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湖恩仇记第三章23小速的家24古力特的生意经
子君周生
发布于 08-10 · 2718浏览 13回复 18赞

第三章 多元化经营

23. 小速的家

云若柳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丁素贞晚上钻到林永浩那里,总会有人看见的。”

但施工现场还是把古力特吓了一跳,挖掘机轰隆轰隆地在忙碌,压过来碾过去,一条观光道路像一把尖刀,从寺院的大佛殿边上穿过,寺院围墙也被撞坏了。几个穿着僧袍的人额头上绑着布条,上面用红油写着“依法维权”的字样,其中一个领头的手里还拿着一杆大秤,并高声喊道:“要用这个秤杆称一称贪官污吏、为富不仁者的良心!”

云若柳很是尴尬,说明明和雷副市长达成一致了,你们怎能这样无理取闹!她让司机把古力特领去休息室,自己留下与工地指挥交涉。休息室里有几个人在抽烟,古力特和他们攀谈,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答话说这才刚刚开始呢,按图纸上的标记,寺院的围墙和院里的藏经楼都要拆掉,观音殿和大量唐初至宋末的精美石雕也要挪位。以后搞露天温泉区,还要碾碎大佛殿后有500年历史的滴水岩。造孽啊,这些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宝贝,眼看着就要毁了,叫人心疼得不行。我们都打算不干了,做这种缺德事,以后会遭报应的!

古力特听了噎得慌,心情被蒙上了一层晦暗。他突然记起圆通寺里林永浩他们捐赠的那块功德碑,林永浩知道云若柳这边的所作所为么?他还记起翡翠湖度假村山后的小村庄史家嘴,那些低矮破旧的房子,房子里那昏暗如豆的灯光,那晒在门前当主食用的土豆、玉米和红辣椒……他坐不住了,绕着渺云寺走了一圈看了一遍,最后看到大门上的对联好生警醒,就随手抄了下来:“你可知此身不能久在,何苦急急忙忙干些歹事;我却晓前生皆已注定,只得清清白白做个好人。”

云若柳再和古力特商量如何提高成本少交税时,古力特已经提不起兴趣,不愿再多动脑筋,只是推说尽了全力,再也找不到税务筹划的空间。然后把项目的财务管理规章制度理了一遍,对财务部的人交代了一些必要事项,就打道回府了。可是转念一想,云若柳把这次重庆之行安排得这么周到,就又打了个电话向云若柳再次致谢,并给她一个建议,叫她多开几个项目,可以采取自己出资、与别人合作的方式做开发,让别人去累,自己等着收钱好了,这也是充分利用资源的好方式。路上他又想起小程说过的一句话:“小胜靠别人弱智,大胜靠自己缺德”,似乎正是当下的社会写照,但是他真的不希望世事都变成这样。

回到昆明,古力特见时间还充裕,就跑了几家书店。张副经理说过,昆明有几家小书店很值得一逛,那里经常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好书。古力特一看,果然如小张所说,有一些在大书店不常见到的书,他挑了一套三毛全集,还有三毛主编台湾出版的《阿嘉莎·克里斯蒂全集》;还拿了一本张北川著的《同性爱》,1994年出版,47万字,据说是国内第一部全面讨论同性恋问题的学术著作。本来他兴高采烈地准备走了,想想觉得奇怪,为什么大书店没有的书反而在这小店里会有呢?他和书店老板聊起来,老板说因为大家都往大书店跑,一有好书就被抢光了。其实我这里还可以预订的,只要你想买什么书,我就专门去给你找,但是你要先交点订金,不然有些书很冷门的,我辛辛苦苦找来了你又不要,我就卖不出去了。

古力特马上写了一串书单,有巴尔扎克全集、希区柯克全集、星新一全集、西德尼·谢尔顿全集、契可夫全集、古龙全集等等,请老板去找找。老板吃了一惊,说你是教授还是专家?买这么多书很贵的哦,有些书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古力特说我留个电话给你,你若找到了马上告诉我,我带着钱来取书。这些书我向往很多年了,以前没有钱,买不起也舍不得买,现在有钱了就得马上买,要不以后越来越贵了。书也是年年在涨价,买书放在家里保值的!

