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存身之地
张一骁
发布于 云南 2022-09-15 · 1639浏览 4回复 12赞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存身之地。在那里,我曾离开,又不曾离开。

近些年,我一直在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走入一个小村。那是一个从未去过的小村,最直白的就是有一棵很是粗壮的榕树。榕树下坐着一群从未谋面的老者,他们看到我,却能亲切的喊出我的名字。我也不抵触,很自然随和的和他们攀谈,具体谈些什么,已记不清,只是清醒记得一味回答他们,好的,我一切都好,并且会一直好好的。人们都说,梦境是自身对现实生活某方面的反映。多年来,我一直在有意识寻找那个梦中的村落,未果。

这让我对关于梦境之地的产生和在脑海中不间断地回放产生了一些怀疑,仅是虚构而已。倒是后来的一些梦境又让我对我的怀疑产生了质疑。在小时候,我也同样做了很多个梦。先是梦到了一片包谷地,包谷地旁有一葱茏的竹林,竹林旁有一株倭瓜,三个倭瓜把瓜藤压得很低很低,三只山麻雀分别落在三个瓜上,它们上上下下的兀自飞,最终又回到瓜上。我想,这个梦就这样过去了,我醒来,它们便随即消失。过了一年多。四月,正值清明,我和父辈一同去上坟,在一个叫塘子地的山洼子里,我真的看到了梦境中一模一样的场景,泛着绿色波浪的包谷地,地旁是一葱茏的竹林,竹林旁一株倭瓜,瓜藤爬上竹林,不大不小,结了三个倭瓜。这都不奇怪,奇怪的是三个倭瓜上蹲着三只山麻雀。看到人来,山麻雀上下飞,最终又落到倭瓜上。这样真实的梦境回放让我惊讶不已。把现实搬进梦境,这是常有之事,不足惹人惊讶,把梦境搬到现实,这似乎带着超然之力,惹人遐想。莫非是生活中缺乏纯粹的塑造,需要用梦境来重塑。那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冥冥之中,我似乎感觉在我们中间,存在着无数个平衡世界,这些个平衡世界和我们相互依存,共享阳光,雨露,月光和星光。在不同的世界里,我们互不打扰,遵循着自己的命定轨道运转,又在某个平衡点适当倾斜,顺着某个记忆隧道向不同的群体透露自身的生存际遇。大抵可以这样理解,但事实上缺乏科学依据。我得给自己一个交代,因为我自身解释不了这样的巧合。这让我一再的回想起和老者攀谈的那个梦,他们是否是真实的,是否存在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像一粒沙隐存于辽阔的漫天沙海,一粒沙子和另一粒沙子是不同的,不同的两粒沙子却可能永不相见。

我终究没有继续与梦境纠缠,与其抗争,不如走向和解。在我行走的三十多个年头里,这样的巧合不足为奇。三十年多个年头的追寻与期许,我历经无数山河,草木,人事,它们横亘在我从少年到壮年的生命中,成为了我的胎记,我的血脉,我的呼吸与心跳。它们以不同的形态和方式让我回望,在不合时宜时以某种方式让我对生活产生敬畏和尊重,像儿时的我敬畏大山,敬畏雷声和携带暴雨的云朵。

生活中这样充满疑虑的事情层出不穷。有时候甚至以某种疑虑和猜疑来展示自我审视的纯粹性,使自己陷于无端地怀疑主义。比如,某个迷迷糊糊的早晨,我不修边幅的照着镜子,一时间竟有些惊颤,我们为什么会长成这样?我们的皮肤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我们为什么会眨眼和张嘴?……等等。一系列莫名的“我是谁?”的问题汹涌而至。书中对于人的演化是这样陈述的:人类进化起源于森林古猿,经历了猿人类、原始人类、智人类、现代人类四个阶段,从灵长类经过漫长的进化过程一步一步发展而来的。对这样地科学论断我们不曾怀疑,我产生疑问的是天地浩淼,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遇到身边人。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为什么我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降落并奔跑在这段时间里。今后我还又会在哪里停滞和搁浅。看似愈是简单地问题,反倒是愈发难以解释,我由怀疑变得焦虑不安。又从焦虑中升腾起无形的敬畏。对于寻根问底仍找不到真知的事,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再继续去深究,遗忘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后来,我只能把反复折返于梦境的虚无理解为自己的另一个生命原乡。寻找生命原乡本是易事,要回到生命的原乡却是阻碍重重。有时候甚至只能以虚构方式让两颗灵魂得以在某个虚无的时间、空间和虚无的场景重逢,因为曾立足于生命原乡,把所有的生活经验和人间的至暖关照给予我的那个人不在了。那个人,便是祖母。四年前,祖母真正躺在了村东头对面的小坡上,莽苍于山川之下,她耸起的坟堆像一个大地的鼓包,又像一面旗帜,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谜底。这让我想到了很多。特别的是在返回城里的几天,梦到她两次。有一次梦见她端着一竹筛柿子,问我们要不要柿子。还有一次梦见她在大湾田给小葱和芫荽浇水,萎焉的小葱和芫荽大口大口喝水,转眼就变得绿油油的。梦里她还严肃的告诉我:“要记得经常回来看看老房子,雨季来了,房子要来‘招呼(照管)一下’”。说完,就转身向村东头樟木树地走去。早年间,我就听祖父辈讲起,樟木树地一带是先祖埋葬的地方。祖母走的方向,正是先祖的来路,当然,也是后人的归处。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像树叶想念树根一样干净的梦。在她走后的一段时间,我突然对那个村庄充满了敌意,像杂草与庄稼的敌意,麻雀与种子的敌意,渴水的土地与太平洋上水汽的敌意,丰收与歉收的敌意,时运不济与命运的渴求和期盼之间的敌意。一直以来,我认为是村子带走了她,而我却忽视了是村子养育了她。

