炒干巴菌,也挖茯苓,无非就是换两小钱,增加点收入。南华山的野生菌多了去,单品种就有上百种,当然卖价最好的数干巴菌、鸡枞和松茸。乘着雨后,佟于牧上山碰碰运气,寻着菌窝,来到一个从没来过的高大的三门六柱石碑前,佟于牧正待迟疑,正门隐隐约约闪现一行字,佟于牧按门上的字用旁边的鹅卵石敲击门栓三下,石正门突然晃晃悠悠开了,佟于牧探头看了看,感觉没有什么,好奇心驱使,率步走了进去。       

来到一个大堂,灯光忽明忽暗,佟于牧添足灯油,点亮所有的灯,油灯照耀下,整个大堂金光闪闪,到处都是整箱整箱装满的金银玛瑙玉石,堂四周站满各势汉白玉刁刻站像。佟于牧四处逛了逛,出得门,见门口一个纸条,上书:添灯油钱,现银一两。佟于牧顺手拿了纸条旁的一两现银,回头看了看,感觉有人在监视自己,四处找了一趟,没人,出了石门,石门自动关了起。佟于牧感觉梦幻一样,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是真实存在。放牧闲暇之余,有意无意找了几次,可就是找不到石门所在地方,佟于牧就纳闷了,南华山没自己不知晓的地,怎可能说有就有,说无就无了呢?

山上总有寻宝、修道的人,三十年过去,家里经济有了好转,佟于牧虽然对偶遇石门的事耿耿于心,但仍以放牧为生,雨后彩虹出现,佟于牧再次碰见石门,凭着记忆,佟于牧打开石门,三十年来,大堂陈设没有一点改变。佟于牧四下看了一周,两手空空出了石门,就在即将离开之际,半空中飘来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老者,自称是土主老爷的手下,受土主老爷指派,因佟于牧护宝有功,特来点化。佟于牧回来后,村里人不明白,莫名其妙佟于牧就会治病,而且专治疑难杂症。是年,村里流行一种头痛的怪症,寻医访药,开销了不少乡众的收入,不见好转,佟于牧用桉叶、生姜、红糖熬水让乡众试试,一试却治愈了来势汹涌的怪病。

邻村小孩溺水而亡,死得年轻,厌气重,村里经常闹鬼,请了很多的施孃、端公治不了。佟于牧说是下葬时尸体没清洗干净,身上带有铁器,杀气重,必须开棺找出铁器,焚尸收殓。后开棺,棺壁长满苔藓,尸体上真的找出一个铁扣子,焚尸,村里安宁。佟于牧说,要想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很简单,只要用牛的眼泪浸泡柳叶四十九天,用柳叶擦试眼睛。乡众听得口瞪目呆,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试,再说,牛的眼泪泡柳叶四十九天,哪得要多少牛的眼泪?说得容易,哪里去找?

骨泥酱、油炸鸡枞、炒干巴菌,在杨林久负盛名,作为配菜,老少皆宜,十分的开胃。

 

三十九、董会里

肥,在杨林不仅只是表示胖,壮、浓、烈,等等一切与多有关的都统称肥,譬如高度酒,浓酒,杨林叫肥酒,一个人有钱,杨林通常是用“这个人肥得很”来表述。表示一个人有钱,杨林还有一个字叫,“这人得难受”,表示这人要么钱多得无法数,要么这人本事大得没有边,再不济就是这人身体健壮得赛牯牛,要不然就是这个人有待色,与众不同。肥和在杨林混肴不清,不分语境,实难知晓其中含意。

董会里,年青时得难受,做过牢,而且不只一次,是四次,本事大得多转边。年青不懂事,经常小偷小摸,打架滋事,虽然讨嫌,但罪不至死。第一次被拘,大牢出来后,人变得比猴子还精,学会借刀杀人,办帮会收保护费,整出人命进了大牢,第三次敲诈勒索,第四次绑架。事一次比一次做得大,一次比一次做得狠,乡众对其失去了耐心,恨不能把他砍了煮菜吃。第四次出狱,董会里有钱了,办个货栈,表面上是仓储生意,实际上黑白通吃,做的是坑蒙拐骗、伤天害理的事。       

杨林最大的货栈有陈记、孔记、刘记,董会里办货栈,先把货存到陈记,到时不取货,长期占用陈记仓储,使陈记仓储严重短缺。第二步货存到刘记,相对于陈记、孔记,刘记的实力较弱,董会里到时取货,存与取的实物不相符合,双方扯到府衙,各持一执,均无有说服力的证据,府衙拿着是个烫手的山芋,对刘记最不利的是董会里手里有一张刘记签字认可的详细的存货清单,刘记掌柜也说不清是如何签的字,即使说得清,也是口说无凭,府衙判定刘记赔偿损失。刘记元气大伤,赔钱是小事,关键是众客商认为刘记会偷换存储货物。董记货栈名声大噪,存在董记货栈的货物,至少:一是走货顺利,少了岔事,二是货不变样,保证不发霉。虽然董记的价格是高了些,往来客商图的是便利,所以,董记货栈的生意出奇的火爆。

按杨林的话说,董会里是肥的流油。生意做大了,心思活脉络起来,所谓贫穷起盗心,饱暖思淫欲,五十老几找个二十刚出头的大姑娘做媳妇,按董会里的媳妇马丽秀的话说,这叫真爱,一个真金白银,一个美貌女色,都是看得见的真,摸得着的爱,谁说不是真爱?虽然是真爱,但毕竟岁月不饶人,董会里心有余力不足,没过多久,马丽秀就给董会里整了顶颜色鲜艳的绿帽子。虽说杨林有自由恋爱的习惯,但对于被带绿帽子仍然是一种无尚的羞辱,杨林也没有开放到不知荣辱的地步。