老板叹你果然是个爱书的,我可是第一次听人说买书可以保值。他高高兴兴收下古力特给的1 000元订金,开了一张收据,还互相留了电话,才帮古力特把书搬上车。古力特看着这两大摞书,越看越喜欢,还想起三毛说过的话:“你读过的书,会存在于你的谈吐中、气质里。”

古力特惊觉好久没有认真读文史方面的书了,来度假村工作后一天到晚算账,学一些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在帮林永浩赚钱的同时自己也有经济上的收益,难道这就是自己的人生目标?他没时间去细想这些问题,但偶尔冒出的念头会让心底有一丝丝的不安。也许,看一些世界名著比如巴尔扎克的小说,能让自己的思路清晰起来?以前朋友们都说古力特有教授的风范,可古力特觉得自己现在一身铜臭,也许先赚多点钱,以后再重新校正自己的人生坐标?

回到度假村,刚好小速从仓库点好货出来,就帮古力特把书搬到楼上,拆开包装。小速奇道:“古总你买这么多书有没有时间看呀?”古力特笑笑道:“时间就像女孩子的乳沟,挤一挤总会有的。”

小速也笑了:“花这么多钱买书,只有你才会做这种事,要是我,不如去买好吃的算了。就是要买,也挑些便宜的买,你看这叫精装本吧,这本25.2元,这本28.05元,价格太陡了!”

古力特道:“便宜的东西,只有付款那一刻是开心的;等你用的时候,才会觉得越贵越好看,越耐看。书是这样,衣服也是这样。”

小速眨眨眼睛道:“古总,我们都知道你爱健康,爱新鲜天然的食物,爱乡下纯净的空气,我想请你到我家去玩玩怎么样?”

古力特的兴趣果然来了:“你家在哪里?离这里远不远?”

小速道:“不远不远,平时我坐三脚鸡,都不用半小时。”

古力特说那可以自己开车去,小速却说不要开车,那地方没有停车的,要是随便停在路边,就怕被人整一张车偷走了,你连渣渣都找不到。还不如坐车去,就两块钱,多省心。古力特想起上次小速费心费力地带自己去米粮县看病,虽然因为庸医的水平没看好,但小速可是一片真心,一直想着怎样表达一下谢意,这次能去他家,就正好是个机会。

到了星期六下班,古力特按约好的时间去找小速,小速说不急,我们吃了饭再走,反正吃饭不要钱,不吃白不吃,何苦花自己的钱出去吃。古力特说每天吃老李师的菜早就吃腻了,我们出去吃,我请你。小速说古总你吃的是管理层餐,还嫌不好?我们吃员工餐比你们差远了,可我觉得还是不错,有菜有肉的又不要钱。去我家那一路上没有馆子,要找馆子吃饭还要绕一大圈,还是先吃了省得肚子饿。古力特只好作罢,先到餐厅去吃饭。

小速的家果然不远,一下子就到了,可是下了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的一边是田,另一边是山,哪里有住家的痕迹?古力特正奇怪,小速指指山上,说上面就是我家,如果走小路要绕很远,从这里爬上去很近,我们就来个健康运动。

古力特二话不说,跟着小速就往上爬,心想你能爬我还不能爬呀,谁怕谁呢。没想到小速平时看起来很一般,爬起山来却比猴子还灵巧,唰唰唰地往上蹿去,古力特还真赶不上他。小速一边爬还一边说话,好像毫不费力,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古力特。古力特早就一身汗了,喘着气说小速你真厉害,只是还有多久的路?好像我们也爬了好一阵子了。小速说快了快了,走了一半路了,我家就在山顶上。

山顶上?原来小速说的家很近是指坐车的路程,确实很近,长的却是从山下到山顶这一段。他们到达山顶天色都有点暗了,才看到一间小屋,小速喊了一声古力特听不懂的土话,把古力特领进去,屋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小速点上灯,说我爸妈还在地里,马上就回来了。

古力特看得心酸,速家真的是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连坐的都是用稻草编的草墩子,而且点的是煤油灯。小速却不以为意,到房子边上的果园里摘了一大捧橘子给古力特吃,说刚刚树上熟的,可甜了。你等会儿再喝水,我爸去割蜜了,你喜欢喝蜂蜜水吧?我家自己养的蜂,你们城里人可没有这口福!

不一会儿速家父母都回来了,是那种不善言辞只会对客人呵呵笑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加上语言又不通,说话都要小速翻译,古力特也就干脆不说什么了。小速用碗盛了一大碗固体的蜂蜜叫古力特吃,古力特尝了一口,说太甜了,冲成水喝吧,小速就兑了一碗水给古力特,自己却大口嚼起来。古力特看得有趣,问你们平时都喜欢这样吃么?不会甜得胶嘴巴么?小速说我们都当成零食吃,一次可以吃一碗。然后他又张罗着找了个袋子,把橘子和蜂蜜装了一袋,说给古力特拿回去慢慢吃。我们家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自己种的,等栗子熟了,我再给你弄一袋,你带回广东去。我家栗子剥出来有鸡蛋那么大,香得舌头都要咬掉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元角分都有,一把塞给他爸,说这个月的工资,给你。古力特看着没多少钱,赶紧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塞到老人手里,说来的匆忙没买礼物,大爹大妈自己买点东西吃吧。几个人推来让去,到底还是收下了,闹得老人一脸的惶恐。小速背好东西,领着古力特下山,一边走一边埋怨古力特乱花钱,要给也不能给那么多,给个十几二十块钱就够意思了。

