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作家 | 吴伟《裂缝》
昆明作家协会
发布于 云南 01-16 · 1808浏览 2回复 4赞
吴伟,昆明市作家协会会员,昆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昆明市网络文学协会会员,开明文学院会员,大益文学院首批会员,阅文集团签约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路》《最强少年》《小宋为什么活着》《几周》,短篇小说集《在灯光下入眠》《裂缝》《外公的腿是透明的》《匕首》,诗集《夏至》,文学评论集《角落》《觉了》《吼音》《大象》《或许》。

裂缝



罗笑梅一个一直以来都让公婆生厌的人,一个注定不会得到公婆祝福的人,她是无论如何难以保持心底的那份善意的。罗笑梅怎么也想不到在她18岁生日刚过的第二天,她会诞下一个男婴。孩子的脸就像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黝黑,瘦弱,骨头里充满了泡沫。她坚定地认为这孩子养不活。她拨开孩子的肉,忘却一切似的叫喊着,惊醒了趴在床沿上的那个不是她男人的男人,“快看啊,他脸上没的!” 相华伟吓了一跳,像被针扎了一样,头发蓬乱,灰色的眼睛怒气冲冲,“埋埋,叫喃?你颠东了咯?

或许是因为他长了一双狼眼,才看得上罗笑梅。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罗笑梅从出生时脸上就长着一块巴掌大的叶癍,在左眼周围扩散,这种永远消除不了的色素沉积,就像蒙在脸上的烟雾和尘埃。罗笑梅没有对相华伟呛她的话生气,反而在喉头里涌起一阵笑声。她庆幸孩子脸上没有叶癍,她庆幸孩子身上流着父亲的血。儿子的降生是一个神授的时刻,一种无以名状的启示不期而至,苍莽浩瀚的天穹为她打开一道裂缝,她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光。



时间,借了一个年与年的节点,将新生与灾难做了一次彻底的切割。过了生日,就是春节,罗笑梅期冀孙子的降生会改变公婆对自己的成见,希望新的一年自己能融入这个靠种植柑橘在村子里率先走上致富路的家庭。但在大年初一,相华伟便发现孩子的眼角有一个擦不掉的黑痣,刚开始有针眼大小,过了几天变成米粒,又过了几天变成指甲盖,最后越洇越大,像覆盖在皮肤上一层柔软的苔藓,占满了半张脸。相华伟没有勇气走出医院,没有勇气把孩子抱给父母看,他知道父母一直觉得罗笑梅的叶癍不吉利,正是因为这片淡黑色的瘢痕,他们才将罗笑梅拒之门外,然而就像复制粘贴一样,这瘢痕又出现在了孩子的脸上。相华伟不明白,这个魔鬼为什么要一直追着她的脚步,嗅着她的行踪,最后给她致命一击。昏黑的夜空开始褪色,宽阔的长街像一条僵卧的虫。相华伟前一天晚上就办好了手续,他们从医院里出来得很早。他用拳头拦截了一个来势迅猛的哈欠,望着怀抱孩子的罗笑梅。罗笑梅脸色蜡黄,表情严峻,此时的她是一个被放在齿上锯来锯去的人。她想回归那个家庭,她想好好地伺候公婆,她能背能抗,能洗能涮。但是,她又怕进那个家门,她害怕公公用手指点着桌子,害怕婆婆无休无止的咒骂,甚至害怕小姑子一言不发的沉默,在那个家里她像一只永远都惊魂不定的猫。种种纠结让罗笑梅陷入了一种虚无的错乱感,她不知道脚下的路应该伸向公婆家,还是应该伸向自己家。“你咯打过电话了?”罗笑梅轻生问了相华伟一句,那声音就像一片在空气中悠悠飞舞的薄纸。“打了,爹没接,怕是睡着。” 一股裹挟着尘土与枯叶的风在他们脚边驻留,背着一大袋住院的家事,又拎着脚盆和便盆的相华伟想把这肆意的风赶走。她望了一眼抱在蓝色背被里的孩子,真想一把把这个怪物塞回罗笑梅的子宫里去。“咯克?” “克吧!” 一阵大风吹来,一个肮脏的塑料袋被卷到路旁的树上。他们从树下走过,没有话,安静得就像是受伤的两只鸟。泪水已在眼眶里慢慢涨满的罗笑梅没有注意,踩到街边的一塘积水里。公公婆婆就住在县城。堆花红砖的大柱支着高耸的拱门,院子正中栽着一棵花椒树,一树的枯枝高高地印在淡青的天上。树上拴着一只柴狗,在不热的天里却吐出舌头,散发着热腾腾的腥膻气息。他们走进老屋,瞳孔一下子适应不了突来的昏暗,屋内的景物模糊不清。屋子里没有人,屋里的热气一小会便把罗笑梅打湿的裤腿烘干了。