董会里暴跳如雷,报官是要被骑木驴,董会里觉得报官丟人,私下将马丽秀吊起来鞭打,岂料马丽秀爱玩不经事,怒火当前无轻重,三脚五拳下去,有出气,没进气,董会里还不解恨,分尸抛入大海。事后回过神来,董会里知道事做得是有些过份,滥用私也是重罪,于是花钱买通马丽秀的父母,看在钱的份上,人人装聋作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过了两三个月,董会里梦见马丽秀哭哭涕涕:错在于我,打死了就算了,还要尸解,尸解也就算了,还要抛尸大海,害得我死无葬身之地,而今四处飘荡,成了孤魂野鬼。连续月余,董会里做着同样的梦。

有渔民打鱼出了尸体,报官。府衙查下来,拘了董会里。董会里在牢里染上疥疮,彪悍的一生,最后在抓抓挠挠中黯然消色。城隍庙楹联:抬头不要高估了自己,诸恶莫作,我这里何曾饶过谁;俯首不要低看了别人,众善奉行,你心中现在作啥鬼。杨林有句老话:肥什么都可以,不要肥了胆子。

 

四十、高飞要

在喧嚣的社会,要想出声,除非具备两个前提,要么有权,要么有钱,否之,放屁最好带个消声器。尘烟之地,都是喧嚣繁华之地,各显神通,为的就是一个利。杨林也逃不了俗套,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       

高飞要就是那种丟进人堆里不冒泡的人,一生猥猥琐琐,獐眉鼠目,鸡蛋过手三分轻,饿老鹰下地,稻草也要抓一根,处心积虑,就为弄两小钱,贪占点小便宜,骨子里透着的都是满满的俗气。独门独户,养几只鸡仔,收几个鸡蛋,无非是为减少开支。高飞要一家住在一个大杂院内,一个大杂院住着四五家人,虽然各家开各家的门,但在有限的空间拥挤着十几口人,生活起来总有不方便的地方,少不了磕磕碰碰的馊事。大杂院内家家都养鸡,高飞要顺手顺几个别人家的鸡仔下的蛋可以,自己家的丢失一个,高飞要双手插腰可以从天上到地下骂上三日。说起来高飞要也就只有这点特长,干过樵夫、打过渔、扛过包、养过猪鸡鸭鹅、帮寺庙道观种过地、煮过饭、殓过尸体、做过小生意、打扫过三尺巷、当过使女,大杂院内是老虎,出了大杂院是兔子。按杨林的说法,总之就是一个典型的门坎猴。

大杂院内没人想招惹晦气,也没有人愿意理会高飞要。高飞要基本是独来独往,做小生意时,由于短斤缺两,被人打得躺在床上哼哼叽叽半个月余,左右邻居听不下去,主动买点东西看望一下,高飞要指桑骂槐,砸锅扳灶,乘机发泄心中不平。哪天哪家的娃娃没人照看,在自己家里吃了饭,哪天哪家的娃娃的衣服还是自己买的,总之就是觉得自己吃了亏,心里实在憋屈。寺庙道观煮饭,手脚不干净,被斋奶挤兑出来,码头扛大包,干活见风使舵,偷奸耍滑,很是被人瞧不起,有时工友叫吃饭,也去,但要想吃高飞要的必须翻皇历看日子。做人特别小气,恨不能一分钱掰成两分使。周日赶集,背着背箩到集市捡便宜,说是捡便宜,其实就是顺手捞点什么可用的家俬。所谓久走夜路必闯鬼,动作慢了不巧被摊贩抓个现行,官差拿了,罚脖上悬挂捡来的萝卜白菜游街一圈。       

高飞要最大的能耐就是哭,擦鼻子抹眼泪,嚎天喊地,夜半三更,独自一人坐在海边,哭得是寒风凄凄,有夜半客商渡船靠岸,听得风中断断续续,悲悲泣泣,阵阵寒气直捣心底,总有种感觉,以为是遇鬼。老公牛得贵帮人骡队赶脚,为挣两小钱添补家用,每半年才回来一次,一家老小五六张嘴都在等米下锅,老公每回来一次,是高飞要满心欢喜的事。邻里说高飞要就是一个耐不住骚的小人脸嘴,一提起自己的老公就喜形于色,得意忘形。夫妇聚少离多,高飞要整日挂着一幅苦瓜脸,好像谁都欠自己几吊钱,对谁都没好脸色。       

高飞要平时也礼佛敬鬼神,不过就好偷工减料,别人烧三柱香,供奉水果至少整个,高飞要烧三柱香,供奉水果半个,供完拿走。遇到不顺心的事,砸了香,出口就骂鬼神只收礼不办事。邻里烦她,其中不乏捣蛋的人,用砒霜毒死了高飞要饲养的鸡,虽说只是几只鸡,但这可要了高飞要的命。高飞要气急败坏,原想骂街,但没人听,直接找上门,又怕自己不是别人的对手,翻来覆去几个晚上,左思右想,听闻在仇家门上帖个小纸人可以一报心中仇恨,摸黑在自认为是仇家的门上帖个小纸人,暗自高兴,回到家里睡下,想想,帖错了怎么办,岂不是害人?于心不忍,起床撕下,折返回家躺在床上,心里不服气,再次起床将小人帖上,如此反反复复折腾几个晚上,最后还是下不了决心。  