古力特说十几二十块钱怎么给得出手,小速说你不懂我们这里的行情,村里人结婚,我们一家人去吃酒席,连吃两天,给的红包也就是20元!再说了,你给他这么多钱,要把他吓坏的,还不如给我,我拆开打零了慢慢给他!古力特笑了,那是你爸,给他给你都是一样的。小速说那不是我爸,是我女朋友的爸,一天不结婚,都不能算是我爸。古力特好生吃惊,问那你怎么不早说?你也可以带我去你家的。

小速说我家很远很穷的,比你刚才看到的还要穷,我家兄弟多,我就跑到这来上门了,改跟他们姓速。你应该听说过上门吧,他家就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可是这山是他家的,有果园有田地,我也觉得不错,就跟他们了。古总你不知道,度假村对我来说就是人间天堂,刚进去上班我吓都吓死了,只有天堂才有这么富丽堂皇吧。现在我干习惯了,都不愿意回老家去,我最怕进我老家的厕所了,我们那叫茅坑,露天的,刮风下雨还要穿蓑衣戴草帽进去。你看着它平静,人一进去,那些绿头苍蝇轰地一下飞起来,像是铺天盖地的侦察机,吓都吓死你!臭也臭死你!

古力特的胸口像是挨了一拳,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他以为小速家够穷了,没想到还不算穷,到底老家要穷到什么程度,他无法想象,难道真的像传说中所说,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沉默了一会儿,他才问怎么家里连个电灯也没有,看你的家境,也不至于用不起电灯吧。小速说供电局可歧视农村人了,农村的电费比城里还贵,关键是他们不肯来山上拉电线,要收很贵很贵的什么线路费,我们就干脆用油灯算了。这地方人穷不算,还见识短,自己种的东西不敢拿出去卖,嫌丢人,宁可把蜂蜜吃不完倒掉。我好不容易才扭转了我爸的认识,他现在会背些水果和蜂蜜到山下去卖了,但看见熟人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古力特又问小速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小速说先过几年好日子再说,一结婚这辈子就毁了。他有个同学,才二十一岁就养了三个孩子,穷得穿衣破烂,两只裤脚一长一短,人老得像四十岁,行尸走肉一般。小速的女朋友在一家小馆子打工,他自己也要存多点钱,打算以后两人开个小馆子。

下山比上山轻松,很快就到了山脚下,古力特问现在不回度假村吧,明天休息,我们去哪儿玩玩?小速说我带你去县城找我一个同学玩,那里吃住都很方便。我这同学在单位里当会计,月薪才200元,我是他眼中的富翁。你最好别告诉他一个月挣多少钱,那会把他吓成神经病,让他觉得人生没有意义。古力特问你知道我月薪多少?小速说不知道,可是大家都在传,说你在工资表上领的就是我们的十倍,另外林总还私下发钱给你。我们懂规矩,不该问的就不问,可是架不住丁素贞碎嘴子呢。

他们坐上三脚鸡,腾腾腾地到了米粮县城,找到了小速的同学小陈。小陈住在单位的宿舍里,星期六也没有回家,说是要看看书准备考个什么会计证之类,回家看书太费电。小陈说很久没见老同学了,今晚不看书,好好聊聊,你们就住我这吧,同宿舍的人都回家了,这几张床都空着呢。

古力特鼻翼微动,轻吸一口气,闻到小陈身上好多天没洗澡的味道,那几张床也是又乱又脏的样子,就说你这儿没热水洗澡吧,我不洗澡睡不着觉,我们一起出去洗澡,吃宵夜,找家旅馆住吧。小速说古总这儿可不是我们度假村,小旅馆也没有洗热水澡的,洗澡要去澡堂洗。古力特说那就一起去澡堂舒服一下,到了澡堂,古力特要了个能洗能泡的单间,三个人进去洗起来。小速和小陈泡在浴缸里,又洗又搓,还要帮古力特搓背。古力特说不要,我天天洗,身上不怎么脏。小陈好奇地问,身上不脏干嘛要天天洗?古力特说洗澡不止是为了干净,更是为了舒服,每天洗个澡,睡眠质量才好,第二天起床再洗一下,精神爽利地去上班,工作效率才高。小陈叹一口气,天天洗呀,洗澡就要花很多钱,跟我们完全不一样。小速说你别跟古总比,人家深圳来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小陈说听说过深圳了,是在广州还是在香港?那儿都唱《上海滩》呢。