公公起得最早,那张被老酒浸糟的脸像石骨裸露的山壁,没有一丝表情;婆婆随后起来,还没有梳理过的头发像马脖子上翻卷的鬃毛,一套套污言秽语从她的嘴里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最后起来的是小姑子,她那薄薄的身子,像纸糊的人儿。整个屋子里的每一粒灰尘都能看得出来,他们厌恶她。她与相华伟潦草的结合已经变成了缠绕着他们的枷锁。这压抑的空气就像一把刀割在肉上。“我爹,娃儿三斤三两,是个小子。”相华伟从罗笑梅怀里接过孩子。坐在椅子边烤火的公公想要站起来,屁股刚离开板凳又重新坐了回去。他的嘴里闪着光,不知道是太多的口水还是他的金牙,“抱过来嘛!” 相华伟抱得有点战战兢兢,希望老屋的光线再暗一些,暗得让孩子脸上的叶癍像雪泥鸿爪一样。咂着烟的公公放下烟筒,看了一眼孩子,把视线模糊的眼睛又朝向明亮的窗户,当他再次把视线聚焦在孩子脸上时,一股惊恐与怨怼之气瞬间聚而成形,“作孽啊!我们相家到底前世亏待了谁,好不生生遭这个罪,这个记号咯是溜不脱了!” 梳好头的婆婆的脸早已黯然失色,在瞅了一眼孩子后说,“我老早早就说过,脸上有记号的人是丧门星,她不但方华伟,还方她自己的孩子,让我们这几年的柑橘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他们谈对象的那阵子我就喊华伟莫和这个务俗在一处,他不但不听劝,还和我枪得起,日鼓鼓地要把这个婚成哈,你看,现在咋个?老天爷都要理麻你了!”婆婆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她的舌头像一只在网中扑打的鸟,或是一条在水里乱蹦的鱼,仿佛早就准备好的一背篓话像海水一样汹涌而来。门外的墙阴里,一丛茉莉悄悄地膨胀着花蕾,释放出淡远的苦香。罗笑梅最怕的事终于来了,她的手越发湿冷,她后悔又回到这个院子,她疲惫的灵魂被这皮囊拖着进来,很快又会被拖着出去。婆婆还在骂着,“拔毒”“潮逼湿耐”等等最肮脏的字眼全部倾泻而出。罗笑梅已经麻木了,似乎她已经进化到不想听便听不到的境界,她只用毛孔,只用呼吸来捕捉她想听的。罗笑梅看见一根美丽的羽毛在流动的空气中轻舒漫卷,她想像它一样,飞起来,随便飘去哪里,也不愿像一只没有尊严的动物,被人随便侮辱。婆婆越骂话越多,好像她身体里有一只诡异的发条被随时拧紧;婆婆越骂越生气,似乎谁要是戳她一下,她就会立刻爆掉。罗笑梅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只看到婆婆那两排发黄的牙齿中间一条暗红色的舌头。小姑子依然一句话都不说,不知道她是清高孤傲,不问俗事,还是唯命是从,胆小怕事。罗笑梅只知道她秉性孤僻,从不敞开心扉。



三 

罗笑梅终于又被赶出了这个家,无论她是不是为相家续了香火,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因为孩子和她一起被赶了出来,那个不是她男人的男人心地善良,但宽厚得近乎窝囊,他长着一张柔和、温顺、不可捉摸的面孔。