高飞要也曾水灵清秀,一翻尘世烟熏火燎之后,实足就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黄脸婆。四十来岁,外表比实际苍老很多,正月里接土主老爷,高飞要去凑热闹,在无铁丝的年代,高杆是几根松树用麻绳相接捆绑而成,高杆上表演得正热闹,突然,捆绑的麻绳松开,高杆直冲冲向人群砸了下来,刹那间,四下人群惊散而开,一个小孩傻愣愣望着倒下的高杆,命悬一线,高飞要眼捷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拔开小孩,高杆正巧砸在高飞要头上。高飞要脑浆迸裂,当场毙命。幸好高杆砸下来时被高飞要的脑袋垫空,在高杆上表演的小孩没事。林长要表彰高飞要,有主事不同意,说:这样一个一生只图贪占小便宜、俗气十足的人,若树为典型,恐难服众。林长说:高飞要一生爱占小便宜,但是孝敬公婆,勤劳操持家务,生活简朴,关键时候该出手就出手,牺牲自己,救了两个小孩的命,俗也俗出正气,俗也俗得比那些只会事后评判是非的人有人味,这种人就是我们的楷模,我们学习的榜样。       

林长动用了自己身为林长的权利,硬性表彰了高飞要,而且把自己一年的俸禄捐给牛得贵用于处理高飞要的后事。有好事者不满林长的做法,以滥用职权向上级反映林长乱树典型的行为,林长被降了级。林长说:种地看收成,做人看结果。好心办坏事,说破天还是坏事,俗世尘烟中,哪个不俗气?一生仕途,林长引以为傲的就是,独断专行,表彰了高飞要。被救两个小孩的父母,默默带着孩子到坟山给高飞要跪下磕了三个头。

 

四十一、韩一琴

韩一琴杀人了,杨林人声鼎沸,说韩一琴杀人,一个温尔柔雅的芊芊小媳妇会杀,说到底,打死也没人相信,但有人说,亲眼见到官差拘了韩一琴。官差提讯韩一琴,韩一琴十分平静,起因就是一两个石榴。

小孩眼馋,见对院有棵石榴树,嚷着吵着要吃,家里没闲钱,琢磨着偷偷溜进去摘一两个,四下看着无人,摸进去摘了两个,石榴在手,转身之际不想被牛二壮逮个正着,家有老老小小,传出不好听,牛二壮说给他抱一下就不往外传。我想,抱就抱吧,只要牛二壮不对别人说,于是答应了牛二壮,给他抱了一下。

杨林有在庭院种植石榴树的习惯,预示多子多福,当然前提条件是庭院要大,小家小户住房比较紧张,安置人畜都是个问题,少有在庭院内种植花草树木。官差就纳闷了,抱一下又不损失什么:“就为这个,这也不至于动力杀人?”韩一琴淡淡地说:当然这是小半年前的事了。毕竟男女搂搂抱抱不是什么好事,在别的地还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时期,杨林并没有开放到任由个性张扬的地步,传出去是有些不好听。牛二壮赌咒发誓,才让他抱的。过了半个月,牛二壮说是不给他亲一下,就把给他抱的事说出去,一个有夫之妇让人抱了,这本就不是什么好事,牛二壮一翻赌咒发誓,说是最后一次,所以给牛二壮亲了一下。

官差听得眼睛一眨一眨,那也太夸张了,但也不至于到了非要提刀弄枪的地步。韩一琴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当然这也不可能到了提刀弄枪的地步,但是人都是要脸要面的,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谁会想到牛二壮说话不算数。是不是牛二壮地这事说出去了?官差问。

这倒没有。韩一琴捋捋额前的刘海,静静地说,后来他要求行床,让了他,断断续续两人就混到一起。“这就是杀死牛二壮的原因?”官差十分的惊诧。“当然不是!”韩一琴冷冷地说,这不年关将近,老公要回来了,牛二壮赖着不走,还说要故意让自己的老公看到,所以就杀了他。

官差听得一愣一愣,有乡众为韩一琴抱不平,认为韩一琴为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实在不值。牛二壮是什么东西,偷鸡摸狗拔蒜苗,撬光棍坟,跌寡妇门,无恶不作,坏事干尽。韩一琴娴良淑德,一时之举,竟被拖进无底的深渊。不在事中,不解事中味,世间多少事,岂是事后一个是非评判了得。

 

四十二、方一抹

杨林有句歇后语,叫做火柴头断磨,到哪方黑哪方。人不就是一动物进化的群居品种,无论走哪里都有进化不净的怪胎,其中有一种,自以为自己有智慧,凭借识得几个字,纠结一帮无赖之徒摇旗呐喊,以抹黑别人,敲诈点钱财混日子的无良品,杨林叫抹棍。

方一抹就是一抹棍,按杨林的话说,人是凭自身劳动换取生存机会的智能生命,把智慧用于投机取巧、掠夺他人的劳动果实,无论这种果实从何来来,玩小脑强取豪夺这种果实的生命,充其量只是有人形而无人味的半成品。方一抹识文断字,惧怕出力出汗,幻想着一夜暴富,躲在暗处研究多日,发现不良商家以次充好,于是纠结一帮人,以抹黑、敲诈商家为生,对外美其名:打假圣斗士。

