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 稻子和麦子都拥有完整的秋天(组诗)
张一骁
发布于 云南 2022-08-19 · 1868浏览 3回复 14赞

栽三七

为栽一园子三七,世代经验

告诉我们要早作准备。

十月中下旬,父母上山砍草

用刀子,把成片蕨类植物与根茎分离

然后躺倒在山坡上,让阳光抽干

水分。十一月入林砍木桩

再用骡子把木桩,向大坡上

运送。十二月盖棚,栽种,上草

接下来便是没日没月的管护

三七很是争气,枝壮叶肥。

我们一家子已经期待在那里播种

在那里收获。第三年十一月

母亲急匆匆从三七地赶来

“咱家三七被人偷了。”我看到

他的泪珠比汗珠滚落得更快。

看着三七地里四处躺倒的三七枝

我们一家子站在高山上

而命运却远在低谷


放猪

八岁,我学会放猪南山中

那种本地黑毛猪,好动且好斗

稍不注意,还会钻入庄稼地

我得提高警惕。更多时候

我和四头猪,穿梭于树林草丛和荆棘

偶尔还会与蛇打个照面。

在太阳被月亮推下山坡前

我赶着猪,又把早上的路重走一遍

把每一头猪安全赶回圈舍

我一天的任务,才可以画句号。

长大后,我几次在文章中提及放猪一事

总会引来哄堂大笑。但

多少人会知道,我把猪放好了

才有资格端起,饭桌上

那碗热腾腾的米饭


苦与甜

小时候,零花钱不是伸手要来的

而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周末抑或暑假,我们俩兄弟

背上小竹篓,拿上铁锹

腰间再挂一盐袋子冷饭

穿梭于玉米地,荞麦地,荒地

像寻找宝藏一样寻找半夏。

半夏,一种药用植物

三片叶子一根茎,地面下

是小指头般大的椭圆形块茎

那便是我们,需要使尽蛮力

才能得到并换成钱的。夏天

天气闷热,在玉米地里搜寻半夏

是个重体力活,还常惹得

身上奇痒难忍。但为了零花钱

我们习惯于这样。事实上

想在回想起来,有些苦

是甜的


归来与离去

在故乡,每个星期五都会赶街子

那天早上,父母七点多出门

背上一袋或半袋鲜三七,抑或

我们辛苦挖来的半夏,在

街天,与商人置换钱

再用置换的钱,买一些家用品

还有我们心心念念的零食

我最期待街天,下午约莫三四点

我常去村头,盯紧那条回村路

每次,母亲的背篮里,会藏有

不一样的惊喜。我还期待

城里的亲戚回家,他们

也会带给我文具,玩具和零食。

很小,我便学会了满心欢喜迎接归来

现在,对于离去

我却始终学不会,如何去告别


求学

七岁,上学要走很远的路

那种只有车辙印迹的小毛路

像山坡的毛细血管,两旁长满杂草

我们总是结伴而行,但不时有

落单时候。谁都猜不透

我内心的恐惧会从哪片草丛分泌出来

十冬腊月,天亮得晚

母亲怕我起晚,丢了伴

六点不到便起床,为我烧洗脸水

热一碗早饭。实在起晚了

早饭只能边走边吃,吃完后碗藏在

路边草丛,放学后再取回。

后来,母亲怕我走夜路不安全

给我买了装电池的老式电筒

小小的光斑,温暖。

现在,我多次想起那些日子

渐渐明白了,我惧怕的

一直不是黑夜,而是担忧

黎明久久没有到来


游戏

小时候,我们爱玩当家游戏

地上刨个坑,青瓦片当锅

随着干杉树叶燃起

我们在青瓦片上炸玉米粒

一粒粒黄橙橙的玉米粒

香酥可口。有时候我们摘来

树叶,当钱。买太多东西

树叶总是不够。更甚者

我们会为一只死去的蚂蚱

立一个小小的坟冢

立碑,烧香,烧纸钱,跪拜

一场完美的葬礼。

渐渐的,我们把游戏

玩成真的了。当时的假设

正为如今的真实让道


黄昏

小时候,村庄上头

烟雾笼罩,却没神仙居住。

水柳摇摆腰姿,并非

要蜻蜓近身。老水牛

还在原地,当年的牧童

已不住在杏花村。

田野间,一只白鹭飞起来

另一只,也飞起来。

它们的鸟巢,挂在

高高的水杉上。现在

回忆旧情旧景,满满都是

仁慈的味道


慢日子

记忆里都是,慢节奏

老母鸡慢悠悠啄食。狗

懒洋洋睡觉。青瓦当里

麻雀都懒得鸣叫。

风吹动竹林也是慢的

竹叶飘落也是。几个长辈

更慢,坐在石墩上

慢慢的抽烟,慢慢的

抖烟灰。慢到

我都没有察觉,他们已经

再也不会回到石墩上


祭祀

每年祭祀,他们

都在祈祷。祈祷谷物回仓

祈祷猪多生仔

羊多生崽,祈祷

子女成龙变凤。

每年的祷词,都会在他们

头顶汇集,又消散。

只有三祖母,把祷词

深埋心中。她知道

再怎么祈祷

她那死于车祸的儿子

也活不过来了


土地

土地是诚实的,种

什么,就长什么

在农村,不需要深究

什么是小兰花,野茨菇,水麦子

不是庄稼的,都称为杂草

不结穗的,都是公的。

长大后,我们学会在哪里播种

就在哪里收获。也

欣然接受没有结果的事

我们,也是坦诚的


入秋,不再想春天事

该迁徙的鸟

已打好行囊动身

你去年惦记的那朵花

不会开了。

满墙蔷薇,你不要

期待来年吧,会如愿。

入秋,星星越高

微光羸弱,大地辽远

正准备休养生息。

听说,常在村道上走的

那个女孩,已和候鸟

去了南方


山村素描

米粒般的田畴

米粒般的小村

米粒般的树和大山

米粒,如此之小

又如此之大。

一束炊烟,像人间

与天上的脐带

不同的是,风放牧云

人放牧炊烟

神放牧人


树叶

绿色的树叶,黄色的树叶

红色的树叶

完整的树叶,残缺的树叶

正在被虫蛀食的树叶

都令我着迷。树木

有一万只眼睛,每一片

树叶,都是其中一只。

树木用树叶,看清

阳光雨水和露水

眼睛闭上,又再一次睁开

便是春天


温暖

恰如,一路风雪

故人重逢。我们在某一刻

又遇见过去

比如,我们端去年的碗

今年吃相同的菜

比如,我们举行与去年

相同的仪式,送走今年的人。

比如,我们去年漂泊

今年依旧漂泊

只是白发,增加了几根。

比如,母亲得知孩子要回家

和去年一样,在村口

等我们


父亲

父亲一如既往沉默

不和我说话。仿佛

我们已剪短血脉,判若路人

他自顾自抽烟。我也

抽烟啊,他不会

递过来。同样,我也不会

递给他。我们因“一家人”

而捆绑在一起,像麦子和稻子

一样拥有完整的秋天。

直到那天,目睹他青筋暴露

使劲蛮力也扛不起

那袋满当当的玉米粒

在以前,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啊。

他静悄悄地变老了。

我内疚地审视对他的关怀

蓦然发现,在他的夜空

我的星星,已经很久没有发光


 

张一骁
我仅仅只是喜欢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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