他还在家里,父母不同意他跟着罗笑梅走。“怕哪样?咯是领着证了?” 母亲的一句话像是滚开的水,烫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脸又笼罩在困惑和谨慎的阴影之中。两年前,他不顾父母的反对,和16岁的罗笑梅租了那间房子,那间小房年深月久,他们刚搬进去的时候,房子里尘埃遍地、鬼影憧憧,空气里飘浮着一种腐烂的蔬果气味,起了裂缝、涂了灰泥的土灶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冒出过烟来,几件摇摇晃晃的旧家具早已边损漆落、光彩黯淡了。更让罗笑梅惊悚的是,椽子上会发出一阵阵耗子跑动的声音。房子的主人是个瞎子,老态龙钟,一张瘪嘴裹着无牙的口腔。他们仔细打扫了这个房子,因为他们别无选择,这已经是县城里最便宜的房子了。没有铺盖,晚上,两个人曲肱为枕,将就了一夜。相华伟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看上了罗笑梅,她有叶癍,小时候得过严重的鼻炎,不会做饭,连初中都没上过,甚至连那一对小小的乳房也不甚丰满,似乎永远不会发育,就像两只酒杯。但他像着了魔,在他灰色的眼睛里,只能看到罗笑梅那食草动物般清澈温柔的眼睛和那茂密乌黑的头发。罗笑梅暗蓝的血管在她的目光里微妙地颤动着,让他的心里无比潮湿,一种陌生的欲望像风一样灌进身体,让20岁的他喘不过气来。相华伟想在山上插一根扁担,几年便会长出一片树林。但现实永远会教会他们,每走一步都是泥淖。他们没有手艺,更没有本钱,只能干一些出力的活计。还好,这些工作不难找。罗笑梅给一家羊肉米线店洗碗,相华伟给人送液化气。罗笑梅的手皴了,相华伟却已换了好几份工作。他就像被罗笑梅豢养的鸽子,因为一次偶然的迷失被带进这个以前用做卖粑粑的小房子里,他停止飞行,从此后只能唯唯诺诺期期艾艾地哼咏。相华伟没有攒下一分钱,也没有脸回去要,他虽然有一丝后悔,但他知道这一切已无可挽回。罗笑梅没有催促他去找工作,反而会给他吃饭和买烟的钱。午后的阳光透过小窗平整地斜铺在充满潮气的地上,碰到墙根弯上去竖起来,就像一张被折起来的蜡光纸。相华伟横靠在两床摞起来的被子上,发着呆,他的呼吸像门口的风,托起缕缕凄凉的怨恨。罗笑梅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内壁已经起锈的铁盆,在塑料搓板上使劲搓着衣服,盆里绽开一层层的白色泡沫,就像他们没有依靠没有根基的生活。“我想把咱这偻馊的屋子拾掇一下,卖点卤菜凉菜。”罗笑梅说着她的计划,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咯是也辞了?”相华伟把头夹在两腿之间,像一只懒惰的鸵鸟。“老板不给涨钱,我这手也再动不得凉水,干活日弄,勾不走了。”说着,罗笑梅提起水壶,又往盆里加了半壶热水。相华伟看着罗笑梅略微变形的手,心里的潮水直翻跟头,眼眶里不禁渗出水汽来。“我大谱气打听了一下,办证不咋花钱,就检查一下身体,个体执照也容易办,找街道的钱师就能办。至于本钱嘛,我们这是小本生意,我有一点,实在不行去找堂哥借一点。” “那人太岔巴了,焉巴屁臭的。” “我晓得,但在县城就这么个亲戚,让他借两文钱他还是情愿的。”罗笑梅想起这个污浊油腻的男人,肚子里的肠子就会拧着打架。“他怕是不会轻易借给你,倒是会豁着你帮他卖鞋。”相华伟有些落落寡合。罗笑梅的发丝柔软地下垂,在两肩分开,在头后形成一条清晰的线,直伸向她白皙的脖颈,这长长的头发显然像相华伟的话一样影响了她的心情和动作。罗笑梅甩甩手上的泡沫,在桌上取了根橡皮筋,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就像一朵很快合拢的花。“我晓得他小逼湿气的,但我借,他是肯借的,要是他罗逼八唆的,我就不借了。” 相华伟知道罗笑梅有一股犟劲,就不言语了,自己吃着软饭,也没有资格说这说那,由她去吧。