没人想招惹是非,无论是做正经生意的还是偷奸生意。方一抹一伙,有挑事的,有主持公平的,有谈判的,分工明确,死缠烂打,不拿到钱,誓不休兵。做偷奸生意的倒是爽快,但对于方一抹来钱较少,做正经生意的来钱多,但不轻易给,除非确有把柄。方一抹不急,先搞个是是而非耸人听闻的消息放出去,擢得你商家先是莫名其妙,然后是暴跳如雷。无中生有的事肇下,商家为了声誉,急于扑火,方一抹不急,第二小队上,说是主持公平,其实就是混淆视听,商家就范,第三队上,不就范重头再来一次。反正做生意的是客商,搅浑了水,亏的是商家。方一抹又不做生意,有的是时间,闲得无聊就戳一下,长此以往,就是大象也能戳死。偷奸的商家没被方一抹搞死,正经的商家被方一抹整死不少,搞得远来的客商绕道而行,唯恐招惹方一抹这个瘟神。

杨林有此一说:方一抹一出,工商萧条。方一抹的杰作:吃乳饼生大头娃,吃腌制品不会生育,喝茶制痨病。瞎子阿西从小双目失明,为了混口饭吃,学了算命,其实多数人找阿西算命,除了讨个口彩,更多的是能够在生活上资助一下瞎子阿西,大家都活得不容易。方一抹出道第一题就是砸了瞎子阿西的摊子,逼得阿西上吊自尽。乡众都为阿西惋惜,方一抹却是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周老太太接掌大斋奶,实在看不下方一抹胡作非为,掀了方一抹的摊子,撵出杨林。方一抹有的是想吃耙食的弟子,离了杨林更有广阔的天地,原本方一抹就不是杨林人,只不过是在杨林吃混食的角。

方一抹周游天下,这才发现,进化不彻底的不尽有自己,弟子万千,无师自通,窝在杨林的确屈才,当然忘不了黑一下周老太太,抹一下杨林。方一抹,最终还是坐进庙宇,与嫉妒、自私、贪婪、歹毒为舞,合为五毒,居五毒之首,作乱天下。杨林俗语:人可以无才,但不可无德。人类是个大家庭,一时的得失并不代表一世的得失,天道自在公理,害人者终为人所害。

 

四十三、曹世耐

千年的修行,三生石下许下誓言,若不是相欠,何来相见?俗话说:冤孽的夫妻,讨债的儿女。幸福就是:妻贤子孝,家庭和睦。自从屁股分两半开始,男主外,女主内,就是天经地义的常伦之理。一个幸运的家庭,离不开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一个不幸的家庭,必定有一个不省油的妻子。

起房盖屋对于任何一个家庭都是大事,一生的投入,眼望就是乔迁新喜,肯定是值得一翻庆幸,杨林素有上梁请客的习惯。奏一品,张罗着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掌尺师手持斧头,站在竖梁上,“东方木星君,”一斧脑砸向中柱,咣一声声响,“南方火星君,”又一斧脑砸向中柱,咣一声声响,“西方金星君,”又一斧脑砸向中柱,咣一声声响,“北方水星君,”又一斧脑砸向中柱,咣一声声响,“中央土星君,”又一斧脑砸向中柱,咣一声声响,“十方三世诸佛神仙,今天秦家在此起房建屋,望各路神仙保佑秦家世代繁荣,家道昌盛”。放声吆喝,“上--梁--!”刹那间,鞭炮齐鸣,两个汉子分别站在横梁两头,用红布、彩带包裹的麻绳向上拉挂满红的横梁。      

秦一品喜不甚喜,满脸堆笑敬烟敬茶,媳妇怒气冲冲一把将秦一品拉到背静处:”别人欺辱了你媳妇你管不管?”秦一品一脸懵逼。原来就在刚才鸣炮时,一颗飞炮炸伤邻居家的鸡,邻居媳妇不高兴,找秦一品媳妇论理,双方一语不合,争执起来,受了气,会来搬救兵。媳妇一番数落秦一品不是,说白嫁了个汉,自己被人欺也没人为自己出气,不如死了算了。觅死寻活,惹得秦一品万般烦恼,一时火起,找把刀揣在怀里就去找邻居。邻里丈夫正在训斥自己的媳妇好无道理,别人在办事,添什么乱?原本就是找不自在。邻里媳妇也正后悔自己鲁莽行事,秦一品气冲冲进来,迎面就是一刀,正好捅破邻居媳妇的心脏,邻居媳妇当场气绝身亡。       

自古道:杀人偿命。出了人命,大好的喜事竟然成了丧事,房肯定是建不了了,秦一品的媳妇等着守寡是勿用质疑。一只鸡,两条人命,根源就在于媳妇不省事。杨林有句老话:予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找人不痛快,就是自找不痛快。曹世耐,帐房先生,日子虽过得清苦,但一家老小也是其乐融融,年关将至,结薪置办年货,左右盘算,还是捉襟见肘,入不敷支。曹世耐觉得,妻子一人顾家不容易,过年了,咋说也得改善一下伙食,把年过得有模有样的。心想能省则省,自己一套穿了多年的大褂,浆洗浆洗还能凑合几年,但妻女老小的新衣一个不能少,长出的钱买粮买酒买肉还略有节余,碰巧蚂蟥井还个相识朋友送来一只鸡,相互一翻客气,余下的钱请老友喝场酒。

