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推 | 乌鸦 | 于坚
滇池文学
发布于 云南 01-06 · 2021浏览 3回复 9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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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
第1期
首推


于坚  字之白。自1970年开始写作,持续近50年。包括:诗、散文、小说、随笔、评论、摄影等。云南师范大学教授。



乌鸦(小说七篇)


贵妇还乡


王翠霞是个华侨,腰缠万贯。晚年的时候思念故乡,回来看一看。

小时候住在昆明武成路。导游刘忠陪着她走,一只手挽着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华为)。她说话的时候总是飞着兰花指,走碎步(她年轻时唱过几年滇剧),刘忠觉得她的走法太危险,担心她跌,这个老太太有点不正常。(他从来没看过滇剧,词汇里没有这个词。)

毕竟是美国来的,一直戴着范思哲牌墨镜。像传说中的贵妇人那样,披着一袭黑色的貂皮大氅,穿得有些年头,不是崭新的。

刘忠是她的邻居刘西园的孙子。(他们两家的后花园挨着,围墙上有道小门,打小王翠霞的父亲与刘忠的母亲就在花园里玩,两小无猜。)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只有乌鸦知道。

刘忠说,到了。

她拢拢大氅,就一五一十数落起来,讲话的方式和刘姥姥差不多,不过刘姥姥是好奇,她是回忆。(回忆是对语言的回忆,不说出来谁也不知道。)

这不是那口井吗?里面有个亮堂堂的月亮,旁边摆着个鸡翅木的桶,绳子要断要断呢。

桶是周木匠箍的,他家在中和巷里,指了指。有一天绳子断了,去喊周木匠,他拿根竹竿捞上来,换了根绳子。

李叔叔的理发店,蓝色理发店,里面黑漆漆的,他不开灯。挨我烫过头发呢。给看见(她满口老昆明话),门口还有棵缅桂,树下面摆着个春凳,磨得像面镜子,屁股坐上去就梭,我做姑娘的时候就坐在那儿一边等,一边打毛线呢。李叔叔的手白。

绿色邮电局。(她喜欢指出事物的色彩)驼色咸菜铺、灰色的银行、花花绿绿的糖果店、一边走一边指点着,那边有个蓝色篮球场,那边是黑色的新滇电影院……那边是金色少年宫……哦,紫色滇剧院……我在里面见过王玉珍、梁子华,他们那时候经常唱《白水滩》……

您记心好,眼力也好。刘忠说。

“不行喽,看不见喽!我只是记心好。”继续走,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女学生穿的那种。

“这里是武成路拍卖行,我在里面见过一双白色的高跟鞋,美国货,我妈不给我钱买……”

“新华书店到了!经常在里面看书呢。《红岩》就是站在里面看完的。太好玩了,有一年,里面的书全部是红色的,都是那种红色塑料壳包着的语录。”

白色的文具店!卖毛笔、铅笔、水笔、红纸……我的水笔、铅笔、米达尺都是在这里买呢!

等哈,这不就是三一教堂吗?灰色的。我有一天在这里丢了书包,哭着回家。

这里是个米线馆子,缁色。他家的肠旺米线最好吃,红油汪汪。隔壁是燕鸿居,无锡人开的馆子。这家的烧卖最好。还有汽锅鸡。

这里是张嬷嬷家,她天天坐在门洞里,卖瓜子,一角钱一盅。她有只黑猫。

“等哈,这里就是那个小公园嘛。里面有七棵桉树,两棵樱桃树,还有一个水池。那时候我和王志坚常常在这里约会,王志坚红彤彤的,一团火呵。又不瞎,又不聋,身高也差不多,郎才女貌。但是我想着将来还会遇到更好的,其实哪个都差不多,给是?我真想看看那块云还在不在。”

“我老公死在美国。骨灰是我上次带回来的,埋在玉案山上。明天我还要去上坟。唉!在美国我一个人,回老家还是一个人。”

“应该有亲戚朋友的嘛?”

 “没有了,搬家后就不联系了,写信也不会,都退回来。‘查无此人’,真是怪事。”

“我家从前住在那个院子里,院子里面有棵枇杷树呢。一到六月,满树金黄。”

指了一下。刘忠看过去,一栋玻璃大楼,有几个工人吊在上面擦玻璃上的灰。

“那时候呵,两边人行道都坐着人,卖宝珠梨的,卖丁丁糖的,卖石榴的,卖鸡蛋的,卖破衣烂衫的,卖旧书的,卖缅桂花的,一条街都是香的。(嗅了嗅)。弹棉花的也支在街边上,拦脚拌手。那边还有个茶馆,老倌儿些的春凳是支到路中间,过都过不去。倒水的是个背锅(驼背)。”

她的眼睛藏在墨镜后面,那是一副镜框超大的范思哲墨镜,镶着蕾丝金边。

刘忠看不见她的眼睛。他为这副昂贵的墨镜所震慑。

嗯,是呢是呢,合了合了。例行地敷衍着。觉得这个老太婆说话疯疯癫癫,编诓闹卯(方言,胡说八道。),哪里还有什么武成路,1999年就拆掉了,一条四车道的大街。尽说些梦话。一心只想着即将到手的200美金,他才不想戳穿她。

这条街没有什么可以歇脚的地方,没有厕所。刘忠一直担心老太太要找洗手间,幸好一直没有。王翠霞想歇歇,刘忠就领她坐到银行门口石狮子的台阶上,“这椅子好凉。”

刘忠用一本《旅行家杂志》给她垫着。老太太坐下来,念了一首乌鸦写的诗:

老井

          

那口老井他们不再信了 从来没有搞定  

封掉  用铁栅盖住  以防不晓事的儿童

再次失足  祖国在黄昏散去  每一家

都安装了水表  灰溜溜的管子好长  

穿过墙壁  消失在厨房里  鸟鸣  

多么  安静  谁的岩石教堂  掉在

结着黄金的枇杷树下 幽暗的忏悔室 

朝白云  独自袒露着谜底  少年时

我喝过  将脸贴向漫过桶沿的水面  

总是担心自己马上长出癞蛤蟆的玻璃眼

变成天赐的妖怪 有时候 我扔石子去砸它  

笑啥哦  那些恶作剧的笑声  在地心

老巫师  掌管着黑暗  以绳子和木桶

施洗过多少座森林  绳子一根根磨断  

桶一次次返回来  提着黑暗的骨头  

满清垮了  民国上台  冬天到来  

秋天走开  大人们受贿似地

挽着湿漉漉的绳子  又取走了一桶  

从不愧疚  背影歪斜得就像再次得手的

小偷  期待着  下一桶提上来  生命

就会获得圆满  上善  只有水  还是水

断断续续  有点古板  像是被合唱团  

抓破的声带  左邻右舍  围着它乘凉  

夏天的深夜   站在井边洗澡的 是那些

下凡的人  他们在月光下  朝自己的背

倾撒梅花  (1966年  有个美丽的姐姐

终于忍不住  跳进去了  裙子洞开  

满脸是羞涩的水泡)  灰唱片永不沉底  

也不歌唱  外祖母不准我走近  它会

吃掉你!无人时赶紧溜过去  扔掉书包 

跪下  姿势有点像一头麋鹿  为了得到水  

它们会在奔跑中  突然停下  折起前蹄  

裤管湿漉漉  磕膝头咯得生疼  将脑袋

朝向淹死鬼  挂着青苔粘液的长喉咙  等着它

大叫一声  哎  我好想作奸犯科  你会不会

向老师告密? 后来我把一颗颗星星放回去  

揩着腮巴上的水渍  我没有桶  

我听见大地下面传来下课的钟声 

它写的是不是事实?这个乌鸦嘴?