四 


相华伟一直凝视着罗笑梅远去,直到双眼湿润。他用手背擦干眼睛,深深地叹息一声,接受了现实。他想等到父母入土为安,才会去找罗笑梅,或许到那时,他们都老了。他突然想起还没有给孩子起名,他急忙回老屋翻字典。墙上的老挂钟滴答作响,催着他想一个好名字。由于多次翻阅,那本他小学就开始用的字典都要被翻碎了。但越急就越找不到好的字,这一发愁,他额角徒然冒出的皱纹变得密密麻麻,把一张脸拧成了麻花,“我爹,给娃起个名字吧!” “你个憨包,这娃和我们有啥关系,那个丧门星生的,让她自己去养,起个逑名字!” 父亲的话像是一只手,把他拎到半空中,再丢下去。这孩子,仿佛一生下来,就注定了要生活在墙角。寒意迅速弥漫过来,他像被速冻了一般,脊柱里有冰凌咔咔地响。说些什么呢,罢了罢了,他的牙齿和舌头已经锈在了一起,越是痛苦,越是说不出话来。“就叫石买吧!” 刚才一言不发的妹妹伸展双臂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睛、牙齿、嘴,都像活过来一样。“为哪样?” “你小时候一直像石狮子一样坐在大门口看人,你们不就是这么认识的吗?” 相华伟想起在一个茉莉香气最为清纯又最为浓烈的一个下午,他坐在门槛上,看见一双没有从恐怖和孤绝中回来的眼睛。一个脸上脏巴拉诗的小姑娘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像一场雨一样出现在他的眼前。“咋个了?” “找不到他们了!” “谁啊?” “爸爸和妈妈。” “走,和我进屋。” 相华伟领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妹妹进了老屋。母亲给她洗脸,却怎么也洗不干净,拉到院子里太阳底下仔细瞧,“啊呀!”母亲觉得有一股血直往嗓子眼里泛。“你咋领来个这?” “咋个了?” “你瞧她的脸,会方咱们的!” “快让他出克!”母亲那拘得快青紫的脸上充满了惊恐。“让她吃罢饭再走吧!” “我盛给她,别让她进屋,让她在大门口吃!” 相华伟让小姑娘坐在门槛上,从厨房里抬出一碗高粱米饭,米饭的半边有豆生和茄子渣。一双筷子机械地拣着碗里的饭菜,小姑娘懒懒地喝了一口洋瓷碗里的汤。“你叫喃?” “罗笑梅” “小梅?” “笑,笑梅。” 相华伟看着罗笑梅的眼睛忽然心头一跳。她的眼神忧郁却淡远,柔弱却决绝。“吃完了,赶紧叫你爹送她去钱师那里,他有法子找到她爹妈。” 罗笑梅就像一碗剩饭,嫌弃她的人急于把她倒掉。



正如相华伟的母亲所说,他们没有到法定结婚年龄,没有打证。罗笑梅的凉菜生意越做越好,尤其是她拌的泡椒凤爪和凉拌酸木瓜,就像在荒凉里开出的鲜花,远近闻名,就连四五岁的孩子都知道,宏华路上有一个破房子,那里有最好吃的下酒菜。相华伟也没了再找工作的心思,一心一意和罗笑梅开起了这个夫妻店。大半年,罗笑梅积攒下了一些钱,盘算着装装门头,多搞几个货架。备货越来越多,破房子都没有了下脚的地方,相华伟只好拆了床板,支起一个悬空的阁楼,晚上关了店门,夫妻俩将就着在上面睡。周围的邻居都以为他们已经结了婚,瞎子房东也一直以为他们是合法夫妻,谁知,相华伟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大家伙才知道他们原来只是男女朋友,因为年龄还小,没有打证。瞎子房东便撺掇着小两口赶紧摆摆喜宴,证嘛,慢慢打。罗笑梅也希望名正言顺地和相华伟生活在一起,在飞短流长的女人堆里,她都不知道该怎么介绍相华伟。每当好事的熟客问起他们的关系时,相华伟都像一头麋鹿一样放下手里的坛子、盒子,疾速地从门旁溜过。而罗笑梅则会发出咯咯的孩童般的笑声,以掩饰这种突如其来的局促。罗笑梅终于决定,简单摆几桌酒,把街坊邻居都请来,也包括他那贼逼斤斤的堂哥。她和相华伟商量,他深谙她的脾气禀性,他用怔忪的神情凝视她,“让我再合计合计。”