曹世耐高高兴兴放下大阉鸡,左交待右吩咐,让妻子炖了晚上过年吃。自己陪老友喝酒去。傍晚曹世耐回家上桌吃饭,不见桌上有鸡,问起媳妇,中午朋友给的大阉鸡。媳妇十分沮丧:“都怪我,一时没拿稳,让它跑了,找了也没找到”。曹世耐不想扫了媳妇的兴,笑着说:“大过年的,高兴一点,原本就是不该有的,也许是它命不该绝,也许是今年没了,来年挣到钱买只比这只肥的。”一家人顿时又是阴转晴。

过了小年,曹世耐该上工了,一向从不来往的邻居突然来给曹世耐家拜年,来的都是客,邻居家是大户,曹世耐夫妇在惊恐中热诚接待邻居。邻居见曹世耐家道的确寒酸,但人不亢不卑,确实忠厚,直接表明来意:“这些年忙做生意,疏忽了眼下的邻居,来此就只一个目的,春节家里买了只阉鸡,下人抓的时候不小心让它跑脱了,下人四处找了都不见,转到你家园里,见有只阉鸡,不好过来要,告诉媳妇,媳妇不懂事,到你家见弟媳正要宰杀,抢了不说还动手打了弟媳,初一起来见家里买的鸡在柴房旁觅食,才知道误会了弟媳,想来弟媳受了委屈,初一、十五是逃不过的。现在小年已过,不见动静,一是来给弟媳道歉,二是看看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也算是给弟媳赔不是。 ”      

曹世耐听得鄂然,幸好没为一只鸡闹得夫妻反目。媳妇憨厚地笑了笑,“没什么的,原本就是别人送老公的。只是自己没这个口福,不怪大嫂,大嫂也是一时情急”。邻居感慨万千,能有大忍,必有大成。邻居提出让曹世耐辞了工,安心读书,有待来年大考,至于生活问题,邻居说:困难是人为制造的,办法人想出来的,众人都出一把力,没什么沟沟坎坎过不去。曹世耐想想也对,原本对于科考就不甘心,中不中无所谓,但不试一试,始终是个心病。

曹世耐答应了邻居的提议,安心学业,一年后牛刀小试,榜上有名,朝庭封曹世耐一个州府。曹世耐荣归故里,不忘支助之恩,与邻居三拜五叩首,结为生死之交。杨林有句老话:中柱不出头,能撑一幢屋。鲜花的娇艳除了绿叶的陪衬,更重要的是离不开适宜的温度、适当的水份及其充足的养料。离开粪土,鲜花什么都不是。贤惠的妻子是养料,好事的妻子是烈火。(原创图文:管文华)

四十四、吕一品

好斗的小公鸡死得早,清心的小婆娘烦恼少。繁华源于平凡,动乱源于无数躁动的心,每一次历史的节点上都会隐隐药药出现一个多情女人的姓名。杨林在红毛鬼子未来之前,就是一个聚散之地,走过多少云烟,有谁在意陌上飘落多少树叶?各安本份,百业俱兴。

吕一品,貌似是天仙,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一眼望去,却是面如桃花羞杀春,朱唇启齿鸟闭嘴,挑逗的人多了,自然是静水微波荡涤起激动的心,烈火熊熊,先整一顶鲜艳夺目的绿帽子扣在老公阮小三头上,阮小三限于自身有限的条件无以满足吕一品奔腾的欲望,至而使吕一品心中燃烧的火焰难以扑灭。为了一双儿女,阮小三只有强忍着泪水打掉牙齿往肚里咽。曾经也是两情相悦,现在也是两情相悦,只不过现在的两情相悦是抛弃夫君、丢下一双儿女,奔向能够为吕一品燃烧的烈火添油加薪的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阮小三的乌龟称号被做实,吕一品激情四溢,与新欢金新俊疯了一段时日,两者相比之下,阮小二死板教条,一根筋,对自己知暖知热,好使嘴;金新俊活力四射、烂漫倜傥懂生活,能够变着花样哄自己开心。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穷逼。鲜花插在牛粪上实在可惜,吕一品自艾自怜,徒生无限惆怅和伤悲,对镜流泪。金新俊误以为吕一品在想自己的一对儿女,只要找个繁华之处,一热闹,吕一品自会放下心头之事。什么红艳多溥命?不甘寂寞的女人,到哪里都不省油,热闹为吕一品创造了走出去的条件,相比金新俊,赛小布更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关键是口袋里的银子比谁的都硬。吕一品不傻,饭桌上声音最大的是赛小布,最后买单的还是赛小布,赛小布频繁向自己抛媚眼,自己还在装傻充愣,那真还辜负了自己的一脸娇艳。

金新俊把吕一品和赛小布捉在床上一顿暴打,赛小布甩出很多很多的钱,金新俊一想,吕一品又不是自己的原配,白捡个女人白得的钱,阮小三都不认真,自己又何必认真。阮小三劝吕一品不要这山望着哪山高,差不多就行了,不然到时候自己不知怎么收场,又返回来祸害两个娃。吕一品严肃地警告阮小三:你不懂,这是真爱。赌咒发誓,永远不会回到那个窝。赛小布就是一个贩夫,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钱,靠亲朋好友凑了点细软,学着贩卖皮货,每次走货赚得的钱,都被用在路途的吃喝嫖赌。赛小布早已有家有室,与吕一品玩玩可以,但真正要娶回家,恐怕得问一问家里的母老虎答不答应。