刘忠其实根本没有在听。“是呢,是呢”。“妙语连珠。”

“慢点走,现在是红灯。”王翠霞紧紧地挽着刘忠,这个导游不错(他的胳膊让她想起了王志坚),她决定最后要给他300美金。

刘忠唯唯诺诺,阳奉阴违,对任何人都是这样,这是他们这地方的风俗。

他不知道王翠霞是盲人,她的墨镜又黑又深,像是两口井。



维纳斯


1998年5月的一个早晨,巴黎万物复苏,阳光灿烂。有个人站在人行道边上挡住一辆出租车,给司机看了一张纸,司机就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这个人是来自盲市的画家老芮。干他这行的,在巴黎这种地方还能去哪?当然是卢浮宫嘛!就像戴高乐机场那些来自世界各地,背着画板、拎着画箱的人们一样,他也是来朝圣的。卢浮宫是他们的圣殿。打小(在少年绘画班的时候)就天天梦想着要看伦勃朗、格列柯、德拉克罗瓦、鲁本斯……的原作,(这是老师郑重其事告诫的:“如果有机会,一定要看原作,印刷品都是骗人的。”)梦想了四十二年三个月,老芮终于来到了巴黎。他通过地图测算出,卢浮宫就在八百米内。

一大早,老芮洗脸、梳头,穿戴整齐(一套他从中国带来的白色西装、蓝色领带,华达呢裤子,锐步牌网眼运动鞋),戴好手表,最后在镜子里瞟一眼自己。够格。(乌鸦说,他这种郑重其事其实与去麦加朝圣的信徒们差不多。)

他不会说法语,挡下来一辆出租车。“卢浮宫”,法语要怎么说?瞠目结舌。灵机一动,速写簿拿出来,还有铅笔。在上面速写了一个维纳斯像。

这个石膏像艺术学院间间教室都有,老芮上学时就画得烂熟,靠这个手艺评上了教授职称,坊间称他为——盲市的维纳斯大师。三下五笔,七抹,一个维纳斯瞬间出现在白纸上。维纳斯,全世界都知道,这是卢浮宫镇馆之宝,相当于大教堂里的十字架。巴黎司机当然知道喽,那位金发碧眼、练过胸肌的小伙子只瞟了一眼,就说:ok!china!一歪头,让他上车。

过了几个红灯,停下来,付费20欧元。他没看见在胡立(他的同班同学,在巴黎当老师)从巴黎寄给他的明信片上见过的那座宫殿。冷清的街道,有几棵梧桐树,其中有一个女子站在树下的邮筒旁一边瞟着小镜子,一边涂口红,裤子短得令老芮心跳。另外两个靠着卷帘门,长腿也是暴露到警戒线。

老芮挡住一个戴墨镜的行人,给他看他画的维纳斯。那人微笑起来,指指那些女子。他不明所以然。又给另一个司机看他的画。这位司机点点头,带他去了另一条街。

那条街站在路边的女子更多。

这一趟出差,时间紧,卢浮宫没去成,他去了香榭丽舍大街的巴黎春天百货公司。他给司机画了另一张图,一瓶香水,一串项链,一个手表,一双高跟鞋,一个古茨包,又画了一棵开着花的树,司机一看就明白了,伸出大拇指。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听收音机里面的法语歌曲,那是波德莱尔一首诗里面的一段:

透过被晚风摇动的路灯微光

她们在各条街巷里大显身手

像蚁冢一样向四面打开出口

像企图偷袭的敌方的队伍

到处都要辟一条隐匿的小路

它们在污浊的城市中心区蠢动 

像是从人体上窃取饰物的蛆虫

他当然听不懂。司机也听不懂,但是曲子确实好听。下车时,他把这幅画送给了司机,自己留着维纳斯。他在春天百货公司买了三个纸袋的东西,都是老婆指定的。

回到旅馆,同行的几位老师都回来了,他们都去了春天百货。每个人腿边都放着大纸袋。正坐在大堂里吃方便面。卢浮宫去了没有?老芮就把刚才的情况讲了一遍,那个地方太奇怪了,大清八早,站着些光大腿的女人。大家哄堂大笑,杨老师笑得发抖。谁也没说什么(老芮是系主任)。那地方在哪里?老芮说不上来。杨老师说,把你那幅速写借我用用。拿去干什么?看看,学习学习,你怎么可以画得那么准确。

离开巴黎的时候,在机场,杨老师把那幅速写还给了老芮,你的画都是钱,我可不敢留着。

回到学校,乌鸦(他的一位看不见的朋友)问他,卢浮宫去了没有?没去成。为什么?你不就是奔着卢浮宫去的巴黎嘛?老芮就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还把那张维纳斯给乌鸦看。乌鸦说:你画了个妓女,人家当然带你去红灯区啦。

老芮说,我画的是维纳斯。乌鸦说,一点都不像,维纳斯的乳房没这么大。乌鸦的话严重地伤害了老芮。老芮是个正人君子,天真汉,一辈子上过无数次当,可还是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再次上当。虽然正人君子这个词已经成为伪善的代名词,他还是认为自己是个正人君子。他父亲是共产党员,老干部,正人君子这个词从小就挂在他嘴边。乌鸦说,最后的老实人,这也是我一直跟着你的原因。

老芮这才知道,他其实从来就没有画出过维纳斯。(他们说他是盲市的维纳斯大师)那些恭维他的学生、同行、职称评定委员会,评奖机构、拍卖会……只是以恭维、欺骗在裹挟他。他不再快乐,白天怒气冲冲,晚上垂头丧气。老婆说,吃点药就好了。并没有好。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博导都发现老芮变了。他得了抑郁症。