天向晚时,相华伟终于决定,“办吧。”罗笑梅的脸终于又生动起来。喜宴摆得朴素,八个大碗少不了罗笑梅的凉菜,相华伟从开酒坊的亲戚家弄来了小锅酒,左邻右舍吃得尽兴,聊得开心。瞎子房东成了他们的证婚人,用乡下人的规矩向在坐的、不在坐的、天上的、地下的证明了这一对新人在一起的合法性。逐渐陷入暮色的喜宴,迎来了最后的客人。堂哥水獭似的脑袋从门外探进来,似笑非笑,一脸害羞的样子,眼睛东瞅西看。相华伟急忙把备好的饭菜又热了一道,陪着这个大舅哥又喝了一阵。不胜酒力的堂哥也不去问他们相识的根根梢梢,只是大着舌头淫声颤语呢喃不清。门外一股风灌在口里,他赶忙往出跑了五米,噗地竟醉倒在地上,哇哇地吐了一堆。喜宴结束之后,大家想簇拥着一对新人闹闹洞房,但无奈破房子实在太小,客事厅就是洞房,洞房就是客事厅。没办法,吃醉了的,没吃醉的都陆续悻悻而去。深冬季节,天空已是令人不安的酱红色,脸部裸露的皮肤,能够感觉到雪粒落在上面的冰凉。送走了堂哥和瞎子房东,新房的门板在静夜被重新上好,铁灰色的有编号的门板上,大大的双喜字中间,隐约可以看见从破房子里透出的灯光。收拾好锅碗瓢盆、残羹剩饭,已是后半夜。罗笑梅擦去脸上的脂粉,取下廉价的假睫毛,她的一半的长发披散在右侧的肩背上,另一半的长发三股纠缠在一起越过了左肩。相华伟抬着一张微醉后神魂颠倒的脸。他们用眼神互相询问。罗笑梅叶癍遮盖下的脸色重又红润了起来。他们像那土灶里冒出的两股烟丝丝缕缕地纠缠着。相华伟双手探进罗笑梅的外套,握着那两只青春悸动的小小的乳房。他三两下扯去罗笑梅的内衣,像撕裂一只小鸟,相华伟旷达而遑急,不断折叠着罗笑梅的身体。她随即失去神志,沉浸在无法承受的痛苦和不可思议的快感中。



罗笑梅的凉菜生意像她脸上的喜悦一样汩汩潺潺地流,脸上原来被人揭疮般的疼痛和僵硬,也都丝丝柔顺了。她开始梦想着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就像省城那个叫藤泽的友谊会馆。一个小院,一栋小楼,两只鸟身狮头的动物在房檐上唱着航海人的歌,一扇大门迎送访客,四扇明窗承接阳光。她讨厌县城里钢筋水泥的僵硬,她想把梦中的异象变为现实。然而命运像是在和她开着玩笑,这仅存的立锥之地也要荡然无存了。县里要拓宽主干道,小破房子在红线范围以内,即将面临拆迁,瞎子房东也打算拿一笔拆迁安置费,回农村女儿女婿那里养老。看着自己这一年多攒下的家当,看着那些菜墩、托盘、汤桶,仿佛已经像炸弹碎片一样在空中漫游,一切都化作瓢弥游荡的洪荒和荡然无存的灰烬。“如果租不到挺妥的房子,我们就弄一辆三轮,弄个玻璃罩子,推着卖。” “我拉不下这个脸!” 相华伟的一句话似乎要把罗笑梅所有的计划和激情统统吸收掉,让她半晌无言。我怎么跟了这么一个日不拢耸的男人。她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下腹,脸上已经毫无表情,一副疲惫的样子,是心累,还是愤怒,罗笑梅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愤怒衍生出无穷无尽的幻觉,这些幻觉在沟沟回回的大脑皮层里游荡。她拾级而上,身影扑倒在层层石梯上,沿途的山势一点点堕落,徒然矮下去了。她看见了者溪,那条从洞口流过的小河,溪水里高壮的父亲如奔跑的马,落日荡在他的脸上,全身都是那条桂鱼不断摆动鱼尾甩出的水滴。父亲是抓鱼的好手,他捧着大鱼,站在水里,就像一个彪悍的将军在发表宣言。母亲靠着洞口那简陋的柴扉,像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堆出积雪般的笑容。命运总是惊人的一致,私奔后在山里寄居的父母又把这宿命轮回到了她身上。就像老屋里滴滴答答的座钟,两支镂花的指针又并拢在一处。者河,是一条有灵性的河,它献出了食物,涤荡着身体,也治好了罗笑梅的鼻炎。它平稳地流动,自信、富足、甚至有一点傲慢。它的落差很小,流量均匀,涓涓潺潺,四季不废,在不同的时间里翻动着相同的浪花。在盛夏,母亲带着罗笑梅走向者溪。她们将衣服尽数褪去,深一脚浅一脚踏进清冽的溪水里,她们已经感觉不到时间和水的存在。母亲散开发髻,发梢流过白皙的脖颈像浓荫匝地般遮盖住那薄如蝉翼的乳房。罗笑梅和母亲太像了,头发、肤色、平坦到没有悬念的乳房,豪气、忧郁以及那被诅咒了三代人的叶癍。这个丑陋的瘢痕通过那一条脐带轰隆隆地落下来,永远也摆不脱。在洞里出生,在洞里长大的罗笑梅直到十岁才上了一年级。父母也带着她搬到了镇上。但鼻炎已经严重影响了罗笑梅的学习,时刻都要涌出的鼻涕让她无法静下心来看书,随时都会堵塞的呼吸让她念不出前后鼻音。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偏方,把猪脑和丝瓜配在一起,用者溪的水反复炖煮,每天捏着鼻子给罗笑梅喝两碗,坚持喝了两个月,终于,那难治的鼻炎像树叶一样自动枯萎飘落。罗笑梅也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纤柔的肩、旺盛的臀和细长的腿。罗笑梅是如此瘦高,穿着宽松的卫衣,直到分娩,别人都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