人随贷走,赛小布人虽带上吕一品,但一路却打着坏注意,生意人,无利不起早,当时被捉砸下那么多银子,也是一时情激,长途的跋涉鞍马劳顿,带上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无疑只会是累赘。赛小布让吕一品陪客商睡觉,以骗起客商货物,吕一品起先不答应,两人出现龌龊,经不住赛小布的软磨硬泡,渐渐吕一品也明显感觉赛小布捉襟见肘,顺水推舟也就顺应了赛小布的请求。吕一品用自己的身体为赛小布带来财富,慢慢也就不把赛小布放在眼里,对赛小布横挑鼻子竖挑眼,左右呵斥,赛小布很窝火,思考在再三,最终决定还是把吕一品卖给了妓院。

吕一品哪吃过受人支使的气,起先总是与老鸨对着干,慢慢老鸨摸顺了吕一品的脾气,宠着顺着吕一品,只要吕一品接客,说什么都可以。很快吕一品在妓院脱颖而出,名声大噪,红极一时。一富商看中吕一品的容貌,为其赎身娶为小妾,可惜好景不长,富商钟强蹬腿,大太太觉得吕一品身世不干净,撵出家门,此时吕一品人老色衰,漂泊半身,思念家乡,苦于囊中羞涩,一路讨饭回到杨林,一对子女已成家,都是要脸要面的人,阮小三再三做工作,始终对吕一品都没好面嘴,吕一品自知亏欠一对子女,苦于居无住所。居无住所还算是好的,时间可以等人,肚中空空无食不等人,折腾了一圈,最后迫于生计,还是选择投靠阮小三。

阮小三没意见,吕一品做钟强小妾时的一个家奴钟敏,被大太太遣散流落杨林,见阮小三日子过得还算逍遥,便以吕一品在妓院做招牌女的经历不断敲诈吕一品。吕一品自身都失去生活来源,只有不断向阮小三索取以满足钟敏贪得无厌的胃口,阮小三总觉得吕一品有事瞒了自己,于是给吕一品零用的花销疏懒了些,吕一品烦不胜烦,起了杀心。钟敏从吕一品身上炸不出油水,直接找阮小三,阮小三也是日鼓分子,三句话不投机,两人动起手来,阮小三吃了亏,两个孩子心痛父亲,找钟敏论理,钟敏抖出吕一品的丑事,羞辱交加,情激之下弄出人命,可怜阮小三及其两个子女,放着大好的日子,就因吕一品,几十年的努力,最后竟然是人亡家毁。

 

四十五、红毛鬼子

真正的走货是从北方而来,南方尽只是一些土待产而已,北方来的都是新鲜空气。红毛鬼子从南方而来,炸开海口,放干海水,做了两件事:一是修通公路;二是修通铁路。陆路一通,杨林失去了码头的功用,往昔的繁华渐渐衰退,依赖货物转运、客商滞留的酒肆、茶楼、客栈、骡队纷纷关门停业,大量渔夫、船夫、扛夫、贩夫走卒陷入生存危机,大户富商举家外迁。

没有尿憋死的人,只有懒死的汉。万千寻觅愁无头绪,蓦然回首安生就在立命处,海水撒干,海床就是良田。杨林乡众纷纷拿起镰刀、锄头下海垦荒造田。籽种下去,红毛鬼子逐一按耕种面积收税,理由是:没有红毛鬼子放干海水,就没有可垦的荒芜。杨林乡众想想也对,给红毛鬼子纳税是对的,问题是,红毛鬼子,叽哩咕噜,一嘴鸟语,一年的税收重过一年。乡众苦不甘言,找红毛鬼子评理不成,演变成械斗,红毛鬼子强行收回田地,为了生存,有几个好事者挑头组织乡众与红毛鬼子斗。棍棒肯定斗不过火铳,乡众输得惨不忍睹,新塘子的尸体堆积如山,谁看了都落泪。

管二老奶在杨林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是可忍,孰不可忍,文明棍敲碎石板街,“修路没错,撤干海水也没错,凭什么撤了海水海床就成了你红毛鬼子的呢?乡众世代生活在这里,没了码头从事农业怎么就不行了呢?”管二老奶戳着拐棍找林长论理,收税不是不可以,但总得让人活。林长也觉得红毛鬼子事做过了头,现在又闹出那么多人命,但真正要出面,事关外交关系,这可不在自己的权限范围之内,林长拿着烫手。找驻地兵丁千总,千总也是看不下去,但还是权限范围,同样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林长、千总答应管二老奶,会向上边反映,既然死了人,上边总有个说法,擅作主张,恐引起更复杂的关系。

管二老奶知道这事拿到林长、千总手里确难以处理,但不给红毛鬼子一点教训,杨林乡众今后就不可能在此立足。组织所有劳力,用炸药做了一批流星火锤,夜晚全员出动,埋伏在红毛鬼子驻地周围。杨长、千总以整顿秩序的名誉封锁了车站人员出进,管二老奶一声令下,十几个年青力壮的男劳力,弓箭齐发,射向把守红毛鬼子驻地的门卫,同时分批次,几十个妇女手拿点燃流星火锤,轮流抛入红毛鬼子驻地。上千颗流星火锤落入院内,刹时熊熊烈火夹杂着爆炸声,红毛鬼子陷入一片火海,有几个命大的冲出火海来到前门,又被弓箭死。管二老奶叫人把尸体扔进火海。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有几个在外寻欢作乐的红毛鬼子,被林长、千总化装的人拘了秘密处决。林长、千总实地考查了火灾现场,炮制了失火事故分别上报各自的上司,上面派员一翻勘查现场,确认厨房失火引起弹药库爆炸毁了驻地。红毛鬼子使节不信,两三百人,说没就没了,而且居然找不到一个活口。众口铄金,使节虽然火绿,但看在林长、千总送的大批黄金的面上,还有废墟中清出的真金白银,眉开眼笑,使节无话可说。之后派来的红毛鬼子很是客气,只负责车站,不再征税,当然,逢年过节,林长还是要给红毛鬼子慰问一下,所谓尉问,其实就是备一份厚礼送去,皆大欢喜。海床没了人管理,各占的归各所有,农业投入大,产出小,增地增效是主要方式。抢占田地现象十分严重,最后终于闹出了人命,林长很生气,明令:现有各户占用的归各户所有,若在发生抢占,一律严惩不贷。

