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山川草木为活着的人让出生路
张一骁
发布于 云南 2022-10-14 · 1456浏览 13赞

1

河水还在继续流动,与河岸亲密接触后,转弯。一条河,必须要经历一些曲折,才有人生的形态。人生本就是弯弯曲曲的曲线,过于笔直,便缺少荡气回肠的激荡。

河流,在没有回到大海前,每一滴水,都是没有寄托的水。

每一滴水,在不同的海拔,在不同的崎岖,鼓动自己沙哑的嗓音。每一滴水,在不同的含盐量和含沙量里努力的澄清自己。每一滴水,没有姓名,没有籍贯,没有年龄。不分你,也不分我。

水,多像我们,因不能拥有自己,而真正拥有了自己。

2

总有一些水要留下来。进入河岸旁菖蒲的草茎通道,进入茨菇的叶片工厂。从河道向草本、木本植物汇聚,一次小小的人生迁徙。水选择停下来,像慈悲的乡音根植于异乡潮汐的底部,波纹回荡。

像菖蒲一样,我选择立于河道边。菖蒲的上部属于天堂,根部属于人间,它们坚定的回到岸上分蘖。人间的波纹在人群中一次又一次摇曳出曲线。

摆渡人,踩着人生的破船,多次在生活中搁浅。唯有鱼群,沉浸在思辨与言说中,把激愤之语当成气泡。它甚至等待鱼钩将它唤醒,以饵料作交换。

水不因沾染灰尘而停止涌动波纹,像很多人,因珍惜生命的馈赠而获得了善终。

3

该开的花开过了,该落的叶子落下了,东风完成使命,秋风侧出身来。没有落下的云朵,里面充盈着一个冬天。

云朵,也曾是天空零星的碎片。水汽组成的云朵碎片,从庆典喜筵,葬礼,悼念和生活的现场走向聚集,它因承受太多的惊恐而抱团坠落。如落叶一样的坠落,悲哀地埋进略带腐味的弱光中。

天上还有没有落下的雨水。没有降落的雨水,也有海的回音啊。大海接纳无数条枯瘦的河流,像我们接纳无数的疼痛和隐疾。当人群向天叩问时,雨水,会落下来。落下的雨水里,有人世的慈悲。这并非是一个湿漉漉的人间。

4

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人世间一派繁忙景象,把人群推挤到一个个沉默的边界。我喜欢一个人从城市的中央走向城市的边界,仿佛远离了什么,又像是获得了什么。

城市边界上,一轮红日倾倒在山河深处。所有的草尖都指向落日的方向。秋风中,一片连着一片的野草,已经逐渐褪去自身的脉络和色彩,在寒风中坍塌。它们懂得知天命。

落日下,所有的虫蚁停止了歌唱,它们的嗓子锈迹斑斑。于虫子而言,秋天是道难以逾越的坎,秋后,它们不担心别人唯独担心自己。

月亮把太阳推下山坡。月亮,犹如大地向天空高高举起的空碗。月亮,更像是一个良医,夜晚,多少人仰起头,向其讨要药方。

那么多的城市,那么多挨挨挤挤的人群,月亮,要交出多少碎片。

5

桥上的人,注视着空荡荡的人间,目光里有一千种意象,正准备与黑夜交换心事。黑夜里端坐着一个倾听者,听窃语,听誓言,听祈祷,听忏悔,来者不拒。他希望与夜晚的每一个倾诉者碰杯。

人世的柴门虚掩,一个个需要守口如瓶的秘密被活生生吞下去,酒杯在霓虹里摔碎。一群人,不欢而散。

玻璃质感的生活,谁都端得稳稳当当。稍不注意,便会向生活的深渊滑去。

生活的深渊长满牙齿,更长满青绿色的苔藓,苔藓会时间的提纯术。等待拆除的房子,它们已经爬上第五级台阶。

有时候,我们多想跑到,时间的后头。

6

今天的24小时,覆盖了昨天的24小时。今天的叶子,覆盖了昨天的叶子。是的,一些新事物正在堆砌陈年旧事。

扛着行李穿过人行横道的人,已经融化在人群中。他的肩上,许多座大山即将分崩离析。一场小型地震。泪水无端落了下来。

看到被生活碾压过的人群,我便看到悲伤如此小众,宛若被剔除台词的哑剧。我不需要太多的问号了,每解答自己一次,都是一场暴风雪。

路旁,一朵花摇曳在风中,这美好的收集器,我愿意把它送给最需要的人。

7

我们就这样走着,城市的多个角落让我们回家的路线弯曲。

行走人间三十余年,我们不再聊因果,世间运转的逻辑来源于不同形态事物的交织,任何事物都是其中的一环,比如情绪,阴晴,流动和静止,乃至生死。好在,悲伤的事物正被善良舔舐伤口,我们以此聊以慰藉。

人间,一再涨潮,一浪高过一浪。越喧嚣,越沉默。

喧嚣和沉默,这对矛盾体,拼凑生活黑白简笔画。这一生,经历太多,色彩并不重要,仿佛爱上死去了却又活着的风暴。

多少次,我们在夜晚规划逃离的路径,又在清晨,如耕牛一样劳作。

8

我们渐渐地爱上了大山,爱上了野花野草,不沾染人间的习性。这源于土地的诚实和包容。星星在没有坠落在人间前,是最干净的。

多年前,亲人莽苍于山川草木之下,怀抱无数个暗礁,无数条暗河,以月光为主食。山川草木,一再为活着的人让出生路。

我们选择回到沉默中。沉默中有真实的肉身,真实的骨骼,真实的呼吸。我们端坐于呼吸之上,以稀薄的空气,喂养卑微的气息。

活着,是我们需要做的。活着,我们才能拥有空荡荡的人间和悲悯的众生。

9

众生,是充满警惕的生命群体,是徘徊在死去和逃离间的小小微生物,像浮萍,像真菌,也像微小的宿命。

宿命本就是光怪陆离的猜测,充满迷乱。

因此,众生珍惜今天,仿佛后面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是谁借给众生的?我们打算连本带利干干净净还回去。顺便带上人世的感官和体验。

因此,众生以受雇者的身份,对万物心怀慈悲。众生一圈又一圈的生命年轮里,端坐着多个神明。

众生,不再涉足远方。远方是一枚捉摸不透的月亮。

张一骁
我仅仅只是喜欢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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