古力特在外面从来不敢泡浴缸,怕不卫生,眼看着小速和小陈在浴缸里搓出白花花油腻腻的一层污垢,更是触目惊心。洗完以后他又叫小陈领去当地的舞厅跳舞,体验一下那种设备简陋音响低档的舞厅。跳舞时小陈悄悄问古力特一个月挣多少钱,古力特想就算不说他也能从小速那儿问出工资单上的数额,就告诉了他。小陈听呆了,一时间连舞步都走不利索,黯然神伤道:“你一个月挣的比我一年还多呢,你说我的人生怎么这样悲惨呢,连小速都比我强!”

古力特想起小速说过的话,就安慰小陈道:“可是我要把钱拿回家去养父母的,深圳的物价很陡,要很多钱才能吃饱饭,单位也没宿舍,要自己租房住,算起来也就和你差不多了。我回家探亲都是自己掏钱的,平时省下来的钱全贡献给火车和飞机了。”

小陈的脸色这才缓和过来。跳完舞他们又去吃烧烤,古力特以前一直以为饵块是猪耳朵,没想到原来就是米粉块块,说以后再也不上当了。小速和小陈专挑肉多的吃,古力特却喜欢吃烤鱼和烧韭菜,他明白两人爱吃肉是因为平时没什么肉吃,就点了一大堆鸡腿。小陈说别点那么多,吃不完的,古力特说没事,烤透一点,吃不完留着明天早上吃。

宵夜后他们去旅馆开了个房,三个人聊了一通才睡。第二天早上他们向小陈告别,古力特看了一下那包鸡腿,道:“这些鸡腿我不想吃了,小陈麻烦你帮我拿去扔掉吧。”

小陈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24. 古力特的生意经

小陈想了想,说不要造孽,乱丢食物遭雷劈的,我拿回家去,和家里人一起吃,谢谢古总了!回去的路上小速说古总你太善解人意了,送鸡腿给小陈还要考虑给他面子,小陈心里也明白你的意思,你真是个好心肠的人哎。

古力特去找朱德龙,见朱德龙正在办公桌前写字,就问他写什么东西。朱德龙说古哥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写得怎么样,是我收集了资料整理出来的,又加了一些我自己的想法。

古力特拿过来一看,题目是《当代酒店设计八大趋势》,大致阐明了酒店设计的导向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客源市场的需要,二是酒店经营效益的需要。这两者当然是统一的,只有更好地满足了宾客的要求,酒店才会得到更好的效益。酒店的经营者们固然希望建筑装潢的投资多多益善,但对投资者们来说,只有一条金科玉律:酒店的每一块空间都必须盈利。当前,国际酒店业在设计上呈现了将要跨越世纪的崭新思路,归纳起来大致有八个方面:1. 强化餐厅功能,要民俗化、多样化。2. 扩大客房和浴室面积。3. 大堂增加商务服务。4. 硬件设计与软件服务效率相结合,亦即效率设计。5. 娱乐健身成为热点环境。6. 回归自然,绿化化。7. 度假酒店趋向综合化功能设计。8. 加强自然采光。

古力特说这个非常好,接下来你要有一些具体的做法,才能成为落地的方案。朱德龙说是的,我会把它进一步细化,到时你再帮我看看。古力特道:“其实具体到客房部的管理,你比我强多了,我只是在财务控制方面抓得紧,但细化的做法都得靠你们去做。我今天来找你也正是有事要请教你的。”

朱德龙有点不好意思:“古哥你太谦虚了,我一直认为你比我厉害很多很多,你却反过来说向我请教,真是折煞我也!”

“你看了什么书学会了‘折煞我也’这种古香古色的用法?”古力特笑道:“我还真的不是什么谦虚,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懂的,不懂的就要向懂的人请教,如果装懂,那永远都不会有进步。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西式酒会的流程?”