从巴黎回来半年后,一天早上,保安发现老芮衣冠楚楚、光着脚吊死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没穿鞋,不想弄脏床单),地上扔着那幅维纳斯。全校轰动。

老师、学生和领导都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教授,有250平米的房子,在郊区还有一栋独栋别墅。一辆切诺基、儿子在法国,老婆开着宝马。作为当代艺术的领军人物之一,各种级别的作品讨论会都开过,李献挺称为“二十世纪前卫漫画”的翘楚之一。他的画价值连城。一张素描可以卖到五千,大画都是80万以上。

这是21世纪我们这个小地方——盲市,艺术界的故事之一。

(乌鸦:这种故事在别的时代可编不出来。我确实没编,不骗你。)



黑森林


宜良县有个岩泉寺,在伏狮山上。其山像一头躺在天空下的狮子。山有五峰,林木葱茏,绝壁苍苔,清泉自岩石中奔泻而出。好水,淙淙切切如仙人弹琴。元至正初(约1341年)名僧盘龙祖师云游到这里,看见一个仙境,感动,喜欢,高兴,就地结茅为庵,多年后缘满而去,他的徒弟建了一个庙继续供奉这片好山好水。

1938年钱穆也来到了岩泉寺,不是云游,而是避难。当时他是西南联大的教授,随学校南迁到了云南的蒙自县,日本人的飞机经常来袭,每天早晨空袭警报一响,钱穆就抱着书稿跑进荒野,躲在甘蔗地里,警报解除才又抱着书稿出来。蒙自在不住了,转移到了宜良,来到岩泉寺,继续写他那部《国史大纲》,时当祖国存亡危急之秋,军队在打仗,文人也没有闲着,继续著作。钱穆住在岩泉寺主殿旁边的一个阁楼里,每天用毛笔写,写得个纸响如泉。“除晨晚散步外,尽日在楼上写史纲,入夜则看《清史稿》数卷,乃入睡。”“山间小溪在夜的沉静中,诉说它在砾石上的颠簸旅程……”(海德格尔) 

张妈负责为钱穆做饭。张妈是苏羊村的农妇,“衣履整洁,言辞有礼。烹煮既佳。”安静、端庄,穿着阴丹蓝的褂子,戴着阴丹蓝的头巾,信佛,钱穆不大听得懂她的宜良话。“不要去”,她说“冒克”。您,她说“你家儿”。她声音脆,像是夏天飞在西山林梢上的一种白翅膀的鸟。她也听不懂钱穆的话,钱穆讲是吴语。简单的日常问候、交代没有问题。两个人都不爱说话,各忙各的。绝早,张妈来到门口,敲敲,钱先生,吃早点儿!中午, 张妈来到门口,敲敲,钱先生,饭熟了!晚饭不消张妈来请,钱穆林间漫步,踩着堆了无数时间的落叶,鸟鸣也不寻声。时间差不多就回去,张妈做的饭菜已经在桌子上摆着。

 “中晚两餐蔬菜必分两次在近寺农田购之,极新鲜”。“伙食既安,每晨餐后必出寺,赴一山嘴,远望宜良南山诸峰。待其云气转淡,乃返。晚餐后,必去山下散步……必待天临黑前始归。后遇日短,则在晚饭前去”。 

有时候也写首诗:

怜雀

山雀鸣啾啾  往来集檐际

众雀忽纷散  一雀饮弹殪

怜尔性命微  乃供人游戏

雀逝继复来  飞鸣若无事

因叹人间世  亦复多此例

钱穆每天喝宝洪茶(绿茶中的一种,产于宜良县宝洪寺,唐代宝洪寺开山和尚引种,明清年间喝成名茶。“形扁直平滑,形似杉松叶,隐毫稀见,色泽绿翠,香气高锐,味浓鲜爽,汤色黄绿清澈,叶底肥嫩成朵。”

“星期四上午应昆明各报馆约,必草星期论文一篇,轮流分交各报。是日提早午餐后,赴距山八华里之火车站,转赴昆明。星期日一早返。”

乌鸦说:这趟火车我也坐过,是法国人设计的,起点是昆明,终点是越南河内。1910年通车。那年我和另外两个少年乘这趟火车去陆良看望在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的父亲,火车冒着黑烟穿过山洞,一进宜良界,车上就开始供应午餐,列车员只手举着一个大搪瓷盘子,踮着脚尖在乘客头上旋转而过,如跳芭蕾,火车相当颠,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危险的铁路之一,车窗里不时会有树枝扎进来。他还哼着宜良小调(“你要睡觉睡不着,给是心事烦又多?不为柴盐不为米,相思情人见不着……”)只是小声哼着,帮助他站稳,走路有个节奏,并不唱出词来。盘子里有五个白瓷大碗,每碗是一份。五角一碗,里面有米饭、火腿,豆米、一块烤鸭。“这是我平生吃得最香的一道午餐”。

上昆明时,钱穆会带点宝洪茶分送朋友,张允和喝过,写了一首诗:“酒阑琴罢漫思家,小坐蒲团听落花。一曲潇湘云水过,见龙新水宝红茶。”

陈寅恪、朱自清、汤用彤、姚从吾……有时候从昆明坐着火车来看他,钱穆就招待他们吃宜良烤鸭,陈寅恪说:“如此寂寞之境,诚属难遇,兄在此写作真大佳事。然使我一个在此,非得精神病不可。”

山下有个温泉村。温泉还在,就在村子中间的驿道边上。那年乌鸦撞进去,开门后连个过渡都没有,即刻扑来一池清水,里面坐着几个光着身子、皱巴巴的老倌,靠泉边的岩石坐着,被烫得个昏昏欲睡。恍惚之间,还看见钱穆也在。乌鸦刚读了《国史大纲》,其序言说:“一、当信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否则最多只算一有知识的人,不能算一有知识的国民。) 二、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否则只算知道了一些外国史,不得云对本国史有知识。) 三、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有一种温情与敬意者,至少不会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 (即视本国已往历史为无一点有价值,亦无一处足以使彼满意。)亦至少不会感到现在我们是站在已往历史最高之顶点, (此乃一种浅薄狂妄的进化观。) 而将我们置身种种罪恶与弱点,一切诿卸于古人。(此乃一种似是而非之文化自谴。)”如闻耶稣之言。圣人才会坐在温泉里,教授不会。(乌鸦说)

