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酸的西双版纳


       芳菲律动的明媚,随着流莺一声,凤尾竹摇曳,布谷鸟轻唱。八月,便在青芒果的酸酸回味中、在悠悠散发的菠萝蜜香中,盈盈含笑而来。连天边飘过的白云,也是含情脉脉的。

       终于收到了她从遥远的西双版纳寄来的挂号信,一股欢喜油然而生。我想,信封里面的纸上,每一个字,都会饱含深情吧!深夜,回到单位宿舍。迫不及待的洗簌完后,赶紧上床,掏出了这封挂号信,轻轻的撕开一个口子,再轻轻的往下撕,生怕口子撕大了,里面的情字会掉出来一样。          信笺纸跃入眼帘时,我惊呆了。仅薄薄的一页纸,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泪痕。字很少,还没有泪痕多。这是一封简明扼要主题明确的分手信,一读就懂,一看泪痕,就知道写信的女孩是在无可奈何、伤心欲绝的时候写下的这封信。一股辛酸冲破我的心房,眼眶里的热泪刹那落下,与她的泪痕交织在了一块,仿佛整个世界,都是酸涩的……

       认识白雪,是在委培生报到的时候。高挑的身材,细细的腰,一头飘逸的长发下,是俊俏的面容,时尚的服饰背后,尽显家庭的文化与经济的优越。配上那副近视眼镜,那叫绝色佳人,足以让所有青春萌动的同学们过目不忘。从她填的表上,看到她来自美丽而多情的西双版纳。

       我们有六个人是这所大学里的小群体,被命名为“委培生”。我,白雪,外加其它四个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八十年代中期的大学校园里就这个样子了,所谓的“委培生”就是从哪个单位来,毕业后再回哪个单位去,不参加毕业分配、不占就业名额的那些人。我和白雪都被分入了同一个专业学习,凭着多才多艺,她成了系团委书记;凭着老黄牛的干活精神,我成了系学生会的主席,而团委与学生会的人,大多又是交叉任职的。因为学习与工作,我与白雪,自然多了在一起的时间。这是个阳光开朗、喜欢吃菠萝蜜与青芒果的女孩。

       大学的校园,日久自然生情的,几天不见,会不习惯。那个身影,如天边的彩云,丝丝缕缕、款款柔柔,那是一种眷恋、是一种不舍。我想,这或许是我的单相思,我没敢捅破,这就是一个乡下男孩的羞涩与自信缺失吧!从班花到系花、再到校花,校、系组织的几次活动下来,白雪很快就晋升到位了,甚至有老师说白雪是这个学校建校以来最富青春活力、最漂亮的女生,是个彻底碾压历届校花的人。名气大了,她身边的“朋友”逐渐多了起来,我只能在外围关注了。郁郁的心情自然是每天沉甸甸的,再遇上下雨天,那种忧思,常弥漫在我的心头。白雪与我,仍是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那种朦胧的美,常常柔然于心间。当然,也没看见谁真正的走进过她的视野。

       一个雨夜,滴滴哒哒雨打芭蕉,我也是辗转难眠,忽然宿舍管理员来敲我门宿舍的门,说有女生突然发烧抽搐了,要赶快去医院,附近医院的急救车来不了,让我们想办法去送。这半夜三更的,我赶忙叫起来全宿舍的同学,在食堂门口找了个手推车。我上到女生宿舍楼去把病人背下楼,上去一看,我傻眼了,原来是白雪。考虑到手推车又脏又冷,我赶紧让同学上楼去把我的被子抱下来铺到车上。好在问题不大,白雪白天吃了不洁食物感染急性肠炎引起发烧了。一夜点滴,是我守在她的病床前。

       都是些远离父母家庭的同窗同学,危急时刻不得像兄弟姐妹一样?当然,我抱被子给白雪躺着的事,最后也成了校园里的一段经典佳话。



       一个周末,天正在下雨,我在宿舍里看书,白雪来宿舍找我。看她穿得很艳丽,像雨天里的一道靓丽彩虹,让我陪她去小西门配副眼镜。我一看,她的眼镜好端端的戴在脸上,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吗?我不想去,结果她就不停的磨。无奈,我只有陪她走一趟。没曾想,这是她的一个重大阴谋,我估计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阴谋诡计”。