朱德龙说知道的。西式酒会流程大概是:1. 来宾签到(约60分钟, 自会前40分钟, 到开席后20分钟)。2. 客人到约九成后(不满九成也不超过预定时间60分钟),主持人介绍主要来宾及主要领导, 必要时请他们致辞, 但时间不超过20分钟。3. 主人宣布酒会开始,提供国际美食自助餐,现场来宾自由交流。4. 若有表演节目, 则于宣布酒会开始后, 由主持人介绍节目内容。若有舞会, 应是在酒会后一小时或表演节目结束后才开始。5. 酒会开始约20分钟后, 俟大部分客人都已有食物, 主人才到各处敬酒。6. 整个酒会约三小时结束。

古力特说省城的银行界要举办一个餐会,他想争取一下看能不能弄到度假村来办,估计有难度,因为路有点远。加上这里的人习惯于办中餐形式的大吃大喝,如果办成中餐形式,我们竞争不过省城的酒店,所以才考虑能不能出奇制胜,利用人们心中月亮都是外国的圆这种心理,打西式酒会的牌。朱德龙说古哥你工作真是尽心尽力,连客房和餐饮的事都放在心上,我要好好向你学习喔。

跑了几回有关部门,古力特的方案没有被采纳,银行方面还是要办中式餐会,给了度假村两个名额。古力特报给林永浩,林永浩说没空参加,你去叫关树宏一起参加吧,如果关树宏也没空,就叫李明川参加,再不行就叫财务部小张参加,总之不要浪费了这两个名额。最后定下来了,是李明川参加。

李明川很兴奋,自从来到度假村上班,他就没逮着什么机会参加一些头面人物的酒席了,这和他以前的经商生涯有了很大的落差。这次能和古力特去参加酒会,他很重视,特意挑了身好的西装,像模像样地打扮了一下。可是等他看到古力特的装扮,又马上泄气了,古力特穿一套纯白的西装,戴一个紫红色的领结,一下子就把李明川给比了下去。

他有点沮丧,问古力特为什么总是打扮得比别人好看,古力特说穿衣服有两个要素,颜色一定要有搭配和对比,比如说白西装能显出干净与利索,那领结与皮鞋就要红色,这是映衬与对比,女士的红色可以鲜一点,男士的则要稳重一点。全身的颜色最好不要超过三种,超过三种就会显得杂乱,如果是黑皮鞋,那就要用黑领结来配。我参加过好几次聚会,还没见到这边的人用领结,所以我用领结和他们的领带区分开来。说到西装,这边买的都有一个大瑕疵,就是中腰没有收拢好,看起来像个水桶,穿着显得臃肿。你看我的中腰,修长形,让整个人精神奕奕。男人其实不需要很多好衣服,但一定要有两套出大场面穿的,一套西装,一套休闲,要尽可能完美,平时不穿,有需要才穿出来,就足够了。

李明川看看自己的西装,果然中腰没有收进去,狼狼犺犺的像个水桶。他问我的领带有什么问题么?古力特说你的西装是灰色的,和你这碎花的领带不是很合衬;还有你衬衣略长了点,露出西装袖子外面太多了,正规的穿法是只露出一点点就好。李明川又问你这袖子上的是什么东西,我只看过人家戴戒指和项链;古力特说这是袖扣,和我领子上的别针同一个道理,都是男士的装饰品。本来我还有胸花的,想想还是不要太耀眼了,就没有戴。哦,对了,去正式的交际场所,最好能先洗个澡,这和酒店业的规矩是一样的。

李明川心想这个古力特真是令人讨厌,什么都懂,什么都比别人优秀;有这样的人在,自己在度假村一辈子都是角落里的狗尾巴花,没人看得见。

到了现场,各人签到,然后拿着酒杯各自找熟人打招呼。李明川在司法界认识的人多,金融界的关系较少,只好看着古力特在人群中穿梭交谈,忙个不停。在整个灰色蓝色衣服为主的场面中,古力特的着装特别显眼,鹤立鸡群地让李明川又妒又恨。好不容易交流完了,各人入座,领导讲话,然后上菜,开始大吃大喝起来。古力特说今天是中西合璧,前半段西式,后半段中式,也有趣得紧。

吃了一会,李明川突然心生一计,对古力特说:“古总,我刚才听你说到这边的银行系统比较落后,不少营业点还是用手工记账,那你为什么不和他们合作做这个生意?”