商业转向农业,受损的不仅只是乡众,还有府衙。林长把未垦的土地收为官田,变卖或租种给农户。有之前占得少的农户不干了,找管二老奶出头。管二老奶戳着文明棍:府衙也要吃饭,不要忘了旁边还住着红毛鬼子。有乡众不高兴,把之前管二老奶组织驱杀红毛鬼子的事告诉红毛鬼子。红毛鬼子再派使节,拘了管二老奶,一翻鞭抽灌辣椒水,管二老奶哪吃过如此苦,骂不绝口。管氏弟子有一个算一个,无论老小,全部出动围了红毛鬼子驻地,林长、千总百般协调,放了管二老奶。管氏弟子仍然不答应,最后由传教士带着使节亲自到管二老奶家给管二老奶赔不是,管氏弟子才撤出了合围。林长找个理由,把告嘴的丟进监狱。

土地里刨食填不饱肚子,从工商业转向农业,杨林乡众一百个别扭,车站为红毛鬼子控制,此后,杨林一直萧条,最为得意的是红毛鬼子,人不多,占据杨林半壁江山。杨林行政级别一降再降,林长成了没级的行政职业。红毛鬼子驱走和尚、道士,一把火烧了七阁八庙九观,建了个很大很大的教堂。管二老奶依然执掌管氏家族大掌门,威风不减当年。

 

四十六、将大头

境由心造,像由心生。世上有没有鬼?谁也没见过,只有鬼知道。礼佛敬鬼神,图的是心安,偏有不信邪的愤青,没见过碗大的天,自以为天下以自己为中心,竖挑鼻子横挑眼,狗过踢一脚,鸡过抓一把,霍尔蒙分泌泛滥,什么都看不惯,凡事标新立异,喜好出风头,不弄出点响动,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将大头偏不信邪,自拟自己是天下第一。杨林阁、寺、观遍地,久经熏陶,普遍信奉的报应,在将大头看来,什么狗屁报应?驱逐和尚道士、火烧庙观的红毛鬼子还不是风生水起,何见得报应?何来的报应?要说报应,没有红毛鬼子,自己还不就是一衔痞而也,哪来吃香喝辣的好差事?杨林乡众恨红毛鬼子,那是杨林乡众的事,反正自从有了红毛鬼子,才有自己。

将大头好生得意,虽然大字不识一箩筐,但有红毛鬼子背后撑腰,没有什么事是自己不敢做,只要红毛鬼子一个瞪眼,杀人放火,在所不辞。将大头喜好出风头,凡事都要品头论足,指手画脚一翻,自从跟了红毛鬼子,无论什么事,就是死爹死娘天王老子,在将大头眼里都是狗屁,只有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当初红毛鬼子立足未稳,总是与和尚道士龌龊不断,要不是自己点水驱逐了和尚道士,哪有红毛鬼子的平分天下?当然,火烧庙观,将大头捞了个钵满盆满。

沐浴着红毛鬼子带来的春风,将大头一步一步蹬上了人生的巅峰。酒饱饭满,呵斥完小弟,哼着乡野小调,将大头打算四处逛逛,看一看有没有可捞的油水。所谓夜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按照将大头平时吹的:宁愿相信将大头的嘴,也不要相信世上有鬼,在自己的地盘上,不高兴了,跺一跺脚,青石板铺垫的街道石板都会断离,谁敢谋害自己?自己不害人就是一方土地最大的万幸。误打误撞来到关神殿原址,见灯火通明,心想杨林还有这么个去处,自己怎么不知。抬脚进去,人来人往就是没人理会自己。将大头很不高兴,大声咳嗽两下,意思是告诉所有人自己来了,不要拿自己这个红毛鬼子督办不当个数。不想不出声不打紧,将大头一出声气,刹那间,灯火通明变成一堆废墟。

将大头一愣,揉了揉眼睛,心下暗思,莫不是自己喝高了?正在懵逼之时,猛听得一声“嘚!”,一个手持天地日月刀的红脸大汉从天而降,定眼一看,分明就是活脱脱的关公在世,刀刃正对着将大头的脖子。将大头吓得两腿一软,三魂逃逸,七魄出壳,如同一堆烂泥,瘫倒在废瓦砾粒堆里。

翌日,有乡众在废墟里发现有出气没进气的将大头,抬回家里,又掐人中又捏背,捣鼓了半日,还是奄奄一息,最后是中西医、跳神巫术等各种手段用尽,醒来半癫半傻,此后如同裹尸,逢人就会说一句:有鬼!           有乡众传言,说是林长实在看不下将大头一副媚外的小人得意脸嘴,让人故意吓装扮吓的。林长忿忿不平:“纯粹是造谣,一派胡言乱语”。总之,杨林从此就多了一个大呼小叫“有鬼”的神经病。