这个温泉是露天的,可以看见蓝天白云。温泉哪有盖子。钱穆看着水池上面的白云,慢慢褪了鏊糟,“浴后可坐石级上,裸身作日光浴。浓茶一壶,陶诗一册,反复朗诵,尽兴始去。”稍后,用条毛巾擦干净身子,长袍马褂穿戴整齐起来,戴眼镜(在北京大学时,有一次去游华山,半路遇到强盗。钱穆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包括新买的照相机,眼镜也被摘去。眼看他们就要走了,钱穆突然想,没有眼镜,就看不见风景了。赶紧对强盗讲自己戴的是近视眼镜,别人不适用,请还给他。强盗不理,扬长而去。晚上住下,钱穆心想强盗戴了眼镜后,或许会感到不适就扔了,就约着一位眼睛好的同伴,陪他回去找眼镜,那夜月光很亮,像是天空掌着灯,却是找不到。第二天,有人送给钱穆一副眼镜,幸好度数差不多,还看得清,钱穆大喜过望。“这回可以一睹华山真面目了。”可谓“伤人乎,不问马。”)戴上眼镜,钱穆精神抖擞,就往宜良城里去,正是黄昏,满城烤鸭香。随便找个店,整上一只烤鸭。钱穆善于细嚼慢咽,还要一碗米饭,(宜良米是有名的)一盘炒鸭血。有时候他不吃烤鸭,就去杀牛桥那边,吃碗清真牛肉米线。也是了得,薄如蝉翼的壮牛肉片,老酱,浓汤,吃得汗淌。

乌鸦说,宜良烤鸭外人不知,在昆明最有名。那年,我的朋友诗人费嘉因癌症临终,(他诗写得很好,好吃。)念念不忘的就是宜良烤鸭。邑人周汝燕(写散文的)闻之,连夜开车一小时送一只到病床前,还在热着。宜良烤鸭是用松毛烤的,刚出炉最好吃。皮脆肉嫩,与北京烤鸭那种平原上的鸭子不同。宜良地方的鸭子,住在南盘江及其支流里,叫声嘶哑,不通世故,山洪下来就喝泥巴水,别具滋味。

钱穆独自住在岩泉寺写作,并不孤独。“由山之东侧转进一路,两旁高山丛树,夹道直前,浓荫密布,绝不见行人。余深爱之。”除了照顾他的张妈,岩泉寺的方丈也时常来坐。他不是为“严冬的深夜里,风雪在小屋外肆虐,白雪覆盖了一切,还有什么时刻比此时此景更适合思考的呢?”(海德格尔)而来。他就是来写他的书,然后吃烤鸭,泡温泉,睡觉。他睡得很深,后来活到95岁。

乌鸦说,德国思想家海德格尔(人称哲学王)也喜欢在这种地方写作。“群山无言地庄重,岩石原始地坚硬,杉树缓慢精心地生长,花朵怒放的草地绚丽而又朴素的光彩,漫长的秋夜山溪的奔涌,积雪的平原肃穆的单一——所有的这些风物变幻,都穿透日常存在,在这里突现出来,不是在‘审美的’沉浸或人为勉强的移情发生的时候,而仅仅在人自身的存在整个儿融入其中之际……”海德格尔在德国西南部的巴登-符腾堡州的黑森林(由于在南北长160公里东西长60公里连绵起伏的山区内,密布着大片的森林,远看一片黑压压的,因此得名)南部托特瑙堡村附近海拔1150米的山坡上租了个滑雪者小屋,小屋六米宽,七米长,三个房间,厨房兼起居室,卧室和书房,安放了床和家具。又在屋外的山泉旁挖口井,让泉水注入井中,利用水动力学,让井水从立起的空心圆木中缓缓流出。他一个人住着,“请赐我们以双翼,让我们满怀赤诚,返回故园”。海德格尔身高和钱穆差不多,他每天伏案写《存在与时间》《林中路》,用钢笔。

“严冬的深夜里,风雪在小屋外肆虐,白雪覆盖了一切,还有什么时刻比此时此景更适合思考的呢?这样的时候,所有的追问必然会变得更加单纯而富有实质性。这样的思想产生的成果只能是原始而犀利的。那种把思想诉诸语言的努力,则像高耸的杉树对抗风暴的场景一样。夜间工作之余,我和农民们一起烤火,或坐在‘主人的角落’的桌边时,通常很少说话。大家在寂静中抽着烟斗,偶尔有人说起伐木工作快结束了,昨夜有只貂钻进了鸡棚,有头母牛可能早晨会产下牛犊,某人的叔伯害着中风,或者天气很快就要‘转’了。我的工作就是这样扎根于南黑森林,扎根于这里的农民几百年来未曾变化的生活的那种不可替代的大地的根基。生活在城里的人一般只是从所谓的‘逗留乡间’获得一点‘刺激’,我的工作却是整个儿被这里的一切所支持和引导。” 

“那么,人是什么呢?人即是必得证实他的存在者。证实意即宣告。同时它也意味着,给出一个宣告,就给出了被宣告者之保证。人就是他存在着,确切些说,就是他自己的此在的证实。在这里,此一证实决不是人的存在的附加的补充表达,而是使人的此在亮敞的过程。然而,人要证实的又是什么呢?人归属于大地。” 

“后来,我在小屋里的工作一次次被各种各样的研讨会、演讲邀请、会议和弗莱堡的教职所打断。” 

海德格尔生于1889年,比钱穆大6岁(生于1895)。他活了87岁。

1939年6月12日,《国史大纲》杀青。钱穆离开了岩泉寺,再未回去。

在岩泉寺时,一日,张妈说,“先生长住山中,必奉侍不辍。若先生他去,愿在山中觅一地,筑一小庵,为尼姑终身”。 

当时,钱穆未在意。

多年后,他又托人打听张妈的下落。乌鸦说,不知所终。



尼采


那一天我们乘船从克里特岛回到雅典,船上有个卖干饼子的人,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一袋子薄饼子(一种用面粉、牛奶、水、白糖、鸡蛋和锅子、火焰制作的食物)。他又瘦又高,还脏。一副难民像。他在两排座位的过道上走来走去,说着希腊语。我要买一个。我们语言不通,但是买卖这件事不用说话,他伸出食指,意思是一欧元。我给他一个铜板,他给了我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五个薄饼。我马上咬了一口,脆而甜,好吃。又分给杏子、赵凡、马云。大多数乘客都在睡觉,我们前排座位上有个女子在看《柏拉图对话录》(英文版),这个男人多次经过,看看她。她是船上除船长和船员外七八个醒着的人之一。他像只大灰狼在过道上反复徘徊。她不看他,看书。

船舱外面是一派蔚蓝大海,上面漂着几座灰色的岛。海鸥在窗帘后面一闪一闪。

赵凡在我旁边看手机。忽然眼睛发亮:“明天晚上8点。雅典帕特农神庙下面的阿迪库斯露天剧场有一场英国动物乐队前主唱埃里克·伯顿的演唱会,35欧元一张票,现在还有后排的座位。”

去!