古力特道:“我考虑过这个事了,深圳那边的银行都用电脑了,这边还是用手工记账,这里面大有商机哩。看现在的发展趋势,以后全国的银行都可以联在一起的,我可以在这方面促进一把,让这边的银行早点迈出这一步。现在先用单机,以后时机成熟了再联在一起用,互通有无。”

两人正说着,有人过来敬酒,说久仰宁总大名,来来来我敬你一杯。后面跟班模样的人纠正说这不是宁总,宁天龙只是他的化名,他是古总。敬酒者说呵呵呵,不好意思,古总你以后要多多支持我们的工作,你那十万元帮我们度过了难关。大家互相敬酒干杯,又寒暄了几句才离去。

李明川好奇,问为什么他叫你宁总。古力特说这家银行到了季度末存款数没有达标,上面要扣他们的工资和奖金,他们找上门来要求支持一下,我就把自己的钱转划到他们银行了,开的存折名叫宁天龙,这其实是深市一个股票的名字,我在这股票上赚过钱,觉得挺吉利的,就用了这名字。没想到这行长却以为我叫宁天龙,真有意思。

李明川把这事暗暗记在心里,古力特好有钱唉,随随便便就借出十万元到另一家银行,也不知林永浩到底一年赏给他多少钱。我怎么就诸事不顺,做什么就什么亏钱呢?他试探着建议古力特自己开家公司,专门做电脑生意,古力特却说这恐怕不现实,开个公司要耗费许多精力与时间,既然来到了度假村,就应该先把度假村的事情做好。况且还有房地产和其他公司的业务要兼顾,顾此失彼就对不起林总了。

李明川说我可以帮你的忙,咱俩一起赚钱。古力特说再想想吧,我在这边的根基还不稳,别人并不是认可我这个人,很大程度上是认可我是林总的财务总监,也就是说我是靠着林总这个金字招牌的。你明白么?我现在是林总的财务总监,有林总无形中给我背书,大家是不看僧面看佛面。若我出去单干,我就只剩下古力特了,我的面子只怕还没这么值钱。

李明川觉得古力特的分析很到位,他敬了古力特一杯,说古总你考虑得果然周到,你可以开一家公司,也不要放弃在度假村的工作,两边的工作同时进行,那你既兼顾了原有的工作,又能在自己的公司里做电脑生意。一举两得,岂不快哉!古力特说其实他早就想到这点了,曾经做过市场调研。他知道有不少广东的商人在云南一带做蔬菜生意,把西南一带的洋花菜(广东叫椰菜花)、鲜碗豆(广东叫荷兰豆)等蔬菜用飞机运往广东销售,很能赚钱。因为西南的这些菜很高产又不值钱,广东人却视为高档菜,两地零售价相差十到二十倍,利润空间非常大。考虑到回程不要空转,就找朋友帮忙把深圳的电脑做到这边来,这么一来一回地做生意还是满好的。

古力特分析了广东人的口味,觉得菌子比较可行;菌子在广东叫做菇,被广东人视作高档食品,这边的菌子也是很便宜,而且种类繁多。但是两地的口味还是有差异,比如这边被视为最好的松茸和干巴菌,在广东能否畅销尚存疑问;特别是这边的人用油炸干巴菌再拌上辣椒,说很香很香,广东人就肯定不认可。广东人喜欢新鲜菇类,用油炸真是暴殄天物,只会用来熬汤或者爆炒。他把各种菌子都买了一些,放假回家时带回去分发给亲戚朋友,征求他们的意见哪种最合口味,得到了第一手数据。他心中有数了,就和银行的朋友谈电脑的配置,然后试着把深圳的电脑运到这边来,再把这边的菌子运回深圳去,初次试水大获成功,赚到了第一笔钱。他想这钱是不能揣进自己腰包的,就拿去上下打点关系户,以便接下来把生意做大。

李明川眼珠一转心生一计,提出要请古力特吃饭。他提出的理由如春风般暖心,说古总我们俩是非常有缘分的人,我原来还在办公司的时候,你就指点我迷津为我排忧解惑,教会我如何辨别洗票,那就是我们友谊的开始。然后我们成了同事,百年修得能聚首,千年修得同事加朋友,真不是一般的缘分可以解释的。按照我们这边的风俗,真正的好朋友是要到家里去吃饭的,这才表示不把你当外人看,所以我请你到我家去吃顿饭,请务必赏光。

李明川说的很诚恳,古力特的内心一阵感动,马上就答应了。李明川回家告诉老婆,老婆说我的厨艺又不好,干嘛不到外面吃?李明川说那是我们的财务总监,是我上司。别看他很会算财务账,有些账我算得比任何人都精,在家里请人吃饭最省钱,鸡鸭鱼肉全是从市场买回来自己做,顶上天也花不了多少钱,况且我早就知道古力特不喜欢吃太多的肉,有点鱼就能打发了,青菜却是多多益善。

老婆斜了李明川一眼:“那也不能光上青菜吧,要让人家笑话的。”

李明川道:“没事的,肉照样买照样做,吃不完我们可以放到冰箱里留着慢慢吃。我借口要照顾他的口味问过他了,他叮嘱我不要多肉,有碗豆尖、洋花菜和莲花白就最好不过,你看这请客多省钱!”