下午的阳光里传送着小贩孤单而悠扬的叫卖声,叫卖声传进了霖月楼边上的旱厕,一堆苍蝇围着大粪飞舞,浓重的臭味雾一样罩在相华伟脸上。喝得醉醺醺的相华伟提起裤子,拉练还未完全拉好,便急匆匆逃离这个县城卫生状况最差的公厕。厕所房檐下的麻雀团在窝里发出唧唧的嘤鸣,一个枯瘦精神的少女迎着相华伟急匆匆进来。“姑娘,这是男厕!”相华伟似乎从自己嘴里闻到了霖月楼那驰名县城的小锅酒的酒气。少女好像被惊了一下,抬起苍白而模糊的脸。相华伟揉了揉眼睛,像是在哪里见过他,他从这个少女单薄的身体上认出了她就是当初那个被送到街道办的小姑娘,尤其是那淡淡的叶癍,像早春翻浆的冻土,蓬勃而丑陋,这更加确信,她就是那个坐在门槛上抬着洋瓷碗的小姑娘。少女薄薄的衣衫里隐隐约约显露着胸衣。胸衣里四壁空空,仿佛一片没有被踩过的雪。这个姑娘就像牛粪落在了田野间,是那么自然,自然地就出现在他眼前。一切都来得唐突和意外,如同梦里的洪水。“你小时候是不是去过东大街那个有拱门的院子?”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笑,徒然像薄金一样贴在相华伟的脸上。少女什么都没有说,静静地等待着蛰伏在他嘴巴里的话。“我是领你进院子吃高粱米饭的那个男娃啊!” “啊!” 少女喊了一声,她就是罗笑梅,她还记得他,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自己,这个帅帅的小伙子就是当年牵着她的小哥哥。许久后的重逢是如此美妙,它带来的是重新讲起的一个老故事,重新启封的一坛老酒。相华伟外表胆怯,但心里已经宠宠欲动,他的心魂被罗笑梅烧得烫烫的,两个人就那么僵僵地站在厕所门口。好一阵子,两人才反应过来。罗笑梅不好意思地进了女厕,相华伟在门外等。他有一肚子的话要问罗笑梅,里面有想象、希望和迷惑。罗笑梅一出来,没等相华伟开口,便掀动自己的思绪,将这几年的经历铺展开来。那年,钱师动用他的关系,在派出所的帮助下找到了罗笑梅的父母,罗笑梅要上小学了,那天是带着罗笑梅找堂哥帮忙,给镇小学打个招呼。从来没有进过城的罗笑梅紧跟着父母,但还是在人流中跟丢了。后来因为在镇上揽不到盖房子的活儿,罗笑梅的父母把她寄留在学校里,去临县煤矿打工。在下井的过程中,运输巷立眼发生坍塌,夫妻俩被埋在井下吸入有毒气体,最终都没能出来。“这些狗生的,让女人下井,把人当成骡马。” 罗笑梅怔呆着,眼里满是空洞和虚茫。“后来呢?” “后来,我外婆供着念完了小学,我又来找堂哥,帮忙寻一份工。”罗笑梅的声音绷得紧紧的,仿佛只要一碰就会粉碎。“那你现在是一个人?”相华伟的语气里竟包着一缕细细的欣喜。“嗯。” “我想办法给你租个房。” 罗笑梅似乎是一缕烟,不拿个东西罩起来,随时都会飞走。