这样看来,我倒是希望她能不时的入梦来,像之前我做的那些奇怪的梦。我倒是希望能在现实里找到和梦境里相同的场景,像之前我梦到包谷地、竹林、倭瓜和山麻雀,然后又在现实里真正找到它们。但梦终究是梦,那个生命原乡早已凋敝,未凋敝的部分,也仅是记忆垒砌的废墟。当然,有时候我们也需要用废墟来缅怀曾经的好。事实却是多少有些虚妄。我们终究回不去了。去年清明,我们照例急匆匆回去上坟。因为班排得死死的,我们得从一堆工作任务的夹缝中挤出一点时间,在很微小的时间里,想和莽苍山川的祖母坐个下午都成了奢望。以前,她总用大片大片的光阴陪伴我们,现在,我们却想用其十分之一的时间陪伴她都不行了。这也不是我的问题。现在,她独自守着更多的时间,只能怀抱暗河。那天,我和父亲及二叔一道前去的。她的坟距老屋不远,开门侧着身子都能看见。我们穿过几垄水田,上了乡道,又转乡道。她的坟冢就立于乡道上方。

一年不来,扁茅草已爬上坟头,在风中直挺挺的向上生长。马上进入雨季了,它们都想长高。不想长高的地板藤一味的穿梭于围坟石上,老藤开始结果,新藤绿得发亮。坟前的各色杂草却是另一番光景,雨水还未远来,它们仍显得枯黄。它们紧紧抱着自己的种子,在等一个雨季后,集体向肥沃之地冲锋的机会。一副残破凋敝的画面背后,仿佛她居住的那底下的世界已经没有光,她都懒得打理自己的居所了。她曾经用过的一些物件燃烧后的印记仍清晰可见,一堆碳物质,暂时难以消解。那是她走后,家里人一起送给她的:记得那时候祖父还交代,人走时要顺带捎一些老物件给她,说用了一辈子,魂儿都丝丝缕缕缠在上面了,她在另一个世界用起来定会轻车熟路,即便没有光,她都能轻易分辨锅是锅,灶是灶。

我们一起打理起她的居所,直至“入得了眼”,才陆续摆上祭品。这时,我们才一起端坐下来歇歇。那天的天很蓝很蓝,几无云朵,村庄很旧很旧,仍没有古老的气息。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二叔说:人一辈子,就这样了,该老的老,该长大的长大,很快,转眼她都在了四年了。她,指的就是祖母。

四年前,她病情突然加重,明知自己时日不多,她说她做了很多梦,梦见自己的父母,梦见一群陌生人,梦见杀鸡杀猪。但每个梦她都叙述不完,接着就是无尽的喘息和呕气。她在也不能保持一个姿势很久了,用我们本地的话来说就是:坐也不是,卧也不是。她的床铺已经搬到客气沙发上,一来方便照顾,二来她说想见光。我一直不明白,一个生命垂危的人,会对光如此的充满向往,好似光能抚慰生命一般,又好似光里有可以续命的东西。那时候,我的孩子已一岁有余,胖墩墩的样子。祖母斜着身子侧躺着,向我的孩子招手。我把孩子抱过去,孩子大哭。她又把手缓慢的伸回去。小声的说:“我的样子肯定很丑了,都把孩子吓到了。”其实,那么小的孩子,哪会辨知美丑,只是认生罢了。一周后,她走完了人间最后的光阴。去世了。迁居于另外一个生命原乡的居所,从此阴阳两难知。