凄凄泣泣,夜半三更,冷不丁刺破寂静的星空来一两声“有鬼”,寒颤淋漓。杨林沉静了许多时日,乡众依旧礼佛信奉鬼神,只不过信奉的花样方式有了更新。当然,大户人家、富商迁走之后,留下的大多是死硬分子,尽管红毛鬼子想尽了一切办法,教堂依旧冷清,后来实在经营不下去,教堂也就成了一堆废墟。教堂就建在早先红毛鬼子住地的原址,管二老奶带领乡众烧死了二百多个红毛鬼子,传说每当夜深人静,偶尔会传来叽哩咕噜的声音。听高人讲,红毛鬼子客死他乡,魂魄回不去故里,建教堂本是为了招魂,岂知无招魂大师接引,冤魂厌气大重,所以夜晚出来作祟。林长令人清除教堂废墟,在原址建了个公厕,多年以后,直至公厕倒掉,还有人见到红毛鬼子在原址出出进进。

 

四十七、查理森

查理森是红毛鬼子中的传教士,在杨林开个诊所,以打针、吃药免费为乡众看病。杨林乡众都怕打针,关键是信不过红毛鬼子,因此查理森鲜有生意。除了看病,查理森不但会讲鸟语,还会说人话。闲来无事,查理森背着个药箱,田头地尾、走街过巷,主动找人搭讪,喜欢对人讲西方的那些神和事,有老农干活累了,手杵锄头把,耐心细致听得查理森一翻神侃胡吹。老农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不紧不慢,阴阳怪气给查理森来一句:你们才知道这事,早在两千多年前,我们老辈有个叫落下闳的就告诉我们地球是圆的。查理森被呛得一愣一愣的,悻悻回到住舍,翻典查史,还果真如此,心下不由得不徒生敬畏,一个目不识丁的老民竟然口出真偈,这是些什么品种的人类。

查理森飘洋过海,走南闯北,来到杨林终于学会了闭上嘴,静静听老民神吹女娲补天、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听到高兴之处,情不由衷插上几句,渐渐杨林乡众觉得红毛鬼子也不是个个茹毛饮血,也有如查理森一样的善良之辈。人们欣然接受了查理森的治病,查理森也给乡众讲一些西方的异人奇事,偶尔也帮乡众做些杂事。诊所生意渐渐好了起来,乡众也不会白看病,都会给查理森送一些生活用品,查理森除了一脸红毛,与乡众没了太大的区别。红毛鬼子的头,非常不满意查理森的所作所为,叽哩咕噜,两人一个比一个声高,吵得热闹,查理森甩门而出。

杨林车站发生物品失窃,红毛鬼子追查下来,缉拿了很多乡众,一翻拷问,没有人知道失窃物品藏匿在哪里,整个杨林,谈窃色变,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人人自畏。查理森觉得怪异,托人打探消息,原来失窃纯粹是子虚有的事。乡众相互纠集,邀约武力对抗红毛鬼子,查理森规劝乡众此为不妥,没必要无为牺牲生命,自荐让乡众给自己三日时间,若三日后无果,任由乡众处置。乡众居于查理森平时的为人,击掌约定三日为限,三日一到无果,乡众就集体到红毛鬼子驻地强行要人。查理森马不停蹄坐火车到益州府,将红毛鬼子头目的所作所为,竹筒倒豆,一五一十向上司反映,末了加上一句:此事若不得妥善解决,恐激起民变,必将损害我方利益。

上司权衡左右,因小失大,得不偿失,能够不用武力解决的问题,最好不用武力,于是派员到杨林彻查事件的原委。红毛鬼子头目事前没有准备,林长出面协调,特派员核实了来往货物,的确没有发生失窃,认为没必要节外生枝,责令红毛鬼子头目放了被缉乡众。尽管红毛鬼子头目憋屈了一肚子厌气,但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红毛鬼子头目还是不得不遵照上司的指意执行。

被缉乡众出狱,为答谢查理森的救难之恩,为查理森举行了盛大的宴请。红毛鬼子头目知道查理森在自己背后捣鬼,借回总部述职之机,参了查理森一本,说查理森纠集乡众闹事,坑害我方利益,宴请就是证据。上面很恼火,派员调查,红毛鬼子头目向派员使了钱,派员走马观花随便一问,事情果真如此,禀报上司。上司让红毛鬼子头目拘了查理森押回问罪,红毛鬼子头目一身卵气全撒向查理森,三十六般刑罚,七十二种酷刑,把查理森当作试验品,一一试了一次。   查理森还未解押就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杨林乡众听闻查理森下了大牢,不干了,筹款贿赂红毛鬼子头,红毛鬼子头目掂量着手上的真金白银,答应向上面反映反映。林长觉得这事难办,这是红毛鬼子内部的事,外人不好插手,私下几次拜会红毛鬼子头目,钱到是烧了不少,就是半点口风都打探不到,私下找驻军千总商议,解押途中实施半道劫持。解押这天,车站人山人海,乡众见查理森遍体鳞伤,情激奋亢,乡众与红毛鬼子推扯中发生了械斗,双方死伤无数,查理森最后被红毛鬼子强行抬上了车箱,火车还是开走了。这是查理森与杨林乡众的最后一次见面,后来听说,查理森押回后下了大牢,有说被执行枪击,又有人说在益州见到过查理森,日子过得很是自在。总之,从此在杨林,在已没了身背药箱田头地尾、走街串巷与乡众扯闲篇的查理森的身影,查理森成了杨林的一个奇人异事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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