这个剧场在公元161年建成,古希腊悲剧作家索佛克里斯(Sophocles)、尤里彼德斯(Euripides)都在里面上演过他们的作品。索佛克里斯的《伊迪帕斯王》(Oedipus Rex)《安蒂岗妮》(Antigone),尤里彼德斯的《米蒂亚》 (Medea)《特洛伊女人》(Trojan Women)。  

我们进了剧场。尼采早就坐在里面。埃里克·伯顿是个胖子。我跟着大家鼓掌,后来我就记不得他的声音了,当时倒是掌声雷动。我想象中的希腊悲剧演员都是耶稣那样的人,又瘦又高。坐在旁边的尼采(298排B23,我们是298排B24 B25 B26 B27)说:“最早的希腊悲剧是以酒神受苦为它的唯一主题的,而且长久以来,唯一的舞台主角就是酒神自己。可是,我们可用同样的信心来肯定:直到欧里庇得斯,酒神没有不是悲剧的主角的,而且事实上,希腊舞台上的一切著名人物——普罗米修斯、奥狄浦斯等——都不过是这位最初英雄,即酒神的假面……从酒神的笑产生了奥林波斯山诸神,从它的眼泪中产生了人。酒神的这种存在,作为肢体被分割了的神,它具有二重性质:是一个残酷野蛮的鬼,也是一个温和软心的统治者。但是,观众的希望都是倾向于酒神的新生的,新生这点现在我们必须理解为预感到个性化要结束:观众爆发出狂热的快乐的歌颂,是为了这未来的第三个酒神。由于这唯一的希望,才使这支离破碎的、分为无数个人的世界得到一线快乐的光明;正如得墨忒尔的神话所象征的一样,她沉沦到永远的忧愁里,但当她听说她要再一次产生酒神时,她快乐起来了。在这种所引证的观点里,我们已经找到了一切因素来说明一种深沉而悲观的世界观,以及悲剧的神秘学说;这就是对现存每一事物的统一性的基本认识,把个性化看作恶之本源,使艺术具有快乐的希望,可以使个性化的束缚被打败,预感到统一之得再恢复。”

尼采并没有书上说得那么傲慢,他说话的时候歪着头,以凑近我们,他声音低沉,遥远,听得清的只是少数。

他说得对,悲剧不是什么令人悲痛的剧。(“悲,痛也。”《说文》的悲不是尼采说的悲。乌鸦说)

你的马呢?在山上。尼采指了指那些黑黝黝的石头。

马云说,35欧元一张的票呐。埃里克·伯顿这种演员也能来阿迪库斯,也就是卖个场地费了。我说,不贵,我们就是来赶场的。坐在2000年前的剧场里,这个位置巳经足够贵了。

杏子说,是呵,还有这么多人来,我本来以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呢。

尼采说,“人生本来就是悲剧,人生没有目的,只有过程,所谓的终极目的是虚无的 。人人需求同一,人人都是一个样,谁若感觉不同,谁就进疯人院。”(他是穷人,没钱买票,是攀岩进来的。阿迪库斯露天剧场建造在悬崖绝壁上。)

我们想着他的话。到底是尼采,沉思过一切。

埃里克·伯顿首先离开,粉丝和保镖簇拥着他。观众纷纷起身,跟着他缓缓移动,剧场渐渐空了。

我们与尼采互道晚安就离开了。

剧场又回到古老的荒凉里。一切如故,只是座位多了皮垫子。

下雨了,我们赶紧跑掉。

他独自站在黑暗里,湿淋淋地,又高又瘦,像一只乌鸦。



子产


民县要将五万亩农田改造成沼泽地,开辟一个旅游点。

李维说,恐怕使不得。那里面有我家的两亩地,我老父老母还在种着甘蔗。你有什么建议。

乌鸦就给他讲了《左传》上的一段故事:

《左传·昭公十六年》:九月,大雩,旱也。郑大旱,使屠击、祝款、竖柎有事于桑山。斩其木,不雨。子产曰:“有事于山,蓺山林也,而斩其木,其罪大矣。”夺之官邑。

译成白话就是:九月天下大旱,跳舞祭神求雨。郑国也大旱,派屠击、祝款、竖柎祭祀桑山,将桑山的树木全砍了,并没有下雨。子产说,祭祀山神,是要敬畏、守护它的身体。却砍掉它的树木。大罪呵!就剥夺了他们的官职和封地。

喝口酒,夹了一块豆腐吃掉。乌鸦接着又给李维讲另一个故事,他自己给自己添了水(普洱茶),听着。“五月庚辰,郑放游楚于吴,将行子南,子产咨于大叔。大叔曰:“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彼,国政也,非私难也。子图郑国,利则行之,又何疑焉?”   

 译成白话就是:五月初二日,郑国放逐公孙楚到吴国。准备让公孙楚上路。子产去征求大叔的意见。大叔说:“不能保护自身,哪里能保护宗族?他的放逐属于国家政治,并不是要为难他。您为郑国打算,有利国家的就去办,又有什么疑惑呢?” 

乌鸦继续说,这个故事要点在于子产“咨于”大叔。子产是执政者,咨询于大叔,这个大叔不仅是他的长辈,也像是干着你现在干的工作。(他在人大上班)

李维已经吃饱,正在抽烟。他说,我明白了,明天去会上说说。

那夜(星期六),月明星稀,鸟鹊南飞。



鸡子


我和杨都喜欢吃鸡蛋,他吃了三个,我吃了两个,苏黎世大学的早餐不错。我们是在8点钟吃的,太阳升起来不久,白色的桌布上有几道影子,两个盛着橙子的水杯、盘子,盘子里面的鸡蛋、苹果、肉肠……影子在桌布上混成一片。

早年,毛泽东说:你们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黄帝内经》要求“夜卧早起,无厌于日。”毛泽东赞美早晨的太阳。这句话对我影响至深。我一生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点左右睡觉,五至六点之间起来。因此我总是能迎接太阳,一生见过无数日出。

迎接太阳入夜即睡,然后才能在天亮时醒来。

有一年在苏黎世,老朋友杨(苏黎世大学教授,他是我四十岁以后交的朋友。)陪我早起去漫游,他大吃一惊:“苏黎世的黎明原来是这样的呵!来了十年,我从来不知道。”

我们天不亮就在城里到处走,随便穿越街道、电车道、教堂、商场、车站,空无一人,露着长腿的塑胶模特儿在橱窗里微微发抖。一个白头发的老年妇人拖着行李箱穿过铁轨不见了,像只乌鸦。(大概是米拉尔太太,杨说。)

十月,利马特河上雾朦胧。“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艺文类聚》卷一)日头在雾霾中如蛋白中的蛋黄(煮到七分熟时)中国的创世史诗也许源自这一景象。北方的日出最像鸡子。