时间的有情和无情就是这么的直白,老的走了,小的也跟着成长起来。过去成了我们共同且唯一拥有的东西。

随着时间推移,她入梦的情形越来越少,而人间的痛事和悲戚却越来越多。短短几年间,我先后失去了很多位亲戚,有因病而走的,有车祸而走的,有不明就里便离开的,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先后辞别,每一个惊天噩耗都像一只偏居人间一隅的硕鼠,无时无刻都在啃食着我们脆弱的神经和泪腺。经历的葬礼太多,并没有让我对死亡产生呆滞和麻木,反倒是让我愈加清醒,每个葬礼都有每个葬礼的悲戚与隐忍,成了亲人大哭一场的媒介。那些不时从人间喷涌而来的痛,只有长期待过的人才会有感受,这不仅源于心理,同样作用于身体,它存在于呼吸中、眼睛里甚至血液里。有时候,当悲戚入梦来,我甚至怀疑我们的躯体,在人间就是一个收集痛苦的容器。我所遇见的或听见的每一颗眼泪,每一滴血,每一声哭声,都会瞬间让我对这个世界保持着敬畏和警戒。我怕哪一天,痛苦不声不响的敲开我的房门,告诉我:人世纷杂,新的痛苦又来了。这样的负累同样让我焦虑不安。这或许也是命运始终能死死摁住我,套牢我并使用我的权杖和把柄。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我得转移疼痛并远离疼痛,以获取来自人间的爱和慰藉。转移疼痛最好的方式便是不能太过于认清自我,更需要在精神层面上建立一个贮存疼痛的居所,尽可能的流放疼痛。因此我一直在寻找生命原乡,尽可能还乡。当然,寻找这样的精神居所是困难的,需要我们在生活的点滴中拾取可塑造的因子,边生活,边做梦,然后在某个时间节点,让梦发生,再将这些梦变成画面和话语,然后尽最大可能的去抓住它们,尽最大或者最糟的努力去运用好它们,从而用这些可塑因子去垒砌去建构。让它们从我体内一点一点把疼痛搬离,输送往远离我们的那个精神居所。这样看来,貌似我们实现了疼痛跨越,事实上它仍是我们的深渊之一。可以肯定的是,分解后的疼痛质地不会再有之前的那么坚硬,利于风化和瓦解。我们缩短了遗忘的时间,誊出了更多时间去获取快乐。这样建构起来的生活,或许会比以往更加美好。

这样看来,“好好活着!”更像是上帝的一句祝词。做梦,又在现实生活中继续寻找梦的原身。前些时日,我和一个中医院的医生在一起吃饭。饭间也讨论起一些关于做梦的话题。我把做梦又在现实生活里重现梦境的事情和他做了一些交流。他说:人不会凭空做梦,梦里的情景都是虚的,一定是你先前在哪里看过类似的场景,又或者你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图片,然后在大脑中形成瞬时记忆,所以才会在梦境中重塑那个画面。最后,他还告诫我,经常做梦是不好的,说明身体较为虚弱,得好好调理。但我搜罗了整个记忆,我并没有如他说的情况,我没有反驳他。