八 

夏天来得早,才进四月,海洋上的热风便吹上了陆地。推着小车卖凉菜终究不是个办法,街面上暴土扬尘,买凉菜的老顾客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无人问津。罗笑梅的肚子越来越大,新租的房子价格又要涨。相华伟拉不下脸来找父母要钱,只希望生下孙子父母能看在孙子的面上接纳他们。怎么活都是一辈子,没必要跟在别人后面活。罗笑梅不想纵容自己的眼泪。既然相华伟舍得离开自己和孩子,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不需要相华伟给孩子什么,有“石买”这个名字就够了。在不大的县城里,相华伟没有再见过她们母子。他只是听说罗笑梅卖过皮鞋,摆过馄炖摊,做过活牛生意,给人修理过缝纫机,跟着跳过筮玛舞,帮着敲过羊皮鼓,还被骗去做过短暂的传销。一次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罗笑梅因为帮别人开报废的东风130去省城送货,被交警吊销了驾照。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九 

石买8岁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一个人坐在头疗店的门口做着作业,逗弄着那条叫“者溪”的哈士奇。从头疗店里走出一位纹着眉,纹着唇,栽着假睫毛,割着假双眼皮的妇人,厚厚的粉底像是在遮掩着什么。店门口一棵枝枝叉叉繁繁密密的柿树掉下一片泛黄的叶子,不偏不倚贴在她的右肩上,妇人愕然地扭头看了看这个不速之客,用微微的苦笑和瘦长的手指把枯叶拨了下去。妇人从手袋里拿出一个金色的打火机,熟练地用一簇欢蹦乱跳的火焰点燃了一支纤细的女士香烟,她深吸了一口,一段烟灰像雨点一样无声地飘落。“妈妈,我做完了。” “那你和者溪玩一会吧,别跑远了。” “嗯。” 一辆公交车停在店门口的公交站上,一个戴着褪色鸭舌帽的男人跨步下了车,他朝罗笑梅脚边的树池唾了一口,痰从她身边飞过去。帽檐底下那张泰然自若的严厉的脸盯着罗笑梅。她感觉他那淫荡的目光随时都可能在她身上焊出几个洞来。“做头疗吗?” 男人用指肚抹了一下眼角的眼屎,嗯了一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明晃晃的镀金手表。罗笑梅赶紧掐灭香烟,引着男人进了店。店里有两张按摩床,罗笑梅示意男人躺在靠外面那张。男人无动于衷,“有单间吗?” “里面有一间,是做理疗用的。” 男人径直走了进去。“您要做理疗吗?” “先做头疗吧。” 罗笑梅把一次性防水布披在男人肩上,在理疗床上又铺了一层防水垫。她准备好上午熬制的药水,倒进电热锅里。罗笑梅用娴熟的捏法和摩法在男人的头部经脉间循行,轻柔的刺激,达到了很好的效果,男人哼了一声,“你烟瘾大吗?” “不大。” “像你这么年轻的姑娘抽烟,我还很少见。” “我不但会吸烟,而且会喝酒,小荞一口一杯,可以喝一板。” “这么歪?你咋个开在这里?离学校那么近。” “我没怎么上过学,向往校园生活,所以在学校边上租下这个店面。” “你是这个县的吗?” “不是,但我父母埋在这里。”