       出租车没有驶向小西门,而是最终停在的大观楼。她不仅穿的艳丽,连打的伞都很花俏。她想挽着我的手,我不敢,胆怯了,怕被同学看见。雨未停,就这样信步在雨中。一把伞,两个人,若远若近的。五百里滇池,一湖的烟雨,山水粉黛,满目朦胧。雨水如断线珍珠,淅淅沥沥,滴滴答答。远处,还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冒着雨在石桥上漫步,隐隐约约,似曾相识,不知是失恋的人?还是失意的人?两只青蛙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一转身就从荷叶上嗖嗖的一下扎入湖中,荷叶瞬间左右摇晃起水,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翡翠般的荷面上滚来滚去,摇摇欲坠。白雪顺势挽住了我的手臂,湖面上瞬间涟漪泛起,像极了笑脸上的波纹,一个湖面都是爱的音符。我赶紧挣脱了手臂。

       大观楼的雨季,有远山、有飘云,既惬意又迷人。彼时,整个世界都宁静了,只有两颗跳动的心在共鸣。

       回到学校,我们仍然一如既往,不冷不热的。         时代,有时是压抑一种风尚的,包括爱的嫩芽。

       七月,毕业的季节,也是多情的季节,古词云:“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大家都在为命运的转折而奔忙时,常常也不知情归何处?我站在报刊亭前阅读着《中国青年报》,白雪的信使来了,这是她的“跟班”,也是团委干部,我们的“地下交通员”。她递给我一张折叠的信笺纸,上面写着:“回西双版纳,一块安排工作”,另有一张长途汽车票。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远行,为梦想,也为爱情。在这之前,昆明的最北边,我去过茨坝;昆明的最南边,我去过海埂公园;城东没有出过凉亭;城西没有越过马街。我就这样义无反顾的去了西双版纳,背井离乡的。和白雪乘着同一辆班车,抱着同一种幻想,憧憬着共同的未来。在烟火夜色的墨江通关镇住了一晚黑咕隆咚的旅馆后,在第二天的下午抵达了西双版纳的州府景洪。这是傣族风情浓郁的地方,是中国傣族的集聚地之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大多穿着民族盛装,讲话的音调抑扬顿挫十分动听,就是听不懂。每个人讲话的口音都与白雪的近似,非常亲近。行道树高耸笔直,上面挂着一个个球状的椰子。放眼一看,到处古木参天,高大伟岸,郁郁葱葱,偶尔从林间漏出建筑物的一角,也是琉璃飞檐,像个王宫。

       这个城市的风景我很喜欢,因为,它是白雪的家乡。在这个地方,白雪是我唯一熟悉的人。

       我被她安置住在她家院子隔壁的西双版纳州军分区招待所里,一个具有军队威严又有酒店风格的地方。院子里栽了很多的菠萝蜜树,树上也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菠萝蜜。有的已经微黄,有的饱胀得流出了汁液,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甜味,吸引人们驻足流口水,吸引得蜜蜂嗡嗡飞舞。这是我这个生长在昆明城郊的学生娃娃第一次见到这么高大威武的水果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真正正的菠萝蜜的树与果。