老婆哼哼着道:“我猜你是看中了他能帮我们什么忙吧?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鬼子不挂弦,你李明川翘起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屎还是拉尿了!”

李明川说古力特有钱,会做生意,我要他带上我一起做。还有,你叫你那些熟人给他介绍个女朋友,这古力特还没结婚!老婆说这个简单,你把他的条件详细给我说说。

古力特这天过来时怕地理位置不熟悉不容易找,就提早一点出发,谁知道一下子就到了。他看看时间还早,太提前了也是不礼貌,就找找附近的商店,看买点什么礼物带去李家。正找着,一个穿着蛮斯文的女子拦住了他,柔声道:“这位老板,您有做股票么?”

古力特反正没事,看这女子也没什么恶意,就随口敷衍道:“现在行情不好,做什么股票哦!”

“对头对头,现在股票老是跌老是跌,莫得做缠。”女子道:“那你有没有考虑做期货呢?期货比股票好赚钱呀!”

古力特虽然没做过期货,但还是知道是怎么回事,就顺着话茬道:“期货有哪样整缠?”

他也懂一点本地话了,“有哪样整缠”就是“有什么搞头”的意思。那女子哈哈一笑道:“老板,听你的口音是台湾过来做生意的吧,做期货好噻,用10万块本钱就可以做100万元的期货,赚起来可不得了!”

古力特假装不懂:“这么好赚呀?要得要得,不过那如果亏起来是不是也要亏100万元?”

那女子噎了一下,马上避开这个敏感话题:“哎哟,你先来我们公司看看嘛,合适了就做,不合适也不勉强你。”

古力特问:“现在这个时间还开市么?”

女子道:“老板你这就不懂了噻,有外盘的,就是外国的期货,外国和我们有时差,我们要睡觉了,人家还是大白天呢,另外人家有些期货是24小时都开盘的。我们公司就是这栋楼,您来看看?”

古力特展眼望去,果然有大大的招牌挂着,是像模像样的正经公司,就跟着女子走进去。女子很高兴,陪着古力特东看西看,边走边介绍,讲的都是期货的行话。然后就撺掇古力特开户。古力特说我今天没有准备,什么都没带来,你先让我多看看好不好?女子也没强求,就介绍了一个客户经理接待古力特,自己又跑到门外拉客去了。

那客户经理把古力特请进大户室,找了台行情终端让古力特看,古力特故意表现得像个门外汉,说这期货看起来和股票一样哦?客户经理说只有两样不同,一是它还可以买跌,二是T+0。比如你觉得它是要跌的,你就开个空仓,就是赚它跌的钱;比方说现在是100元钱,你开空,它跌到80元钱,你把它平掉,你就赚20元钱了。古力特拍手说这可敢情好!涨也能赚钱跌也能赚钱,这就是它的最大优势。客户经理说T+0就更简单了,它不像股票今天买了明天才能卖,你一买完马上就能卖,一卖完马上又能买,涨跌和多空来回做,一天做个几百次来回也随你便,只要你看得准,那赚钱就是信手拈来。

古力特道:“我想在这里看一下行情,大约看个十几二十分钟,麻烦你给我倒杯水来可以么?”

客户经理很高兴地去倒水了,古力特点开行情看了起来。他刚刚被客户经理的话触发灵感,想到一个问题,需要马上求证一下。现在房地产比较低迷,那么建筑所用的原材料是否也同时比较低迷?在新开工时用得多的是水泥和建筑钢材,对应在期货中就有螺纹钢;竣工阶段用得多的是有色金属铜和锌,管道铺设、建筑安装上需要铝合金窗户、铜的管道,精装修用到的所有家电,这几样东西应该在期货中有所表现,才能够吻合大宗商品的期货属性。果然,沪铜的表现最令人瞩目,近年来一直往下走,近期在低位徘徊;而伦敦铜和伦敦锌也在K线图上做一个坚实的底部。

古力特想了想原来学习过的课程,又想了想郑子贤教过的一些知识,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一旦某天这几类商品走出这个底部,那将会有一波大的行情。当然不能说大宗商品走出上涨行情就会引领房地产的行情,而应该是房地产业的上涨行情会引领大宗商品的需求而走出一波大行情。房地产业的行情则由政府的行业政策来导向。

古力特反复看了看K线图,特别是大级别的图比如周K线和月K线,都有蠢蠢欲动的倾向。他想起经济学鼻祖Adam Smith(亚当·斯密)说过的话: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价格涨跌,也就是众多的市场参与者即买方和卖方的行为决定了价格涨跌。古力特一直把这话奉为圭臬,而对所谓的庄家操控股市嗤之以鼻,庄家只能够操控小级别的行情,大级别的行情没有人能够操控,永远没有。所以只要关注大级别的走势,那就一定能避开来自四面八方的干扰,能看到庄家的蛛丝马迹。只可惜平时的工作太多太忙,古力特还没时间去仔细理顺这方面的思路。

