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人的电脑

◎星亚

　　改革开放的春风，也许是因山高路远，吹到我们的穷乡僻壤之地，是有些姗姗来迟，却也悄悄潜入寻常百姓家。像我就不必再装着购粮本，去粮管所背米，扛杂粮，早点不消再啃馒头。周末还可以去摆地摊，出租小人书，挣几毛零花钱。

　　1985年，读初二。新来个语文实习老师，穿着很潮，喇叭裤，卷发，火箭皮鞋，教同学们唱《我的中国心》。他在课堂上说：“你们要学好拼音，现在国外有种计算机，先进得很，但是只能打英文，打不出汉字，将来向世界看齐，中国只有拼音像英文，它很可能会代替汉字。”第一次听到计算机这个名词，我还以为他说的是计算器。

　　1993年，唱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来到昆明，在印刷厂找到份学徒工作，跟师傅学铅字排版。车间里铅字架成排，字号有大有小，字体有棱有角，摸着有凹凸感，从中找出自己的名字，按在手心，从那刻起，我喜欢上沉甸甸的铅字。辨字体，看反字，拣字排版，拆散归类，三五天就轻松学会上手，师傅说我与铅字真的有缘。

　　有一天，听说厂办斥资两万元，购进台计算机，专门用来打字。慕名前去参观，打印室门上贴着“闲人免进”，脱鞋进门，红地毯，白窗帘，室内一尘不染，桌上横摆着个机箱，上面有台显示器，大家只敢看不敢摸，唯独女操作员受过培训，只见她身穿白大褂，坐真皮椅上，边看手稿，边断断续续敲击键盘，显示器上，慢吞吞跳出一个个汉字，数行成篇，再看小婆娘脸上，那是神气飞扬。

　　原来这就是电脑，时称286计算机，时隔八九年，终于亲眼看到，至于它有多厉害，我没看出来。好多天后，师傅说，小婆娘粗心大意，去趟卫生间回来，键盘不翼而飞，警察赶到，也没抓到小偷，她硬生生赔了1000元。

　　在排版车间，常见到带图案的锌版，那天无意间走进绘图室，见美术师伏案画插图，画商标，才知道这叫画墨稿，之前自己也写写画画过，看着感觉不是很难。一次偶然机会，有人求师傅帮忙，托他找人画张墨稿，师傅让我带他去绘图室，碍于师傅情面，美术师现场绘制，图案很简单，收费20元。美术师10分钟，抵得我三天工资，心里很羡慕，赚钱，居然可以这样轻松。

　　厂里没有铸字机，缺字补字，都要去新华三厂购买，报单缴费窗口，同行汇聚，等待期间，相互交流，慢慢混个脸熟，从中得知，私人制版那边，也缺绘墨稿的人。回厂后，置套绘图工具，自己开始练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画到小有经验时，我辞去工作，在市区租间小铺面，开始创业，边代收制版业务，边画墨稿，为同行提供方便，人自由，赚钱多，比上班安逸。

　　计算机逐渐普及，为与时俱进，我报名参加电脑培训班，学习计算机应用，从DOS命令，到背字根表，练五笔，还常去有电脑的店铺帮忙，义务录入，进步非常快。

　　一年后，386电脑隆重登场，各种应用软件随之而来，有最初的文字处理WPS,制作名片的太和威克，排书版的北大方正等，再加上激光打印机问世，印刷行业遇到前所未有的技术革新，铅字被水性树脂版及PS版代替，从此告别铅与火时代，迈入光与电新时代。我的绘墨稿生意，也被制图软件取代，初次创业，就这样被电脑淘汰。

　　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在一次印刷展销会上，遇到上海树脂版厂副厂长，一拍即合。他派技术员教我制版术，我代销他的产品，并利用先前印刷业资源，迅速开展树脂版加工业务，边拓展市场，边做制版培训，生意蒸蒸日上，我的创业又获新生。为解决出打稿出稿难问题，狠狠心，花7000元买台386电脑，还是二手的，又花8000元，配台全新激光打印机，从此，我有了自己的电脑。

　　然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电脑系统不断升级换代，印刷技术日新月异，两年前，传统印刷品还依附大型胶印机，柔印树脂版淘汰铅字时，铅印设备还能用，可是慢慢地，很多印刷厂新添小型胶印机，它使用的氧化锌版，比树脂版更方便快捷，小胶印以投资小见效快，很快脱颖而出，风靡印刷市场，铅印设备全部落伍，变成废铁，印刷厂减员，工人下岗，树脂版时代没能旷日持久，我又被电脑淘汰了。

　　树脂版过渡末期，那天中午，有位玩摄影的朋友，抱着一堆集体照来找我，说照片上有个烫错的金字，责任在他，印刷厂没办法改，顾客也不要，且下午散会离开昆明，交不出照片，他会损失得很惨。原来摄影师拍的合影，冲印好后，都找印刷厂在照片上烫金字，且费用很高。

　　救急如救火，他急，我也急。可是在行业中，除非土豪，否则当天不可能拿到烫金版，而擦掉烫金字，更是没听谁说过。他求我死马当活马医，无论如何试一试，我突发奇想，用胶带粘金字，果然扯得掉，只是很麻烦，要反复粘才弄得干净，于是动员在场的人开始救急。看着擦去金字的照片，他说即使烫不上字，也能交照片收回成本。忙活半天，他抱着照片回去交差，临走前，反复交待我订桌子，晚上他请客，可是直到吃完晚饭，打死传呼他也不回，从此消失了。

　　或许真的“吃亏是福”，照片烫金事件，引起我的思考。从理论上讲是不可能的，烫金锌版是靠硬度传热转印，而树脂版属柔软材质，高温易变形，压力过重会损坏，而烫金离不开高温和压力。曾向厂家咨询，他们说不可能。我没有放弃，而是结合树脂版特性，不断改进，反复试验，终于大功告成。

　　难说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做出样品后，在彩扩行业才宣传，业务就紧随而来，大到团体会议合影，小到全家福纪念照，毕业季，忙得撸起袖子，加油干！翻开你的相册看看，如果有1996年后烫过金字的照片，也许就是我烫的。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数码相机普及，数码冲印日趋成熟，在电脑上给照片加字，纯属轻而易举。胶片相机变成古董，传统冲印成为历史，数码冲印市场萧条，我的照片烫金，再也不能“一招鲜，吃遍天”，我又被电脑淘汰了。

　　幸运的是，通过照片烫金，结识很多摄影师，常在一起聊摄影，学得一招半式，在无路可走之际，半路出家，改行开相馆，生意虽不再门庭若市，却也能养家糊口。

　　如今计算机运用无处不在，改变着传统的工作、学习和生活方式，推动着社会的发展。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改革开放走进新时代，我会不会“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还在大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甚至终日沉醉不知归路，也或是“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却不知计算机为何物。

　　我相信，电脑迟早还会将相馆淘汰，电脑难说也会被新科技产物淘汰，何去何从，大可不必杞人忧天，乐观期待就好，常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