       到版纳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在招待所等白雪。从窗口远远的看见一位穿着傣族盛装的小卜少款款走进了院子,穿过了菠萝蜜的树林。她迈着轻盈的步伐、每一步都婀娜多姿,楚楚动人。我怦然心动,热血沸腾,西双版纳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小卜少?待走近了,我才发现是白雪,说是带我去澜沧江边看日出。七月的澜沧江有些野性,江水滔滔,滚滚向前,好像是带着一股怒气。冉冉的红日从江岸升起时,那江水也丝毫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感觉,自顾自的往前滚去。江的两边森林茂密,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每一棵树都像是本会摇动有生机的历史书。看向远处,江面蜿蜒,蹦蹦跳跳,跟我们的视线在捉迷藏。江水钻进了原始森林后,扬长而去,几百米后拐个弯就不见了。气势恢宏,不屈不挠,像个汉子,也似我的风范。三天后,白雪带我去看她外婆,她仍然穿着傣族小卜少的服装。我又随她去了汽车站,登上了开往勐海方向的班车。车辆又老又破,弯弯转转的道路,没走几公里,胃里就翻江倒海的难受。这还不说,那汽车像烧着蜂窝煤一样,一上坡就冒着呛人的黑烟,呜呜呜的爬着坡,像是满腹委屈似的。到了一个叫曼扫(音)的道班,她外婆就住在里面。老人也是一身传统傣族服饰,就是我们俗称的老咪涛。她很慈祥善良,虽然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举止优雅,满脸的笑容,一看就给人亲近感,真的像自己的外婆。外婆年轻时也应该是公路局的领导吧!说话有条有理,做事雷厉风行,没多大会功夫,就上菜吃饭了。一碗酸笋小米辣煮罗非鱼,一盘青芒果蘸辣椒面,说这些都是白雪非常爱吃的。我有些拘谨,毕竟是第一次到另一个城市,也是第一次去人家家里吃饭,又是个有些腼腆的穷学生。既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又不了解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我只有默默的吃着饭菜,听白雪和外婆开心畅快的聊着毕业工作的事。白雪和外婆不断的往我的碗里夹着菜,不断的用勺帮我加满喝掉的罗非鱼酸笋汤。其实我不仅仅是受宠若惊,真的,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吃酸笋小米辣罗非鱼,那个味道,一下子就注入了我的脑海里,几十年没有离开过。青芒果蘸辣椒面吃,我也是第一次见过,虽然第一口就酸掉牙齿的样子有些狼狈,但也令人回味。

       吃完中饭,白雪和她外婆在厨房中收洗,偶有聊天声传出,外婆的意思好像是说我也很不错的,为什么白雪的父母要反对呢?我的心情是有点点沉重了,再想想那盘透着绿意的青芒果,是外婆在善意的提醒白雪与我注定是个酸涩的结果吗?

        回到招待所,我有些失落感。年轻,没有经历过世事,心里也装不住什么事。至少我不如白雪,她白天在陪伴我,欢乐无比。夜晚,我估计她也是在和父母抗争着。两个懵懂的年轻人,在浑浑噩噩的初恋中,在烈日与暴雨交替的西双版纳,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第五天的上午,白雪没到招待所找我,我到外面的小吃店吃了点东西后回到招待所内等她。中午后她来了,眼眶红红的,问她怎么啦?她就是不说,但眼眶里明显的噙满了泪水,搞得我也不知所措,不敢正面注视她。雨还在下,仍是淅淅沥沥的,大家的心绪都有了一个愁字。雨滴从菠萝蜜上一滴滴的流下,像从白雪香腮上流过的泪滴,爱就是爱了,菠萝蜜仍然飘香。我只说了一句:今天这菠萝蜜会特别的香甜吧!白雪反问我:“为什么?”我很茫然,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触景生情,脱口而出吧!白雪反问我:“你喜欢吗?你喜欢我就让你得到。”这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一转身,她就下楼去了,冒雨在院子里找来了一个短梯子,要去摘树上的菠萝蜜。门口的卫兵过来干涉,一看见是白雪,笑笑转身走了。看来,白雪的父亲可不是隔壁院子里的一般人啊!那道门,我应该是无法扣开的,不然,白雪就不会欲哭无泪了。当晚,我在招待所前台给白雪留了一封信后,去了长途汽车站……

       汽车在黑夜的雨雾中行走,山峦叠嶂,像我错综复杂的心情,车轮的嚓嚓声在不断的碾碎着暮色,也在无情的碾碎着我的理想。得不到但又不想失去,无奈但又无法,这样的痛,绝对可以是痛彻心扉的痛。当星星变成雨滴,思念之云,浓重的扑向所有隽永的天空,抗争狂风和闪电。红豆开始飘零,我离开西双版纳的晚上,谁拥有了白雪的整个花季?西双版纳离我越来越远了,两颗心,是否也因此而有了距离?我千百次的问着自己。接受制度与规矩,对于我这种普通人家的子弟来说,哪里来再回哪里去,这是最大的公平,也是命运的最佳安排。

       白雪的父亲也离开了部队,带着全家去了武汉。我不知道,她是否也常常站在江边,看完“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后,也会把思绪的野马放归美丽的西双版纳?放归滚滚的澜沧江边?也会时不时的穿上她的傣装,想想我这个故人?