杨昨晚带我去了苏黎世的伏尔泰酒吧(苏黎世老城尼德道尔夫区镜子胡同1号),酒吧的外墙上贴着一张广告,上面有个大胡子的那人,一位男高音歌唱家,他将在一周后到访。1915年,德国诗人雨果·巴尔挽着女友艾米·亨宁斯来到苏黎世,彬彬有礼的艾福莱先生腾出一间两层楼的房子让他开了一家酒吧。酒吧与法国启蒙运动旗手伏尔泰同名。不久,这家酒吧就诞生了达达主义。“我们丧失了对于自身文化的信念。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应该被摧毁。我们希望抹除一切重新开始。在伏尔泰酒馆,我们开始挑战常识、舆论、教育、机构、博物馆,总之,所有的现行秩序。”马歇尔·杨科一边剥着一只热鸡蛋(他早年在家乡干农活的手不怕烫)一边回忆道。“任何事物都已崩溃,新的事物必须从碎片中诞生。”库尔特·舒维特说。那几个年头,列宁、乔伊斯、杜尚……都曾在这里喝过一杯。“列宁吗,就坐在那”杨说。“是靠窗那个座位”,端咖啡来的小伙子说。库尔特·舒维特不同意,“不是,是我坐的这个座位,列宁是个剥蛋高手,他轻轻一捏,蛋壳碎裂,四散,掉下,露出白色的鸡子,他整个吃掉。”乔伊斯坐在那边,不见经传的二流作家,剥鸡蛋壳相当笨拙,不是一般的笨,很有特色的笨,小心翼翼,写字般地抖索着指头,生怕伤害里面的胎似的。有时候蛋壳里面也确实有了雏儿。一个头露出来,乔伊斯吓得失手。列宁大笑,他喜欢大笑。库尔特·舒维特是个艺术家,以拼贴见长,“在艺术创作中使用任何想到的材料”。他有句名言在苏黎世的各个酒吧、咖啡馆流传:“投入艺术创作就像宗教崇拜一样,它将人从日常生活的苦恼中解放出来。” 

达达主义导致了一场风暴般的失眠。每天晚上坐在伏尔泰酒吧里的全是失眠的人。天一黑就睡的人不知道这个地方。苏黎世是个湖光山色都很地道的小城,优点就是利于睡眠。大多数居民都不知道伏尔泰酒吧。我曾经问了很多人,都不知道。杨知道,他一般要深夜3点才睡。日出日落都是开始。日出,白天开始,日落,夜晚开始。迎接黑夜不需要睡觉,必须精神抖擞地走进黑夜。

我和杨在伏尔泰酒吧坐到九点半,他兴致勃勃。我忽然发现他长得像乌鸦。“那是一种鸟,苏黎世的人都没有见过,只有我见过,它和我一样,晚上不睡觉。”杨说。他继续喝酒,我回去睡觉。

我请他次日破例早起陪我去逛苏黎世的跳蚤市场。

为朋友两肋插刀,他六点钟准时来到旅馆的大堂,正在抽雪茄,穿着皮夹克,像个工头。外面一片漆黑。忽然来了一束灯光,乌鸦的脸被照亮,拍翅而去。一辆电车停下,开门,没人下车,车厢里面也没有乘客。那个司机戴着帽子。每条街都有灯,灯光相当吝啬,电力公司是个小气鬼。教堂的门关着。那家相机店的橱窗没有放下卷帘门,那只乌鸦还在玻璃后面发亮,像是枪支。再次看了一遍,还是贵。黑色,徕卡,旁边小牌子上的德文译成汉语如是说:产地:德国年限:1954年。成色:8.5品,无大的硬伤,正常岁月痕迹,饰皮基本完整,机身底部镀铬有轻微磨损划痕和轻微凹陷痕迹,顶部操作面板正常,岁月磨损。后配乌克兰leica镜头50mm3.5,帘布完好带卷片轴,带镜头盖,无霉无雾无划痕,微尘,陈年旧货,小瑕疵难免。

我们终于走到了那个跳蚤市场,就在利马特河边。天亮了一些,足够看清楚那些摆在地上的老物件。我发现一个玉镯头(我外婆一生都戴着这种玉镯头),祖母绿,已经断了,用银子打造的套箍着。相当老。老太太说,是她祖父送给她祖母的,要120瑞士法郎。杨说,不要买,太贵。我就犹豫。当我决心买下时,老太太已经走了。一直在后悔,后悔到现在。

天亮透后我们去苏黎世大学用早餐。到八点半,杨赶去上课。我独自坐着,餐厅外面还是利马特河,它无所不在。雾又起来了,将正午的太阳裹住,像个更大的鸡子。

那不是鸡子,是雾。乌鸦说。



 普希金


他们二位可谓我们时代最后的浪漫主义者。大概不到100位中的两位吧(乌鸦说)。什么是浪漫主义,读过书的话你就知道,一个重要特征就是热爱大海,背诵过普希金。而他们二位成为亲密夫妻,就是因为在大学时代都喜欢普希金。在往昔那些激情时代,普希金是一位秘密的媒人。促成了多少大海之姻呐! 他们志同道合。志同道合就是有共同语言。《易经》说,系辞焉,以辩吉凶!语言乃人与人、人与万事万物的关系。志同道合,志同道合决定体贴的持久度,如果只是体贴,那么肉体的激情早就弱了。(到了结婚第十三个年头,两人都感到某种麻木,维持开始费力。)幸亏志同道合,他们在一起总是有话说,吃饭的时候有话说,睡觉的时候有话说,星期天有话说,星期一下班回家有话说,共同语言让他们的关系持续了二十年,还要继续,可望白头偕老。他得闲就听德彪西、拉尔夫·沃恩·威廉姆斯或者拉威尔的《海上孤舟》、布里顿的《海上黎明》……她喜欢弹钢琴,(理查德·克来德曼的《海誓》、肖邦的《月光奏鸣曲》)孩子的同学李慕琴家有一台二手的施坦威牌钢琴,请钢琴老师教了两年,还是只会弹“有一只小羊羔”,就2000块钱卖给他们(原价1万1),相当于白送。放在阳台上(阳台封起来了),左侧的邻居喜欢她(好听),右侧的邻居讨厌她(显摆个什么)。他们博览关于大海的诗书,荷马的《奥德赛》、普希金的《致大海》、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曹孟德的《观沧海》、毛泽东的《浪淘沙:北戴河》、韩东的《你见过大海》、赫尔曼·梅尔维尔《白鲸》、高尔基的《海燕》……对大海的热爱让他们心心相印,无话不谈。大海这个话题就像大海本身一样深邃,魅力无穷,他们的爱情牢不可破。(钱钟书和杨绛不过如此。乌鸦说。这只乌鸦一直与他们同在,他们从没见过它,只是知道它一直都在,叫做乌鸦。)   