“头按好了,我给您按按肩吧!”罗笑梅甩了一下他从少女时代就有的丰盈的黑发。“别按肩了,按按肚子吧!” 罗笑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理疗床侧面,隔着男人厚厚的外套,用顺时针的方法团摩上腹。“再往下一点。”男人侧过脸睃眼儿看着罗笑梅依然完美的曲线。罗笑梅沿腹中线向下推至脐部。腹部的血液扩散至全身,流遍男人的关关节节,驱散了关关节节里的疲倦之气。男人又哼了一声,伸出一只肮脏的手。罗笑梅觉察到他的手在自己的侧腹周围徒然乱摸,脸上顿时飞起了一片红潮,“别这样。” 男人非但没有停手,那不规矩的手反而像一条野狗一样到处乱窜,不时地还撕咬一口罗笑梅的敏感部位。“真别这样,再这样我就不按了!” 男人已经触碰到自己的底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这些的是什么货色,别装清纯了,拽眯日眼的。” 说着,男人停下了手,闭起眼睛装睡。“按腿!”男人的声音因为不满而变得尖利。男人腿部的肌肉很结实,按起来就像有一层硬壳。“你今天没吃饭啊?按得狗逼捣灶的!”男人发起火来。罗笑梅已经使出洪荒的力量在给他按了,听到男人还在抱怨,罗笑梅的肚子一阵阵抽搐,就像有一把灶铁在搅动着她的肠子。“你到底会不会按?” 男人坐了起来,眼睛里布散着恶魔般的狰狞。罗笑梅喘着粗气,像一盏耗尽的油灯,断断续续地说,“不收你的钱了,我。” 男人从床上跳下来,扯掉肩上的防水布,理了理头发,第三次哼叫着,扬长而去。“妈妈,我听见那个大爹在里面糙你!”石买掀开理疗室的布帘,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那个大爹太仙啦,和妈妈闹着玩呢!”罗笑梅流着眼泪微笑着,她想让美丽的面具把现实遮掩起来。“妈妈,那你怎么哭了?” “妈妈想起一个姐姐。”罗笑梅止住了啜泣,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你哪个姐姐啊?” “一个演员,她不在了,是妈妈小时候最喜欢看的《小魔仙》,她演美琪。” 罗笑梅搂着石买,她想就这么走进者溪里,让河水漫过她的腰际,漫过她的脖颈,漫过她的头颅。



她看着正在玩巧乐车的石买,石买濡湿的眼睛熠熠生辉,他的眼圈下青青的一轮,同他的母亲如出一辙。罗笑梅叹了一口气。带有回力的巧乐车被石买一直往后拉着,发条越缠越紧,似乎要开始一次远足。石买松开手,金色的小车像一线闪烁的阳光孤单地在人行道上跳跃。公交站牌下一个两三岁的男孩,早就看见了小车,兴奋得挣脱奶奶的手,两只透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小车。小车抖抖索索地冲出了人行道,像一只光亮的热带鸟儿准备飞上天空,但却跌落在道牙之下。男孩赶紧去捡, 一瞬间,一辆蓝色的公交车像潮水一样涌来,车灯闪烁,一个瘦高的身体挡住了光线,她的身体闪闪发光。孩子被推了出去,早就吓得哇哇大哭。周围的行人叽叽喳喳叫着,像晒稻谷时的麻雀一群群飞来。石买怔了一下,喊了一声“妈”。罗笑梅躺在地上,半个身子已被巨大的车轮碾过,她侧脸望着石买,石买脸上那一圈叶癍慢慢变亮,破碎、分解、融化,如烟如尘,消逝不见了。石买像停驻在枯树枝上的一只不知所措的乌鸦,已经悲伤得无力啼鸣。


简评





蔡丽,云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博士,中国现当代文学方向。近年来注目云南当下文学批评和研究,发表论文几十篇,著有《当代云南文学批评论集》。


读完《裂缝》,心里的沉重难以化解。虽然这故事也许纯属虚构。

这个小说写得很有耐性,围绕中心人物——一个脸上有胎记阴影的女子的悲苦人生,小说一直以缓慢的、工笔细描的笔触描摹她的诸般形象,让我们能够完整地看到她如何一步步走向黑暗,走向消失。正如祥林嫂的悲剧,月牙儿的悲剧,我们在主人公的命运中也再次清晰地看到,愚昧落后的观念意识、社会的黑暗、人心的冷漠和懦弱,是如何形成整体的恶,弱者、出身卑微的人、有缺陷或者力量弱的人,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的光明是短暂的、她的挣扎是无效的,她的命运是注定了,将一步步地走向没有光的所在。作品也在沉痛的心氛围中继续演绎“吃人的社会”的命题。

大量地方方言的运用,让我们获得切近的时代感和地方性。使我们意识到这样的悲剧不在一百年前,不在别处,而就在今天,在眼前。

我可能不一定信任这个故事的“事实”,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人的种种偏见、冷漠、残暴还普遍存在,类似的悲剧或者痛苦,还在时刻发生着,善和正义的呼喊,还需要继续、大声地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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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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