       我和白雪,没有初吻,也没有拥抱,一场莫名其妙来的初恋,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结束了。就连她写给我的那封字字心血、滴滴泪痕的信,也在我这几十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中丢失了。没有勇气的开始,早已为失败埋下了伏笔。其实,这又有什么呢?人,你可以不认输,但总得认命吧!一晃三十年过去了,大学里的好多记忆都已经是红尘一埃,再回到西双版纳,雨林依旧、风情依旧、却早已经物是人非,西双版纳军分区招待所已经不知所踪。

       思念是无形且永驻的,一个人,漫无目的信步走着。冥冥之中,最终却又坐在了澜沧江边,看着对岸灯火辉煌,游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但昔日的红尘已逝,灯火阑珊处,哪里还会有白雪的身影?烧烤摊的老板满脸堆笑的过来说:“大哥吃点啥?”看着滚滚向前的澜沧江水,亦如当年一样的奋勇向前的个性,一幕一幕的故事又浮现在自己眼前。徐徐清风中,仿佛又见到白雪那双噙满泪水的双眼。我不假思索的告诉老板说:来一碗酸笋小米辣煮罗非鱼,再来一盘青芒果蘸辣椒面,切一块菠萝蜜。烧烤老板一脸惊诧的看着我说:“大哥:你这年龄,还敢吃青芒果蘸辣椒面?你不怕酸吗?”我笑笑说:酸吗?我就是在版纳学会吃酸的,如果不酸了,西双版纳还叫西双版纳吗?再说了,这青芒果再酸,还能酸过心伤时的泪水?吃不吃的无所谓了,祭奠一下自己失去的青春与爱恋总可以吧!烧烤老板一头雾水,点点头又摇摇头,似懂非懂的为我备齐了这些酸酸的食物。这一瞬间,如果江水可以传情的话,远方的白雪应该是能感悟到我在西双版纳的心情的,因为这里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酸。我时常在想,是怎样转山转水的尘缘?让她总是幽居在我的梦里。从开始到结局,从芳华到老去,我们不曾破茧成蝶,爱的机遇最终零落成飘在凤尾竹上酸酸的滴滴细雨……   

        2021年6月10日


此文刊发于2022年第一期《西双版纳》杂志。



            作者简介

杨亮:  笔名雪中白杨,作家,酒文化研究学者,云南师范大学《中国酒与酒文化概论》授课讲师,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分别发表于《云南日报》、《华西都市报》、《云南政协报》、《遵义》、《西部散文选刊》、“云南网”、“学习强国”等省内外纸媒、电子媒及书刊杂志上,也有作品选播于原“云南人民广播电台”、“昆明电视台”等节目(栏目)。
电话(微信):13769139077。

网友评论

9条评论

发表

网友评论

9条评论

发表

最新评论

04月25日 22:42

郭兴聘 4 0

还是杨师自在

  • 雪中白杨  : 向郭老师学习!

    2022-04-25 22:46 0

04月25日 21:14

04月25日 14:28

彩龙社区 8 0

您好,你的文章被推荐至昆明信息港主站彩龙社区版块,感谢支持:)

  • 雪中白杨  : 谢谢彩龙社区的亲眯!

    2022-04-25 22:47 0

04月25日 11:19

04月25日 09:45

推荐文章

彩龙

Copyright © 2008-2022 彩龙社区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免责声明: 本网不承担任何由内容提供商提供的信息所引起的争议和法律责任。

经营许可证编号:滇B2-20090009-7

下载我家昆明APP 下载彩龙社区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