他们喜欢的大海之诗有一首是乌鸦写的。这位光头诗人来过他们的城市(曼哈敦),在一家书店朗诵了它的这首诗:

看海

出城才能看到大海

越过公路爬上黑色的悬崖

最后一排栏杆消失后世界停电

大海涌出来那瞬间我们张口结舌

被击中后退了数步

波涛在苍天底下四处泛滥

只有它滔滔不绝的份

语言像原始人那样失踪了

我们消除一切分析小心眼终于彼此沟通

敬畏肃穆恐惧自卑感动着

躺在蔚蓝色天鹅绒的巨榻上

头发卷曲白色的浪花就要挣脱鱼群飞去

那位垂死的老教皇总是在教导着自由

大海作为一个教条总是自己粉碎又复原

并不是苟延残喘

永恒的老成不朽的深邃

开始就是沧桑

太阳按时落去风起自别的星球

夜晚在白天之后来临

我们和渔夫们一样担忧着怎么回去

海留在原地虚无中喷出黑暗的水流

波浪用来背叛大海的小花样全部用竭了

重新被水收编在无名的意志下团结成

滔滔帝国沉重而雄壮的军团

毫无仁慈地扑向大陆

与它的冷酷比起来奥斯威辛也是抒情的

也不会考虑我们中间有一位诗人

一位教员而另一位的父亲在昆士兰卖报纸和水果

善良清白循规蹈矩的一生他忠于大海

前面是白色的嘴唇

后面是盲目的水手在推动

无数的腿向后绷直踮起脚尖飞快地翻滚

那低沉而愚昧的碰击声听上去

像是拍中了胖子巨大的腹

岩石的性质并非坚硬

当它作为平庸的物质集结成一个

混沌的岸而不是鹤立鸡群的雕塑

那些瘦子全部粉身碎骨

其他的退回去再次集结

涌向大地母亲的一切

都是在归顺没有边界的果实

在这永不休止的较量中

肥沃是最后的结果

但我们必须死去我们也不会失败

另一代人也要关闭工厂和银行

面对大海良久地沉默

有人在海浪的高山下惊叫

库克船长!微不足道的历史

海洋退却的时候空虚随即来临

从未有过惊涛拍岸的一幕

那些贝壳像是月亮的骨头

破镜重圆的是水

月光即使附着于海水也是干燥的

假象就是真实

一道光芒在南方的额头掠过

众星排列于上

伟大呼之欲出

但我不会因此伟大

我的脚跟在海水中泡了很久

已经发咸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都在现场(曼哈敦图书城),乌鸦的普通话有很重的口音,咬字不清,很动人,非常感动(这一点很重要,《易经》说,寂然不动,感而逐通。)鼓掌结束后全家上台去请乌鸦签名,合影。女儿举着一只手做出象征胜利的V(她也喜欢大海,不是看书,是去海滨浴场游泳。)观众提问的时候,乌鸦说,你们不是住在海边吗?大家面面相觑,如梦初醒。高楼林立,电梯领导大家天天向上,列车在地下运行。大海被撩到一边,大多数人早就忘了这个城市就在海边(距海岸十公里,刮风的话,都闻得见那股腥咸味。)他两个倒是没忘,只是沉迷于文字和音乐中的大海(定居曼哈敦后,十多年间,他们只去过那个海滨公园一次,带着女儿)。乌鸦说,《论语》里面有段话很重要:“‘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意思就是为人做事要诚实,名副其实。弄虚作假,名不副实,人就活在阳奉阴违中,闷闷不乐。乌鸦说,这么喜欢大海,干嘛不住在海边呢?我在飞机上就看见了你们的大海,以前我一直以为曼哈敦没有海呢。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这首诗就是在海边写的。

是呵,他们读过那么多大海,都在别处,就在身边的大海却一无所知。两口子一夜不眠,内心波涛汹涌。天亮时下了决心。

“再见吧,自由的元素!

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

滚动着蔚蓝色的波涛

和闪耀着骄傲的美色。

好像是朋友的忧郁的怨诉

好像是他在别离时的呼唤……” 

(普希金的《致大海》,他们二位只认戈宝权的译本。)

当然了,这不是最后一次,他们决定此生将与大海日夜作伴,不弃不离。

就开始留意临海的各种楼盘,每个假日都要去探访。价格贵得吓人,大部分都空着,等着涨价。“过尽千帆都不是,肠断白蘋洲”,许多楼盘荒草丛生,但是物有其主。

有一天再次在海西大道上行驶。她把紧方向盘,他负责东张西望(他眼力好)。女儿在后座上看手机。许多区域都在临海建房。别墅、独栋、联排,摩天大楼……见缝插针,在公路上,大海已经很难看到,只是一些蓝色的碎片。风景大部分都被房地产买断了,在距离几百米的地方都看不到大海,令人恐慌,闷闷不乐。经过一个海湾时(几个月前这里还是空无一人的海岸,“望着光亮的中心看时,是一片寂静。荒凉而空虚是那大海。马丹梭梭屈里士,著名的女相士,患了重感冒,可仍然是欧罗巴知名的最有智慧的女人,带着一副恶毒的纸牌,这里,她说,是你的一张,那淹死了的腓尼基水手” 艾略特《荒原》)忽然看见凸起了几栋高楼。气势非凡。其中一栋挂着巨幅标语: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旁边略小的字是:全岛临海价格最低楼盘,即将售罄。电话876543。他马上打了一个电话过去,那边立刻传来一个女声(她接电话的速度太快了,肯定一直在电话旁边守着)“最靠海边的小户型还有五套,可以过来参观下。”挂了电话,拐弯直奔而去。

果然名副其实,“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时正是夏天,热得要死,但不妨碍他们如沐春风。这个楼盘叫做“好望角海滩”,大海就是那种“一望无际”的大海,不像别处,不是有什么岛啦,峡啦,海上钻台啦就是靠着电站、山区什么的。价格也能接受(每平米四万二,比那些动辄十万的便宜多了),虽然距曼哈顿90公里,但是高铁已经在建,通车的话,从老家到新家只要十分钟。现在,他们站在客厅里就能看见它,这是世界上最壮丽的大海之一,波光粼粼,像是一片蓝色的平原,海边则是沙滩,那些“护士般的海鸥”高高低低地围着,大概在找吃的。“你可以坐在这里弹钢琴:

‘蓝头发刚刚理顺

白头发翻卷起来

贝多芬随着暴风雨谢幕

肖邦披着月光上台’(他背了一首)