古力特把思绪拉回到当下,觉得大宗商品是有可能往高处走的,反推出房地产未来几年是会有大行情的。那么又回到古力特原来想过的念头:林永浩不遗余力地搞多元化经营,有没有不想说出来的考量?是不是他有些不为人知的内幕?他是不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目前只是类似围棋中的布局?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向客户经理道声再见,说等生意做大了多赚了钱一定来开个期货户。

他到店里买了一罐看起来很漂亮的点心,去到李明川的家,见到了李明川和老婆及女儿。女主人连声嗔怪,说只是来吃顿家常便饭,却买这么贵的点心,心里真是万分过意不去。古力特说不贵不贵,就几十块钱的东西,用粤语来说叫“手信”,顺手带过来的意思。李明川很喜欢这点心,说我们这边叫伴手礼,古总你太懂礼貌了,我得多跟你学学。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古力特说菜太多了,像在老家吃九大簋。女主人问啥叫九大鬼?古力特解释:这个“簋”字有点复杂,上面一个竹字头,中间一个艮,下面一个器皿的皿,合起来念gui,第三声。“九大簋”是盛行于广东尤其是珠江三角洲地区盛宴的总称,“簋”原是古代祭祀时盛载黍稷的圆形器皿,其形状或方或圆,材质则有木制、竹制、陶制和铜制之分;它本来是古代贵族的食器或祭器,后来逐渐流传到民间。故广东民间有“九大簋”之说,意思是吃大餐,有很多菜。

李明川道:“那我们这也只能算九小鬼,一桌子不值钱的家常菜。”

古力特确实很懂礼貌,女主人的手艺很一般,不好不坏的样子,他却盛赞李太太手艺好,菜很好吃,吃得都停不下来。女主人很高兴,说古总多吃点多吃点,可是你不要喊我李太太,我们这里不兴这种说法,弄得听起来像是资产阶级的太太小姐。我比你年纪大,你喊我嫂子就好。古力特就一口一个嫂子,饭桌上满满的欢乐气氛。

女主人说就是这个番茄炒蛋有点过火了,炒得老了点,还甜了点,不知道你习不习惯。古力特说没事的,这个菜生点熟点都能吃。其实说起来,鸡蛋要做到不老不嫩,还真的不容易,一般人家都做不到的。最经典的做法就是用70度的水浸泡5个小时,这样泡出来的的鸡蛋最好吃。

女主人惊呼古力特是她见过最会吃的人,连鸡蛋都能吃出这么大的排场,简直赶得上刘姥姥在大观园吃的茄子。古力特说他一直想吃大观园里描写的那道茄子,可惜一直没有碰上机会,不过那一段文字描写却是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去了,只要净肉,切成碎丁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用香菌,蘑菇,五香豆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在瓷罐里封严,要吃时拿炒的鸡瓜子一拌就是。”

饭桌上欢声笑语,煞是祥和。李明川见时机恰好,就告诉老婆古总非常能干,一个人管着好几家公司的财务,现在还要开公司做生意,以后自己就跟着古总干好了。听了这话,古力特才明白李明川的心机够深,原来这顿饭是有目的的。古力特做生意不假,实际只是起了个中间商的角色,深圳那边的电脑有认识的朋友在张罗,这边的菌子也委托熟悉的朋友去收,自己要做的事就是两边签合同,把控好产品的规格、质量、数量、价钱和发货时间就行了,这样不至于太累,钱赚得也轻松。他目前还不需要什么帮忙的合伙人,不过既然吃了李明川这顿饭,面子上也抹不开,那就考虑以后弄个角色给他去跑跑腿吧。古力特就说嫂子你放心,李哥和我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后我找个机会安排些事情给他做做。

但李明川看出了古力特一刹那的犹豫不决,心想你虽然聪明能干得很,可是在为人处世上,恐怕还是要输我李明川一头。哼哼,我们走着瞧,我做事从来都不挂不钓鱼的饵,别说你古力特这样的雏儿,就连林永浩这种老奸巨滑的资本家,以后恐怕也要着了我的道。正如《三国演义》中所描写的:“勉从虎穴暂栖身,说破英雄惊煞人。巧将闻雷来掩饰,随机应变信如神。”

 

子君周生
《翡翠湖恩仇记》,一部描写云南的长篇现实励志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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