倒是我仍然热衷于做梦。对于一个背离故乡的人,似乎只有做梦才能让我回到原乡了。我姑且不管梦能不能让我重回故土,至少能给予我一些心灵慰藉。这么多年来,我对故土充满怀念和不舍,它们总以不同的形式在我记忆中还原和浮动。于我而言,那片土地,和我早已构建了深厚的“脐带之思”。它们疼,我也跟着疼,它们痛,我也跟着痛。一条记忆的河连着此岸和彼岸,我多少次在中间摆渡,也在两岸搁浅。故乡,依旧在那里,故乡人,依旧在那片土地讨营生。大榕树,翠竹林,错落的青瓦房,点缀其中的桃花、杏花和梨花,等等。它们和时间一样在变得古老,又像将谢的油菜花一样摇摇欲坠。它们依托不同的形态,变幻着不同的模样,给人不同的感受。有时候甚至觉得,原来这一切在很早以前,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故乡,已经被另一个人或另一个群体发现、思考并使用过了。这并影响我依然热爱它们。在我的气息,我的步调,我的见闻久久不能抵达时,我更希望它们主动走进我的梦中,告诉杂草已没过台阶,老屋还在坚挺,山麻雀的叫声仍然没有在清晨把故乡人的清梦喊醒,谷物在秋天仍会谦卑的低头。一切看似照旧,于我而言,这并不会让我沮丧。就像文中开头说的,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到一群老者,在大榕树下攀谈,问我的近况,宽慰我的不易。我甚至通过这样的梦受到触动和鼓舞。两个不同的原乡,同步着生活,并且一切安详,在两个遥不相及的世界,在两个隔绝的时空里,我们相互依存,相互告慰,相互舍弃又相互重逢,我是他们的影子,他们是我的灯火。在梦里,我们通过画面、语言和思想完成了一种默契的相认。抑或仿佛是一种永恒的真理和情感,分别找到两个或很多个不同的替身,借它们来传达、来延续。那些在时间灰烬里坍塌的景和物,那些个像祖母一样先于我出生和死去的亲人,在我的梦境里,复活了。而我在梦境中,通过它们(他们),获得了更坚实可靠的支持和维系,仿佛一株植物的根系触摸到了另一株植物的根系,探到了更深的水源。我在梦的这头,他们在梦的那头,我们身上携带着同样的生活元素和精神元素,我们在日夜不息的时间大河中奔流,在上游和下游不同的水域,在不同的拐弯处,我们依然好好的活着,他们在另一个生命原乡也一样好好的活着。我们互为彼此,我们均被祝福。这样看来,假使祖母等一众远去的亲人也会做梦,我倒希望我也能入他们的梦,以此获得形而上的交流,告诉他们我一切安好,勿念。

这便是我关注梦、并努力去做梦的根源。做梦甚至成为我人生充满热情和充盈爱的能力的原动力。就像我因为怀念而怀疑,因为怀疑而猜忌,因为猜忌变得焦虑,又因为焦虑,敦促我时刻折返于梦和现实,进一步加深对自我清晰的洞察和确认,以寻得一些来自原乡的讯息。

折返于现实与梦境,使我更深地理解了人间,认识到自我的各种限度,懂得了每个人只能各自在自己的时间里单独去完成属于自己的苦乐、衰老和死亡。吾生有涯,而天地无限。这种根本性的怀念,孤独和焦虑折磨着我。又是这样的怀念,孤独,焦虑让我努力建起了另一个精神居所,这个居所中,有一股无行之力,督促我在人间继续去爱,去追随,去创造,去为在整体中寻找到对个体的认同,从而分担个体的焦虑。我们的孤独之感、死亡之惧和虚无之惑最终才会在时间的空当里被消解和沉淀,我的生命原乡帮助我打破了线性的时间,超越了易朽的小我,在我复活了消逝的一切的同时,消逝者也收留和复活了我的记忆、我所流失掉的生命。就如人体内的细胞每一刻都在新陈代谢,它们前赴后继,每一刻都是死亡和新生,每一个都是不同的我,而每一个也都是我。当我从梦中折返时,我即在这种现实与虚无的场域、运动和仪式中,与无数消逝者的相认中,与他们的“同在”而获得了“永存”。

关于梦境、现实和生命原乡。尽管在一定程度上都属于生命个体对现实生活的反映,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都是我们的存身之地。多少个时日,我们也是被寄存于人间的个体,吃人间的饭,干人间的活,在人间呼吸和睡觉。太平凡的日子,我们忘记了继续去深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节点在这里。我们是被一种怎样的力量推挤着一路向前。我们像是仅仅借助人间,完成从生到死的轮回使命,然后像秋天的百草一样逐渐褪去自身的色彩和脉络,从人间依次退隐。更像是如山麻雀一般借助房檐避雨,筑巢,繁衍,再以此生存之道教会更多的麻雀,要学会以此房檐存身,抵御人间吹来的风,人间飘过来的雨。这样想来,关于梦里梦外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似乎还有着指向当下和未来的意义。以一种寻找到归宿感的名义来收场。

但不可否认,我仍然在寻找存身之地,不论是带着猜疑还是焦虑,灵魂的安置与安放都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命题,安置带着流浪的意味,安放则是心安理得的静修。行走人间,我希望我们都能找到真正的灵魂居所,找到属于我们的存身之地。在那里,我们安然尊重生活,尊重体验,尊重生命中一切的深渊和花朵,也尊重风雪和那些远去后不再回来的人。

也愿消逝的他们,能穿过暗礁和暗河,寻找到存身之地,哪怕那里的生活也会很尖锐,我想,尖锐生活的背后,也会有生活的纹理和细密。

张一骁
我仅仅只是喜欢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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