你可以站在那儿朗诵《致大海》!再说一遍,致,读zhì,不是zi。”“自大海!”“什么?吃大海?”售楼部的小梅掩齿想笑,笑容在脸上过了一下。“我们盖楼的速度可是一天等于二十年。”“结不结实?”“没问题。再说,谁在乎呢?”“当然在乎了!”“要几楼?”“一楼。”“一楼很难出手的。我建议买19楼,虽然每平米贵了1000,但是容易出手。你们根本不用过来。楼盘一涨价,马上帮你卖掉,电话通知。”“我们不会卖,我们要住进来的。” “搬来住?开玩笑吧,没有人会来住。这个房子就是股票,大家都是买来等着增值呢。”(这就是布迪厄所谓的“象征性资本”,住在海边已经成为一种中产阶级的象征。乌鸦说。) “再确定下,到底要几楼?”“一楼!”“搭块毛巾,就可走进去游泳,衣服都不用穿。”女儿说。他情不自禁又念出了几句:一道光芒在南方的额头掠过/众星排列于上/伟大呼之欲出/但我不会因此伟大/我的脚跟在海水中泡了很久/已经发咸”。“疯子!”(小梅差点就喊起来,脑筋急转弯改成了一串那种“银铃般的笑声”。)    

回去后,两口子还是不放心,又征求亲戚朋友的意见。大家都认为这个楼盘值得买,过几年必然翻倍,就付了定金。总价格489万,首付120万。每月房贷23542元。二十年还清。(双方父母都很支持,首付各出三十万,两口子出六十万)他们卖掉了以前单位上分给的那套面积49平米的房子。(本来是租着的)又通过他在报社的关系,问了“好望角海滩”的一位高管。没问题,框架都是打在海底的岩石上,全部是荷兰技术。



此刻,他们一家三口正开着十年前就买下的灰色小轿车(瑞纳,开了八年),像传说中的那样“高高兴兴”,沿着太平洋西岸行驶。他们属于那种老派人士,衣冠楚楚,打扮得像是机关干部。(他是报纸编辑,编经济版)穿着灰色的华达呢夹克,黑色三接头皮鞋(大脚趾处通了一个洞,悄悄地露着脚趾头。)有点秃顶的前额上有一道疤(谁没有,都已经四十五岁了,身上还没有一道疤,那不是个塑料人?位置不同而已。他的在脑门上,看上去像是一枚淡红色的校徽,(单位上的人给他个绰号:戈尔巴乔夫)她就是因为这个校徽而爱上了他,当然是在他朗诵普希金的《致大海》时候。一间大教室里,新年联欢会,每个同学都要出节目,他自告奋勇,“我给大家朗诵一首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的《致大海》。”全班都愣住了,许多人含着还没咬开的瓜子。他们从未听说过这个诗人,何况他们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大海。他们对现实里没有的事物一概不感兴趣。还有点不大高兴,什么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以为你会念个外国名字就高人一等?他是个天真汉,以为他喜欢的东西全世界都会喜欢。他喜欢秋天,全世界就会喜欢秋天;他喜欢落日,全世界就会喜欢落日;他喜欢桉树,全世界就会喜欢桉树;他喜欢大海,全世界就会喜欢大海;他喜欢普希金,全世界就要喜欢普希金。普希金喜欢的事物,怎么能不喜欢呢,这是他的逻辑,相当幼稚。同学们愣了几秒就丧失了兴趣,继续嚼瓜子。乱糟糟的,说话、吐瓜子、喝茶、走动……只有一个人在听,他立刻就感觉到她并看见了她,一个戴眼镜、表情高傲的女生。(她父亲是一位语文老师,老牌浪漫主义者,动不动就要念普希金:“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她的鬓边藏着几丝白发,穿戴得体,乳白色的短外衣、平底鞋、高腰半身、有着垂感荷叶边的黑色百褶裙,(第十次洗涤之后有点泛白)如果在某些场合出现的话,看上去会像个修女。(事实上,她是一名会计师)此刻她正坐在他身边,只差肌肤相亲了,因为她在开车嘛。

“钢琴放着哪里?”

“当然是客厅面对大海的那面玻璃前面了。再配个乳白色的真丝罩子。”

“将卫生间那面墙打通,改成玻璃的,躺在浴缸里也要看着海。”

“不行,别人会看见的。”

“装个电动窗帘,人来就放下嘛。”

“地板呢。”

“当然是白色的了。”

“英雄所见略同。”

“厨房要做成蓝调子,全蓝。”

“床要横着摆,我睡靠海那面。”

“随你。”

“卫生间要舍得花钱,吸取以前的教训,便宜没好货。”

“下星期天就去逛宜家吧,那里的家具洋气又便宜。”

“好的。”(她最喜欢听他说“好的”,像在钢琴上弹出两个音符。)

“请李慕琴两口子来吃饭,还有朱丹丹家两口,杨主任和陈副也要请。”

“朱刚请不请?”

“算了,那个人心眼小,别逗他。”

“沙发也买成白色的。”

“我的房间要涂成红色。”女儿说。

汽车发出某种奇怪的声音,似乎正在生病。他戴着副墨镜,一只手在车窗边拍打着,她则聚精会神驾驶,容光焕发。女儿穿着一套李宁牌的红色运动服,BLISSFEEL 跑步鞋。正在玩手机。

现在,他们要去验收房子。小梅打电话来了,来吧!带着户口册、房产证、贷款合同。她的声音像一只喜鹊。

再次拐进了那条路,直奔“好望角”。

小梅已经等在D栋1-2门口,拎着一串钥匙,真是善解人意的姑娘。

“海鸥回家了!”

“欢迎,欢迎!”

跟着小梅进了房间,光线阴暗,水泥地面闪着微光。看上去还不错。卧室,不错。女儿那间,不错。洗手间,不错。厨房,不错。都不错,他们放了心。

来到客厅那个窗前(故意留到最后),发现大海已经不见了,眼前是另一栋大楼,就像他们住的曙光小区。

运用荷兰的填海技术,房地产公司将大海填掉了四平方公里,在上面盖了20栋新楼。他们的房子现在距海边半小时路程。

“大海看不见了。”

“有关系吗?现在房价已经涨了百分之五十,你们当时买的那个价现在已经买不到啦。”

“不要的话,我们可以回收。”

“钥匙收好。没事的话,我吃饭去了。”小梅走了。

 他们留在房间里。女儿在玩手机。(乌鸦为他们打探到将来:填海还会继续,这是第一期工程,以后这里会成为一个商业中心。)

对面那栋楼的门口堆着几袋水泥,有个袋子破了,水泥粉撒在地上。

他对女儿说,你去把后备箱里的箱子提进来。她握着手机走了出去。

她站在窗前,想象着那架钢琴,手指在虚空里弹奏着。

乌鸦在听。


                       ■责任编辑   包倬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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